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十章『第二天 各自的清晨 各自的過去』(2/2)
她在索求犧牲的黑魔術中總是將自己的血肉作為祭品獻出,雖然從不執行一切咒殺,卻是最擅長「反噬咒殺」的異端兒,其作為魔術師的本領可以說是屬於相當高的級別。
然而,她雖然是優秀的魔術師,也會為自己使用的魔術感到自豪,但卻因為某件事而一直對「魔術世界」懷抱著強烈的憎惡。
為了毀滅那樣的魔術世界,她接受了弗蘭切斯卡提出的交易。
假如自己能親自將聖杯拿到手的話,她就打算利用那個力量將魔術世界有意實施的各種隱蔽行為全部無效化。
通過向一般世界曝光來逐漸淡化其神秘性,如此應該就能令魔術師們大大遠離「根源」。
或者說她甚至是祈求著魔術這個概念從世界上消失,而向這場聖杯戰爭發起挑戰——但結果卻因為自己所召喚的Berserker而受了瀕死的重傷,更經歷了被憑依在菲莉亞身體中的「不明存在」救了性命這樣奇妙的命運,因此現在才會這樣漫步在黎明前的治安惡劣的里巷中。
既然是優秀的魔術師自然不會害怕區區的一兩個暴徒,在時鐘塔能獲得「典位」或「色位」認定的高位魔術師當中,如果是特別擅長戰鬥的類型,就算要應付暴徒集團或者通常軍隊的小隊規模也完全不成問題。至於那些掌握著極致戰鬥技術的極小數魔術師,加上適當運用戰略戰術的話,就算面對的是小國的軍隊也可以單槍匹馬應付過來。
然而,巴爾里作為魔術師雖然是相當優秀,但卻完全不擅長直接的戰鬥行動。雖然操縱使魔的話也可以趕走百人規模的暴徒,但要是是被誰從背後捅一刀的話,即使把魔術刻印的恢復機能考慮在內,根據傷口位置不同甚至要做好死的覺悟。
本來對這樣的她來說,應該充當矛和盾的角色就是名為Servant的存在,但她所召喚的英靈正因為是Berserker而喪失了正常的意志,對自己的指示遵從到什麼程度都完全是個未知數。
然而——巴爾里轉眼看向菲莉亞。
憑依在那個人造人身上的「不明存在」,卻輕而易舉地將那樣的Berserker控制住,甚至調教得像小狗一樣聽話。
巴爾里抬起視線看向頭頂,只見「那個」正迎合著兩人的步調跟著過來。
機械構造的如同蜘蛛和獅子互相融合而成的詭異機械人偶的英靈,並沒有靈體化,簡直就像電影中出現的巨大蜘蛛似的在高樓大廈的壁面上爬來爬去。
然而其中卻感覺不到任何魔力的反應,既沒有發出聲音,高樓里的人們也沒有出現恐慌的跡象。
正當巴爾里對此感到訝異的時候,菲莉亞挺起胸說道:
「它的氣息和身姿我已經完全遮斷了,沒問題的。現在就只有我和你能看到,儘管放心吧。」
雖然她說得很輕鬆,但能夠理解那究竟是何等高難度的技術的巴爾里不禁再次對眼前的存在抱有深深的懼意。
儘管召喚Berserker時所受的傷已經借菲莉亞之手得以康復,但是為了失去的禮裝和修復損傷的魔術迴路,更重要的是為了搜集周圍的情報而一直窩在自己的魔術工房裡。
在這期間菲莉亞就忽然消失了影蹤,到了半夜回來開口就說「昨天我因為覺得新奇而花了一整天時間觀察了各種各樣的國家……雖然是變得相當華麗,但感覺真的很沒趣呢。當然,跟我的時代相比也有許多值得稱讚的地方」這樣的話,還拉起巴爾里的手把她硬拉到了外面。
雖然性格怯弱的她一直都覺得很難開口,但還是鼓起勇氣開口問道:
「那個……我們究竟是要去哪裡呢?」
「這還用問,當然是其他Servant所在的地方啦。」
「咦?」
巴爾里頓時愣住了。
看到她這種反應,非莉亞反而像是覺得很不可思議似的歪著腦袋說道:
「現在進行的是聖杯戰爭吧?我只是為了讓你獲勝而打算稍微幫點忙哦?畢竟這也跟我的目的相一致呢。」
「……難道是要闖進其他Master的據點嗎?」
「嗯,就在前面哦。排列著大堆光是占地面積大卻很骯髒的工房的地方。本來那種煙燻熏的地方我是無論如何也不想接近的啊。」
輕輕嘆了口氣後,憑依在菲莉亞身上的「不明存在」仰望著朝霞的天空自言自語道。
「我實在無法忍受我的庭院變得到處都是泥臭呢……要馬上清洗乾淨才行。」
◇ ◇ ◇ ◇
同一時刻 警察署
身為雪原市警察機關最高長官的歐蘭德·利弗,切斷了自己和Servant(Caster)之間的感覺共享。
畢竟他從來沒有派Servant出去執行偵察任務,同時也認為自己沒有必要反過來把自己這邊的情報傳達給對方。
正因為如此,他並沒有通過做夢等方式目睹Servant的精神世界和過去的記憶,署長自己也覺得完全沒有這樣的必要。
至於被他召喚出來的「偽方」的Caster——亞歷山大·仲馬·佩爾,現在正身在遠離警察署的地方進行著寶具製作,或者說是改竄作業。
因為沒有維持著感覺共享,他並沒有使用念話,聯絡基本上都是通過電話進行的。
從Assassin的襲擊後已經過了一整天,以署長為首的警察陣營也總算完成了重整陣勢的工作,但在這時候卻又出現了新的混亂。
