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序章Ⅵ「槍兵」(1/2)
這座森林何其深邃──
他的身影,簡直像永遠都墜落至無止盡的泥沼般。
──奔跑。
──奔跑。──奔跑。
──奔跑。──奔跑。──奔跑。
他僅是撕裂並穿越夜間森林的風。
為何而奔馳,縱然他逐一思考其理由卻想不通。
儘管有「逃跑」這個單一詞彙就能總結的描述,但他狂奔到恐怕沒多餘心力能意識到該詞彙。
硬要說的話,在名為「逃跑」的行為彼端所存在的事物──
即是單為「生存」這一點,因此他才會全力蹬起大地。
並非因思考,而是為本能。
並非因理性,而是為衝動。
在他根本沒理解必須逃往哪裡的情況下,就只是讓自己的身軀往前再往前躍動。
不曉得已經度過多長的時間。
他的腿每踏出一步就會哀號,那份疼痛精準擴散至全身。
但儘管如此,他仍不停下腳步。其身體與大腦並未尋求煞車。
或許腦內啡已經耗盡,只剩痛苦襲向他的身體──
────────────!
即使連猙獰的本能也能超越。
樹木如清風般流動,他正化為風穿越夜間的森林。當還差一點就能看見風的彼端時,就在那剎那──
蘊含魔力的子彈擊墜那陣風。
「──!」
比起疼痛,反倒是衝擊先包覆他的全身。
邁開步伐的能量沒有消失,而是毫不留情地將他的身體砸向地面。宛如遭受到前一刻他蹬向人地的報復,大地因此化為兇器鞭打他的身體。
「~~~~!」
不成聲的哀號。
即使他想起身,卻因痙攣襲向全身而辦不到。
當全身的哀號影響到大腦的同時,沉靜的嗓聲卻迴蕩於耳膜。
「……讓我費這麼多功夫。」
儘管說話聲充滿理性,但那冷靜音色的背後卻隱約可見顯著的怒火。
看似魔術師的男子放下手裡的裝飾槍,一邊緩緩地用力踩了逃亡者的腹部──接下來,用依然灼熱的槍口戳進逃亡者腳上的槍傷。
茲茲的烤肉聲響起,然後焦味繚繞於森林中。
逃亡者的嘴張到超過極限,從喉嚨深處只能溢出濕潤的空氣。
「真是的,偏偏令咒竟然是寄宿在你身上……這到底是哪門子玩笑?」
逃亡者伴隨無聲的哀號四處痛苦打滾,而他身上確實浮現應該是令咒的鎖鏈狀花紋。
「你以為我是為什麼才硬是做出你?你以為我為什麼要讓魔術迴路『增設』到極限?你以為我是為什麼讓你活到現在?」
魔術師平靜搖頭,隨後將逃亡者的頭部當成皮球踢飛。
「……要贏得聖杯戰爭,就必須獲得超越英雄的存在。」
魔術師走近他──然後再次踹起他的臉。
「若不能得到已經超越英雄,而獲得被稱為『神』之資格者,就無法贏過被稱為『王』的那類英雄。」
猛踢一腳。
「因此……只能召喚比英雄起源更遙遠的過去──在埃及成為『神』的那群人。」
猛踩一腳。
「但是,只靠土地與令咒的力量,根本無法召喚端坐『神』之座者。所以我也勢必得違背幾項規則才行。」
猛力踐踏。
「你這傢伙可是為此才準備的觸媒!為何你不接受成為召喚神之觸媒的榮譽?居然還恩將仇報!」
逃亡者早已無力發出哀號,視野超過一半逐漸暈染血紅與黑喑。
儘管如此──
即使連咽氣的舉動本身都會痛苦──
他仍吞下從喉嚨溢出的鮮血,同時打算起身。
魔術師看見逃亡者無論如何都不死心的模樣後,愕然地嘆息──
接著一腳踩住他背後,毫不留情地將體重壓迫其上。
「已經夠了,我早就準備了好幾具備用品……你只要把令咒還我,然後就去死吧。不過,你可沒有自由。我要將你扔進窯里,做成新的小白鼠素體。」
男子的右手伸向逃亡者的令咒。
不過實際上,令咒的存在對他而言根本無所謂。
畢竟他連「聖杯戰爭」的意義,連該名稱都不知道。
──活下去。
然而,他作為一條生命,只是遵從體內湧現的本能。
──活下去。──活下去。
但是,縱然死期將至,這股衝動也沒有絲毫流失。
──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
他的注意力只放在這點上。
──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
──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
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活──
──活下去!
