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師旅潰亂 (9)(1/2)
定是這麼想的。」
「!」
用不可避免的敵人作為引線。
「要是你不想讓她死的話,就只有親自行動。」
「!!」
然後將她要守護的東西放到面前,使她覺醒。
「而且,你現在到底是不是處在可以做出選擇的悠閒立場上呢?在【百鬼夜行】出現的時候,事情的走向就已經很明確了吧?就算你想為他們做些什麼,但他們本人……你看,已經連一絲氣息都捕捉不到了。」
「一美小姑娘也被那個老頭子帶著,現在都不知道跑去哪裡了。那麼,你現在應該做的事情就只剩下一件了吧?」
最後,誘導她掌握戰況。
於是,終於——
「果斷即行。」
蒂雅瑪特的一句話鎖定局面,威爾艾米娜終於打破了束縛自己的牢籠,帶著沉重的迷茫從靜止的空洞中緩緩地飄向外面。
瑪瓊琳像是在給她鼓勁兒一樣大聲喊道。
「好啦,快點出發!你也不想在自己迷茫的時候失去什麼吧?」
「明白是也。」
在瑪瓊琳的催促下,威爾艾米娜從原來的漂浮變得如同滑行般迅速,原來的緩慢變得如同穿刺般強勁。她悄悄地把掌心的面具覆蓋一層櫻色的火焰,將上面的裂紋全部消除掉了。
(現在不能迷茫,要行動……如果不想失去什麼的話。)
對於她的煩惱來說,這個答案是一條極為簡單的道理,不過此刻,它卻像是木柴般在她心中點起了熊熊火焰。火霧戰士「萬條巧手」威爾艾米娜·卡梅爾開始了行動。
同行的瑪瓊琳也披上了戰衣「托卡」,用開朗的聲音說道。
「這是給失去了優先目標的討伐者的忠告——顧慮往往比危機本身更加可怕。」
「在這個世上,你永遠不知道自己下一刻會派上什麼用場呢,嘻哈哈!」
不顧馬可西亞斯的笑聲,兩位火霧戰士飛了起來。
向著本該戰鬥的地方。
黑色大蛇懷抱中的世界之卵正堅實地向著「無何有境」的創造步步邁進。
以成為活祭品的巫女黑卡蒂為核心,一重又一重的「大命詩篇」纏繞在外,形成了銀色的外殼,距離孵化出觸及蛇身圓環的樂園已經用不了多久了。
在它的光輝下方,還有兩道糾纏飛舞的火焰光芒。
燃燒著耀眼紅蓮的夏娜與濺起黑暗般黑焰的悠二。
在巨塔「真宰社」至近之處展開的空中戰——兩人一個開拓、一個阻撓通往世界之卵道路的戰鬥,充分地展現出了如同命運般的紛繁激盪。不過,與其說是美好的協調,倒不如說錯亂繁雜的成分更多。
一邊激烈迴旋一邊改變高度的夏娜與抑制她的勢頭、頑強阻擋住她的悠二在經過無數次的交鋒後,逐漸顯現出了優勢劣勢。
夏娜占優勢,而悠二處於劣勢。
「哈啊啊啊啊啊!」
夏娜扇動噴射著耀眼火焰的紅蓮雙翼,將大太刀「贄殿遮那」高舉過頭頂。
「喝!!」
悠二也用宛如會將刀身折彎般的猛力揮下了大劍「吸血鬼」。
擦出的火花在一瞬間閃過。
夏娜利用交鋒的反作用力,在刀刃觸及就會造成傷害的「吸血鬼」發動特性之前,使自己的身體拉開了距離。這是將交手雙方的力道和軌跡全部提前猜透才能使出的精湛技術。
悠二原本就不打算在劍技上與夏娜抗衡。剛才那一記只要砍到就能一擊必殺的斬擊,說到底也不過是誘餌而已。在斬擊的動作之後,由腦後的龍尾釋出的一擊才是他的原本意圖。儘管如此,這一招的目的也只是起到牽製作用,他根本沒指望能命中。
經過剛剛那次交鋒,夏娜已經對他的套路爛熟於胸。為了躲避緊隨著斬擊而來的龍尾,她能選擇的唯一路線就是閃避到正下方的軌道——
「——咻!」
在這個瞬間,紅蓮雙翼中的一隻猛然向上揮動,夏娜在原地急速地旋轉起來。
悠二的直覺告訴他即將發生某種變數。
「!」
宛如洪水一般,他的衣服袖口中飛濺出無數的「銀」之碎片。螺絲、齒輪、裝甲碎片等等捲成了漩渦並擴散開來,在他面前極近的距離展開了一面寬闊的護壁。
在悠二的正面,夏娜放出的火焰之波「飛焰」伴隨著高壓,與護壁猛烈地撞在一起,灼熱的餘波將這一帶的空氣撕裂引燃,又立刻發生了爆炸。
與此同時——
通過附著在護壁上、由相同性質的存在之力構成的自在式,悠二用分身的知覺察覺到,有數個混在火焰中的物體以超過子彈的速度撞上了護壁,隨後護壁便如銀色的煙花般濺開了。
(把那個封入了「大命詩篇」的戒指——)
他完全沒有空閒用語言概括「飛過去了嗎」之類的思考。護壁當即破裂四散,構成了數百個「銀」。這一臨時手段,形成了阻擋夏娜上升的物理障壁。由各種零件組成不完全形態的西洋鎧甲群正向下方伸出手來回扭動,縫隙中有無數眼睛窺探著異變的有無,卻又在一瞬間被燃燒殆盡。