城裡發生的「動物間的瘟疫」和「突然說不能離開這個城市的精神病」等混亂狀況都相繼傳進署長的耳中,作為聖杯戰爭的幕後首腦之一,同時也作為努力維持治安的警察,他不得不設法加快針對這兩方面的情報整理工作。
在這樣的狀況下,署長的手機傳出了仲馬的來電聲音。
「喲,兄弟!這麼快就接了啊!還在通宵趕工嗎?」
「算是吧,自從召喚你之後我就沒有睡過一天好覺了。」
「哈!你要是有空說這種挖苦的話,倒不如順便把依波利特·杜蘭也召喚出來吧。他幹的可是一手好活啊,因為我的家就是他造的嘛!……當然,現在已經成了別人家的東西了。話說你知道《基督山恩仇記》麼?」
「當然了,因為現在那可是讚頌你的紀念碑般的存在啊。」
建造在法蘭西島大區的、看起來就像一座小城堡般的豪宅。那是最盛期的仲馬花費所有財產建造而成的宅邸,座落在賽納河河畔的這座豪奢的大屋子,甚至可以說是顯示著最盛期仲馬的光輝的指標。
「啊啊,查過之後我才大吃一驚啊。沒想到我在身無分文的時候賣掉的那個家,在幾經周折後輾轉變成我的紀念館一直保留到了這個時代呢!」
「那你就要好好感謝你的作品的那些跨越時代的粉絲了。」
「確實沒錯。雖然我沒想到連情婦的肖像畫也擺上了,不過現在作品和家還有愛人都早就離我而去了。只要懂得欣賞的人能從中得到樂趣,我的創作就算是有意義啦。」
「作品和家姑且不說,按照現代的價值觀,你找情婦這種事可不太值得稱道啊。」
把署長這句灌注了諷刺意味的話當作耳邊風,Caster繼續說道:
「總而言之,建造在那間獨屋裡的執筆室……我周圍的人都把它稱呼為『伊夫城堡』呢。雖然把作家的閉關房間當成監獄島也實在很過分,不過要是在那裡的話我的作業效率應該也會成倍提高啊。」
「……不管怎麼說也不可能為了轉交寶具而往返於這個城市和法國吧?」
「……真是的,我明明都已經死了130多年,沒想到居然還沒有發明出可以瞬間轉移的機械啊。」
「從這裡瞬間轉移到法國什麼的,那根本就不是魔術,簡直是一條腿踏入魔法領域的範疇了吧。」
說到這裡,署長忽然思索了一下,開口問道:
「……可是,沒想到你竟然會給自己的家起名為《基督山恩仇記》,看來你對那部作品有很深的感情啊。還是說那只是周圍的人們擅自起的名字?」
「這個,我也記不清楚了。雖然好像是為了跟誰慪氣而故意那麼叫的,但結果在我活著的期間都沒人來找我抱怨呢。不過那種事怎麼都無所謂吧。」
面對罕見地以直接的方式岔開話題的仲馬,署長在感到無奈的同時也作出了回應
。就算是作為轉換心情的閒聊也未免聊得太久了——他自己在內心也開始有所反省。
「然後呢?你特意打電話來是有什麼事麼?」
「噢,在對付那個吸血種的時候不是有好幾人的寶具壞掉了嗎?現在我差不多修好了。」
「那真是太好了。就像往常一樣,我會派跑腿的人去……」
「停一下,我不需要跑腿。取而代之的是我想讓你派幾個人過來。」
署長對仲馬的提議皺了皺眉頭,問道:
「——聽起來,不像是平時那種『給我找女人過來』的口吻啊。」
「沒錯,是你精挑細選出來的警官隊。你把『二十八名怪物』的那些傢伙帶到我這裡來吧。雖然不是全員也沒問題,但儘量要找那些最早加入的成員,啊,那些寶具壞掉的人一定要來哦?包括右手被吃掉的那個小哥。」
聽了Servant的提議,署長稍微躊躇了片刻。
仲馬的存在對「二十八名怪物」來說已經是公開的秘密了。
但是,對於讓他們直接見面是否合適這個問題,他還是難以馬上做出決斷。
如果是幾天前的話,署長肯定會覺得沒必要讓下屬跟他見面,而仲馬也沒有想這樣做的傾向。
然而發展到現在這個狀況,自己確實是需要來一點變化。
「……你之前不是說過,寶具製作並不需要跟使用者見面的麼?」
「啊啊,我可不是說這樣就會令寶具變得更強哦?畢竟人類和寶具實在沒什麼合適不合適的,對使用者進行細緻調節什麼的,那根本就不是我的分內事啦。」
若無其事地如此坦言的仲馬,還沒等署長開口問「那到底是為什麼?」就主動說出了答案:
「我這回只不過是純粹的觀眾,雖然作為觀賞費用而為你們提供著最低限度的協助啦。」
「…………?」
「不過嘛……既然我是觀眾,那麼如果有自己喜歡的演員上台,我也還是會想獻上一兩紮花束來略表支持的哦。」
聽仲馬這麼說,署長思索了一會兒,深深吐出一口氣。
然後,又經過幾秒鐘的沉默,他像是下定決心似的開口說道:
「……那好吧。但是,他們不僅身為魔術師,而且全都是我最重要的下屬。你可要保證不隨便擺弄他們的魔術迴路和精神啊。」
「我可不是像艾利馮斯·李維和帕拉塞爾蘇斯那樣的魔術師啊?你以為我會懂得那種高超的技巧嗎?」
「關於艾利馮斯氏是不是得到魔術協會認可的正式魔術師這個問題雖然存在著分歧意見……但是通過對寶具的雛形賦予『傳承』生成寶具,剛才那句話可不像是能做到這種高超技藝的人說的啊。」
