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時(2/2)
在感應到殺氣放射的「震威之結手」周圍,紫電球體的防護壁忽然閃亮了一下。
數個命中球體表面,綻射出大量火焰的炎彈,顏色並不是鐵色。原來是幾個「使徒」在下面發現敵方將領就在上空,於是躲在巨身後面向她發射火焰彈。
在阻擋火焰彈的耀眼障壁中,用手托著下巴的佐菲仿佛覺得它們很妨礙思考似的,用另一隻手掌向下方揮了一下。跟這個動作相呼應,障壁的一端發生了變形,瞬時化作了閃電風暴般的放電攻擊。
「嘎啊啊啊!」
「噢!?」
「呀啊啊!」
地面上頓時爆發出幾乎讓耳朵感到刺痛的炸裂巨響和混入其中的悲鳴。
根本不用多看就知道「使徒」已經被消滅了——兩人本來是這麼認為的。
「可惡,快攻擊快攻擊!」
「難道沒有擅長空中戰的人嗎!?」
然而他們的估計又落空了。
捂著傷口的怒號和反擊的火焰彈,依然在剛才攻擊的範圍內傳來。
(……?)
對自己竟然會在殺敵操控上判斷錯誤感到訝異的佐菲,馬上解除障壁向正下方飛舞而下。或者應該說,化作
一縷轟雷落在地上。
在伴隨著強大的聲光效應的破壞力中,又有幾人被炸成灰燼,同時也有幾人存活了下來。
(有點奇怪。)
正當她這麼想的時候,三名殘存者分別從三個方向把她團團圍住了。
「嘿!」
佐菲朝著從正面撲來的一隻張牙舞爪的狐狸伸出了食指和中指。在手指的前方馬上延伸出看似紫電之槍的光輝,在貫穿對方腦門的同時將其化作一塊焦炭。
「呀啊!」
緊接著,那沒有實體的紫電之槍,隨著輕描淡寫的手指動作向右方橫掃,瞬間將舉劍劈來的第二個看似要塞守備兵的鎧甲騎士擊得粉身碎骨。
「喝啊!!」
最後,她又以加快先前揮手動作的回身踢所帶起的強力紫電,貫穿了從背後猛撞過來的那個豬男的側臉,將其燒成一堆炭灰。
就在發出吆喝聲的一息之間,來自三個方向的三人都被徹底消滅了。
然而,佐菲並沒有在意這小小的戰果,反而是對剛才三次攻擊中都出現過的現象——也就是從剛才開始敵人顯得分外皮硬的理由——進行著思索。就是為了確認這一點,她才特意實行了原本沒有意義的近身戰。
在攻擊的瞬間,她看到了出現在命中部位上的自在法。
正確來說,是看到了那裡浮現出一個鐵色的自在法。
仿佛感到難以置信似的,佐菲沉吟道:
「原來是向全軍施加了防禦自在法呢。」
「那明明不是集團用的特殊類型……把對象單一的單純防禦自在法,使用在這個軍勢中的每個士兵身上?竟然做出如此荒唐的事情……」。
建御雷之神並非以佩服的口吻,而是帶著無奈作出了回答。
現世中的「紅世使徒」,以及跟「魔王」訂立契約的火霧戰士們所擁有的自在法,在大致上可以分成兩類。一類是跟各自的本質相對應的具有特殊效果的類型,另一類則是作為共通技能廣泛傳播的類型。要舉出具體例子的話,前者就是德卡拉比亞的「神諭」以及佐菲的紫電,而後者則是火焰彈和封絕。
其中的後者——不具備「對集團作用」的特殊效果的單純防禦自在法。如果要將其使用在大規模集團之上,那麼在操作、威力、精度和力量消耗上的效率比就會變得非常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而對方身為一個卓越的自在師絕對不可能不知道這一點,卻依然強行採取了這樣的做法……對於他這種不顧三七二十一的魯莽做法,兩人實在感到很無奈。
佐菲到現在才領悟到,德卡拉比亞以紮根於戰場全域的方式顯現出本體,以及以自在式固守體表不作移動的意義所在。
「他之所以特意顯露出本體,就是為了在戰場這種錯綜複雜的地方運用無數的自在法嗎。」
「如果通過平常的那種遠隔操作,就無法識別出每一個自軍的士兵;也無法在戰場全域區分敵我,從而對己方施加防禦自在法。既然如此,就乾脆把自己投入戰場,在近距離內援護士兵。就是這樣一種硬來的想法吧。可是……」
建御雷之神並沒有說到最後。
兩人都同時察覺到德卡拉比亞這種行為的危險性。就算他是多麼強大的「魔王」,讓巨大的身體顯現在整個戰場上,同時在整個身體表面覆蓋上轉移的力量,並且對軍團規模的每一個士兵施展單獨的防禦自在法……在這些消耗同時進行的狀態下,他也絕不可能堅持很長的時間。
(不,他從一開始就放棄了堅持的打算。)
(自滅……不,是一招捨身的戰術嗎。)
兩人都沒有把這種感傷的無聲之聲傳達給對方,只是交換著代表自身立場的聲音。
「在這個必須馬上突破敵陣的時候,沒想到他竟然來個全軍鞏固防禦呢。」
「就因為他理解了這一點,才選擇這種方式來阻止的吧。」
更重要的是,現在根本沒有時間沉浸在感傷之中。
曾經跟她們多次交手過的敵將·德卡拉比亞,絕對不是一個會盲目地輕易採用自我犧牲的手法,或者妄顧一切為突擊獻身的自我陶醉型使徒。
「那這麼說來,有可能的是……建御雷之神氏。」
「我也跟你想到了同一件事啊,佐菲·薩伯利淑君。」
疑念開始在兩人心中捲起了漩渦。
他採取了這種非常手段,雖然的確是他判斷出現存戰力不足以維持戰線的有力證明,但是實際上恐怕並非僅僅如此。也就是說,在這種應該只能維持很短時間的消耗接近極限的時刻,[化裝舞會]的援軍應該能夠到達——他應該是有了這樣的判斷。正因為如此,他才會這樣拼了自己的性命來拖延時間吧。
(真沒想到!)