被阻擋住的夏娜已經藉由剛才「飛焰」的放射和爆炸的反作用力脫離了,兩者完全沒有產生接觸。她不斷觀察著四周以尋找發動新攻勢的機會。
在狂暴的熱風中總算承受住連續攻擊的悠二——
(沒有繼續追擊。)
謹慎地確認了一下周圍的狀況之後,終於開始流出冷汗。衝著身體而來的斬擊、吞沒視野的火焰波、能夠扼殺世界之卵的寶具戒指……這些接踵而至的威脅使他不禁冷汗直流——不過,在這其中——
(把控制火翼的力量凝聚在一起——原來那道強力的火焰波就是這樣構成的啊。)
他運用起自己的真正武器,也就是在艱難的局面中做出更加透徹的思考。他拼命地克制,不讓自己表現出一籌莫展的樣子。
(全憑自己一個人去判斷力量的流動,居然會如此困難……而且,如果掌握的感覺太過模糊,察覺的時機也總是只能勉強趕上,這樣實在太危險。)
而且,對於這場戰鬥,夏娜肯定不會放水。
悠二此時從心底感到了一陣刺痛。
(不過,能夠把戰鬥時極其自然的感覺當成訣竅記住也算是聊勝於無。)
使出全力的火霧戰士少女毫不猶豫地向對手的弱點——敏銳感知能力的喪失——這一點發動了猛攻。在這場生死較量中,使用最有效率的手段將敵人打倒,對她來說是再尋常不過的打鬥方式。
但不湊巧的是,正因為對方是她,悠二才不抱有對方會手下留情的幻想,動員起自己全部的理性與感性來與她對戰。
(差不多夏娜也要破解我把「銀」當作障礙物使用的手段了,要是不改變下招數的話……雖然學過其他障壁自在法,不過突然一下子就應用到這樣的實戰中,不知道能不能成功地使出來……)
雖然創造神「祭禮之蛇」可以通過感覺來獲知自在法,但是因為要從模糊的記憶中追溯出具體方法,它並不適用於快速的應對。
而且「祭禮之蛇」對戰鬥之類的小事並沒有興趣。他之所以會將計劃基本上都交給悠二來實行,就是因為他現在正專心進行樂園「無何有境」的創造……簡單來說,也就是除此之外的事隨悠二怎麼做都行。悠二簡直就是「為此而創造出的代行體」。
「不過我也沒什麼理由抱怨。」
悠二像是想要特地用自己的聲音確認一遍般地說道,又飛速地甩了甩胳膊。
在戰鬥中使用新自在法的預習說不定還能獲得造成對方動搖的額外效果,悠二抱著這樣的念頭,在兩人正中間的位置創造出了一個物體(這種自在法要是使不出來,說不定就會妨礙到自己的願望,所以他曾經好好練習過。)
向下方旋轉了一圈後再次與悠二相對的夏娜也注意到了這個東西、
「!」
那是一個與人一般大小、十分簡樸的沙漏。
它的四周環繞著字體古老的數字,準確地傳達出了不斷減少的剩餘時間。上面寫著——
《55:31》
黑色火焰形成的顏色深淺不一的容器和銀色碎片的沙子包圍在不斷減小的數字周圍,沙漏就以這樣的形態漂浮在空中。此刻,沙漏上方的銀沙已經所剩
無幾,而下方則堆積得像座小山一般。這並不是以某個特定的時刻為基準形成的時間,而是帶著表演的性質,為了表示距離樂園「無何有境」創造成功,現在的時間已經所剩無幾而創造出來的。
悠二想用這個沙漏向夏娜展現出危急的現狀,誘使她產生焦躁的情緒。
隨後——
像是被沙漏所象徵的核心吸引了一般,數道火焰向著兩人飛去。
渾濁的紫焰襲向兩人之間的最近處,也就是朝沙漏突進的夏娜的灼眼。
與此同時,深藍色與櫻色的光輝撲向正在編織自在法並等待夏娜的悠二的黑瞳。
搶先一步的鋼槍「神鐵如意」擦過悠二的臉頰。
「休得無禮!」
鋼槍欲將從沙漏的陰影中飛出的夏娜打飛而伸長。
夏娜的手腕卻在同一時間被緞帶纏住了。
「救援來遲。」
緞帶將夏娜從迫近的槍矛前拉開,拋在了由深藍色火焰變化而成的野獸背上。
早就料到這一擊會被躲開的修德南將四肢中沒有握著槍的另外三肢化為了巨大的龍首,向對方發動了攻擊。三個龍首分別放出無數火焰彈、火焰射線和咬噬等攻擊。
在空中飛速奔馳的瑪瓊琳同樣從托卡的手上放出無數火焰彈,將對方的攻擊悉數擊落。緊隨其後的威爾艾米娜則用旋轉的緞帶將火焰射線彈了回去,最後才由夏娜以「真紅」形成的拳頭,把露出尖利牙齒的龍首擊碎,成功擊退所有攻擊。
在戰場上火花四濺地打了招呼後,眾人相對於沙漏中心的位置全都發生了改變,但是所在的高度沒有變化。瑪瓊琳曾試圖趁著混亂突破到上空,卻被修德南的攻擊攔了下來。
對方有強力火霧戰士前來支援、我方卻依然能維持局面,這使悠二不禁稍稍鬆了口氣,然後向著給予他這份些從容的將軍道謝。
「謝謝你來幫忙。」
