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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師旅潰亂 (8)(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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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他沒有那麼做。

理由很簡單。守護神殿比起援護代行體更加重要,僅此而已。

他應當完成的使命是守護創造神的儀式,具體來說就是在神殿的地板上閃耀著的銀色影子。這是頭頂上以活祭品的身份進入世界之卵的巫女「頂座」黑卡蒂的存在投影,也是視覺所能及的儀式的一部分。

如果他粗心大意地離開這裡,導致儀式受到預期之外的干涉,那就本末倒置了。而且,雖說是代行體,那個人終究不過是寄宿了盟主意識總體的道具,沒必要一遇到危險就去解救。

(從個人的角度來講,去幫下忙也沒什麼,不過盟主大人也有需要耍帥的時候啊……我不會做那種不識情趣的事。)

他半帶認真地想著,等待著風停的那一刻。

(更重要的是,能夠像這樣消磨時間,對自己來說也是令人感激不盡的好事。)

在風終於變薄,漸漸能夠看見其中浮現出來的人影時,似乎在中央制御室中監視著這裡情形的參謀「逆理仲裁者」貝露佩歐露發來了「遠話」。

《該說是完全被擺了一道嗎?對代行體懷有執念的少女好像被「約定的兩人」和【百鬼夜行】帶走了。》

「你說【百鬼夜行】?哦……是這樣啊。」

聽到這個出人意料的名字,修德南在感到驚訝的同時也想通了。如果沒有那些傢伙的幫助,卡姆辛也不可能被運進這個戒備森嚴的「真宰社」。

「但是,那些傢伙把那個帶走到底想要做什麼?那本來就是只對盟主大人有利用價值的東西。有必要特地救出去嗎?」

《這個嘛,我不覺得有比惹人討厭更重要的意義……算了,那邊的事盟主會處理吧。比起這個,從「盛裝騎手」的大手筆來看——》

將軍察覺到,參謀的聲音中帶有一絲戒備之意。

「是啊,那個只是假動作,應該還有別的潛入者吧。「威震結手」被戰敗處理的事務纏身,再從公主殿下的威信來看,不是『悼文吟誦人』就是『輝礫散布人』,或是她們兩個一起吧?」

《嗯……趁著我們以為漏洞被堵住而放鬆警惕時再次突破,這種用不同的方法採取同樣手段的做法實在讓人有些意外。根據混亂的控制情況,我這邊會再次開始塔內的搜索,至於外面就交給你了。另外,剛才的混亂造成了什麼變化嗎?》

聽到她的問題,修德南的墨鏡開始環視整個戰場。

少女被帶走之後,現在受到威脅的的只有代行體·坂井悠二的計劃,他們【化裝舞會】的絕對優勢並沒有絲毫動搖。

再次出現的「約定的兩人」確實是不確定因素,但既然他們已經從事態的中心逃走,應該就不會做出什麼影響大局的事情了。

在城市三個方向戰鬥的「大地三神」也有很久都沒有向前推進。那幾個傢伙確實是世界頂級的討伐者,但這回參與戰鬥的人數根本無法用兩位數或三位數來計算。

至於塔的底部,終於脫離了暴風的影響,教授操縱的鋼鐵巨人也已出動。和它們戰鬥的兩名討伐者也不得不面臨相當危險的威脅。

修德南不驕不躁地得出了簡短的結論。

「整體來說沒有問題。需要對付的是潛入者……和不知道有什麼企圖的公主殿下。」

《原來如此。那麼,在時限到來之前儘量施壓,讓他們把底牌全都揭開。》

她回以點頭的氣息和隨便的要求使修德南不禁露出了苦笑。

「你是因為待在安全的地方,才說得這麼輕巧。你那邊才是,別讓他們在裡面做出奇怪的事情哦。」

他嘴上在抱怨,但實際上現在的狀況正沿著自己參與制定的戰爭計劃既定方向前進。他實在沒道理責備對方自大。

在所謂的方針中,對付必將發起突襲的夏娜一派的策略,並不是用充滿城內的無數「徒」來阻擋亂戰,而是將他們引到核心場所——巨塔「真宰社」附近直接對決。

用膝蓋想也知道,夏娜一派準備的計策一定是針對「真宰社」和創造神,還有更重要的世界之卵。如果外圍發生了亂戰,讓對方反過來利用並有機可乘的可能性很大。在明知會有無法控制的大批人群湧來的情況下就更是如此了。

那麼,就應該讓他們像剛才打入自在式一樣,痛痛快快地將掩藏的計策全都拿出來,在時限到來之前全部用光。

貝露佩歐露預見到了必然出現的阻礙,卻還是笑了。

《那麼,在最後,就把不如意的東西全部推翻吧。》

「這話痛快,不過,要先收拾眼前的事才行呢。」

面帶著不同意味的笑容,修德南向另一個地方送出聲音。

「所以說,我差不多也該起來了。塔的調整還沒結束嗎,教授?」

《停——下時間!》

一個大喊大叫的聲音通過遠話吼出了讓人不明所謂的話語。

聲音的主人不用多說,正是「教授」——「探耽求究」丹塔利歐。

他現在已轉移到機器控制室,為了讓巨塔在修德南拔出「神鐵如意」後也不會倒塌,他正在擺弄各個部位的結構。遠話中也傳來了背後嘈雜的機器驅動聲和蒸汽噴出聲。

《哦哦——呵呵呵!放——置積累綑紮組合,把壞掉的東——西重新搭——建!!比以——前更加堅固,絕——對不許再——次倒塌!這——才是改造!這——才是進步!取個名——字的話,就是e——xcellent的willpower——!!》

教授興高采烈地說個不停,讓人根本想像不到他此時忙碌的動作。不過,他也完全沒有回答問題。修德南頓時覺得渾身無力,他一邊想著一開始就應該問另一個人,一邊向教授的「磷子」兼助手「自學的結晶優秀的28號堪塔特-多米諾」說。

