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卷 向陽處的黑暗騎士 Life.6 向陽處獻給你(2/2)
師父輕笑一聲:
「說得也是。以天界──教會的立場來看,惡魔是敵對勢力。不過這種說法無法涵蓋所有的層面。」
「……那麼惡魔是人類的夥伴嗎……?」
對於我這個問題,師父不置可否。他只是繼續笑道:
「對惡魔而言,人類是不可或缺的存在。自古以來,惡魔一直都是和人類締結契約、收取代價才能存在。有施必有得,這是惡魔的基本原理。當然了,其中也有欺騙人類的惡魔,但是反過來說,人類有時候也會欺騙惡魔來獲取利益。算是彼此彼此吧。」
「這個我知道。惡魔是會利用人類弱點的邪惡存在,他們是這樣教導的。」
「邪惡……原來如此。」
聽見邪惡這兩個字,師父眯起眼睛:
「……真正的邪惡,其實還要更加無可救藥……只是對現在的你這麼說,你大概也不會明白吧。」
「?」
那時的我不太明白。
師父釣起一條魚,又詢問我:
「那麼少年,你認為惡魔是會毀滅人類的存在嗎?比方說我和莉雅絲公主,你覺得我們是會毀滅人類的存在嗎?」
──莉雅絲•吉蒙里。
在我被帶到這裡來之後,莉雅絲•吉蒙里偶爾會到這座深山探視。她或許是因為擔心我,但是當時的我相當懷疑她的行動,因此儘可能拒絕和她見面。
不,其實我的內心深處稍微有點感覺。
──那個紅髮少女並非壞惡魔。
她對我和獸耳少女露出的笑容里……感覺不出一絲惡意和居心不良。
「…………我不知道。」
這是我能想到最好的回答。
師父又輕輕笑了一下,像是看著小孩子的煩惱為樂。
「等你多長點見識之後再想想吧,至少你還有這個選擇。有這樣的選擇是件非常美好的事喔。這個世界上還有許多人連思考都不被允許……」
師父當時說的話,現在的我已經可以理解。可是當時的我只是對此充滿疑問──
之後師父教了我許多「娛樂」。除了釣魚以外,烹飪、縫紉、百人一首,甚至還有打陀螺和短歌。
就連日本的文字,也是他從基本開始教我。
沒錯,形成現在的我的事物,多半都是師父和善地教會我──
他總是在陽光底下,教我新的事物。
身為惡魔,那是一段奇特又貴重的時光。
「……好了。」
我每隔幾天固定會做一件事。
在山中一
處較為開闊的空地──製作同志的墓碑。今天又成功做出一個。
我以自己的能力,仔細地一把一把創造形狀不同的劍,插在土堆上當成墓碑。
……我不用十字形的墓碑。我怎麼可能用。
墓碑上也沒有刻名字。即使不刻名字,我也知道哪個是誰的墓。因為只要站到墓碑前面,我就可以回想起同志的臉。
再立大約十把就結束了。之所以說大約……是因為我還在猶豫要不要立自己的墓碑。
以人類的立場來說,我已經死了。我現在是惡魔,人類身分已死的我是不是也需要墳墓,我一直在煩惱這件事。
要復仇的是變成惡魔的我。
……不,我就是我,我還沒毀滅。即使變成惡魔,我還是存在於此。既然如此,應該不需要墳墓。
……不過最不甘心的是沒辦法在故鄉為他們修墳。
但是仔細想想,在這裡修墳或許也不錯。聽說日本是個和平的國家,既然如此,這裡應該不會被擾亂。
我在大家的墳前供花,閉目一拜之後,準備離開這裡。就在這時──
『喔喔,能夠創造劍的惡魔啊。真是稀奇。』
詭異的聲音在山中迴響。我開始感應四周的氣息。
……一股厭惡的強大氣焰。
在地面踏出沉重步伐現身的,是個長有虎頭的巨人──身體也有老虎的特徵,是個巨大的獸人。
身材相當龐大,身高可能有五公尺。身上散發的氣焰……是魔力!
──是惡魔。
居然出現在這種遠離人煙的地方……恐怕是「離群惡魔」吧。師父已經告訴當時的我「離群者」是怎麼回事,因此我立刻掌握出現在這裡的怪物是什麼身分。
老虎獸人捏起一把我製造出來當成墓碑的劍。
以渾圓的雙眼興致盎然地看著那把劍。咧開的大嘴裡整齊長著好幾顆尖牙。
『是魔劍嗎?不,只是近似魔劍的東西。尚未成形……卻是很稀有的能力。』
我在手上創造劍,對獸人擺出架式:
「放下那把劍。那是……墓碑!」
我如此宣告,獸人也只是露出討厭的笑容:
『墓碑?這個嗎?算了,先別管這個了。小子,跟我一起走。你應該可以賣個好價錢。反正你也和我一樣是「離群者」吧?我不會虧待你的。』
……看來那個獸人對我的能力有興趣,想要帶走我。
我怎麼可以在這裡被那種獸人帶走。
我要變強……
變強之後……
…………
──變強之後,只要復仇就夠了嗎?