修德南已經發覺現在的代行體更偏重悠二的人格,不過他裝作沒有發現。因為這樣做才比較有趣。
「處理完那邊的事之後總算是趕過來了。不過,果然那個就是實際存在的威脅啊。」
「是啊。但是現在連瑪瓊琳小姐都來了……貝露佩歐露怎麼說?」
看到並不只是虛張威勢,而是拼命努力思考的悠二——
(就算一直在進行激戰,他的心思還是細膩縝密。)
修德南在心中暗自佩服,然後向著悠二畢恭畢敬地答道。
「雖然出現的場所只是在『真宰社』之外,但是具體情況還不清楚。貝露佩歐露認為『儀裝的驅手』等人的潛入是為了設置某種機關。」
「調查呢?」
「正在進行中。」
悠二點了點頭。為了完成賦予代行體的任務以及實現自己的願望,他揮起大劍,準備不惜一切代價地繼續戰鬥。他這副樣子確實是十分真摯,也十分頑強。
修德南對自己的古怪想法微微自嘲了一番,便與盟主一同舉起了武器。
在他的槍尖所指的方向,夏娜正抓著托卡令人意外的柔軟背部,而掛在她胸口的亞拉斯托爾忽然開口詢問己方的計劃。
「『悼詞詠唱者』,你出現在這裡,也就是說——」
馬可西亞斯張開如同新月般的大嘴,與瑪瓊琳一起笑著保證說。
「嗯,全都完美地解決了。」
「嘿嘿,之後就可以盡情鬧騰了,我的魔神大人啊!」
然後,瑪瓊琳又反過來問了夏娜一件事。
「剛剛那個傢伙出現了,沒問題吧?」
夏娜沒有回答,而是看向正在一旁沉默飛行的另一位火霧戰士。
威爾艾米娜用比面具更加僵硬的聲音事務性地答道。
「剛才,在我們入侵『星黎殿』時,她毫無保留地提供了有助於作戰計劃的情報,而且還向我們提供了本次作戰的關鍵,也就是由約翰託付給她的、改變『大命詩篇』的秘訣。退一百步來看這個問題,對方應該沒有敵對的意圖。」
「暫時信任。」
對於蒂亞瑪特簡潔的結論,夏娜點了點頭。
「……」
然後,她又下意識地瞟了一眼。
戴著面具的威爾艾米娜正和自己一同飛行。
雖然戴著令人看不見表情的面具,但她展現出了身為火霧戰士的超絕技藝。
即便如此,對方畢竟是撫養自己長大的親人,夏娜仍然察覺出她的模樣有異。
看穿了眼前微妙的氛圍,馬可西亞斯戲弄人般地輕聲笑道。
「看到這傢伙在那裡茫然地團團轉,我們就把她強拉過來了。」
「我們作為朋友能做的也就這些,之後就是你們的事了。」
瑪瓊琳也跟著說道。
「嗯。」
夏娜鬆開了抓著托卡的手,跳了起來。紅蓮的雙翼在背上熊熊燃燒,接著夏娜飛到了威爾艾米娜和瑪瓊琳之間。兩人沿著相同的軌跡飛行,但夏娜沒有伸出手。從火星飛舞的炎發中,夏娜用那雙散發著明亮光芒的灼眼專注地凝視著對方。
「走吧,威爾艾米娜。」
夏娜只是向威爾艾米娜笑了笑。接著,紅蓮的雙翼猛然加速,向著對面的兩人先行一步離開。
悠二與修德南在上方,夏娜、威爾艾米娜和瑪瓊琳在下方。雙方隔著沙漏展開了對決,他們提升速度,置身於猶如漩渦般的激戰中。
貝露佩歐露獨自一人佇立在原「祀灶閣」的中央控制室。
雖然教授已經完成了「真宰社」的再構成,之前修德南打開的大洞也被完全填上了,但位於正中央的爐灶狀寶具「欣嫩子谷」還是被打得粉碎。
她用第三隻眼睛凝視著四散的灰燼和碎片。
(要是這個也能納入「星黎殿」的修復能力之內的話——)
正當貝露佩歐露做著愚不可及的想像時,她的面前跳出了遠話的自在式,從徽章來看,那是隸屬於塔內搜索部隊的「徒」。
《這裡是第七小隊!在中層第二十四區域內發生了大規模爆炸!顏色為桃色!》
聽到這份不能置若罔聞的情報,貝露佩歐露微微皺起了眉頭。
「那有沒有目擊到『輝爍散布人』本人?」
《沒有,由於與其接觸的人全部都被滅口了,目前還未進行確認!我們將繼續對周邊範圍進行搜索!》
自在式伴隨著宛如敬禮般的恭敬聲響消失了。
「唔……」
在用手指抵著下巴思考的她面前,又出現了一個與剛才不同的徽章。
《這、這裡是第二小隊!上層第四區域……有人目擊到了紫色閃電!!》
「!」
說到紫色閃電,那就只能聯想到「震威結手」蘇菲·薩法利修。她與擁有桃色之炎的「輝爍散布人」蕾貝卡·瑞德、「炎發灼眼的討伐者」還有「萬條巧手」等人的關係均不淺,會作為援軍加入也不奇怪。
(但是,這樣做也未免太過刻意。)
剛才「炎發灼眼」發動強襲時,散播四處的褐色自在式反映出「儀裝的驅手」也一同出現的事實。而緊接著,他們又接連看到了不同顏色的火焰,這說明對方還有其他增援,而且已經鑽進了根據地的內部。貝露佩歐露不禁猜想,她們難道是希望己方認識到這樣的狀況?