「到底怎麼樣了,多米諾?」

《是的,將軍閣下!現在利用「星黎殿」的變形機構,已經完成了停止運轉的部位和剩餘零件的分揀,另外強度計算和模擬實驗也結束了!只要進入正常運轉狀態,即使受到較大威力的攻擊,塔身也能保持獨立好疼疼疼疼疼~》

《多——米諾——!!你竟然讓我接——下來準備按順序解說,演出華——麗高——潮的計劃白費了

,你這——樣也算是我的助手嗎?!》

《好痛好痛痛痛,對不起,教授~》

放著不管的話這兩人大概會一直把對口相聲演下去。貝露佩歐露催促道。

《簡單地說,就是什麼時候都行?》

《隨——時從什麼時候起到什麼時候都可以,如果想要立刻開始的話——Switchon!!》

啪嘰一聲,巨塔和這個奇怪的聲音相呼應,開始緩緩顫動。

《啊,教授!將軍閣下的槍還沒……!!》

「!」

察覺到多米諾聲音中的迫切感,修德南立刻將「神鐵如意」恢復到通常大小。拔出槍的地方也自然變成了完全的空洞。

但是,拔出了中心立柱的塔並沒有倒塌。

像是某種預兆一般,巨塔不自然地僵直了幾秒。

然後,塔底河面的波紋由四處走動、負責警戒的鋼鐵巨人帶起的微波立刻演變成了大浪。

伴隨著搖晃,塔的輪廓像是被泡漲了似的緩緩腫起。那是由於各部分的結合暫時解除所產生的體積膨脹。不知不覺間,在裝甲板內部轟鳴的驅動聲也停止了,從縫隙中漏出的蒸汽緩緩地向周圍飄出。

又過了幾秒。

停頓了一下之後,零件發生了雪崩。不光是表面,甚至牽涉到內部構造的整理終於開始。雪崩也湧入了卡姆辛帶走的底部,填補了空缺,並在下個瞬間迅速組合。裝甲板不留空隙地覆蓋在外,新的構造材料從下向上依序堆積起來。只有大型部件相互摩擦的聲音妝點著它的誕生。

然後,經過甚至不到一分鐘的變形時間,巨塔「真宰社」轉世重生。除了懸浮在周圍的岩塊群和肩並肩的鋼鐵巨人們組成的防禦機構,塔自身也被固定得更加結實,擁有更強的堅固性,巍然聳立於真南川之中。

接著,機器控制室連同周圍的器材從塔底部突出到正側面。

咔嚓一聲,鎖定的衝擊使待在控制室內的教授和多米諾回過神來。

齒輪做成的雙眼咕嚕咕嚕地轉動,多米諾驚慌失措。

「教教教授?!機器控制室露在外面了……啊,難道是忘記修正模擬實驗的再構成模式好痛痛痛痛——」

「那——種ea——sy的失誤!我怎麼會犯——」

教授用機械手將助手拎起來,聲音頓了一下。

「這樣做只——是因為如果把這——個控制室組——裝進去,塔的整——體強度會下——降一個等級!你應該把這說成是高潔的自——我犧牲和英明的決斷!!」

只有聲音的氣勢讓人不由得認為他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教授高聲地叫嚷著。而躲在懸浮的岩石陰影里看著這副情景的兩人——

「出來了!!」

「是啊,出來了,好突然。」

在說話時便展開了快攻,炫目的極光一閃——這道光輝照亮了教授的眼睛,神速的狙擊沿著弧線軌跡飛來。

「唔呀啊啊?!」

咻咚!