我的心中突然冒出這個疑問。
沒錯,我之所以在這裡修煉,是因為師父那句「如果不變強連復仇也辦不到」點燃我心中的火焰。
我之所以想變強,就是為了復仇。但是不知為何──
在和師父一起生活的過程,我……開始會想一些多餘的事。
釣魚時我想和師父競爭;烹飪手藝進步了,我會感到喜悅。
明明應該連同志的份一起活下去,誓言向王者之劍復仇,我卻……我卻開始在現在的生活當中找到樂趣。
我搖搖頭,重新對著獸人舉好劍。
「開什麼玩笑。我才不會和你一起走!」
面對振作氣勢的我,對方也只是露出醜惡的笑容:
『無所謂。總之先好好教訓你,讓你安靜下來就好。』
獸人的身體散發敵意──看來他打算攻擊我。
我搶先衝出去,以彎曲的路徑四處遊走,朝對手的死角揮出一劍。
砍中側腹了!──就在我如此心想時,老虎獸人的身影瞬間消失!
好快!
能夠這麼想也只有短暫的瞬間,激烈一擊打在沖向敵人的我的背上。
我轉頭看見那個獸人,姿勢像是剛踢過一腳。原來瞬間繞到我的背後!
儘管背上受到的衝擊幾乎讓我窒息,我還是設法順利著地。
獸人露出粗野的笑容:
『動作不錯。以你這個年紀的小鬼來說算是很快──不過還無法與我為敵。別看我這樣,我原本在主人身邊時可是「騎士」。不過劍術不怎樣就是了。你看起來也是「騎士」吧,小子?感覺沒什麼力氣。』
……「騎士」?這麼說來,我聽說棋子能夠賦予惡魔各種特性。我得到的特性是……「騎士」啊。那個名叫莉雅絲的少女好像說過類似的話,當時我沒有好好聽她說話就離開那裡……
『哼。人類轉生者真是脆弱。』
獸人用力踢出一腿。我充作墓碑豎立的劍悉數遭到粉碎!
『看你好像很執著於這些狗屁不如的墓碑!我看這些墓碑也和你一樣脆弱!』
那幅光景讓我忍不住怒形於色,沖了出去!
「該死!」
但是對手的動作在我之上,即使我揮劍也只會遭到反擊。
即使攻擊被躲過、遭到反擊,我還是一次又一次站起來發動攻擊。
沒有多少實戰經驗的小孩,根本對抗不了這樣的對手。
我被打得遍體鱗傷,趴倒在地。在倒在地上時,我詢問自己。
……我想變強。是為了誰?為了自己?為了同志?為了復仇?
我想以上皆是吧。可是現在……
『終於安靜下來了。』
正當老虎獸人準備抓起趴在地上的我時──
「不准再靠近那個孩子。」
一個熟悉的聲音穿越森林。我把臉轉過去,看見一名紅髮少女獨自站在那裡。
來者是莉雅絲•吉蒙里。她一掌握我的狀況,便帶著怒意瞪視獸人。
「竟敢痛毆那個孩子。你是『離群者』吧?居然敢跑進這座山里,無知真是可怕。」
面對體格比自己大上好幾倍的對手也完全不為所動,莉雅絲•吉蒙里真是大膽。獸人看見她的紅髮,挑起眉毛:
『……那頭紅髮,是吉蒙里家吧?喔喔,那麼這個小鬼就是吉蒙里家的眷屬囉。有意思。既然是吉蒙里眷屬,這個小鬼一定可以賣到更好的價錢。』
即使面對莉雅絲•吉蒙里,語氣依然無禮。她的紅髮因為憤怒的氣焰不住搖曳:
「好價錢?你打算賣掉我可愛的眷屬嗎?我饒不了你。這個罪該萬死的傢伙!」
……沒錯,這隻老虎獸人罪該萬死。
因為……他侮辱了我的……同志的墓碑……!
我拚命忍耐竄過全身的劇痛,好不容易打直不住顫抖的膝蓋,直截了當對獸人說道:
「……無論我是誰……還是賣不賣,還是怎樣……現在都無所謂……!」
我想變強。
現在立刻變強。為了打倒這隻臭老虎,我──
沒有人可以玷污……我為同志立起的墓碑……!而且更重要的是──
我並不打算……在這種地方結束我的生命!