(雖然作為一個誘人上鉤的計策來說,手段實在是不怎麼高明。不過,為了確認現狀,我們這邊還是不得不繼續搜索……所以從結果上來說,她們確實達到了使指揮系統發生混亂,拖延我們行動的目的。)
也就是說,這是一個雖不高明、卻讓人無法避開的陷阱。
(呵呵,敵人也不是等閒之輩,看樣子能讓人好好地享受到最後一刻呢……好吧,作為報酬,我就好好陪你們玩下去吧。反正我大致上也猜到你們想要幹什麼了。)
經過數秒的思索,貝露佩歐露用雙眼確認了自在式。
「你們那邊,『威震的結手』本人呢?」
《是,受到突然攻擊的小隊前衛擅自開始了戰鬥……》
「因為己方的攻擊,導致現場被破壞得毫無調查價值嗎。」
貝露佩歐露嘆著氣說了聲「果然如此,真沒辦法」。
「接下來首先要做的就是確認其中是不是有陷阱。嚴禁
輕率地反擊,必須先調查到底發生了什麼狀況。你們也向其他小隊傳達一下。」
貝露佩歐露重新制定了方針。
《是!》
《明白!》
看著伴隨著同伴的回應同時消失的自在式,貝露佩歐露再次嘆了口氣。要是原來的「星黎殿」守備隊遇到這種情況,通常都不需要自己親自下達這種理所當然的行動指示。
(大概是因為距離樂園「無何有境」的創造越來越近的緣故吧,現在各種策略堆在一起變得越來越複雜了……不管怎麼說,現在距離取得最終成果,還有一段路要走。)
面對著不如意的現狀,貝露佩歐露依然笑臉相對。
就在這時,她的面前又展開了一個自在式。
《參謀閣下,我們想提一個建議。》
「哦……說。」
《不論對方究竟是何人,總之有敵人潛入是事實。所以,我們希望在閣下的身邊……在中央控制室中配置護衛部隊。》
這出人意料的提議讓貝露佩歐露不禁有些驚訝,但很快她又露出了怪異的笑容。
「你們的好意我心領了,不過不必了。」
《不用嗎?》
面對著迷茫的部下,創造神的眷屬——三柱臣的參謀說道。
「對。我的任務已經全部完成,所以在這種兵力緊缺的時候,沒有必要分散力量來保護我。」
《這、這樣的理由無法使我們信服。》
「已經來不及了。她們要開始行動了。」
從先前的異變中「零時迷子」沒有被奪走的那一刻起,她的計劃就已經完成了。追擊不確定要素的任務也由代行體——他的目標與少女「密斯提斯」不同——搶先完成。她應當做的事情已經完全、徹底地結束了。這份滿足感讓平時總是保持冷靜的她說起話來也不禁有了抑揚頓挫。
「之後,我只要悠閒地監督一下整個流程有沒有什麼遺漏就行了。嗯,這也可以說是身為參謀的樂趣呢……」
貝露佩歐露好像並不著急。她依稀懷著遺憾之情,漂浮到司令室中央破碎的「欣嫩子谷」上方,看著某樣物體。
三道視線投向之處——
《52:10》
一個與悠二創造的那一個相同的自在法沙漏上,時間正在不斷減少。
與持有鋼槍「神鐵如意」的修德南從正面硬碰硬實在不是上策。
但是,夏娜等三名火霧戰士還是做出了這個艱難的選擇。
在時間有限的現狀下,其他謹慎的迂迴手段都不能採用。不過,創造神的眷屬與他們的寶具都擁有著能將所有小把戲擊碎的壓倒性實力。因此,現在只有與其正面交鋒,然後在艱難的攻防中,尋找轉瞬即逝的微小破綻。
而夏娜、瑪瓊琳和威爾艾米娜,是極少數能在與修德南為敵的攻防戰中尋其破綻的火霧戰士。
話雖如此,現在已經過去了好幾分鐘。
如果是普通的火霧戰士,在這段時間內可能已被消滅了十多個人。在與死亡擦肩而過的戰鬥中,夏娜宛如要爭搶沙漏中的每一顆沙粒般逼迫自己不停地舞動。
終於,戰況迎來了轉機,就在沙漏中的沙子還剩下約一成左右的時候。
巨大的「神鐵如意」的刃尖直朝橫飛過空中的三人襲去。
毫不畏懼的夏娜以絕對不會斷裂的大太刀「贄殿遮那」彈開槍尖,擦身而過。但即便如此,她還是因兩者之間極高的相對速度帶來的威力而螺旋狀地旋轉起來。
「——」
不過,她並沒有重整態勢,反而是扇動著紅蓮雙翼,增加其中一隻翅膀的推力,使自己的旋轉加速,然後大喝一聲。
「——喝!」
夏娜以左拳為原型施放出拳狀的自在法「真紅」向著掠過自己身旁的槍柄猛擊。經過之前被彈開的旋轉以及雙翼的加速,這一擊的威力無比兇猛。
她以讓人喪失距離感的速度把如巨塔般出現在空中的「神鐵如意」猛然打飛。
而威爾艾米娜並沒有放過這一機會,她伸出的緞帶纏住了刃尖,然後通過絕妙的力道掌握,讓被打飛的鋼槍帶著修德南一起,以更高的速度被旋轉著甩了出去。
(嘖,果然太大了就不方便做武器了嗎?)
仿佛被以「神鐵如意」為軸心的螺旋槳捲入的修德南在飛速旋轉的視野中,將鋼槍變回了原來的大小。
然後——
「接招!」
「喲!」
在他的頭頂附近響起了兩個熟悉的聲音。
「!?」
他還沒來得及抬頭確認,雙掌的猛烈打擊就已襲來,修德南從空中被打落下去。在下落的過程中,有一樣東西映在了他的墨鏡上。
那是正從槍上解開、快要燃盡的深藍色鎖鏈。
(原來是這麼回事!)
在自己被威爾艾米娜旋轉甩出的時候,瑪瓊琳用自在法編出了一條鎖鏈纏上了鋼槍。然後她就趁鋼槍變回原來大小的時候,一口氣縮短了與自己之間的距離。這還真是充分發揮了各自特性的連攜攻擊——不過,現在他可沒有閒工夫去佩服這種事情。
(嘖,盟主殿下!)