「……唔唔,或許還存在著改變命運的可能性啦,這點程度你就別計較了吧。我會儘量朝著好的方向扭動的。」
署長本想對若無其事地這麼說的仲馬抱怨幾句,但還是勉強吞回到喉嚨里,打算趁早掛掉電話算了。
「……抱歉了,現在稍微發生了點問題。關於什麼時候派下屬到你那裡去,我待會再聯絡你吧。」
「哈哈!還真是沒時間休息呀!要記住備好胃藥啊,兄弟!不過現代的胃藥種類真的很豐富,實在有趣極了呢!你要好好保養自己的胃哦?就這樣吧!」
掛掉電話後,署長轉眼看向旁邊。
那裡站著同時也是「二十八名怪物」成員之一的直屬秘書,正向他遞出一份報告書。
署長無言地點點頭,重新把那份報告書閱讀了一遍。
那是關於出現在街道上的愛因茲貝倫的人造人,正在和弗蘭切斯卡帶來的魔術師——也就是身為真Servant的Master其中一人共同行動的報告。
署長在事前也聽說過,弗蘭切斯卡和法爾迪烏斯會帶來作為己方棋子的Master陣容。
原本計劃召喚出Saber的卡修拉被Assassin殺死了。
而身為魔術使傭兵的西格瑪,就只會跟法爾迪烏斯一人聯絡。
運用著被評價為幾乎連人的概念也捨棄了的強化魔術的一族的末代公主——朵麗絲·盧森德拉也一直沒有被警察的監視網捕捉到,因此這樣被納入到情報網中的巴爾里對署長來說也算是相當貴重的存在了。
然而,那個人和愛因茲貝倫的人造人同行卻是一個相當不妙的狀況。
——是被洗腦了嗎?還是說受到威脅什麼的……
——不,考慮到巴爾里·博爾薩克的出身來歷,那也有可能是基於正式的交易而倒戈了吧。
因為巴爾里本人並不是戰鬥力強的魔術師,所以也不會造成太大的問題。雖然有必要警惕咒殺之類的可能性,但那畢竟也不是僅限於她的能力,實際上早就做足了好幾重的對策措施。
正因為如此,問題就鎖定在「她到底召喚出了什麼英靈」這一點上。
雖然Master的情報會從「上面」傳遞下來,但其中卻不包含誰召喚出了什麼英靈的情報。從高層的角度來看,二十八名怪物」恐怕也同樣屬於棄卒的範疇吧。
但是,關於這次聖杯戰爭的Master陣容中有必要警惕的魔術師的據點在哪裡這種程度的信息,署長也還是有著相當明確的把握。
然後,他也據此推測到巴爾里和愛因茲貝倫的人造人那兩人組正在前往其中的一個據點。
「工業地區……難道是打算跟斯克拉迪奧家族的魔人接觸嗎……?
◇ ◇ ◇ ◇
名為巴斯迪羅德·哥德里昂的男人,「有意識」地拒絕了做夢。
通過向自己施加暗示讓身體進入淺度睡眠,同時卻使腦部進入深度睡眠,由此只需一次幾分鐘的短暫睡眠就能夠確保長期性的活動時間。
這是為了敵人一旦出現就能在覺醒的瞬間立刻行動而採取的措施,這種利用解體意識實現的短期睡眠在魔術使們之間也是廣為人知的簡易魔術之一。
不過解體意識簡直就相當於殺死自己一次,所以經常採用這種手段的魔術師也非常有限。
雖然聽說世上還存在著根據用途不同而對包括這種方式在內的多種睡眠術區分使用的魔術使傭兵,但因為巴斯迪羅德基本上最討厭做夢,所以一直都堅決拒絕淺睡。
也正因為如此,巴斯迪羅德才會感到驚訝。因為從某個瞬間開始,他開始有了「正在做夢」的自覺。
展現在周圍的是一片染成晚霞色的海面。
在夢境中,他發現自己正坐在一艘乘風破浪地撥開黃金色的水面向前挺進的巨船上。
然而,他的大腦立刻對此做出了訂正。
這並不是夢境。
而是以不屬於自己的情報和魔力所構成的記憶共享現象。
視點的高度也處於比自己高得多的位置上。
可以從俯視的位置看到的金髮男人,正朝著自己露出高傲的笑容開口說道:
「嗯?你問我為什麼不害怕你……你還要問這種理所當然的事嗎。那當然是因為我是身上寄宿著足以超越神的睿智的賢者啊。」
那恐怕是由自己供給著魔力的Servant——阿爾喀德斯的記憶吧。
通過冷靜的觀察可以發現,那金髮男人說的似乎是古代愛琴海附近的語言,或許是由於英靈受到所被賦予的現代知識的影響,又或是來自以魔力通道相連接的自己的影響,實際上卻被轉換成巴斯迪羅德平時所使用的語言迴響在頭腦中。
記憶的持有者——恐怕應該是阿爾喀德斯的意識容器正站在令人難以相信是古代的奢華氣派的大船上,周圍還可以看到多個人影。
雖說是記憶的共享,但都能看出所有人身上都纏繞著近乎於恐怖的巨大魔力,如果是由普通的人進行記憶共享的話,恐怕光是這樣就會對精神造成很大的障礙吧——巴斯迪羅德心想。
「人類這種存在,基本上都是無腦的啊。因為從愚者中選出愚者的首領然後就擺出國王的派頭,國家就一直都團結不起來,結果就會爆發戰爭害得民不聊生。正因為如此,像我這樣的人就必須把力量的榮耀拿到手啊。」
然而從「力量」的角度來說,在眼前發表演說的這個金髮男人的身上,卻沒有感覺到像周圍的人們那麼濃密的氣息。
儘管可以感覺到受著某種加護的氣息,但通過提升感覺靈敏度進行分析,他的身上似乎正纏繞著這艘船本身所凝縮的魔力。