並非能量的爆炸,而是阻擋造生的衝擊襲來。在大叫的教授眼前,極光的軌跡被扭向了側面,然後被一隻閃著鮮黃色自在法光輝的手掌擋住了。

「真是的……」

一位不知何時飄落在控制室旁邊、戴著暗灰色高帽且身穿燕尾服的奇裝紳士——擁有著老幼莫辨的美貌、皮膚白皙的「冀求的金掌」馬蒙嘆了一口氣。

「請不要做這種太過出人意料的事讓人擔心,丹塔利歐教授。對心臟不好。」

他一邊說,一邊把玩著掌心捕捉到的極光。這就是能夠把看中的東西隨心所欲地吸來抓住、或是阻擋撥開的自在法「貪恣掌」。

多米諾那像汽油桶一樣圓滾滾的身體癱軟在地,說出了致謝的話。

「得得、得救了,多謝『冀求的金掌』大人~」

「沒什麼,除了心臟以外都是舉手之勞。比起這個,那些傢伙無疑會集中攻擊這裡。你們能將塔再重構一次躲到內部嗎?」

面對馬蒙理所當然的擔心,教授豪爽地甩起白衣保證說。

「不——用擔心!原本機——器控、制室就是作為『星黎殿』超·變·形!巨——大怪獸形態的座——艙而製造出來的!因——此防禦機構也——是準備萬全!!」

「怪、獸……?」

想像著己方的根據地變成機械怪物的情景,馬蒙不禁以手扶額。

預測到教授接下來的行動而開始進行機器預備運轉的多米諾在旁邊小聲嘀咕。

「那個變形方案明明都被參謀閣下否決了,教授卻因為想要體驗一下,就在控制室區域悄悄保留變形機構,才會發生這種錯誤的好痛痛痛痛~」

「總——之!頂蓋閉鎖!」

教授再次拎起助手,拉動眼前黃黑色交錯的拉杆。

金屬的摩擦聲瞬間響起,裝甲板覆蓋了兩人所在的控制室。接著,教授運用傑出卻多餘的技術使裝甲板變得透明,透過裝甲板可以看見裡面的兩人。

「這——樣就行了!將鋼鐵巨人們的模式從防——御切換成攻——擊!!快——快快,將那——些積壓的可憐失——敗作解決——掉!」

「好的!!模式切換!將『揮拳的圈套』從防禦轉為攻擊!」

兩人樂在其中地開始了工作。

「嗯。那麼,我這邊也——」

馬蒙呼出一口氣,將掌中的極光捏碎。貝露佩歐露和修德南好像一直在等著他們的對話告一段落,向他的意識里送來了遠話。

《馬蒙,辛苦了,接下來就拜託你保護教授了。》

《對手不弱,要十二分小心。上面的善後工作由我來做。》

「是,交給我吧。」

說著,馬蒙看見周圍的鋼鐵巨人們一齊劇烈地活動起來。他沒有多加留意從拳頭上產生漩渦、隨時能將任何物體送入兩界夾縫使之消滅的必殺武器「揮拳的圈套」,三角帽般的頭部轉動,將視線對焦到遠處的岩塊。變成聚光燈的雙眼一擠,猛地迸發出了雷射。

眼看就要擊中的那一刻。

目標的岩石散發出鮮艷的極光,被打碎了。粉碎四散的岩石碎片擋住了相隔毫釐之差飛來的無數雷射,隨即溶解。

「來了啊。」

面對和預想中一樣的反應,以及這場極有意義的戰鬥重新開始,馬蒙的臉上浮現起抽搐的微笑。

變得熾熱飛濺的岩石,

河面上瀰漫蒸騰的水蒸氣,

雜亂交錯地散播著破壞的雷射,

左右不停迴轉、尋找目標的探照燈,

將這些全部蓋過的閃耀極光,拖著一個看上去宛如戰鬥機的影子呼嘯而來。

「雖然和計劃有少許不同,但把他們引出來的結果是一樣的吧?」

「這樣比把破壞所有的東西輕鬆多了。」

「雖然不管怎樣都會把所有東西破壞掉的啦!」

他們就是騎著箭簇型神器「卓婭」的「極光射手」琪雅拉˙托斯卡納——

「那麼,接下來……我們就必須要完成賦予我們的、說不定是最重要的使命才行。」

「在不會被壓力摧垮的範圍內,繃緊神經吧。」

與同樣乘在神器上、舉著十字操控器型神器「連格」和「加提」的「鬼功推手」薩雷·哈布斯堡這兩位火霧戰士。

由起風帶來的平靜狀態,經過無法稱之為「少許」的重大變化,再次被打破。

捲起的琥珀色的風也好,巨塔「真宰社」的變形也罷,也有些人完全沒有受到它們的影響。那就是在御崎市的北、西、東三面展開死斗的參與者。與核心部位發生的事情相比,這裡的戰鬥雖然擁有遠超其上的規模和熾熱程度,卻終究不過是周邊的戰局。它們永不飽和、永無結果,只是不停地持續下去。

行為本身倒是非常單純。

換言之,就是「大地三神」與「紅世之徒」之間的廝殺,僅此而已。

但是,當事人的一方、指揮「徒」的【化裝舞會】守備隊長們卻注意到了一件事。對手「大地三神」的行為看上去單純,但又很不自然。

如果不是站在他們的立場上,就不會注意到這一點。

北方。

在真南川的河面上,「滄波揮舞人」薇絲特休兒正在戰鬥。

那裡的場景沒有亂

戰這麼簡單。

從世界各地不斷聚集而來的無數的「徒」,

和獨自一人在其中孤軍奮戰的薇絲特休兒。

那簡直就像是表現「鎮壓」這個詞般絕望的多對一。

不過,當事人的情況卻從開戰時起就完全沒有改變。

在從全方位一齊襲來的「徒」的中心,薇絲特休兒那看不出真實年齡的美麗臉龐上,依然是一幅泫然欲泣的表情,她微微地躍動著。

「看我的!」

伴隨著深沉的衝擊,咚的一聲被她輕輕踏住的水面泛起了波紋。每當波紋離開身為震源的她,振幅都不斷擴大。一開始只是腳邊的小坑,後來變成了堵在眼前的牆壁,最後化作吞沒數百之「徒」的怒濤。

同時,她自己腳下的水面由於周圍的水升起的反作用力而向下彎曲,沉降到了接近河底的位置。從那凹下的地方向四周看去,便如同身在水族館裡一樣,周圍三百六十度的方向密密麻麻地環繞著被波濤吞沒,或是原本在悄悄靠近的眾多的「徒」。

在他們充滿殺氣的視線注視下——

「很疼的哦?」

她依然擔心著根本沒打算聽她說話的對手,楚楚動人地舞蹈著。她不停旋轉,一圈一圈地帶起腳下的波紋,輕盈緩慢地撩動著空氣。

與此相對的,水中有幾十個怪異的黑影正圍著她緩緩遊動。鯊魚群!——就在「徒」們感到威脅、背脊發涼的時候,它們突然淡化消失,只剩下了和鯊魚數量一致、閃著珊瑚色光輝的牙。