現在,悠二正在上空專心阻止對方接近世界之卵,攻擊方面全都交給修德南負責。而現在瑪瓊琳突然接近、修德南被打落,發生這種狀況也就意味著她正位於自己和悠二之間。
在同處此處的三位強者中,那個「悼詞詠唱者」瑪瓊琳是最不該接近代行體·坂井悠二的存在。和她對戰需要事先積累一定的經驗,而且她還會使用詭異多變的自在法,現在悠二也失去了敏銳的感知能力。更何況在這期間,夏娜和威爾艾米娜也在以迅猛的速度接近。
但是,德南並沒有思考到底該應對哪方。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管哪一方,他都要攔住。
正是為了這種情況,他才被賜予眷屬的權能,亦即千變萬化的能力。他改變了雙手雙腳,變成了像是四隻共用下半身的巨大老虎一般在空中疾馳。
盟主坂井悠二說道。
「上一次的事,很抱歉。」
而襲來的瑪瓊琳回應。
「那畢竟是戰鬥,不用在意。」
「不過,還是要揍你一頓啊!」
全力疾翔而來的夏娜——
「!」
「來了!」
與跟隨在她身旁的威爾艾米娜。
「現在正是關鍵時刻。」
「不可失策。」
修德南將老虎的上半身伸向三人前方,形成了物理屏障。
只有來到悠二面前的那隻老虎將他頂在頭上向上飛升。他是希望讓火霧戰士們攻擊攔路的老虎,以此來爭取到重整態勢的時間。
「豬在空中飛!」
早該知道她會這麼做。
「喂,穿茶色衣服的男人!」
正在上升的修德南和悠二——
「是,馬上趕到您身邊!」
兩人都不禁為歌聲戰慄起來。
「提切利·提切利·提切利·提!」
那是火霧戰士「悼詞詠唱者」即將發動強力自在法的徵兆「屠殺即興詩」!
首先。
轟!
是悠二。
「咕!?」
緊接著。
轟隆!
修德南的老虎——
「唔哦!?」
全都撞到了頭。
撞到他們頭的並不是來自何處的衝擊。
而是在他們上升的時候撞到了一道堅硬的障壁。
完成使命的障壁粉碎後,化為深藍色的火星飛散了。
(糟了——!)
悠二之所以沒有猛撞上去,是因為他腦後的龍尾附帶了自動防禦功能。在感知到撞擊的一瞬間,龍尾呈螺旋狀纏繞在身體四周,為主人緩衝了衝擊力。
(不好!)
修德南再次為從未預料到的事態而震驚,然後他遵從著自己身為眷屬的本能,條件反射性地驅趕老虎向下飛去,只把因撞擊而意識模糊的悠二留在上空。
夏娜就在等待這個瞬間。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通過出現在背後的「審判」掌握了目標的位置,然後通過大太刀「贄殿遮那」發動「斷罪」。灼熱的大劍將被威爾艾米娜的緞帶纏住的老虎瞬間燒盡,同時她也破開通道向上方猛地突進。
目標直指坂井悠二。
「——!」
悠二連喊出聲的功夫都沒有,就受到了對方的直擊。
一閃、兩閃,悠二在恐懼中發動的驅火戒指「藍天」在掛著它的脖頸處散發出兩道光芒,將「斷罪」的火焰吸收了,但是很快它的吸收量就達到了上限。
在被打破的結界中——
(戒指不行了好怕好熱自在法防禦絕對夏娜活下去)
混沌的意識迸發出來。
思緒的結晶交織在一起,純粹的情感與冷漠的認識互相爭鬥,隨後產生了以頑強牢固的理性為根基的、有如執念般強韌的感情。
在悠二的正前方,出現了像是透明磚牆一般的——自在法。
在透明的磚塊中,一塊自在式的碎片正燃燒著黑色的火焰,無數這樣的磚塊互相結合,最終構成了一面完整的牆壁。不光如此,它還切實地發揮了功效。
牆壁從正面承受住「斷罪」的火焰,成功地把它擋了下來。
不光是夏娜。
「什麼!?」
就連編出自在法的悠二——
「……?」
也驚呆了。
變回人形重新架起「神鐵如意」的修德南,為了牽制他而停留在極近距離的瑪瓊琳與剛剛與夏娜完成連攜攻擊的威爾艾米娜,他們一時間都沒有理解這突然產生的新現象。
而在這之中,最先反應過來的人是夏娜。
(那個難道是……)
雖然也有悠二天性的緣故,不過最重要的還是因為夏娜可以通過自在法「審判」感知到力量的流動。通過直覺,夏娜久經錘鍊的戰士思維使她明白了這件事在戰鬥中到底意味著什麼,於是她以實際行動做出了回答。
(坂井悠二的自在法!)
她用眼神示意威爾艾米娜牽制住修德南。
(那個很危險。)
她迅速地掀起自在法的黑衣「夜笠」,然後取出一件寶具扔向了空中。
(必須趁他還沒有熟練掌握的時候行動起來。)
浮在空中、散發出耀眼光芒的數十枚戒指是能夠封入自在式,然後像是子彈一般打出去的寶具「琴弦」。現在裡面封入了能夠改變「大命詩篇」的式。
(要是不能一舉搞定的話!!)
在她面前,悠二終於回過了神,開始回味自己身上發生的異變。
(坂井悠二的……自在法?)
確實,那並不是由任何人所教授的成果,也不像是與創造神有所關聯。
(不,在此之前。)
悠二重整情緒。現在可沒有這個空閒慢悠悠地思考。
(必須防好戒指。)
夏娜扔出的戒指會對頭頂的世界之卵造成危害。而只有創造出樂園,才能實現自己的願望。所以,他必須要阻止夏娜。
夏娜輕輕地把那些戒指撒向上方。
然後,戒指一個一個地散發出了與「大命詩篇」相同的銀色光芒,完成了發動準備。
而夏娜只是微微地動了一下,將左手向後方微收。
一瞬間。
她手掌張開向上猛揮,同時用自在法「真紅」具現出巨大的手掌,將數十枚「琴弦」全部握住,開始了急速的上升。
悠二準確地判斷出了她的意圖。
(她是要把戒指打進世界之卵!!)