「我可不能輸給你這種傢伙──────!我要為了活下去而變強──────!」
在吶喊的同時,我感覺有什麼東西在我的體內爆發。剎那間,我的體內湧現龐大的魔力,朝周圍擴張。接下來的瞬間,各種形狀的劍接二連三從地面上冒出來!
那些劍有的帶著火焰,有的帶著寒冰,附帶各種屬性。
──而且全部都是魔劍。
我握住一把被黑暗占據的魔劍。很適合身為惡魔的我,真是一把好魔劍。
吞噬光的劍,就取名為噬光劍(holy eraser)吧。
我舉起黑暗魔劍,朝獸人衝過去。在直線衝刺的途中,我迅速拔起另一把魔劍,朝著獸人拋過去。
是火焰魔劍,劍捲起劇烈的火焰飛向獸人。
『唔!』
老虎獸人以拳頭奮力把劍彈開,但這時的我已經從上空揮下魔劍。
面對我的動作,獸人做出反應,伸手試圖抓住魔劍──但是我在腳上又創造另外一把寒冰魔劍。
因為師父說過的話浮現在我的腦中。
──揮劍最重要的並非肌力,而是該如何準確地攻擊敵人的破綻。
以暗之劍封住獸人的手,同時將寒冰魔劍朝獸人的臉部銳利踢去。
出其不意的魔劍攻擊,刺進獸人的左眼。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被魔劍挖掉一隻眼睛的獸人放聲大叫,因為劇痛而不住掙扎。
我帶著諷刺的笑容說道:
「……只靠力氣是不行的。既然是『騎士』,
既然是拿劍戰鬥的人,就應該倚靠技巧才對。」
沒錯,師父說得對。即使肌力不如對手也無所謂。只要以技術彌補,攻擊對方的破綻就可以了──
聽到我的話,老虎獸人憤怒到了極點:
『我不想要你了────!我決定宰了你────!』
獸人伸長雙手的利爪,朝我揮落。
經過剛才的攻擊,無力行動的我,根本無從閃躲──
就在我作好受到致命傷的心理準備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
「──居然有『離群者』不知道這裡是我的地盤……可見程度很差。」
沙………………林木之間傳來聲音。
「我來晚了,少年。」
師父沖田總司突然出現在獸人與我之間。臉上掛著他的招牌笑容。
獸人的攻擊呢?正當我心裡覺得訝異時……只見老虎獸人維持揮爪的動作僵在那裡,不久之後,巨大的身軀四分五裂。
師父在到達的同時,就以神速將他大卸八塊。
我連師父的動作、拔劍的舉動都沒看見。
在和師父以及莉雅絲•吉蒙里一起整理遭到毀壞的墓碑時,師父輕聲說道:
「少年。你之前曾經這麼說過──惡魔是會毀滅人類的存在。」
那次釣魚時,我確實說過這樣的話。
師父將新的劍插到土堆上當成墓碑,繼續說下去:
「其實我也是,剛轉生時也很煩惱。煩惱自己不再是人類,成了魔性的存在。當時我的主人,瑟傑克斯•路西法是這麼說的。」
『希望你可以自己思考。我只不過是給你一次機會。要怎麼活下去,過著怎樣的生活,是你應該決定的事。只是身為我的眷屬,能不能偶爾請你幫我做點工作呢?我相信自己會需要你的劍術。但是如果你會對人類構成威脅──身為主人的我將會負起責任消滅你──不過我也希望你記得一件事。無論是惡魔、人類、天使,或是任何存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種族是應該滅亡的。』
師父接著又這麼說:
「所以要不要成為會毀滅人類的惡魔,一切端看你自己。當然了,你和我和莉雅絲公主都不是,對吧?」
……當時的我,還不太明白那是什麼意思。
只是──
看著在我身旁努力修復墳墓的紅髮少女,我開始想要試著相信她。
好不容易整理好墳墓之後,我們一起走在山路上。
往前走的師父詢問莉雅絲•吉蒙里:
「對了,公主。少年的名字取好了嗎?」
「取好了,只是不知道他會不會喜歡……」
她溫柔地看著我開口:
「木場,佑斗。這個名字是我完全憑著感覺想出來的,你覺得怎麼樣?」
我笑著點頭,接受她的提議:
「很棒,我覺得這個名字已經夠好了。」
看見我的反應,師父和莉雅絲•吉蒙里也笑了。
笑容啊……說得也是。我也要一直掛著笑容。雖然不知道能否變成像他們一樣……
但是既然能夠活著,我想要笑著活下去。
回到道場的我,在陽光照耀之下,對師父和紅髮主人提議。
「我們三個一起打陀螺好嗎?」
明明是三個惡魔,我們卻在向陽處玩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