第二部(上) 97 金鑾殿寧人拒聖恩 御花園皇夫議民權(2/2)
「這…我知道陛下在這件事上已經十分盡力了。寧人兄的脾氣太過倔強,照此下去只怕日後還會禍事不斷呢。」楊紹清不無感嘆的說道。
「所以你和龔大人才會介紹顧炎武進入文教部。希望藉助朕的力量庇護於他不是嗎?」孫露微微一笑反問道。
給夫人點穿了心事,楊紹清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道:「什麼事都瞞不過陛下啊!只可惜寧人兄沒能爪住這次機會。」
「夫君與這顧炎武也已經相處快五年了,對他的脾氣和他言論應該比朕還清楚。他說了那麼多非議朝廷的話。你們怎麼安心將他交給朕保護呢?」孫露故意把臉一唬道。
「寧人兄確實說過許多憤世嫉俗的言論,不過以陛下的心胸不可能為這些事而動怒。況且寧人兄的許多想法與陛下都十分接近不是嗎?」楊紹清和顏悅色地反問道。
「哦?有這事?夫君倒是說說那顧炎武的究竟有什麼地方想法接近朕?」孫露一邊饒有興趣的問道,一邊則示意屏退了一旁的侍從女官。
見此情形,楊紹清心知自己現在可以暢所欲言了。於是便隨著孫露找了一處僻靜的涼亭坐下促膝暢談道:「據我所知這次歐洲之行給寧人兄帶來了極大的影響。特別是在威尼斯的經歷更是被他時常津津樂道。在回國途中他除了整理自己先前的遊記外,還在玻意耳教授的幫助下著手翻譯托馬斯•;霍布斯的《利維坦》和馬西利烏斯的《和平保衛者》。雖然這兩套書他現在還尚未翻譯完成。不過看樣子寧人兄像是已經陷進去了。陛下,你知道嗎在回國的路上他還向我提起過『人民主權』。」
「人民主權?」孫露把頭一側問道。在來這個時代之前,孫露並不知道有「人民主權」一說。在她的印象中一提到「民主」,腦子裡頭一個反映出來的就是「天賦人權」。然而在與這個時代的西方傳教士和學者接觸後,她卻發現在17世紀的歐洲「人民主權」才是最流行的政治話題。無論是荷蘭反叛西班牙獨立為共和國,還是英國議會處死查理一世,都是以人民主權為依據的。在這個時代歐洲的共和黨與保皇黨據此在學術上進行了曠日持久的辯論。孫露本來也想將這種爭論引入中國學術界。然而一來是她本身的學識有限,二來她對歐洲的人民主權了解也不深。因此便沒有貿然這麼做。卻不想顧炎武倒是不管三七二十一把這歐洲最富爭議的命題引了進來。
「是的。據博雷利教授他們介紹,歐洲的一些學者認為任何一個國家都存在一個絕對的、不可分割的、永久的權威,他們稱其為主權。掌握這個權威的人或組織便是這個國家最高權威,也就是統治者。君主制是一個人掌握主權,貴族制是少數人掌握主權,民主制是多數人掌握主權。持人民主權觀的人認為『人民的聲音就是上帝的聲音』,主權掌握在人民手中。國家的唯一行政權威是一種委託的權利。因此當統治者不能保管好這一權威,或是統治者利用手中權利威脅到主權真正所有者即人民之時,人民有權推翻統治者尋找新的統治者委託主權。英國就是以此為藉口處死查理一世的。」說到這裡楊紹清意味深長地朝孫露笑了笑道:「怎樣?我的女皇陛下,這個觀點很接近你從前提到的『天賦人權』的想法吧。」
「那是當然,後世的理論也是脫胎於現在的觀點嗎。沒有根那兒來的果呢。」孫露感觸頗深的說道。
「不過現在在中原能理解這些觀點的人可謂是鳳毛麟角。畢竟不是沒一個人都能像陛下這樣了解後世發展方向的。寧人兄貿然拋出這些觀點的話,一定會被朝廷中的大臣當做大逆不道的叛逆。到時候各種非難和攻擊定會絡繹不絕。所以我才希望陛下你能護一護寧人兄。再怎麼說陛下才是真正理解寧人兄的人啊。」楊紹清略帶黯然地說道。
眼見楊紹清還想勸自己收納顧炎武,孫露不由沉吟了一下正色問道:「紹清,你知道顧炎武今日在大殿之上為什麼要拒絕朕嗎?」
「還不是他那驢脾氣在作祟。」楊紹清未加思索地脫口而出道。
「紹清,看來你並沒有理解顧炎武的心思。說國家最唯一最高的權威屬於百姓,說百姓能理直氣壯地推翻君主,這放在中原任何一個朝代都是蠱惑老百姓造反的大逆不道言論。荷蘭、英國雖然以『人民主權』為他們所作所為做了解釋。但他們的政府在上台後又有哪兒一個真的將人民主權奉為真言了呢。試問一個當權的政府又怎會去支持一個隨時可能被人當做推翻自己理由的言論?想讓一個君主為這樣一種思想保駕護航,豈不是太過諷刺了嗎。顧炎武正是看清了這點才拒絕了朕的要求。」孫露欣然解釋道。
「可是你不是普通帝王啊。你是擁有超越百年知識的不凡之人,怎能與那些凡夫俗子一樣痴迷於權利呢?」明白了孫露意思的楊紹清急道。因為孫露這番話語,儼然讓他想到了那日與克倫威爾的會話。難道說權利真的會改變一個人的信仰嗎?
面對楊紹清一臉迫切的表情,孫露心頭也是百感交集。但見她緩緩抬起頭望著頭頂藍得刺眼的天空喃喃地說道:「朕是一國之君,朕有自己的立場。作為一個來自後世的人,朕可以默認顧炎武的存在。但他和他的學說能否在中原生存,並不是取決於朕的意願,而是由這個國家世俗意志決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