他下意識地撲向了巨掌的飛行軌道。當然,他沒有魯莽地用身體阻擋。
(用剛才的自在法——)
悠二立即想到自己應該再次施展出剛才擋住「斷罪」的令人震驚的自在法。因為剛才的感覺還清晰地殘留在腦海中,悠二就像順著走過一次的道路前進一般,出人意料地輕鬆放出了自在法。
(——做到了!!)
但是,他使出來的自在法與自己的想像完全不同。
出現的自在法是一堵攔在「真紅」之拳前方的透明磚牆。
不過,它只是攔在了拳頭前進的方向上,連一絲阻攔的作用就沒能發揮就崩碎了。
「!?」
「真紅」之拳將驚愕的悠二也一拳打飛,繼續上升。
然後它就這樣不斷加速,向著世界之卵猛擊過去。
作為防禦機構發動的無數「銀」也被一一擊碎。
拳頭直擊到構成卵的「大命詩篇」,然後爆裂。
但是。
唯有拳頭裡握著的戒指——
封在戒指中的「大命詩篇」,
被耀眼地打入了世界之卵中。
夏娜面對著緊握的拳頭,笑了。
第二十二卷 幕間1 眷屬
「不可能。」
聽到佛萊德要自己說出從引導神處得知的神諭,樂士「笑謔之聘」洛弗卡雷斷然回絕了這個毫無疑問攸關性命的要求。
「啊,不不,我可是很希望能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給予協助。畢竟我現在可是被監禁恐嚇的可悲之人。」
聽到對方那謙遜有禮但卻像是在耍人的回答,火霧戰士「骸軀變換人」恩尼斯特·佛萊德有些猶疑是不是要真的恐嚇他一下。不過,他過去和這位樂士見過很多次,很清楚他擁有無法靠威脅來使之屈服的人格。洛佛卡雷是那種對自己的生命沒有太大的興趣,只專注於享樂的「紅世之徒」的典型之一。
因為看不慣自己的契約者一直苦苦思考該如何應對的樣子,他胸前的假花狀神器「神之珍釀」中,「應用技藝」布莉姬用哀求般的語氣問道。
「怎麼會不可能,你不是眷屬嗎?我們知道引導神與眷屬接觸的時候就會下達『神諭』。吶,拜託你了,我們這邊可是被逼得走投無路了!」
「嗯。」
但是,洛弗卡雷稍稍斜起自己的三角帽,露出了為難的神色。他在靜止的公園裡踱了幾步,然後停下來,像是很稀奇地看著一架鞦韆說道。
「不。那個……真的不可能。雖然確實如同『應用技藝』所說的那樣。」
「那——」
「已經可以了。謝謝了,布莉姬。」
佛萊德以溫柔的聲音向平常總在這種場合替自己消解焦躁情緒的搭檔說著,然後轉向洛弗卡雷問道。
「難得見你一面,能不能請你說出為什麼不可能的理由?你想讓我們無功而返,那至少也給個能讓我們信服的理由吧。」
「……明白了。不過相對的。」
洛弗卡雷掀起帽子前緣,做出向四周張望的動作。
察覺到他這動作的意思,佛萊德鬆開二郎腿站了起來。他攤開了雙手,這對火霧戰士來說是個宣告自己沒有武裝的動作。顯示自己並沒有隱藏什麼陰謀的誠意姿態——蕾貝卡經常臭罵他這個動作假惺惺的。
「知道,我不會讓這裡的火霧戰士對你出手。我會保護你到安全區域。這之後你要逃去哪裡或是和尼可拉斯討論藝術,都隨你便。」
「非常感謝。」
像是在進行宣誓儀式一般,洛弗卡雷身體前屈地還了一禮。接著,他縱身飛上了好像早已盯上的講台上——一個固定在彈簧裝置上的白馬型遊樂器材。洛弗卡雷腳尖踩在白馬身上,白馬卻紋絲不動。然後,與剛才不同,他總算像是個樂師般優雅地彎了下腰,徐徐地——
「那麼——」
啪啦一聲,像是談話所必須的一樣,他彈了一下魯特琴。
「如果是在平常的夜會,因為之後將會幸浴吾神之榮光,我等都會唱誦數篇詩歌,讓聽眾一直聆聽到睏倦的深夜。然而,今日沒時間進行繁冗的程序,所以我也只好強忍著這份遺憾,將直接以唱誦回答你們的問題。」
(開場白還真長啊。)
樂師並沒有理會洛弗卡雷和佛萊德,只是自顧自地開始了講述。
「至於為何不可能,那是因為『沒有神諭』……簡單至極,也是理所當然。」
啪啦一聲,他與其配合地彈了一下魯特琴。
「因為對於放置不管也不會改變,或者已經大勢所趨的事,是根本不需要『引導』的。」
啪啦一聲,洛弗卡雷吸了一口氣,像是在朗誦詩歌一般。
「沒有神諭,那是因為吾神不會現身……簡單至極,也是理所當然。」
佛萊德為了能更快地推進對話,向他追問道。
「不會現身……?不是可以通過『他心通』的儀式,來呼喚沉睡於這個世界某處的神,進行神威召喚麼?」
啪啦一聲,洛弗卡雷彈了一下魯特琴,用歌聲回答了佛萊德的問題。
「吾神絕非沉眠……而是時常在世間巡迴觀察。在眷屬之中徘徊的神靈即是我等敬畏侍奉的引導神——『覺之嘯吟』沙哈爾——」
啪啦一聲,魯特琴的音色變得更深沉了。
在帽檐與立領中的臉仿佛一開始就不存在一般隱藏在陰影之中。
「如果在我等眷屬的見聞中,出現了不加以引導就會虛無消失的新燈,吾神便會降下唯一的靈告——『應予人知』——成就神意召喚。」
感到自己像是在威脅眼前渺小的「徒」,佛萊德仿佛要揮去這種心情一般,念叨起自己剛剛說明過的內容。