「徒」們發自本能地感受到的不祥預感變成了現實的危機,一切都遲了。

不只有鯊魚回應著她的舞蹈。

真南川的水帶著不容抵抗的重量,開始旋轉。

水流不光束縛了「徒」,還用包含其中的鋒利牙齒大肆虐殺。

那是一個以薇絲特休兒為旋轉軸心、極其兇惡的殺戮漩渦。

珊瑚色的牙齒將「徒」貫穿撕裂,在大漩渦中穿梭蔓延。

在上空的「徒」們目瞪口呆的眺望中,那副場景簡直就像是驕傲盛開的巨大花朵。

它是由被捲入之人被碾成五顏六色的火焰、變成水沫而綻放的花朵。

當事人也有所自覺,戰戰兢兢地對搭檔說。

「是不是有點太殘忍了……」

「不必在意手法,『在波濤上跳舞的女人』。反正怎麼殺都是殺。」

從掛在她腰間的波浪狀石制徽章型神器「提歐托爾」中,「清飄之鈴」查秋特麗裘用穩重的女性聲音毫不猶豫地答道。

「而且,現在也沒空談論這個吧?」

她催促薇絲特休兒展開接下來的行動。

正如她所說,漩渦的旋轉停止、水面恢復通常狀態後,又有大群新出現的敵人湧向她們兩人。就好像在證明全世界的「徒」都在向御崎市集結一般,他們執拗地撲了上來。

如果是平時的戰鬥,只要展現出殺戮的場景,應該就能帶來恐慌和潰亂。但今天在這裡進行的戰鬥卻完全不是那樣。

即便看見幾百人被虐殺,也沒有一個人後退。

何止如此,他們還毫不介意地繼續前進。

為了在御崎市創造「徒」的樂園「無何有鏡」,他們一個勁地前進,忘卻了等待、畏懼、停止、徘徊、甚至是思考,只顧前進再前進。

集團性的感情爆發使個人放棄了對自身的控制,也失去了理性的判斷。如果從這個角度來看,也許這也是一種恐慌和潰亂。

只不過,他們發泄情緒的對象是面前的那個她。

「真希望你們到此為止啊。」

薇絲特休兒即便是面對著猛烈襲來、要把自己撕成碎片的無數狂熱攻擊,依然流露出了悲傷。雖然悲傷,卻仍在殺戮。因為這是自認為是神之戰士的他們的使命。

有一群人正從靠南一點的地方,也就是在靠近「真宰社」的河面上凝視著這幅同胞被殺的悽慘景象。他們不是別人,正是【化裝舞會】北方守備隊。站在前面的是隊長「獰暴之鞍」歐洛巴斯和副官「朧光之衣」瑞拉雅。

「瑞拉雅,你還是覺得他們有什麼策略?」

「誰知道呢?即便有,換作是我也要再前進一點,站到能夠影響戰局的位置。」

兩人用懷疑的目光觀察著「大地三神」之一的女性展開死斗。

現在,和她交戰的人沒有一個是【化裝舞會】的成員。他們全都是從封絕外面湧入、可以說是外來者的「徒」。

歐洛巴斯他們的北方守備隊在初戰之後就立刻後撤防禦,擺出堅守的陣型。他們這樣做當然不是因為膽小,而是因為判斷出與具有壓倒性力量的「大地三神」為敵時,要採取有組織的行動來應對才是上上之策。

因此,如果成員們在後方構築堅守陣地的時候,現在的戰亂能讓雜七雜八的人用人海戰術造成她的疲勞就好了……不過,這終究只是爭取時間的臨時手段。

然而。

再次出現在殺戮漩渦中的薇絲特休兒,還是沒有過來。她一直在那裡迎戰、殺戮、殺戮再殺戮,好像完成任務一樣持續個沒完沒了。

「這次也沒有向這邊前進啊。她到底在打什麼主意?」

本想以準備萬全的姿態以逸待勞地迎接對方的歐洛巴斯毫不掩飾自己的焦躁,狠狠地吐出了這句話。

瑞拉雅沒有理會他的激昂情緒,只是開口講述自己的感覺。

「應該不是因為對我們心存戒備這種可愛的理由吧,她的實力已經夠強了。」

「我好不容易準備了讓自在師擔任前衛的布陣。真是的,對方到底在想些什麼!」

歐洛巴斯深感遺憾地怒吼著,把手裡的長柄斧頭插在河面上。與用自在法支撐的身體一樣,斧柄的石突敲打河面,發出了沉悶的聲響。

「她該不會是想引誘我們過去吧……可是我們只要等著『無何有鏡』創造完成就行了,他們卻必須在時限到來之前傷到盟主才行。」

「是啊。」

看上去熱血上涌,其實還是好好思考了呢——瑞拉雅沒有把感慨說出口,而是以副官的身份再次提醒他。

「對方以那種蠻力一口氣衝過來的可能性依然存在。不能掉以輕心。」

「那是當然。事到如今我們怎麼可能放鬆?」

歐洛巴斯給出了強有力的回答,為情況的變化做好準備。

但是,沒有來的依然沒有來。

守備隊感到的不自然之處,就是「大地三神」完全沒有前進的事態。他們踏入覆蓋了御崎市整體的巨大封絕內部,占據能夠充分發揮能力的地點,然後卻滯留在原地。他們現在明明應該猛烈突進、擊破守備隊,迫擊巨塔「真宰社」才對。

薇絲特休兒由於敵人的龐大數量而陷入了苦鬥,但那並不是單方面的折磨,她看上去也沒有被制住手腳,反倒是從容如故。然而,她卻始終只站在原地擊潰敵人,既不逃走也不行動。

完全搞不明白。

無法掌握對手的意圖,歐洛巴斯他們也不能貿然進攻,以免中了敵人的圈套。對方已經沒有多少時間,所以放著不管的話應該會主動採取行動。所以,即使強敵當前,他們也只能以這種消極的方式勉強自己嚴陣以待。

在這種奇妙的膠著狀態中,只有戰亂在毫無意義地持續。

西方。

面朝住宅區的大路上,「群魔召喚手」薩斯瓦雷在戰鬥。戰況與北方相似,但瘋狂的程度更深。

或者說,這裡儼然就是赤裸裸的地獄。

怒吼、悲鳴、惡罵、慘叫、詛咒……包含各種負面情感的聲音從戰場中心——一棟橫倒在路上的大樓處此起彼伏地響起。倒塌的樓原本是【化裝舞會】西方守備隊設置的路障。

而現在,薩斯瓦雷已率領死者的軍隊攻入並占領了那裡,外來的「徒」們則從周圍發起進攻,現場呈現出和開戰時攻守交換的固守局面。在戰場的頂點,薩斯瓦雷正坐在黃金轎子中的椅子上。