並非「不想死」。
跟「想活著」也有些許差異。
並非願望,而是純粹的本能──
他所希冀僅為「活下去」。
其中差異不曉得他是否已經察覺──
不,說起來,連他腦中是否保有「不想死」的詞彙都令人懷疑。
從他逐漸無法動彈的體內──
在這群居住於史諾菲爾德土地上的一切生物中,以最強烈的意志高喊。
「────────────────」
然而,魔術師無法理解那聲「吶喊」的意義──因此,他沒能察覺。
「儀式」在那瞬間已經完成。
他所編織出的吶喊本身就是他的魔術,同時也是召喚的語言。
而魔術師不知道這點。
就在前一刻,第五名使役者在北部溪谷受到召喚──
虛偽的聖杯即使手段多少強硬,也期望第六名使役者能顯現。
說起來,從最初騎兵被召喚的經過來看,關於這場聖杯戰爭的「儀式」,確實足以視為由曖昧的定義所構成。
無論如何,在那瞬間──
第六名使役者總算降臨這座史諾菲爾德的森林。
光輝眩目的閃光貫穿整座森林,颳起的旋風劇烈搖晃周遭樹木。被強而有力的風吹飛好幾公尺遠的魔術師,不知發生什麼事而架起槍──下個瞬間,他感受到壓倒性的魔力,遍布全身的魔術迴路因此變得僵硬。
「怎……」
在魔術師眼前現身的──是穿著樸素貫頭衣的人物。
顯現出的「那位」是英靈這點,從存在於眼前的壓倒性魔力量即一目了然。
儘管如此,卻也有不自然的點。
以被稱為英雄的存在而言,其外觀實在過於樸素。
對方既沒攜帶能夠稱得上裝備的裝備,穿在身上的服裝似乎也沒什麼價值。英雄的能力當然不是光憑財力決定,但──即使如此,連一件武器都沒帶又是怎麼回事。
他默默觀察對方的身姿。
──女人?
假如只看臉孔,確實能判斷對方是女性。
充滿光澤的皮膚,給人線條柔和印象的五官。
只是,胸膛與腰部被隱藏在衣服下,從衣襬下得以窺見的手腳則有幾分結實的感覺。
──不,不對,可能是男人…………?到底是男是女……?
或許是這名使役者的臉孔殘留幾分稚嫩的緣故,因此無論說他是男是女都能接受。但不論是男是女,從他結實得恰到好處的身材判斷,光看就能輕易推測出他足以做到如彈簧般柔韌的動作。說起來不論是男或女,無庸置疑的是他的臉龐確實相當秀麗。
──話……話說回來……他是……人……嗎?
在某種不協調感充斥的氛圍中,魔術師不禁退縮。
對方確實有張人類的面孔,但他卻有種說不上來的異樣感。該說對方的完成度過高嗎?光看或許無法明白,但對方整體釋放出的氛圍確實令人想到假人模特兒──或魔術師們所製作的,具備魔術性意義的「人偶」。
可能是衣服寬鬆的緣故,魔術師難以判斷對方的體型
。這點造成該名英靈的性別,甚至「是否為人類」都變得更加曖昧。
不過,只有一點可以確定。
現身的英雄實在過於美麗。
他是既具備類似人類的淫靡,還兼具自然物的純粹的矛盾存在。
那名英靈的身形,猶如纏繞在維納斯像上長得光滑的樹木,簡直像在主張區分自己是男或女、是人或大自然、是神或惡魔皆毫無意義。
看上去與背後的森林徹底調和的英靈,被些許殘存的風吹動飽含光澤的頭髮。
他詢問倒在眼前的那名遍體鱗傷的逃亡者。
「你就是……召喚我的主人嗎?」
其音調相當柔和。
由於對方連聲音都相當中性,魔術師直到最後都沒能掌握這名英靈的真實身分。
儘管逃亡者因突然冒出的閃光與陣風不知所措,但看見顯現於此的存在後,他確信──
──眼前的人,不是敵人。
只有這點是絕對的事實。
逃亡者壓抑住滿腦子逃跑的衝動,緊緊凝視這位救星。
用他那雙簡直能洞悉對方內心一切的純粹眼眸。
正面承受那對眼眸的英靈當場默默跪下,讓視線高度與搖搖晃晃站起身的逃亡者對等後──
「──────────」
他說出魔術師無法理解的話。
逃亡者聽見那番話後,也平靜地回應道。
「────────────」
於是,英靈默默伸手抱起逃亡者遍體鱗傷的身軀。
『謝謝你,契約成立了。』
耳聞那宛若對多年老友訴說的言詞後──逃亡者由衷感到心安。
有人允許他活下去,這種感覺正包覆他的內心。