「我們解釋的『炎發灼眼的殺手』所提出的計劃不能奏效嗎?難道對於兩界穿越、寶具、人化、封絕、表明思想,甚至是火霧戰士的產生,『神諭』都向世人降下了預言……!?」
那位就連身為同胞的「徒」們都十分忌諱,也給佛萊德帶來災禍,總是隨心所欲地用晦澀難懂的話來慫恿他人的神,使得他的聲音中籠罩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憤怒與不信任。
啪啦一聲,伴隨著深沉的音色,神之眷屬靜止不動地答道。
「你們的計劃已經給湍流帶來了微小的誤差……事後承認此事並不是引導。因此,這不值得讓我等行使『喚起』和『傳播』的神之權能。」
啪啦一聲,魯特琴宛如裁決的錘音般響了起來。
聽完這段話,布莉姬很快就泄氣地說道。
「怎、怎麼辦,佛萊德?之前我還跟蕾貝卡、蘇菲、瑪瓊琳和啟作信誓旦旦地說了沒問題來著。」
「不要只是受到一點挫折就放棄,這可不是什麼輕鬆的任務。」
佛萊德勉強安撫了已經有些慌亂的搭檔,開始思考現在自己能做到的事。
「我知道我們不能硬來。那麼,如果在戰場上發生了某種狀況威脅到你,你就會進行神意召喚?」
「這還真是個讓人為難的問題……」
啪啦一聲,洛弗卡雷輕輕撥響了魯特琴,然後便擺出了陷入沉思的姿態。不光是他,對於其他眷屬來說,至今沒有人在被迫的情況下發動神意召喚。到底該如何回答才算妥當,他要自己先整理一番——不過,沒過多久。
「先講一個事實。」
他開口說道。
「對於現在御崎市展開的戰鬥,倘若發生了使吾神留意的事,那我就沒有理由袖手旁觀。」
「如果只有『炎發灼眼』的計劃就不行嗎?」
對於佛萊德的確認,洛弗卡雷毫不留情地點了點頭。
「嗯,這還不夠……但是,不管怎樣,這次的舞台是形成新世界的戰場。在預料之外到底會發生什麼,我們都不清楚。要是運氣好的話,意想不到的事——」
他的話在此中斷。
「?」
在佛萊德和布莉姬的眼前,洛弗卡雷的身體和聲音開始了顫抖。
「——意想不到的事實嗎。」
在完全沒有餘力思考和說話的狀況下,他的自在法「千里眼」在御崎市的戰場上,被某個場景——就如同字面意思般奪去了視線。他身體內的某個預感膨脹起來,將引導神的至高之言如同大喊般強勁、如同歌謠般高亢地吐露出來。
「這……是怎麼回事?」
第二十二卷 2 異邦人之夢、神之夢
吉田一美站在風中。
不是琥珀色的暴風,而是在柔和的荒野微風之中。
在眼前能讓人體會到深邃蒼穹般無盡遼闊的青空之下,遠方雲霧繚繞的群山和近處分布在白色地表上的綠丘夾著一片波光粼粼的寧靜湖面。
水、土和草的味道,瀰漫全身。
隨著微風輕撫臉頰的,不知是草尖還是花瓣。
佇立在山丘上的吉田眯著眼睛俯視這一切,低聲喃喃。
「好美的……夢。」
對,她很清楚,這是夢。
她知道自己身處何方,發生了什麼事,也正因為如此,她的心才會止不住地顫抖。因為她感覺到,那幅光景被染上了幸福的遺憾,喜悅的痛楚與平和的悲傷。
所以,就連那是誰做的夢,她也知道。
「謝謝你,吉田一美小姐。」
吉田第一次察覺到,在面前平緩的綠色坡面上,有一個少年正背對自己坐在那裡。就連他是「永恆的戀人」約翰這件事,她也理所當然地知道了。
「謝謝……我嗎?」
「嗯。」
面對怯聲怯氣詢問的少女,約翰隔著瘦小的後背溫柔安靜地回答。為了不驚醒在他的身旁,把臉頰搭在他肩膀上安然入眠的「彩飄」費蕾絲,約翰輕輕地說道。
「因為你為絕對不希望這樣做的費蕾絲實現了我任性的願望。」
吉田不知道他這種奇怪的措辭到底有何用意。
「所以,要謝我?」
「是的。如果一直待在『零時迷子』里,總有一天我會消失。在變成那樣之前,讓我們再次相會的人,毫無疑問就是你。所以,謝謝你。」
約翰毫無炫耀之意的謝詞對于吉田來說卻辛酸不已。或許是因為在夢中,她才能夠直率坦白地說出心中懷有的感情。
「對不起。」
「嗯?」
突如其來的道歉使約翰總算將視線移向背後。
吉田對與風之伴侶相配、與純真笑臉相稱的少年懺悔道。
「我現在大概能理解費蕾絲小姐把『希拉達』交出來的心情了。但是,我卻為了改變自己喜歡的兩個人之間的形式……強迫她做了絕對不期望的事。所以,我要說聲對不起。」
「……」
約翰微微一怔,然後露出笑臉,為她的坦誠滿懷敬意地說。
「……你是在為費蕾絲道歉呢。不過,當初是費蕾絲提出強人所難的要求,把寶具『希拉達』交給了你,而且你也因此十分苦惱,甚至還遭受到預料之外的危險。既然這樣,我要回答你的話還是謝謝。」
「約翰先生。」
把視線從誠惶誠恐、一時語塞的吉田身上移開,約翰回過頭眺望著向遠方延展的絕美景色,滿足地吐了一口融入風中的氣息。
「我把你叫到這裡的理由是給朋友帶口信,本來只是這樣而已……但是現在我覺得,能跟你說說話真是太好了。」
「口信……嗎?」