「和不害怕我可愛死者們的敵人戰鬥,這種感覺還真是新鮮啊。對吧,我的御憑神泰茲卡特利波卡?」

薩斯瓦雷沒有親自戰鬥,而是盤腿坐著,用手托著腮幫子。他尖瘦細長的臉龐因喜悅而扭曲,雙眼睥睨著御崎市的街道,到處都被「徒」填滿的異常街道。

從他掛在腰間的尖石徽章型神器「提歐托爾」中,「憚懾之筦」泰茲卡特利波

卡用刺耳的怒吼聲做出了回答,仿佛是想讓充滿異常街道的「徒」也一起聽到似的。

「好極了,好極了!這不是極其之純,無比之粹嗎,我們的同胞!要熱烈歡迎他們才是,『指引死者之路的男人』喲?!」

在圍住轎子的倒塌大樓上層,真正與爬上來的「徒」進行戰鬥的是死者——戴著黃金面具的泥娃娃。不光是人偶,其中還混雜著美洲虎與羊駝等等把吃掉的「徒」轉化而成的泥偶,通過讓他們肥大的身體產生分身,泥偶的數量不斷增加,簡直組成了一支無限的軍隊。

但是,「徒」們面對著「靠近就會被啃食,湧上就會被吃光」的噩夢,依然不停地發動進攻。他們仿佛凝聚成了一個覆蓋大地的巨大生物,因此並不在意細胞的損耗。只有在臨死的瞬間,他們才會變回個體。

即便如此,他們喊出的話語——

「樂園。」

「去樂園。」

「去樂園『無何有鏡』。」

「去我們的樂園『無何有鏡』。」

全都一模一樣。

這句話使他們結合成一個生物,在樂園前方瘋狂地舞蹈,向著希望燃燒炸裂,試圖穿越阻撓他們的地獄和噩夢。

另外,這裡的【化裝舞會】守備隊也沒有參與攻擊。

他們把防禦線從固守的大樓後撤到「真宰社」方向,排好隊列靜觀其變。這是基於「沒有沒要對單純的消耗戰奉陪到底」的常識性判斷。

(我們拖住了對方,還是我們被拖住了腳步……好像兩種都不是啊。)

做出了這個判斷的西方守備隊隊長「煬煽」哈拜利有些困惑地微微扭轉雙頭防毒面具。

(看不出他的作戰企圖。)

從剛才開始,援護友軍的自在法「熒燎原」就已解除,配置於後方的「磷子」的炮擊也停止了。在這種狀況下,現場已經幾乎不需要一本正經的指揮和支援。如果把力氣浪費在這種地方,以至於無法應對敵人的奇策,那就雞飛蛋打了。因此,守備隊毫不放鬆應對突發事件的準備,只是靜觀其變。

話雖如此,哈拜利的思考中還有夾帶著幾分懷疑。

(就算他的任務是誘餌,我們也自由過頭了吧。)

守備隊和薩斯瓦雷之間已經空出了足夠的距離,他們現在隨時都可以掉頭急行、轉而支援「真宰社」。本來,他們只是裝作拉開距離,想要試探一下敵人難以捉摸的意圖而已,結果死者的軍隊只是繼續著無聊透頂的固守,一步也沒有離開過,而哈拜利的計劃也就此失敗。

現在,他們之間的距離太大,隔在中間的無數的「徒」又太多,已經無法一口氣跨越了。就算薩斯瓦雷使用他身為「大地三神」的強大力量,也不可能讓事態發生急劇的變化。

結果就造成了現在兩軍在戰場上沒有產生任何關聯的真空狀態。

(在這種狀況下沒有試圖突破,只是漫不經心地戰鬥,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防毒面具內的目光再次轉向死者的軍隊。

由於初戰的炮擊,倒塌大樓的上半部分基本化為了廢墟。頂上的黃金轎子卻仍然閃耀著光輝,時不時地晃人眼睛的閃亮物體則是薩斯瓦雷正在揮動的手杖。

死者們聽從指揮,不斷啃食著蜂擁而上的「徒」。他們在大樓的上方排布出密集的陣勢,擋住了毫無間斷的強襲。不斷增加的分身也左一個右一個地在敵陣中吶喊,擾亂攻擊的矛頭,然後再突破壓力較弱的部分,開始大肆啃食。泥偶們用這種方法確保了足以維持艱苦抗戰的人數。

即使與從正面根本無法抗衡、前所未有的大群敵人做對手,薩斯瓦雷的指揮依然沒有顯現出一絲動搖。

(確實不一般。)

同為軍團的指揮官,哈拜利率直地感嘆。

突然,有一群擅長飛行的「徒」似乎想要聚在一起發動突襲,像一群烏鴉起飛一般冒了出來。他們集合起來,從大樓的上方急速下降,同時還釋放出了火焰彈。

對此,薩斯瓦雷只是將黃金之杖一揮,大樓四角立即有幾十個死者潰散,組成了四個稜角粗糙的巨大筒狀土陶器,在它的表面浮現出兩手交叉於胸前的直立人形,也就是火刑圖案的瞬間——

「於高處獻上貢品!!」

「連同火焰的飛沫!!」

怒吼仿佛變成了烈火,陶器中噴出了猛烈的象牙色火焰。

襲擊者們紛紛撲進那火焰中,被烤成焦炭,接著又化成泥塊,像沉重的黑色雨點一樣落在大樓的四周。即便是躲過了火焰直擊的人,也被如同火山灰一樣混在其中的幾百個黃金面具咬成了碎片。除此以外,黃金面具還在收集濺向空中的泥塊以構成身體,最終形成展開雙翼發起襲擊的新死者。

