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7章(1/2)
三伏天的午後,暑氣逼人。
明晃晃的烈日火爐般肆無忌憚地烘烤著大地,熱得讓農人們都沒法下田。
杏林村的西邊,老蕭家破敗的茅草屋外三層外三層地圍著一群村婦。
都聽說蕭家老五的媳婦雲氏又為她姐夫尋短見了,如今躺在屋裡還不知是死是活,於是大伙兒便過來看熱鬧,聒噪的議論聲吵得幾乎要蓋過樹上的蟬鳴。
「這次準是因為她姐又懷了身孕她才想不開的,怎麼說她那姐夫跟她也是青梅竹馬,哪想考了功名做了官卻娶了她姐呢,她姐如今這都是第三胎了吧,雲氏哪受得了這刺激。」
「要我說當初蕭老五就不該救她,她為了個男人尋死覓活的就讓她去死得了。就是因為救她的時候碰了她的身,要對她負責才娶她的,結果呢?
她嫁過來六個年頭了,還是三天兩頭的尋短見,從前是上吊、撞牆、服毒,如今又是跳河的,這何時才是個頭啊。」
「可不啊?可憐了她和蕭老五那兩個孩子喲。」
……
說到蕭老五的一雙兒女,婦人們的目光不由移到坐在蕭家門檻旁嚎啕大哭的兩個孩子身上。
那倆孩子一大一小,大的五歲左右,是個男孩,小的兩三歲的樣子,是個女孩。兩個孩子都長得很好看,卻瘦得跟豆芽菜似的,穿著打滿補丁的衣服,哭得小小的身體不停地抽搐,讓人瞧著都覺得可憐。
有婦人壓低了聲音:
「誒,你們知不知道,聽說那雲氏是喝醉了酒,把蕭老五當成了她姐夫姜主簿,才懷上這兩個孩子的,真不懂那蕭老五怎麼忍得下這口氣的。」
「他就是認死理,對那雲氏負了責就負責到底唄,真真是可惜了個大好男兒啊。」
「老蕭家真是造孽,家裡那麼窮,撿個蕭老五回來養,就是盼著多一個人多幹活,哪想蕭老五娶了這麼個女人?」
「話可不能這麼說。老蕭家那幾兄弟,就蕭老五最能幹,就算娶了雲氏這麼個孽障,他也沒有對不起蕭家,只能說是雲氏那女人對不起蕭老五。」
……
正聊著,蕭寂和給雲氏看病的孫婆子突然從屋裡走了出來。送走孫婆子,男人就把坐在地上哭的兩個孩子抱起來,安慰他們說他們娘救回來了,兩個孩子這才停止了哭聲。
方才七嘴八舌議論著的婦人們都圍了過去。
「老五啊,雲氏這回又撿回了一條命,不過她尋短見這事兒也不是一次兩次了,我看她就是不安分,不知道哪天就給你一頂綠帽戴了呢。」
「要不我給你介紹個姑娘吧,我娘家那邊的親戚好姑娘多的是,你一個大好男兒,何必守著一個惦記著別的男人的女人呢?」
「咱村那林小靜我看也是不錯的,若不是這雲氏啊,說不定她早就嫁給你了呢。」
……
「別當著孩子的面說這些。」蕭寂沉聲皺眉。
婦人們被他那張冷得就像寒冬臘月的冰一般的臉給嚇壞了,加上雲氏也救了回來,再沒什麼熱鬧可看的,於是便紛紛散去。
蕭寂給兩個孩子擦乾淨眼淚,就去給自己媳婦熬薑湯。
他剛帶著兩個孩子走進灶房,床上的雲錦書就昏昏沉沉地醒過來,只感覺頭痛欲裂……她只記得雨好大,雷聲很響,毒梟部下的子彈和雨一般密集地打到她身上……
失去意識之前她感受到自己的身體被子彈無數次穿透。
怎麼?受了那麼重的槍傷,她竟然還能活下來?是總部來救她了嗎?
她拼命地睜開眼,看到的卻是一片破舊的景象。
這是一間泥磚壘起的小泥房,目測不過十二三平米,她睡在一張硬邦邦,只鋪了一張破舊草蓆的床板上,稍稍動一下,就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
離這張床不遠的地上鋪著另一張草蓆,上面放著幾件舊到看不清原本顏色的破衣服,除此以外,屋內竟然就沒有別的家具了。
是什麼醫院這麼破舊的?