「對你心存恐懼的那些傢伙,全都是無藥可救的笨蛋。正因為是笨蛋,他們才無法理解你這個怪物啊。但他們在無法理解的同時卻又想加以利用,於是雖然心懷恐懼也還是拼命稱讚歌頌你的英雄形象,實在是一幫下等的傢伙。跟向一個不僅不是神使反而是食人的惡狼
獻上祭品百般討好的那些蒙昧土著沒有任何分別。」
以朗朗的聲音如此敘述的男人,與其說是陶醉於自己的話語,倒不如說像是將自己說的話看成是唯一的真理,作為「極其理所當然的事情」說出口的感覺。
周圍的人們都各有不同的反應,既有亮起雙眼點頭贊同的人,也有露出「又來了嗎」的表情無奈苦笑的人,而站在船頭附近帶有野獸氣息的女性弓兵甚至好像在罵「故弄玄虛的男人」似的向金髮男人投來疑惑的眼神。
「我的國家……我締造的國家是完全不同的啊。我會對全體國民施行教育,在城裡建造出比那種馬房華麗得多的校舍,把我的知識出借和賦予給所有的人。任何人都懂得讀書寫字,任何人都不會被奸詐的商人欺騙。當然,我想即使憑著我的睿智恐怕也難以做到這一步,所以不足的部分就只能從這邊加以彌補了。」
——真是個愛說話的男人。
巴斯迪羅德並沒有對男人的演說產生任何感慨,繼續聽著他說下去。
而作為原本的傾聽者的阿爾喀德斯,則只是無言地聽著對方滔滔不絕的話語。
「沒什麼,畢竟要當國王啊,這點程度的勞動我早就有所覺悟了。只要大家能老實聽從我說的話,我就能給你們相應的報酬和繁榮的國家。那是所有人都不會感到不安的國家。那個國家啊……你聽清楚了,在那個國家裡,絕對沒有人會因為看到你而感到恐懼!」
打斷了似乎正想開口說些什麼的阿爾喀德斯,金髮男人大大張開雙臂斷言道。
仿佛認為自己的話語宣示的就是世界的意志一般。
「因為所有人都會明白——你是我的下屬,也是我的朋友,同時也是我的所有物。」
◇ ◇ ◇ ◇
這時候,巴斯迪羅德恢復了自己的意識。
展現在周圍的,是建造在食肉工廠地下的、依然與平常無異的繁風景的魔術工房。
認識到自己正坐在椅子上的他拿出懷表,確認了自己從睡眠開始到現在剛好過了5分鐘。
沉默了片刻的巴斯迪羅德,首先對剛才所目睹的光景作了一番考察,然後緩緩地將自己的判斷說出口:
「是嗎,那個人,就是阿爾戈號的那位船長嗎。」
就在這時,魔術工房空間的一部分忽然蠢動起來,一團濃密的魔力凝聚體化作人型顯現在眼前。
解除了靈體化的阿爾喀德斯向身為Master的巴斯迪羅德問道:
「剛才的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大概是因為魔力經路互相連接著的關係吧,你的記憶侵蝕了過來。我看到了船上一個自以為了不起的小子滔滔不絕地在那裡誇誇其談什麼理想國家的情景。」
巴斯迪羅德並沒有加以隱瞞,說出了剛才看到的光景和自身的率直感想。
於是,阿爾喀德斯在沉默片刻之後發出「咯咯」的笑聲,像是懷念過去似的搖搖頭說道:
「……理想國家嗎。會在船上說那種胡話的人,毫無疑問肯定是那傢伙吧。」
「真是個無聊的男人。如果是現在這個時代,那只不過是會被像我們這樣的人徹底利用然後隨手扔開的不自量力的笨蛋罷了。像你這樣的大英雄,為什麼會在那種男人的船上當槳手呢?」
巴斯迪羅德以平淡的聲音向阿爾喀德斯說出了從自己視點出發的人物點評和疑問。
於是,阿爾喀德斯馬上回答道:
「那個男人,是把人類的弱小和扭曲全部囊括其中的群愚的象徵者。這裡面並沒有對錯,他在同伴面前也經常說『最懂得運用你們的人就是我』這樣的話。也正因為這個,他才一直被阿塔蘭忒瞧不起啊。」
阿塔蘭忒。
聽到傳說和阿爾喀德斯同乘於阿爾戈號船上的女獵人的名字,巴斯迪羅德就推測出那應該就是先前在夢境中看到的那個女性了。
「……但是,那個男人不管是面對像怪物般為人所懼的我,還是利姆諾斯的女王,甚至是懂得人語的基石魔物都同樣講述過自己的夢想。他的目標並不是神,而是王。不,或許在那傢伙的心目中這二者根本就沒有區別吧。」
雖然這麼說有點過分,但其中並不含有侮蔑的意味。
「他忘記了我們共同的老師喀戎的教誨,變成了一個終日只為自己的欲望煞費苦心的可悲男人。但是,那個男人所主張的荒唐的白日夢卻沒有任何的虛假成分。」
就像真的在講述過去看到的夢境一般,阿爾喀德斯把有關阿爾戈號船長的那個男人說過的話逐一複述了出來
「沾滿污泥和欲望的那個男人,就是我過去見過的人當中最像人類的人類。如果說我要敗北的話,那並不是敗給神向我施加的詛咒和雷的業火,而是像他那樣被人類的無盡欲望烤炙靈魂的時候吧。」
「……你說得就好像在期待著這樣的結果一樣啊。」
「我當然在期待。不過,那都是在我復仇完成之後的事了。」
然後,就像是順便似的,他說出了對自己所乘坐的榮耀之船——阿爾戈號的感想:
「那艘船才是真正的魔窟啊。在放射著耀眼光芒的同時,內里卻包囊著破滅、欲望和背叛等人類的一切罪構成的游渦。包括船長在內,在跟我同乘那艘船的所有人當中,恐怕沒有誰是殺不了我的吧,反之亦然。」