象牙色的火焰和黑色的土塊中混雜著悲鳴,在這幅遮天蔽日的地獄景象中,薩斯瓦雷和泰茲卡特利波卡又加入了幾聲鬨笑和咆哮。

「哈哈哈哈哈!這個也好那個也好,全都攙和在一起,真是絕佳的景色啊!」

「嗯!!這正是適合裝點今天這個好日子的盛大煙花!!」

半損的大樓中死者們蠢蠢欲動,在噴射的奇怪火焰的照明下,這裡在「徒」們的眼中簡直就是邪教的祭壇。也正因為如此,不論對方如何炫耀武力,不論被啃食多少,聚集在此地的「徒」都不會離開。不將它破壞擊潰,他們就不會停止前進。

哈拜利不由得想到,這或許只是一場無謂的爭鬥。

東方。

在市區某處,「星河喚手」伊斯特艾基正在戰鬥。

他完全不顧別處的戰況,只是在唱歌。

「我等,在今日。」

「將達成一事。」

從他掛在腰間的圓石徽章型神器「提歐托爾」中,「啟導之籟」奎茲特克用朗朗的歌聲與他對答。

他們孤獨佇立的廣場原本是御崎市車站背後的繁華商店街。在稍遠處燃燒著星星點點青瓷色火焰的瓦礫堆,便是車站大樓的殘骸。原來的廣場已成為了將在場的所有事物悉數打碎吹跑、一無所剩的破壞痕跡。

明知這幅情景象徵的意義,「徒」們依然蜂擁而上。不論被破壞多少、被殺死多少,他們都毫不介意,只是憑著熾熱的感情包圍湧上。

在他們腳下——

「化為雄壯的大地猛獸。」

「狂野地奔跑、戰鬥。」

應和著兩人的歌聲,以伊斯特艾基為中心、半徑幾百米的地面瞬間變成了奢華的星空。

那並不是幻術,而是將一定空間內的光凝縮產生,形成了雖然架在空中卻擁有真正力量的星星。光的結晶不只是把地面,也把歌唱的兩人和奔跑的「徒」們的下半身一併捲入。乘著不知從何處飄來的歌聲——

「我等今日,亦將化為飛鳥。」

這一切像是銀河一樣旋轉著飛上天空。

「面對生之艱難,奮力振翅。」

星星在飛翔途中將碰到的東西全部炸碎,並接連迸發光芒。它們轉化了死者的「存在之力」,點燃了青瓷色的火焰之海。

在這其中,唯有伊斯特艾基一人把烈火當成皮毛斗篷披在肩上,再次現出身形。他的姿勢沒有改變,甚至看不出運動的痕跡,不過他站立的位置和星星誕生之前相比發生了改變。看來他是不知用了什麼方法,在隱去身形的期間進行了轉移。

只有低沉卻嘹亮的歌聲在火焰之海中迴蕩。

「我等居住的星球太過渺小。」

「從群星的世界眺望,在心中確認。」

奎茲特克回答的歌聲也沒有影響到破壞的優先順序。

這兩人,只是不停地、一刻不停地殺戮著湧來的「徒」。他嚴厲的面相好似披著用岩石鞣製而成的皮革,沒有顯露出一絲一毫的表情,只有嘴唇用最小限度的蠕動編織出歌聲。

「於是我等,在星空中放聲大笑。」

回應伊斯特艾基的歌聲,空中再次出現壯大的銀河。

「再次飛馳而下,站立在所愛的大地上。」

回應奎茲特克的歌聲,從空中襲來的「徒」被碾成了齏粉。

這一次輪到空中的青瓷色火焰爆炸噴涌,與地面上還在燃燒的火焰混在一起,形成了宛如要將一切燃燒殆盡的狂暴颶風。

在「真宰社」下方的臨時陣地、車站對面商店街的一棟高樓頂上,東方守備隊隊長「驀地祲」利維佐,正咋著舌眺望眼前的慘狀。

「嘖,他到底要殺成什麼樣才肯滿意啊。而且,那麼頻繁的移動,果然……」

「嗯。是在提防我的『邪神』吧。要是能毒到像他那種等級的火霧戰士,我們也算是賺到了。不過,像他現在這樣四處遊走的話,我也無可奈何。結果還是沒什麼機會出手啊。」

站在他身旁的副官「蠱溺之杯」波索因像是在表示舉手投降一般搖了搖頭。

他們所屬的東方守備隊與敵人剛剛接觸後就退到了大後方。

理由就是現在他們眼前的情景……換言之,就是與在「大地三神」中也算是擁有最強破壞力的伊斯特艾基發生正面衝突實在不是明智之舉。如果到了必須發動積極進攻的時候(幸好現在最需要做的就是防守)他們沒有周密的計劃部署,那就只會徒增傷亡,取得不了任何戰果。

因此,利維佐和波索因制訂了利用不斷加入的外來的「徒」與伊斯特艾基打消耗戰,然後瞄準時機一舉打倒對方的作戰方針。

但這也只是截止到幾分鐘之前的想法。

利維佐不是以指揮官的身份,而是作為一名戰士,對事態的發展打心底感到遺憾。

「正因為一直抓不到機會,我才一直在準備各種各樣的圈套啊。」

「早知道會變成這樣,剛開始沒有費盡心思地制定計劃就好了。」

波索因也不禁為這差到極點的情況嘆了口氣。

就在幾分鐘前,一份搜查令被送到這位副官的眼前。

那是對一個有著高明的隱蔽手段,玩弄多種掩人耳目的把戲,而現在正潛伏於「真宰社」附近或準備逃走的團體——【百鬼夜行】以及「約定的兩人」進行搜索的命令。

波索因惡名昭著的自在法「惡靈」是最適合對付他們的方法,因此上級才會下達這道命令。而且波索因還曾經和利維佐一起僱傭過【百鬼夜行】。

對於身為東方守備隊的指揮官,所以無法抽身的利維佐來說,自己的副官被高層因為完全不相干的任務支走,這實在讓他很惱火。不過同時他也知道,帶著不滿的情緒把自己的部下送去執行任務是很愚蠢的行為。為了事後不要給雙方留下麻煩,這種時候就應該乾脆利落地道別。