正疑惑的時候,一陣記憶如潮水般湧入她大腦中,讓原本就頭痛欲裂的她更加難受。過了一會兒,她總算緩過來,驚覺自己竟然……
穿越了!
她穿越到了一個歷史上不存在的,名叫大耀的朝代。
原主也叫雲錦書,今年二十一歲,出生在一個叫微瀾村的村莊,有個青梅竹馬名叫姜文淵。
她十二歲那年,十五歲的姜文淵要進京趕考,臨走前把病重的老母親李氏託付給她照顧,承諾等他考取了功名,就回來娶她。
她盡心盡力地照顧他娘,照顧了三年,終於等到他考取功名回來,可他卻忘了當初的約定,去娶了她堂姐雲若瑤。
那時候,貌美如花的雲若瑤到他面前去哭,騙他說照顧他娘的是她而不是雲錦書,任由雲錦書怎麼解釋他都不信,只相信雲若瑤。
在雲若瑤和姜文淵大婚那天,雲錦書想不開,自尋短見跳到了縣城的河裡,被剛巧經過的蕭寂救了下來,最後家裡人做主,讓她嫁給了蕭寂。
如今都過去六個年頭了,她的心還在姜文淵身上,一直想證明當初照顧李氏的人是她,還三天兩頭的為姜文淵尋短見。
就在今天早上,她聽說雲若瑤又懷了身孕,一時想不開就跳到了河裡,一命嗚呼,最後讓二十一世紀的她給穿了過來。
回憶起這些事情,雲錦書重重嘆了幾口氣。
這都是什麼破事兒啊?穿成一個農婦也就算了,竟然還給她這麼大一個爛攤子!
她正抓狂著,那扇破舊的門「吱呀」一聲被人打開了,一個身材筆挺的男人在走了進來。她愣了下,還不知道該作何反應,目光便不由自主停留在了他身上
男人的身材高大偉岸,目測一米八幾的身高,寬肩窄腰,比例無可挑剔,還長了一張俊美無匹的臉。
都說人靠衣裝,這男人身上是一套洗得發白,還打了不少補丁的粗布麻衣,卻絲毫不減半分俊美。略微黝黑的皮膚,長期乾重活而練出來的精壯肌肉,反而讓他多了一股子濃烈的雄性的張力,狂野又透著一股子血氣方剛、器宇軒昂。
真是俊美到令人窒息,而跟在他後面的兩個屁大的孩子也是可愛得緊。
兩個孩子都很瘦弱,小小隻的,很明顯就是營養不良,但是五官很好看,眼睛很靈動,十分可愛。進來的時候臉上還掛著淚痕,見到她又喜笑顏開了。
這就是她這一世的相公和孩子……「娘!」兩個寶寶從蕭寂身後探出腦袋來,奶聲奶氣地喊了聲,眼裡又是害怕又是擔心,看樣子是想到她跟前去,可猶豫了一會兒,又不敢過來了。
原主對自己兩個孩子並不好,她總覺得是這兩個孩子擋了她去找姜文淵複合的路,因而對這兩個孩子不是打就是罵,兩個孩子見到她有這樣的反應也是正常。
看到兩個孩子那副小心翼翼的樣子,雲錦書真的很心疼,她對輕輕點頭,應了聲「嗯。」
小寶和妞妞瞧見她今天竟然這般溫和,感動得險些眼淚汪汪,不過還是不敢從蕭寂身後出來。
蕭寂也是很意外,把煮好的薑湯放在蓆子上。
「你喝些薑湯,別染了風寒了。」低沉又渾厚的性感聲音傳來,果真是聲如其人,這蘇到炸的嗓音很配得上他俊美無雙的外表。
雲錦書看著那碗薑湯,說了聲謝謝,就端起來喝。
蕭寂聽到她說謝謝,那張俊美無匹的臉上又露出意外的神色來,他看到雲錦書臉色還有些白,就抱起兩個孩子。
「你再休息一會兒。妞妞小寶,我們先出去,不要打擾你們娘休息。」
「好。」兩個小豆丁奶聲奶氣地回答,兩個小腦袋瓜子擱在蕭寂的肩上,稚嫩的可愛小臉蛋上,兩雙眼睛依依不捨地看著雲錦書。
男人高大筆挺,兩條大長腿筆直健壯,光是一個背影,就是一股巍峨的男子氣息。
趴在他肩上的兩個小包子和他形成了強烈的反差,相互襯托,男人更加剛健,奶娃兒更加可愛。