「看來你對那艘船有著相當深的感情啊。」
儘管是一句以完全無表情說出的帶有諷刺味道的話語,阿爾喀德斯卻極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只是平淡地說出了那個船團的船長的最終結局:
「聽說那個男人後來失去了一切,最後被苦樂與共的船的殘骸壓碎而死去……或者說,這正是那艘難以捉摸的船所給予的最後的慈悲吧。」
看到阿爾喀德斯滿懷感慨地這麼說,巴斯迪羅德不禁稍微有點訝異。
——還真是愛說話呢。
——他應該不是那種喜歡講述過去的男人啊……
就像在回答這個疑問似的,阿爾喀德斯握住自己的弓;以弓弦上端輕輕敲了敲地面。
在地板傳出銳利的打擊音的同時,阿爾喀德斯的殺氣頓時膨脹起來,工房內的空氣也隨著聲音的波紋驟然變冷,並且尖銳地震盪起來。
「我之所以說了這麼多,都是為了公正地向你傳達接下來將要告訴你的事情。畢竟我可不願意留下話柄,說我像自稱神的無法者們那樣給對方帶來毫無道理的死啊。」
「……你想說什麼?」
儘管面對著阿爾喀德斯的強烈殺氣,巴斯迪羅德依然不為所動。
在這種對普通人來說恐怕身體會先於精神陷人崩潰的強大壓力中,阿爾喀德斯壓低聲音向Master說出了「忠告」:
「那傢伙的確是無比傲慢和不自量力的愚者……但即使如此,也還是我的朋友。我不允許沒有做在那艘船上的你隨意對他加以侮蔑。」
那是直接性的威嚇,要是自己再說出任何貶低那個船長的發言,阿爾喀德斯就會毫不留情地向自己施加攻擊吧——巴斯迪羅德作出了這樣的判斷。
「原來如此,我理解了。雖然我不會道歉,但我保證不會再向你提起這個話題。」
經過片刻的靜寂後,阿爾喀德斯才抹去了殺氣,轉身背對著巴斯迪羅德。
注視著他的背影,巴斯迪羅德終於理解了過來。
為什麼那種不值一提的對話情景,會特意通過魔力經路流進自己的意識中呢。
對阿爾喀德斯這個男人來說,在那艘船上度過的日子,是他並非作為「神子」,而是作為「人類」被對待的為數不多的期間之一吧。
如果說還有其他的時期,那恐怕就是幼年期,又或者是跟之後註定要死去的妻子嬉戲的時期了。
如此,像飛石般浮現的名為「阿爾喀德斯」的人類所積累起來的痕跡,就是構成現在的他的一切。
——還真是有夠扭曲的。
令他發生扭曲的始作俑者心裡這麼想著,卻並沒有產生任何同情或越視的感情,為了今後能更妥善地運用對方而將先前的對話銘刻在心中。
——或者說,那個船長也確實是個英雄嗎。
在對以夢境的方式看到的金髮青年的評價稍微做出正向修正的同時,巴斯迪羅德開始圍繞今後的計劃展開思索——這時候,工房內的通信裝置傳來了食肉工廠的地面部分發來的聯絡。
「……怎麼了?
聽到巴斯迪羅德的冰冷聲音,身在一樓的下屬魔術師以悲鳴般的聲音回答道:
「是、是愛因茲貝倫!愛因茲貝倫的人造人,來到這裡……」
下屬的話音就到此為止了。
接著是一陣激烈的雜音,只留下一個人倒在地上的響聲,通信就
這樣中斷了。
「…………」
巴斯迪羅德無言地站起身,轉眼看向通往地面的樓梯。
阿爾喀德斯似乎也察覺到了異常情況,一邊拿起弓一邊沉吟道:
「……就只有一個人的氣息啊。不過,好像還有什麼複數的存在。」
這究竟是作為英雄的直覺,還是類似心眼的感應力呢。
阿爾喀德斯覺得自己感覺到的細小氣息,跟打倒了巴斯迪羅德的下屬的人恐怕是不同的存在。
然後,就像證明這一點似的——
喀、喀……從樓上走下來的腳步聲聽起來像是兩個人。
數秒鐘後,出現在工房內的,是有著純白色肌膚和白銀色頭髮這種明顯特徵的人造人女性。另外,還可以看到一個躲在她背後蜷縮著身子的、看似魔術師的少女的身影。
到這時候,巴斯迪羅德和阿爾喀德斯都理解了過來。
自己之所以絲毫感覺不到那個貌似是愛因茲貝倫的人造人的女性的氣息,是因為她讓自己的魔力只循環在自身周圍的緣故。
面對半徑數米的濃密魔力半球體,阿爾喀德斯無言地握著弓,巴斯迪羅德則以泰然自若的表情說出了自己的話:
「是愛因茲貝倫的人偶啊。來這裡有什麼事?」
跟基本上沒有注入任何感情的巴斯迪羅德形成鮮明對比,人造人的女性在臉上浮現出愉快的表情,帶著柔和的笑容開口說道:
「哎喲,你呀,這樣子渾身沾滿了泥巴……已經有一半放棄做人了呢。」
「既然如此……就算我把你連同這個扭曲的英靈一起殺死,也應該不會介意吧?」
◇ ◇ ◇ ◇
那個昏暗的世界,充滿了濃密的森林氣息。
周圍生長著許多棵如同高樓大廈般的沖天巨木,就好像不允許長出新的芽苗似的,以深厚的樹的包覆著這片大地。
在那昏暗的環境中,還存在著一個顏色更深的影子。
雖然是更深的泥土顏色,實際上內側卻充滿著濃密的魔力和生命的光輝。
在那如粘菌般蠢動的土堆內部,正在重複著各種各樣的「話語」。