「現在也就只能抱怨一下這不盡如人意的戰況了。」

然後,利維佐那張很難看出表情的甲蟲臉上浮現出了笑容。

「像他現在這樣,只要制定好對策就能搞定。在你不在的這段時間,我會儘量讓他以為我們這邊進攻受阻來拖延時間。你執行任務時可別出什麼紕漏。」

波索因捕捉到利維佐那很難看懂的笑容,也笑了起來。

「您也不要背負上只要我不在就會幹出蠢事的惡評哦。哈拜利大人和馬蒙大人都很大度,所以不會多說什麼,不過我們在之前的撤退戰中丟了臉卻是事實。」

「哼,有時間在這裡耍嘴皮子,還不如快點去為盟主效力。如果沒有你,可抓不到那群棘手的傢伙啊。」

對利維佐話中的某個詞,波索因感到了一絲彆扭。在現在的狀況下,那個傢伙對自己到底有沒有命令權——這樣的疑慮從他的語氣中流露出來。

「盟主、啊……」

「別這麼說。不管是因為什麼樣的機緣,總之那傢伙是出於自身的意願而站在了現在的立場上。要是不能回應他的覺悟,我們也會受到神罰吧。」

「嗯,聽您這麼一說,確實讓我釋然了幾分……」

在青瓷色火焰的照映下,波索因輕輕地碰了碰老好人搭檔的腳。

「別死啊,利維佐。」

「嗯。事到如今,我可沒有那個打算。」

利維佐也敲了一下不坦率的搭檔的頭,然後和他簡單地道了別。

此處有一個人……準確地說是兩人一體的一個人,就算現在琥珀色的風已經完全停止,她依然被隔離在事件的核心場所。

她們就是火霧戰士「萬條巧手」威爾艾米娜·卡梅爾以及與她訂下契約、給予她力量的「紅世魔王」——「夢幻冠帶」蒂雅瑪特。

現在,這兩人正被囚禁在一個和裹住吉田一美一樣形狀、但是大小和強度卻高出許多的風球內。對方大概是認為只要她有心的話,就能強行打破這個風球吧。但現在的威爾艾米娜被束縛在牢籠里,一動也不能動。

她被束縛的並不是力量,而是內心。

(又是這樣。)

無論自己如何堅定覺悟,一切都沒有改變。

無論自己如何不懈奮戰,一切都沒有改變。

(我又被拒絕了。)

她面具下方的表情一如往常地產生了動搖。

而這份動搖,到現在也沒有停止。

(我明明不是那樣的,但是為什麼……)

在戰場上吹起琥珀色之風的那個瞬間,她就被這個風球捕獲了。

緊接著,菲蕾絲對她說了一句令人百感交集的傷人之話。

(為什麼你什麼都不讓我做?)

那是仿佛能將背叛的重壓徹底粉碎的——

《——對不起,威爾艾米娜——》

溫柔卻又痛苦、悲傷卻又堅決的拒絕。

(我理解你那時候之所以會背叛的理由。)

想要大聲喊出來的衝動伴隨著像是要將整顆心撕裂的痛楚趨馳全身。

儘管如此,只是因為這一句話,她就完全失去了行動的力量。

(就算是剛才……沒錯,就算是你們剛才的舉動,我也能理解。)

菲蕾絲被召喚出來後的事態發展——約翰的復活、兩人一起隱遁——就算是被囚禁在這風球之中,威爾艾米娜也能憑藉微弱的氣息流動和自己是被【百鬼夜行】送進來的事實做出判斷。畢竟她曾和那兩人一起同甘共苦地旅行了兩年。

正因為如此,威爾艾米娜全都明白。

(不對,你們兩個……)

他們「約定的兩人」只會注視著對方,為了彼此之間的愛會不惜利用所有人和事。因此,他們才絕對不想把威爾艾米娜置於現在這種狀況中。

(才、不是那樣。)

那兩人並不想利用威爾艾米娜·卡梅爾。

他們之所以會像這樣把她隔離起來,只是為了按照自己的方式保護朋友。

這些她都明白。

(只要對我說出來,我也會盡力做到自己力所能及的事。)

不知從何時起,威爾艾米娜所戴的面具型神器「佩爾蘇娜」上出現了裂痕。

就像是掩飾內心的牆壁即將被淚水打破的前兆一般,面具開始龜裂。

(但是、但是為什麼?)

無力感向她襲來。

總是、總是、像這樣哭喪著臉。

雖然拼命伸出手,但卻還是夠不到。

雖然拼命地奔跑,但卻還是夠不到。

明明都是對自己很重要的人。

殘酷的亂局、艱難的別離、無法迴避的死亡、解不開的詛咒,

恬靜的喜悅、開心的相遇、寶貴的愛、熾熱的戀,

不斷地奔跑、不斷地伸手,

好不容易終於追上了,

接近到了能夠最終結出果實的距離,

而這時,對方卻堅決地說。

對不起,再見了。

(不,會變成這樣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為我根本就做不到。)

仿佛在與激烈情感對抗的一絲理性向她冷酷地宣告。

現在,又和幾年前一樣,和幾百年前一樣,自己的心情沒有被傳達出去。

(我總是這樣,什麼都想抓住,最後卻什麼都得不到。)