確信自己不必再逃跑後──最後他渾身脫力。
「怎麼……可……怎麼可能!怎麼會有這種事!」
魔術師無法理解眼前的光景,他揮舞槍枝並讓喊叫聲響徹森林。
「我怎能承認這種豈有此理的事!」
他邊叫喊邊將槍口指向前方。
位於前方的是──
被唐突現身的英雄抱起──
銀色毛皮染上鮮血與泥土的狼的身影。
「區區野獸!居然……找這種沒什麼了不起能力的合成獸當主人?別開玩笑了!」
魔術師不停顫抖地拿起裝飾槍瞄準,而英靈對這樣的他沉靜組織出話語。
「請將那把槍放下,主人並沒有對你懷抱殺意。」
「什……」
雖然魔術師對英靈意外恭敬的言詞大吃一驚,但重點是,對方的話憾動他。
「怎麼可能!根本是你隨口講……」
「我能理解他們的語言……而主人被你做了什麼,光看情況也能想像。」
魔術師打算露出嘲笑表情,使役者則以嚴肅的神態繼續說道──
「但是,主人卻沒對你動殺意……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如此宣告後,使役者便乾脆背對魔術師,開始緩緩朝森林邁步。
「慢、慢著,等一下!你也渴望獲得聖杯吧?比起讓那種狗畜生當主人,跟我搭檔才能更確實接近聖杯吧?」
聽見那番後話,英靈頓時停下腳步──
他只是回過頭。
僅止於此。
然而,下個瞬間──魔術師溢出「咿……」的聲音,拿著槍並自己轉身背對英靈與野獸,隨後直接跑進森林內。
英靈對魔術師投注的視線──正是包含程度如此強烈的「拒絕」。
當他確認過魔術師的身影消失後,眼神內的凶光便消去,為了治療被他認可為主人的朋友,開始朝河川邁步。
他確實沒聽到水聲,視線範圍內也沒見到河川──
但他的確從該方向感受到水的「氣息」,於是大地的化身和緩地蹬起大地────
他將野獸溫柔地抱在胸前,以讓人聯想到游隼的速度在森林中跳躍。
╳╳
魔術師邊在森林中奔馳邊在內心大聲哀號。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其立場與前一刻對調。
身為追趕者的自己,如今卻化為被追趕者在森林間奔馳。
──為什麼!
──為什麼!為什麼!為何、為何、為何!
──為何不是我!
──竟然……選擇那種臭狗!
不論是英靈或銀狼都沒在追趕他。
魔術師縱然理解這點,卻仍以彷佛要磨破腳的態勢不斷逃跑。
為了從襲向自己,那無止盡的屈辱與無可顛覆的事實逃離。
當魔術師跑上一陣子後,他察覺到曾幾何時周圍已不再是森林──接著他想起自己的工房就在附近,於是才總算放緩腳步。
然後,他當徹底停下腳步後,邊轉頭邊開始喃喃自語。
「那名英靈……到底是怎麼回事!」
自己灌注身為魔術師所繼承的一切源流,因此精製出的一頭合成獸。在他體內確實編入遠超越尋常魔術師的魔術迴路。作為代價,其身為生物的壽命自然會變得極為短暫,但反正他不過是為召喚英靈所準備的觸媒罷了。
然而,令咒卻偏偏棲宿在那顆棄子身上──
更何況,居然是連聖杯戰爭的意義都不曉得的野獸召喚英靈,甚至成為主人,此為即使他身懷作為魔術師的經驗與知識,也無法想像到的事態。
「與野獸有關的英雄……?不過,那是連野獸都算不上的合成獸,不過是肉偶罷了。有什麼擁有與合成獸相近要素的英雄嗎……」
基於合成獸有狼的外觀,所以也朝與狗有因緣的英雄想像過,但他親眼所見的英靈果然無法與那群猛將們的印象聯想在一起。
「唔……算了。必須想辦法從那傢伙身上……不,其他人也行,我得開始盤算怎麼搶奪令咒。趁那傢伙進入城鎮的空檔,放出剩餘的合成獸,至少還能逮住那條臭狗……」
竟然能從剛才滿懷絕望而逃跑的情況下倏地找回冷靜,或許該讚賞他真不愧是魔術師。
然而,等待他的卻非讚詞──
「這還真傷腦筋。」
「?──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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