準確來說那就連語言也算不上,作為「意志」凝聚物的那個東西,正在將自己是怎樣的存在滲透到剛誕生的土堆的靈魂中。
——貫穿,然後縫合吧。
——你是貫穿一切的槍,是縫合世界規理的楔子。
——你擁有成為完美人偶的素養,同時也有這樣的義務。
——是為了讓我們地上的傲慢有所收斂而投放的、最初也是最後的慈悲。
——想起人這個物種的職責吧,然後由你來指引。
——貫穿,然後縫合吧。
——但是,首先要學習。
——你有必要知道。
——要了解人類這個存在。
——在恩利爾的森林裡,烏圖創造出了「完美的人類」。
——看吧,說吧,然後讓自己模仿那個形狀就好了。
——在那之後,尼努爾塔應該就會把力量分給你吧。
——在投放到烏魯克森林之前,必須接受烏圖培育和「人」生活在一起。
——完成吧,成為人偶吧。
——因為你是模仿所有生命的土堆。
——好好跟人類交談吧。
——貫穿,然後縫合吧。
從世界本身向土堆傳達的無數話語。
土堆只存在於森林的陰影中,隨著話語的命令不斷地探尋。
——必須去了解人類。
必須跟據說由烏圖培育的「完美的人類」相見。
然後,當森林的空氣變得更深更冷的瞬間——「那個」出現在了土堆的面前。
內部迴響的「話語」膨脹起來,土堆立刻憑本能理解到那就是「完美的人類」。
無法斷定應該稱呼為他或者她的、在森林中攤開的泥團所認識的「那個」——
發出了一直憎恨著世界一切的、無邊無際的嗟怨之聲。
◇ ◇ ◇ ◇
森林中
「怎麼了嗎?好像夢囈得很厲害呢。」
被恩奇都溫柔地撫摸著脊背,身為Master的銀狼緩緩地睜開了眼晴。
然後,看到周圍的光灑進森林的景色,銀狼就像感到安心似的把自己的頭蹭向恩奇都。
發出幾下叫聲後,恩奇都的臉色稍微變得暗淡,以打從心底感到歉疚的聲音說道:
「……是嗎,那一定是我誕生之前的記憶呢。對不起啦,讓你看到那麼可怕的光景。」
向銀狼這麼說完,恩奇都就靜靜地閉上了眼睛。
然後,在回想著如今已經變成遙遠過去的時代,半自言自語似的說道:
「烏圖,還有其他的眾神……除了伊絲塔和埃列什基伽勒以外都真的深信『她』就是『完美的人類』呢。不……我要是在『她』之後沒有遇到和吉爾的話,或許也會同樣對此深信不疑吧。」
就像在安慰露出悲傷眼神的恩奇都一般,銀狼發出了「咕嗚」的溫柔叫聲。
恩奇都向那樣的銀狼露出微笑,然後仰望著和當時相比存在著些微差異的星空,把「眾神」的結局說了出來:
「在那個時間點,和巴比倫尼亞的人們訣別也許已經是無法改變的命運了呢。」
◇ ◇ ◇ ◇
酒店 晶丘 最頂層
「唔唔唔……這種程度還遠遠比不上我在烏魯克的居室啊。」
「怎麼會……明明是這麼的美麗、呀?」
蒂妮·切爾克發出驚訝的聲音,身為她的Servant的英雄王則稍顯不滿地斷言道:
「當然,畢竟是從我的寶庫中拿出來的東西啊。所有的調度品都是最高級別的。但是,原本這個時代的空氣就跟我的寶物格格不入。況且本來的話在份量上就完全不夠嘛。要顯示出烏魯克的榮華的話,這種程度的房間還是太狹窄了。」
英雄王邊說邊環視著酒店的皇家套房,這裡和幾小時前相比已經完全變了另一個模樣。
雖然因為遭到阿爾喀德斯的襲擊而造成了窗玻璃被破壞之類的意外,但畢竟是這個雪原市內被譽為最高級居室的房間。無論家具還是床鋪都是一流的水準,對平時在沙漠地帶的邊遠集落生活的蒂妮來說簡直就等於是另一個世界的東西——
昨晚一直在講述建造烏魯克城牆的話題的英雄王,在講完名為烏魯克的都市是多麼的完美之後,過了一會兒就提出要改變房間的布置。
英雄王似乎懷疑蒂妮她們對烏魯克有多棒還不是太理解,於是在命令蒂妮手下的黑衣人們「把家具全部搬到走廊上」後,就從自己的寶庫中取出了巴比倫尼亞時代的各種各樣的裝飾品。
面對如此美麗的奇景,蒂妮不禁瞪大了雙眼。
鋪開的地毯幾乎令人產生行走在雲層上的錯覺,看似用石頭削成的桌子上則擺放著許多散發出從未見過的光輝的餐具。
只要稍微控制不當就會給人帶來俗氣印象的大量的黃金裝飾品,其設計也非常完美地融合到周圍的環境中,
蘊含著如同染滿黃金色的麥草原般的樸素美感。
雖然黑衣人中的一人覺得」……英雄王平時穿的鎧甲才是最閃亮的」,但又想到說出口就會小命不保,於是只有把那句話和冷汗一起藏到身體的最深處。
即便是作為寶石並不算太珍奇的琉璃石,從英雄王的寶庫里取出來的品種都好像跟蒂妮至今為止見過的完全不一樣。
以晶瑩剔透的藍色包裹著的寶石表面,散射出有如白波般的結晶物光輝,讓人產生好像真的是把大海封閉到了寶石中似的錯覺。
這塊寶石一旦裂開,海水就會從裡面湧出來,由此誕生出星球和生命。
如果聽英雄王這麼說的話,蒂妮一定會立刻信以為真吧。
即使用如此美麗的巨大寶石來裝飾,英雄王卻依然有點不滿地說「還不夠」。
「果然還是應該從最基礎的王宮……不,城市本身開始製造嗎。你覺得如何,蒂妮啊。」