理性毫不留情地揭露出她的弱小,以及弱小的她應得的結果。

無論自己說過什麼,留下了什麼,這些最後還是會消失——結果就是這樣。

(所以大家都認為「不能牽連她,不能給她增加負擔」,然後就離開了自己。)

實際上,現在的她也方法打破束縛。

這可以說是理所當然的事。

立即將風之牢籠打破,然後看清自己身旁的事物,選擇自己所期望的道路。

僅此而已。

但是,儘管只是如此,她卻無論如何都做不到。

(我又因為自己的負擔而

裹足不前了。)

她無法漫不經心地選擇那條自己所期望的道路。

因為對她來說,正確的道路並不只有這一條。

是一句誓言讓她參與了這場戰鬥。感受不到負擔的沉重,唯一值得自己賭上生命,而且是自己原本應該立即選擇的誓言——

(——「為了讓我們養育的少女按照自己選定的道路前進而戰鬥」——)

她無意識地將手伸向了面具。

面具上的裂紋更多了。

就好像心中所洋溢的感情已經無法抑制了一般。

(對,早就已經決定了……但我卻總是不長記性地犯糊塗。)

她用手掌握住假面,然後微微施力。

龜裂嘎吱作響,然後面具化為了片片碎塊掉落下來。

宛如要徹底捨棄掉自己的猶豫不決一般。

(那兩人會擔心和疏遠這麼搖擺不定的我也是當然的——)

向著面具即將破裂的她——

「自由。」

「——!?」

簡短的兩個字從她頭頂拋落下來。

聲音的來源自不必問,正是威爾艾米娜頭上通過冠帶來表達意見的蒂雅瑪特。自從她們被囚禁到風之牢籠里之後,這還是比平常變得更加沉默的蒂雅瑪特開口說的第一句話。

「使命消失。」

「使、命。」

聽到似乎完全了解自己煩惱的搭檔說出的簡短忠告,威爾艾米娜反覆回味了一番後終於醒悟了。朋友的拒絕和悲傷,對所有事物的無力感和苦悶,對誓言的珍視和焦躁等等,讓自己屈服的根本就不是這些,而是一個更為根本的理由。

「使命、消失了。」

至今為止,無論發生什麼樣的突發狀況,都有一個促使她勉強向前邁步的原動力,都有一根向她指示正確方向的指針存在。

那就是火霧戰士的使命。

但是,這個使命卻隨著創造神提出的大命而煙消雲散。

現在的她,已經是可以真正選擇任何道路的自由之身。

正因為如此,她才會呆立在原地。

在自己存在依據的縫隙間,她的雙手被友情與愛情扯住,在虛空中失去了立足之所,獨自一人背負著重要的情感,不住地迷茫。

「我……」

現在,威爾艾米娜·卡梅爾已經無法再把火霧戰士「萬條巧手」的使命當作護盾,逼迫自己向前走了。

但是。

最終,她還是被逼著向前走去。

被她至今為止所構築起的另一道羈絆。

這與蒂雅瑪特丟下來讓她直面現狀的鑰匙不同。

它是向散發著與她不相稱的爽快感、嶄新道路前進的邀請。

「事情我大致都了解了。」

突然響起的聲音讓威爾艾米娜驚訝地抬頭看去。風之牢籠的氣流開始紊亂起來,隨即被打破。

深藍色的圓形自在法將風之漩渦彈了開來,余光中出現了一位火霧戰士的身影。

那是坐在一本漂浮在空中、有如畫板大小的書上,正收回施展了自在法的手掌,戴著一副平光眼鏡的美女——「悼詞詠唱者」瑪瓊琳·朵。

而那本吵吵嚷嚷的書型神器則是「蹂躪的爪牙」馬可西亞斯。

「嘻哈哈哈!我們順利搞定遺留問題,現在過來會合了!!」

「實在是順利地無以復加~雖然那些到處都是的垃圾讓我多花了點時間,不過因為那傢伙簡明扼要的說明,總算是彌補回來了。」

「明明是不止一次被幹掉的對手,還真是個熱心的孩子呢、哈哈。」

「嗯,也是為了後來幫助的那個傢伙……

與馬可西亞斯像往常一樣你一言我一語的瑪瓊琳看到那抬頭望向自己的茫然視線,像是感到「果然不出所料」一般,輕輕地嘆了口氣。

「……稍微和我想像中不太一樣啊,給點反應不行嗎?現在的狀況可沒時間讓你這麼毫無幹勁。」

「對啊對啊,這可是我那不中用的拉車馬、瑪瓊琳·朵苦心思考出來的計策唔噗!」

瑪瓊琳用手掌拍了一下自己的搭檔讓他閉嘴,然後放棄了拐彎抹角,直奔主題地說道。

「反正多半是你想幫『約定的兩人』做點什麼,但又不得不去幫那個小不點夏娜的忙,然後就在這裡猶豫不決。剛才被關起來的時候,你就很失落吧?」

「哈哈,就好像對方說了『才不需要你的幫忙』,對吧?」

一針見血。

直到現在,威爾艾米娜還是很失落。她正在一邊將那些說她不可靠的話語拼湊到一起,一邊糾正自己以前對「誠實」的認知錯誤。

「發生的順序錯了是也……他們用道歉拒絕了我的幫助……在那個裡面。」

「那……在我們弄開這玩意兒之前,你就一直呆站在那裡?」

「在戰場中心還敢這麼幹,你的膽子真是不小。」

瑪瓊琳和馬可西亞斯並沒有表現出指責的態度,而是冷靜地了解情況。然後這兩人一起開始思考怎麼才讓這位再次陷入低落的朋友振奮起來,最終——不需要對答案,他們自然而然地想出了對她最有效的方法。也就是——

「雖然不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不過現在這裡可是僵立不動就會有危險逼近的博弈場啊。至少已經開始行動的『千變』那傢伙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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