「因為接下來會變得很忙,沒有時間顧及這些事。費蕾絲因為我對她做了過分的事而耿耿於懷,說著『不能來』,拒絕再與你有所關聯……不過,我卻想試著一鼓作氣地撒一次嬌。再怎麼說,我們也是朋友嘛。」
從他那天真無邪的任性中,吉田突然感覺到了什麼。模糊的悲傷,或者是隱藏的苦心。即便她知道這樣做有些多餘,但果然還是因為夢的關係吧,她直率地詢問道。
「今後,您打算怎麼做?既然是費蕾絲小姐不希望的事,也就是說,約翰先生要……」
「嗯。我會消失。費蕾絲不願意的,就只有這件事而已。她從來沒有把自己的願望放在心上。雖然沒剩下多少時間了,我想對在這期間能做的事情投下賭注……不,應該說是寄託希望。」
面對僅僅袒露背影、表明決心的約翰,吉田懷著希望說道。
「治療,或者類似的事情嗎?」
對吉田始終溫柔的話語,約翰卻用微笑予以否定。
「不是。不過,那是曾經有一位『王』嘗試過的、跨越死亡的唯一方法。如果利用即將發生的事態,或許就能實現。」
沒有解釋那麼簡潔,對於覺悟的確認變成了自問自答。
「我們準備利用創造神的大命成果,所以交出了改變式的虎之卷,唆使他們像剛才那樣做。幸好兩位天才前輩留下了可以用做參考的雛型,
我當作興趣研究的式也總算達到了實用的水準……啊,剛才說的利用或唆使之類的話還請保密哦。創造神和火霧戰士聽了會生氣的。」
「是,我明白了。」
雖然有一大半都沒聽懂,但吉田還是為約翰像是做了惡作劇的小孩一般要求保密的行為情不自禁地露出了笑容。
大概是受到了她的影響,微微顫動的纖瘦肩膀顯露出笑意的約翰抬起臉來。
「這裡的景色不錯吧?」
對天,對山,對湖,對一起做的夢,他向少女誇耀道。
「這裡是我小時候,第一次和費蕾絲一起飛上天空後抵達的地方。聽了和父親一起飛翔在世界各地的事情之後,我就纏著她說『那我也要』。」
吉田察覺到自己不需要回應,就任憑少年說下去,自己只是默默地聆聽。
「我只是想和費蕾絲一起永遠飛下去,所以就忍耐著冰冷的寒風和沉重的眼皮。我緊緊握住她溫暖的手,不顧一切地將痛苦隱藏再隱藏。但是,飛過君士坦丁堡附近時,我終於還是昏迷了……等到醒過來,我就發現自己睡在這裡的湖畔上。」
吉田似乎看到他的臉微微向旁邊靠去。
「我睜開眼睛時,眼前就是這幅光景和擔心地看著我的費蕾絲。然後,她用『放心吧,等好了再一起飛』這種奇怪的方式責備了我。在那之後,我們有數百年都沒再來這裡,雖然一起飛的機會有幾萬次。」
比眼淚還要灼熱的感情,從聲音中流露出來,融入風中。
「那麼,為什麼事到如今費蕾絲會做這個夢呢?」
約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大聲說道。
「啊啊――與那個時候一樣,我們就在這裡。」
如同打鳴的公雞一般,他宣告著夢的結束。
「我是幸福的。」
費蕾絲依靠的肩膀開始晃動,頭髮也隨之搖晃。
接著,約翰溫和而堅強地對自己所愛的人宣誓。
「今後不管發生什麼事,變成什麼樣,我都要和費蕾絲在一起。」
「嗯,我也是哦,約翰。」
像是誠心的宣誓得到了認可,又或是宣誓得以成立一般,費蕾絲回答之後回過頭來。吉田看到了兩人極其幸福的笑臉。
被無比清新的光景打動心神的吉田,同時產生了夢境隨風飄散的感覺。
「啊……」
在夢的碎片開始飄落之時,「約定的兩人」已在不知不覺間站在了她的面前。正因為相愛而分開的兩人對引導他們再次邂逅的少女致以微笑。他們牽起來的手想必再也不會分開。
然後——
受託傳達口信的吉田醒了。
「……」
不容她回味睡夢的餘韻,戰場在突然開闊的視野中延展向無盡的遠方。
異形的「紅世之徒」成群結隊地襲來,這是一幅猶如噩夢般的場景。
「――!?」
巨大的反差令吉田張口結舌,她忍不住扭動身體。
(我被綁住了!?)
發現自己的身體被綁住的吉田陷入了恐慌。
她拼命地試圖解開束縛——
「冷靜一點!沒事的……」
從她的身旁,傳來了男人慌張的聲音。
「……倒也不能這麼說。」
他追加了一句讓人完全不能放心的話。
吉田這才注意到還有別人,不過在視線無法從噩夢般的場景上移開的她的眼前——
強烈的衝擊撞在側面並爆裂。纏繞著褐色火焰的黑色塊狀物體――它原本是由火焰牽引的車子,但已經在四處碰撞後不能保留原形――被甩了出去。
雖然看到從效果範圍之外有更多數量的「徒」殺來,吉田的直覺還是告訴自己,她受到了保護,而且她也明白了褐色火焰意味著什麼。吉田緊張的心情總算平靜下來,於是重新開始審視周圍的狀況。
眼前與戰場之間隔著一塊玻璃,她在移動,或者說是被搬運,這裡似乎是室內,她聽見了引擎聲。所以說——
(在汽車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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