「那樣的都市,對並非烏魯克子民的我們來說未免惶恐之至,萬萬不敢行走。」
「別說蠢話了。能不能站在石階上,跟是否烏魯克子民完全沒有關係。」
英雄王當即否定了蒂妮的說法,俯視著她說道。
「從我看來你們都是同等如一的雜種,出身的貴賤就連一層金箔的差距也沒有。我認可為烏魯克之民的,就是懷抱著自己去開拓荒野的意志的那些人啊。」
然後,也許是回憶起烏魯克的人們,他稍微軟化了表情接著說道:
「其中還有從酒館的看板娘當上祭祀長,甚至還向我怒吼重新振興國家的雜種。雖然她信仰著疏忽的女神(伊絲塔)這一點讓我感到相當費解,但那也同樣是很符合我的子民的作風的存在方式啊。「
「原來還有那樣的偉人……」
「也不僅限於那傢伙,雖然烏魯克之民都拼命在掙扎中生存,但並不認為那是一種痛苦。雖然有仰賴我敬重我的人,卻沒有隻懂得向我阿諛奉承的奸徒。如果是懷有這種企圖的傢伙,還沒等我親自發落就自己死在荒野了。烏魯克之民所生存的就是那樣的時代。」
說到這裡,英雄王沐浴著從窗戶射進來的朝陽晨光,把視線投向蒂妮。
或許是使用了特殊的魔術吧,看到徹夜不眠地繃緊著神經的蒂妮,英雄王稍微有點不高興地說道:
「我允許你就寢。既然作為人生於世間,回應本能欲求的時候就該順其自然。」
就好像看透了蒂妮使用的是什麼術式似的,英雄王說出了慰勞下屬的話語。
「可、可是王啊!王明明在不眠不休地工作,只有我貪享安眠也未免太……」
「那麼我就以王的身份命令你,休息吧。雖說只是臨時的,但要是讓下屬過勞死的話,就會有損我為王的聲譽。」
看到蒂妮還是有所困惑的樣子,英雄王抹去臉上的表情說道:
「我應該說過了,雖然向我奉獻性命是你的自由,但我並不需要不成熟的靈魂。」
「……!實、實在抱歉!」
目送了在反覆道謝後才消失到寢室的蒂妮,英雄王又把視線轉向留在房間內的數名黑衣人。
對於平時總把自己當作不存在的英雄王的這個舉動,黑衣人們頓時緊張了起來。
「你們也有夠辛苦的,要侍奉不成熟的小姑娘為主君一定很痛苦吧?」
「沒、沒有這回事,對我們來說,那樣的事情……」
看到最初露出事務性笑容的男人,英雄王眯起了眼睛。
——首先是一個嗎。
作為英雄,作為暴君,作為賢王,乃至作為英靈觀察過無數人類的吉爾伽美什,一瞬間就看穿了那個男人是「內奸」的事實。
然而,他並沒有指出這一點,甚至也沒有通過念話向蒂妮傳達信息。
——雖然我早就預計到應該有十隻老鼠……不過今後應該會越來越多吧。
在內心暗自發笑的同時,英雄王拿著反射出朝陽光輝的酒杯在手中把玩起來。
——不過也罷,這幫傢伙並不是我的臣子,而是蒂妮的手下。
——要如何制裁叛逆之徒呢,抑或是根本沒有察覺到而被背後捅刀呢……
——雜種啊,如果你說自己並不是幼童的話,就向我展示你內心意志的存在方式吧。
——你的真正價值,就由為王者的我來給你裁量。
然後,他又以沒有人聽到的聲音愉快地自言自語道:
「雜種啊,如果你果然還是區區的幼童,現在就儘管沉浸在睡夢當中吧。」
「即使那是一場惡夢,也總比現實要好吧?」
◇ ◇ ◇ ◇
睡夢中
沐浴著從窗戶射進來的朝陽,繰丘椿醒了過來。
「早上好,黑乎乎先生!」
她這麼打招呼後,仿佛覆蓋著天花板般站在那裡的黑色巨人像是很高興地蠢動起來。
窗外的小鳥在嘰嘰喳喳的叫著,從那裡眺望庭院,只見貓和狗正和睦友好地在互相嬉戲。
「椿,早上好。要吃早飯了哦?」
打開門就見到母親的身影,從樓下傳來了香噴噴的烤培根香味。
「嗯!早上好!媽媽!我馬上就來!」
那對居住在雪原市的人們來說,只不過是一如往常的毫無特別的一天。
椿最為渴望的這種日常生活,今天也同樣拉開了序幕。
「果然大家之前都是外出到別的地方了呢!」
吃完早餐,椿一邊和動物們嬉戲一邊散步,察覺到街上的景色跟昨天以前有所不同。
大馬路上時不時有車子駛過,街上也開始逐漸看到稀疏零散的人影。
因為椿幾乎一直都窩在家裡沒出門,所以除了家人外並不怎麼認識其他的人。
即使如此,她回想起街上的人們消失了影蹤給自己帶來的不安和恐懼,又再次向走在路邊陰暗處的「黑乎乎先生」道謝說:
「謝謝你,黑乎乎先生。要是沒有黑乎乎先生的話,我又害怕又餓著肚子,一定會就這樣死掉的呢。」
聽年幼的少女這麼說,黑影只是在搖曳中蠢動了一下。
在那人影稀疏的道路中,電燈柱陰影里蠢動的黑色團塊什麼的,不管怎麼看都只像是恐怖電影裡的產物,但椿卻像是對其寄予全面信賴般露出了天真無邪的笑容。
即使是椿自身也並不理解自己為什麼如此輕易就接受了那黑色異形的存在。
雖說年紀還小,不,或許正因為年幼才應該在本能的驅使下產生更強烈的恐懼心——但是,椿不知為何總感覺到那是能讓自己安心的存在,從一開始就沒有半點恐懼的要素。
然後,因為她自己也對此沒抱有絲毫的疑問,所以並沒有誰會考慮她和黑色團塊之間的親和性。
直到今天的這個瞬間為止。
