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七節 茶與茶杯(1/2)
五月的南京,春意融融。玄武湖畔桃花依舊,那粉紅粉紅的花瓣隨風而舞飄落在碧綠色的湖面上。湖畔一個不起眼的小築中一個神色清朗的老者正同一妙齡女子對弈。一旁的爐子上正煮著一壺茶水。兩人均是那麼的全神貫注絲毫沒有注意到飄落在茶水中的花瓣。只見那女子手持白子遲疑了一下終於棄子道:「我輸了。除去剛才的讓子,老師贏了六目半。」
「不錯,子慧。你已經學會數目了。」老者收起扇子會心的笑道。卻見一旁的茶水已然燒開了。未見書童的老者向外招呼道:「侍書,過來沏茶。」
「老師,讓我來吧。沈大人可是教過我怎麼泡烏龍茶的哦。」說完那女子將早已準備好的茶具端了上來。不錯,眼前的這個妙齡女子正是孫露。而那個老者則是雲山學院的院長陳子壯。由於其曾出任過崇禎朝的禮部右侍郎所以這也被招到了南京授予右督御史之職位。但讓孫露感到意外的是自己的老師雖然到了南京卻謝絕了這項任命。於是孫露一邊燙盅熱罐一邊向陳子壯問道:「老師,我有一點不明白。老師為何謝絕了朝廷的任命?能為國家出力不是正是老師一直希望的嗎?」
「老夫只是謝絕了朝廷的任命。可沒說不為朝廷出力啊。確實,以前老夫一直希望能重回朝堂。可是在廣東做了三年的議長還真是感慨頗深啊。如今的朝廷雖然效仿宋時有所謂『與士大夫共治天下』之說。可依老夫看子慧你這是要『與紳賈共治天下』。但紳賈重利輕義,缺少仁慈之心。若真是完全同他們共治天下。恐怕他們為了『利』會不惜犧牲百姓。所以老夫覺得與其去朝堂不如留在議會更有意義。」陳子壯意味深長的說道。身為廣州議會議長的他深刻體會體會到了議會的重要性。可同時也看到了商賈地主們把持議會的黑暗。
「與紳賈共治天下?老師的評語還真是一針見血啊。那老師認為如何能解決這個問題呢?要知道那些紳賈雖然重利。但卻代表著大多數人的利益。可謂是『民』中的代表啊。」孫露略帶苦澀的回道。確實,現在無論是廣東的議會還是江南的議會都帶有一定的封建色彩和宗族色彩。且幾乎是被地主鄉紳所控制的。這些人根本不可能有半點「自由民主」的意識。他們腦中只有錢和權利。但孫露並不在乎這些,也沒辦法改變這些。她不在乎那些個議員是否有「自由民主」的思想;不在乎某些地方議會看上去象宗祠;不在乎議會的議員同官僚狼狽為奸。
「所謂的議會不過是貴族和地主為了保證自己利益不受皇權的侵害而組成的一種聯盟;所謂的憲法只是他們同國王簽定的一份契約。」這是孫露在拜讀了英國的《自由大憲章》再加上自己在廣東兩年的經驗所得出的結論。當初為了有所借鑑孫露在廣東時就托傳教士幫她翻譯了英國的《大憲章》。《大憲章》當時給孫露的感覺是:「它是個封建契約文件」。「自由」二字只是附帶品。它頭上的「光環」是後人憑著主觀意識給加上去的。如果說號稱「議會之母」的英國議會現在都是如此。自己這個半吊子議會想要在短短數年時間內做到「形神兼備」幾乎是在痴人說夢。她清楚的知道現在的議會只是一個「軀殼」。一個沒有「靈魂」的「軀殼」。但就算如此孫露依然堅定不移的要製造那個「軀殼」。就象是烏龍茶這第一泡雖然是不喝的,卻能洗茶留香。
「用禮法。以禮化俗。那些鄉紳,商賈之所以見利忘義。那是他們缺少聖人的教化。只有做到教民、養民、保民才能真正的做到通民氣、同民樂。」陳子壯說出了自己這兩年的心得。在他看來廣東許多議員就是因為自身修養太低了難以做到為民請願的水準。
開始第二次注水的孫露聽陳子壯這麼一說手不由的一抖差把水給灑出來。還以為自己的老師會有什麼高見呢。沒想到竟然是「用禮法」。太諷刺了吧。自己還一個勁的想怎麼使議會不受禮教的束縛。這倒好要用禮法教化下面的那批議員。不過陳子壯後面的一句「教民、養民」孫露還是很受用的。畢竟發展教育提高全民素質一個國家復興的重要一步。但問題是你用什麼來教育全民?自然科學倒是沒問題的。思想呢?現在的孫露可不會認為自己帶來的政治教材能教育全民。畢竟在孫露原本的那個時代道德的力量已經漸漸減弱了。相比道德孫露更相信法律。那法律從哪裡來?孫露可沒本事把後世的法律一股腦兒的帶來。這個時代其他國家的憲法也沒出現。