目送三個人出去,雲錦書才收回視線。
心想原主可真是夠恨的,這麼俊美的相公,這麼可愛的孩子,她竟然也可以做到那般。
那她呢?想了好了一會兒,她也不想騙自己還能穿回二十一世紀了,受了那麼重的傷,誰還能活?所以她只能在這一世活下來,並且以這一世雲錦書的身份活下來,因為她已經沒有更好的選擇了。
她是一名軍醫。入伍五年,她跟著部隊走南闖北,適應能力極強,所以她相信自己肯定能好好活下去的。
至於前世……就當是前塵往事吧。前世的父母在她少年時期就過世了,她沒有別的親人。所以她可以說是無牽無掛,一身輕鬆。
那就好好活下去。
剛被蕭寂從河裡撈起來沒多久,身上有些發冷,她還是先注意下不讓自己感冒了。
紅糖姜水是驅寒良方。這姜是院子裡自己種的,可蕭家買不起紅糖,所以她喝的只是薑湯,沒有紅糖,這裝薑湯的碗還是有豁口的,根據記憶,這還是蕭家比較好的碗了。
真是夠窮的,可暫時也只能接受這種貧窮。
一碗薑湯下肚,肚子餓得火辣辣的疼,她有些難受,放下碗站起來,突然一個沒站位,「咚」一聲,整個人都栽倒了。膝蓋磕到地上,傳來劇烈的疼痛,讓她不住倒吸了幾口涼氣。
不就是落個水,連站都站不穩了?腳腕感覺都使不上勁,雲錦書連忙去檢查。
一邊檢查一邊回憶,最後恨不得指著老天破口大罵。原主弄了這麼個爛攤子也就算了,竟然還是個跛子!
她不是天生的跛子,腳上的傷是七年前從山上摔下後造成的。
當初姜文淵進京趕考,只給原主和他娘留了一點錢。可他娘李氏不僅是瞎的,還一身的病。原主沒錢給李氏買藥,只好上山采,有一次從山上摔下來,把左腳給摔跛了。
從那以後,她只記得要幫姜文淵照顧好他娘,壓根就不去治自己受傷的腳,於是把病根留到了現在。
雲錦書真是不知道該罵原主傻還是罵姜文淵渣了。好在她又仔細檢查了一遍,發現她這個傷還可以治癒,這才鬆了口氣。她可不想一輩子做個跛子。
「咕嚕咕嚕……」肚子餓得響了起來。原主早上聽說雲若瑤有了身孕,早飯都沒吃,後來乾脆就跳河裡去了,不餓才怪。
她還是墊飽肚子再說。
床邊有一個苦楝樹枝做的拐杖,是蕭寂給她做的。
原主走路不方便,嫁過來第一天,蕭寂就給她做了根拐杖,她嫌太重,就扔掉了。蕭寂又找個輕一點的木頭做了根,她嫌太長,又給扔掉。
後來蕭寂又給她做了無數根,她總是嫌這嫌那的,拿到手就扔。可即便如此,蕭寂還是毫無怨言地一根又一根地給她做。這根苦楝樹拐杖,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根了。
平心而論,蕭寂對她是真的很好,可以說是個無可挑剔的好丈夫,只可惜原主不領情。
她拄著拐杖艱難地往外走,推開那扇破得不成樣子的木門,眼睛被盛夏強烈的日光照得險些睜不開,過了一會兒才適應過來,走了出去。
外頭是一個破敗的院子,包括她剛才在的那間土房子之外,總共有五間挨在一起的小房子,清一色是土磚堆砌成的,屋頂是經風吹日曬早就破破爛爛的稻草。
老蕭家總共四個兒子,一個女兒。
雖然五個孩子都成家了,但是老蕭家還沒分家。
除了老三蕭紅嫁到隔壁微瀾村去了,老四蕭強在縣城上學常年不回家。餘下的老蕭夫婦,還有大房三口人,二房三口人,五房四口人在村里。
老蕭夫婦住一間屋,其餘三房大人孩子一塊兒每房一間屋,擁擠又寒酸。
也怪老蕭家太窮了,家裡也就兩畝七分薄田,卻要養活這麼多人,連溫飽都是個問題,哪兒還有那閒錢去建房的。