「那個那個,可以讓我也摸摸那些小狗小貓嗎?」
椿對突然向自己搭話的聲音感到吃驚,慌忙轉眼看向聲音的來源。
只見站在那裡的是一名從未見過的少年。
看樣子大概是比椿年長几歲吧。但是從大人看來,兩者都是應該被歸類為「年幼孩子」的外表。
「這個……嗯,可以哦。」
椿儘管感到一絲困惑,但還是很乾脆地接受了少年。
她並沒有發現。
在少年出現的瞬間,黑色的影子——PALE RIDER就像在警惕什麼似的將身體大大膨脹了起來。然後,在椿向少年露出微笑的瞬間,又像是放下心來似的恢復到了原來的大小。
另一方面,少年也目睹了黑色團塊的這種蠢動,發現對方似乎解除了警惕才鬆了口氣。
——啊啊,太好了,是把我判斷為小椿的同伴了吧。
——畢竟對於系統類的Servant我也無法完全看穿其所有的舉動,真是捏了一把汗呢。
在這麼想的同時,少年撫摸著小狗的臉頰,並且向椿露出無垢的笑容。
「傑斯特。」
「咦?」
「我的名字叫傑斯特·卡爾托雷哦,請多多關照!」
◇ ◇ ◇ ◇
某處的魔術工房
對一名少女在夢中與小孩子邂逅的事實毫不知情,在昏暗的工房裡,躺睡在床上的幕後首腦及其Servant正親密無間地一起吃著點心。
「嗯咕嗯咕……這個真好吃。那邊的點心也給我吧?」
「吃太多了會長胖哦~?」
「因為我是英靈,所以不會長胖的~」
聽了少女——弗蘭切斯卡的忠告,有著少年外表的Caster——弗蘭索瓦·普勒拉一邊自豪地笑著一邊撕開點心的袋子。
聽他這麼說,弗蘭切斯卡不由得鼓起兩腮說道:
「真好呀,英靈。要不我也當英靈吧?你覺得如果現在以弗蘭切斯卡的名義做些厲害的事情是不是就能成為英靈呢?」
「我想大概就只會跟我統合起來吧~話說,現在的你只不過是跟作為英靈複製到座上的你有著同樣記憶的不同存在,說出『想當英靈』這種話本身就很奇怪啦。當然,其中也有活著被召喚到各個時代的例外情形啦。」
聽了普勒拉的話,弗蘭切斯卡一邊大口咬著名叫銅鑼燒的日本點心一邊歪起腦袋:
「小阿爾托也是其中之一嗎?不過算啦,畢竟這次也沒有來。啊~啊~我本來還想這對師父們來說是最合適的惡作劇呢~要是能欺負小阿爾托就好了~」
「那也只會令師父的師父在塔里稍微露出不高興的表情,我想那些精靈們是一點也不會慌張的吧。」
「是嗎……說的也對呢。雖然冬木的第四次似乎也相當夠嗆,但師父們到頭來也還是沒有出手相助呢。」
「他們多半是覺得沒有必要去,而且就算想去也不可能啦。要是在不列顛的話還好說。畢竟這個世界並沒有殘存著足以讓師父們從那個湖橫渡大海來到這裡的神秘啊。要做到那個恐怕就只能剝掉世界本身的結構……咦?」
儘管內容難以理解,兩人還是在年輕的少年少女的對話的氣氛中這樣交談著——然而從周圍無數監視屏中看到其中的一個映像後,少年就停住了向
點心伸出的手。
那是以遠景的畫面顯示出弗蘭切斯卡用作棋子的魔術師們的據點的映像之一,也就是巴斯迪羅德·哥德里昂的魔術工房所在的工業地區的映像。
映像之中,工廠的其中一條煙囪正緩緩崩落——在因此揚起的大量煙塵中,還映照出了一個非同尋常巨大異形的黑影。
「……那是什麼?怪獸?還是水晶洞裡的大蜘蛛?」
普勒拉少年在床上坐直身子,仿佛覺得很有趣似的注視著畫面。
看來那巨大的異形正在跟阿爾喀德斯展開戰鬥,工廠街區中有激烈的破壞波動在不斷擴展。
「我想蜘蛛應該還沒起來吧,說不定是不列顛的咒貓。」
「看起來完全不像貓和狗的外形呀?難道有人召喚出巨人族或者是皮克特人的國王了嗎?」
這時候,弗蘭切斯卡在那映像的一角發現了拼命奔跑著逃來逃去的一張熟悉的面孔。
「巴爾里醬?「
雖然遠遠看去不是太清楚,但是下一瞬間,那怪獸般的影子就像要保護她不被飛散的石礫所傷而移動到她的前面,把所有飛石都盡數擋住了。
察覺到自己準備的棋子不知為什麼跑到巴斯迪羅德的工廠、還讓「什麼東西」在那搗亂的事實,弗蘭切斯卡浮現出恍惚的笑容死盯著那個監視畫面說道:
「騙人,騙人騙人。好厲害呀巴爾里醬,這不是太厲害了嗎!本來只是打算用來湊數的,沒想到召喚出了這麼厲害的傢伙!這真的是『那位英雄』嗎?即使是這樣,那魔力量不是太奇怪了嗎!?啊啊,我的內臟在發癢呀!真是的,我最喜歡做出這種超乎想像的舉動的孩子了!太棒啦!之後我得好好擁抱她一下請她吃蛋糕才行!」
和喘著粗氣滿臉紅通的弗蘭切斯卡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擁有少年外表的Servant卻以稍顯不滿的口吻向Master抗議道:
「喂喂~我看不到畫面了呀~?」
然後,人們迎來了早晨。
對聖杯戰爭的參加者來說,這可以說是開始真正戰鬥的早晨。
對雪原市的普通人來說,這也可以說是破滅的早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