除了英國的《大憲章》孫露幾乎沒有參照物。而明朝的法律又是建立在幾千年的封建禮法上的。廣東現在在經濟糾紛上效仿英國由商會出面組織法庭解決。但在刑事案件上還是由廣東官府依照《大明律》來處理。孫露忽然發現饒了一圈後又饒回了原來的位置。自己還得面對「禮教」二字。有些欲哭無淚的她只好嘆了口氣提起壺蓋,在壺口平颳了幾下。蓋上壺蓋後再用沸水再壺的表面澆了幾邊。這個泡茶步驟叫「內外夾攻」又稱「重洗仙顏」。想想若是在清末還可以借鑑西方的理論和法律 「內外夾攻」讓中國原本的思想和制度來個「重洗仙顏」。可是現在自己找誰「內外夾攻」去。
見孫露莫不做聲的樣子陳子壯微微一笑道:「子慧是不是還對『禮法』有誤解?」孫露對禮教的牴觸是眾所周知的一件事。特別是一開始對程朱理學。在陳子壯看來那是一種近乎偏執的厭惡。當然這些年是好多了。對此陳子壯一直搞不清楚是什麼造成了孫露會對程朱理學有這樣的態度。
「這個,」孫露遲疑了一下終於正視陳子壯道:「老師,我認為以如今的情況再用以前的禮法來教化民眾不合時宜的。所謂半本論語治天下的時代已經結束了。老師在廣東也看見了如今已是『海國時代』。以儒學的保守如何面對西方帶來的科學知識。原本士、農、工、商的級別已經被打亂。農雖然還是根本但其主導地位已經被商所替代。商的本質是逐利。理學關於『存天理,滅人慾』的理論必將抑制商的發展。我們需要的是言『私』言『利』。我們要以『利』制『王』、以『法』制『王』。這都是以前從未出現過的情況。試問過去的『禮法』如何能適應這種新的制度。如何能保證它不會成為我們的障礙。」
陳子壯沉吟了一下反問道:「子慧,你可知儒家原本只是講倫理道德的。對於宇宙萬物的本原並沒有自己的解釋。為了對儒學進行補充歷代的學者們都極力想從別的學說中找到答案。所以漢儒繼孔子之業,取六經以釋其仁學,即『經學』。而宋儒取佛老之義,以理或道為根本,遂成『理學』。而我朝的先有王明陽吸取了道家之說,認為心是宇宙本元。於是就有了『心學』。後來又有徐子先、李振之等人嘗試用西學的格物理論,也就是你所說的科學對儒學進行補完。」
聽陳子壯這麼一說孫露也沉默了。確實就象陳子壯所說的廣東研究院的學者大多是理學的學者。通過他們孫露知道了儒學本身是沒有自己的宇宙觀的。也就是說它缺乏理性。為此千百年來儒家的學者們一直希望從佛學或道學中找到一條適合自己的宇宙觀的。告訴他們萬物的本源是什麼?不過由於佛學和道學本身也是缺乏理性的結果效果並不好。明末隨著西方自然科學和哲學的傳入。學者們又寄希望於自然科學來為他們解釋宇宙的本原。想通過吸取西方的哲學思想來使自身理性化。理學學者推崇嚴謹的自然科學這是不爭的事實。這點連孫露本人都無法辯駁。但她還是不甘心的說道:「但以程朱理學作為標準來科舉八股確實禁錮了讀書人的思想。這一點老師比我看得還要多吧。儒以理殺人這也是不掙的事實啊。」
「程朱理學雖有『存天理,滅人慾』之說。但正因有理學的『格物致知,窮理盡性』。研究院的學者們才會孜孜不倦的研究那些格物原理。雖有『如未有君臣,已先有君臣之理』之說。但理學同時也提出了『以道制王』。儒家的「萬世法」就象這茶水一樣。漢有公羊,宋有朱理,到了我朝又分化出明陽。歷經多次的沖泡。或許有濃有淡、有澀有甘。但其本身卻是無形的。決定它形狀的是裝它的茶盞。也就是上位者。上位者想要獨攬大權的話那就奉『三綱』為理。若上位者想與士大夫共治天下的話就奉『以道制王』為理。錯不在『理學』而是在上位者制定的制度。上位者開科是為了選材,儒生參加科舉是為了出仕。與其說標準是理學。不如說是上位者的心思。為了迎合上位者的想法有些儒生就不得不從理學上引經據典,斷章取義。」說罷陳子壯拿起了茶壺倒了杯茶遞給孫露道:「子慧,你不是聖人。或許不能將水變成濃郁醇香的茶。但現在的你是上位者。就象這茶盞一樣能決定茶水的形狀。往後會出現怎樣的新禮法就看你這上位者做出如何的選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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