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上) 61 齊聯手王罡籌農校 釋新政眾儒探淵源(2/2)
然而王罡心目中的農業學校,可遠沒有朱舜水想像中的那麼浪漫。事實上,與香江商會開辦商學院一樣,王罡籌辦農業學校亦在為商會謀利。從玉米、土豆等美洲農作物的傳入,到香江商會在北方草原養殖綿羊用以應對紗荒的舉措,再到南洋財閥種植橡膠開發橡膠製品。王罡雖不懂農務,卻也認識到了農業日後的巨大潛力。這裡的農業當然不是指單純的種植糧食作物。其中包括棉花、橡膠、油棕等等之類的經濟作物,還有畜牧業與養殖業。而這其中的許多物種都從海外泊來的。如何讓其適應中原的環境、如何增加其產量質量,以及馬牛羊的配種等等問題,都需要有更為專業機構進行研究。因此在向工部尚書方以智諮詢了一番後,建立一所農業學校,為商會開發新的經濟作物、連帶培養相應的管理人才的想法,便在王罡腦中逐漸形成了。
一旁的王夫之雖沒有王罡想得如此之深。但博學多才的他亦隱約認識到了開辦農業學校的重要性。卻聽他點頭附和道:「嗯,農務學問亦是博大。其間涉及曆法、氣象、水土、地理等等諸類包羅萬象。若是真能匯集成一學,確是天下百姓之福啊。」
「王公子不愧為東林才俊,學貫中西,博古通今。以公子名聲與學識出任新學院的院長之職位是再合適不過的了。」王罡的一番話即是恭維,又是讚嘆。確實,現今即了解西學又精通國學,即受年輕人推崇又為老一輩儒林士人所接受的青年鴻儒,當屬遠在燕京的黃宗羲與眼前的王夫之。前者乃是中華朝的開國重臣,又深受女皇的器重,名聲與地位自然是不言而喻的。但王夫之憑藉其對儒學一系列的重新詮釋,亦同時博得了新舊各方學派的認可。
「王副會長言重了。而農,才過而立之年,何德何能當此重任。」王夫之依舊以他那特有的沉穩口氣回復道。
「而立之年又怎樣。那商學院的院長李光先比之王公子還要小上幾歲,沒上過一天私塾,不照樣做了院長。」一提起李光先,朱舜水氣就不打一處來,在他眼中那個不學無術的李蠻子仗著有女皇寵信更本沒把文教部放在眼裡。他在商學院安排的那些課程發表的那些言論,簡直是對禮教的褻瀆。
「朱大人此言差矣,那李院長雖說沒有上過私塾念過縣學。可人家終究是女皇陛下一手栽培出來的天子門生。而今更是在代表天子向天下學子布道天子之學。自然不是一般書院的院長可以比擬的。」王罡直言不諱地說出了朱舜水等人的痛腳。
果然,給王罡這麼一說,原本還哼哼著的朱舜水即刻就沒了聲響。毫無疑問,所謂的天子之學與傳統國學間的矛盾,早已成為了如今中原儒林最大的心病。早些年由於外有韃虜威脅,內有流寇肆虐,加之南北儒林在學術上本就存在諸多分歧。因此江南儒林選擇了與嶺南的學派攜手一致對外,在輿論聲勢上全力支持當時還是大明首相的孫露。至於期間孫露頒布的諸多有違三綱,甚至大逆不道的政令,均被眾人以「國家身處亂世」、「亂世用重典」之類的理由給敷衍過去了。可現在內亂已平定,韃虜的威脅也已消除,國家已然從「離亂世」進入了「昇平世」。那該是恢復中原禮教秩序的時候了吧?
然而殘酷的現實,很快就讓心存幻想的士大夫們清醒了過來。正如打破的瓶子無法恢復,想要將打破是禮教再重新框到人們的頭上更難辦到。何況現今的女皇陛下還吃了秤砣鐵了心要將她的天子之學發揚光大。而他們也十分清楚所謂的天子之學,其實就是女皇從海外帶來的「西夷之學」。歷來中原的士大夫都一直堅持著「用夏變夷」的理想。而中華文明也確實不止一次將落後的外夷教化成華夏的一份子。可現在的中華朝在制度上卻與之前的中原王朝有著巨大的差別。如果說勾股定理之類的理論還能從中國傳統學術中找到淵源。那議會、憲法等等之類的東西明顯的就是泊來品。使得士大夫們不得不認為朝廷現在是在「以夷變夏」。更讓他們感到難堪的是,推行以夷變夏的始作俑者正是現今的弘武女皇陛下。這讓他們想找一、兩個「小人」、「奸佞」之流來含沙射影都不行。一邊是執掌天下大權的皇帝,一邊是傳承千年的思想。如此抉擇,著實讓中華朝的士大夫們傷透了腦筋。
「其實我朝現今所行之制源於孔孟。只因孔孟生當據亂世,其太平大同理想無法推行實現。後又誤於荀學之拘陋,亂於劉歆之偽謬,割於朱子之偏安。」眼見現場的氣氛尷尬,王夫之不由欣然開口,打破僵局道。
「王公子你是說陛下現在所取的制度古已有之?恕在下才疏學淺,我中華兩千餘年來似乎從未聽說過有哪一個朝代有過議院,有過憲法啊。」王罡不解的反問道。在儒學方面他雖然比不上在場的王夫之與朱舜水。但出身大戶的他自小四書五經也算是背得滾瓜爛熟的。他實在是想不通,兩者是怎麼扯上關係的。
「這只是在下近日研習時,發現的一點心得而已。例如《孟子•;梁惠王下》中孟子在於齊宣王談『國君進賢』時,就稱:『左右皆曰賢,未可也;諸大夫皆曰賢,未可也;國人皆曰賢,然後察之,見賢焉,然後用之。』這其中,左右者,即指內閣;諸大夫,上議院也;一切政法以下議院為與民共之。由此可見,孟子正是在向齊宣王闡明,昇平世因授民權、開議院之制。」王夫之頷首進一步說明道。
「王公子說的太好了。朝廷確是在取西人器數之學,以衛吾堯、舜、禹、湯、文、武、周公之道而已。而西人之學也極有可能源自我中土。」似乎是恍然大悟了的朱舜水付掌應和道。其實有關孟子向齊宣王進言授民權、開議院的說法,他今天也是頭一次聽說。但在儒家孔孟的理論中,有許多深奧的道理是通過口說心授密傳下來的,即所謂的「微言大義」。在儒家學者眼中這正是孔孟學說的精義所在。但這種「微言大義」並不是所有讀孔孟之書的人都能發現和理解的,而只有極少數真正把握了孔孟精神的人才有可能發現、理解和發揚光大。如果真的能像王夫之所言那般將女皇陛下的天子之學、西夷之學追根述源到孔孟學說。那困擾著眾多士大夫的「以夷變夏」危機便能迎刃而解。因此此刻在朱舜水的眼中,王夫之儼然成了這個時代把握孔孟精義的微言大義之人。
而在場的王罡亦被這種理論所深深吸引了。當然他並不在乎是以夷變夏,還是夷源於夏。但他明白對許多人來說,這一點不僅至關重要,甚至還關乎著國家社稷的命運前途。只要有需求,必然會有市場。因此一旦將這些理論匯集成冊加以發布,將會引起的轟動,乃至帶來的財富亦是不言而喻的。而此時又恰逢各地方議會開選之際,如果在特定的時刻將這些言論向公眾公布,又會帶來怎樣的影響呢?似乎從王夫之的身上不僅嗅到了一絲千載難逢機遇的王罡不由在腦中飛快的盤算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