五間屋子,最破敗的就是蕭寂一家四口住的那間。
因為蕭寂不是婆婆趙氏所生,而是老蕭從外面撿回來的。趙氏一直認為他是老蕭的私生子,從小就對他百般苛待,連房子都分給他最差的。
也是夠慘的。
雲錦書梳理下記憶,就感覺胃被颳得生疼,她實在是太餓了。不知道蕭寂帶著兩個孩子去哪兒了,不見了蹤影,她只好自己到灶房找吃的。
說是灶房,其實裡面就只有一張缺了一條腿,用土磚撐起來的木桌子,上面放著一些不是豁口就是開裂的破碗,灶台是幾塊土磚砌起來的簡易灶台,上面放著一口補了好幾塊的破鐵鍋。
這個家,真是到哪兒都寫著一個窮字。
桌子上沒有吃的,她打開角落的米缸看了看,眉頭不由皺起來,怎麼會這樣。裡面早見底了,只剩下不到一捧的米,米粒上還有點點霉斑。
不吃了,不如去挖野菜。
她把米缸的蓋子蓋上,在家裡轉了一圈,才發現家裡連個挖野菜的條鋤都沒有。
今天一大早的,老蕭夫婦和二房一家上山幹活去了,帶走了家裡本就不多的農具。
雲錦書有些苦惱,總不能讓她用手挖吧。
乾脆到鄰居家去借好了。
老蕭家的鄰居是一個寡婦,叫楊絨花,帶著一個七歲的兒子。
三年前楊絨花的丈夫鄭大松上山打獵的時候出意外死了,留下孤兒寡母的,守著不到一畝的薄田。她孤苦伶仃的,不過為人倒是和氣,跟她借應該不難。
「壞女人,你來我家幹什麼!」剛踏進楊氏家的院子,前頭就傳來一個怒氣沖沖的童聲。是楊絨花的兒子聰子。
「聰子,我是……」
「你別過來!」雲錦書話還沒說完,就被聰子打斷了。
聰子一臉的戒備,手裡拿著彈弓,拉緊了對準她。
原身在村裡的口碑是真的不好。她心裡惦記著姜文淵,總想覺得自己終有一天能讓姜文淵知道真相,能回去做姜太太,因而一直瞧不起村里人,時常村里胡作非為,把左鄰右舍都得罪光了。
就在前陣子,她去搶聰子的烤麻雀拿去餵狗,聰子想去找蕭寂告狀,她還把聰子打了一頓,聰子不記恨她就怪了。
雲錦書嘆了口氣,她清楚原主留下了個爛攤子,但是沒想到爛攤子比她想像中的還要大。
「聰子,我不是來搗亂的,以前真的對不住,我是……」
「你又想來搶我什麼東西?還是想來欺負我娘?我告訴你!雖然我爹不在了,但是我們家也是有我這個男子漢的,你休想欺負我娘!你快走!」聰子再次打斷她,抓起院子裡的掃帚就往她這邊打,臉上帶著些許驚恐的表情。
原身打過他,還是毫不留情地打的,他到底是個孩子,哪裡打得過原主,因而心裡多多少少都有些害怕。
雲錦書正想著怎麼跟他解釋的時候,聰子突然絆了一腳,「咚」一聲栽倒在了她跟前。
她條件反射地蹲下來,把孩子給扶起,幫他把身上的塵土排乾淨,抬起頭時看到他驚恐中帶著意外的表情。
「走路小心一些,有沒有哪裡疼?」她溫和地問。
「聰子,怎麼了?」聰子還沒回答,楊絨花就從屋子裡走出來了,手裡還拿著刺繡盤。
聰子撒腿就跑,回去躲在了楊絨花身後。
到底還是個孩子,剛才還說要保護自己娘,如今就怕得躲在自己親娘身後了。
「雲氏,你又來欺負我家聰子?他只是個孩子,到底哪裡得罪你了。」楊絨花冷著一張臉。
雲錦書苦笑了下,看著架勢,今天她是借不到農具的了。她畢竟打了人家的兒子,現在來借東西,她會給就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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