雖然毫無確證,但是佐菲還是懷著焦急的心情化作閃電飛了起來。
如防壁般聳立於戰場各處的德卡拉比亞的巨身——在其中持續著交戰狀態的兩軍中,佐菲正在尋找著敵方部隊的薄弱環節。看準了其中一點——
「——嘿呀啊——!!」
帶著比之前還要巨大得多的紫電,佐菲的落雷蹴瞬間炸裂於敵方部隊的正中央。
被施加了防禦自在法的多個「使徒」都被擊飛,其作為部隊的統制性已經遭到了物理和精神兩方面的重大損傷。
「咕哇啊啊啊!?」「可、可惡!」「隊長,你在哪裡!!」「嗚哇啊啊!?」
「好嘞!」「跟著大膽媽媽上啊~!」「快上,快上!」「嗚噢噢噢噢噢!!」
叫喚與悲鳴,痛苦與快感,火焰與鮮血,生與死……仿佛要把這一切都混入其中似的,火霧戰士們紛紛朝著崩潰的「使徒」陣容發起突擊,向前挺進。
製造了突破口的佐菲沒有停留在地面上,又再次飛上了空中。她的視線所投向的地方,是鎮座於吹雪光景深處的那個巨大影子……墜落在戰場後方的「星黎殿」。
(能不能一口氣衝進去呢。)
(就算單槍匹馬闖了進去,也會陷入沒有後續軍勢支援的狀況。不過大多數守備兵都在戰場上,裡面就等於是個空殼……的確是很難馬上作出決斷啊。)
另外,在戰場的正上方,有一個火焰與火焰互相糾纏的空域——雖然人數比地面少,但卻以數倍的速度急速運轉著。漂浮在空中戰的兩軍背後的黑色鏡子,就是位於空中的「神門」。
(差不多到需要援護的時候了——)
(唔,一說曹操就到。)
實在是分秒不差,看準了這個最恰當的時機,事前計劃中的預備兵力——其半數的「神門」牽制部隊已經開始向空中進發了。
有的牽引著各色火焰、有的翻飛著大衣和斗篷、有的則展開翅膀飛上天空——當他們在身旁飛過的時候,都以各自的形式向身在前線的總司令官致以交戰前的敬禮。最後尾的一人則在敬禮之後向下方指了一指。
佐菲自然也不會找錯地方。
「果然世間最可貴的還是好的同伴呢。」
「在如此場合下,這句話大概應該算是金玉良言了。」
火霧戰士兵團總司令部幕僚長——「犀渠守護者」扎姆艾爾·德曼提烏斯,如今正帶領著剩下的半數預備兵力出現在最前線。
身經百戰的勇士特有的泰然舉止,剛硬筆直的腰板——充分展現出其卓越指揮官形象的年近半百的男人,先讓部隊在身後排成一列,然後以毫無多餘動作的敏捷步伐登上了一塊崩塌的岩石。
跟他厚重的腳步相呼應,腳下的岩石逐漸轉化為一道橫長形的階梯。
他站到頂端,以只剩一隻的眼睛,眺望著逐漸被敵軍推向均衡的戰況。
「我們將採取一點突破的戰略。立即建起橋樑,一路向上。可以嗎,吉爾尼托拉?」
「建起橋樑,一路向上,我認可。開始作戰行動吧,德曼提烏斯。」
扎姆艾爾沒有點頭,只是用右手食指彈了一下用繩子掛在胸前的銀杯——吉爾尼托拉的神器「塔勃爾」。在餘韻響起的瞬間握緊了一下銀杯後,扎姆艾爾迅速單膝跪下以手擊地——
「擾亂、投擲、建築——其名字為榮譽、『吉修卡之丘』——」
以低沉而流暢的聲音宣告道。
瞬間,以方形構成的自在式穿越了被踩得滿是污垢的雪原,隨即遍及四周。
最初是一塊,
接著變成大量,
之後更變成無數——
從戰場一帶的大地中,噴出了無數塊幾乎有人身大小的石材,陸續在他面前整整齊齊地堆疊了起來。就好像把破壞過程倒著播放似的,石塊紛紛被吸向既定的位置,建造在頃刻間已告完成。
那是一條朝著敵陣彼方延伸的筆直橋樑。
在橋桁之間,甚至在附近蠢動的德卡拉比亞的巨身周圍,也被覆蓋上了厚厚的石板,並作為妨礙其活動的障壁發揮功效。通過隨心所欲地即時建造出城池和橋樑等建築而使己方占據地形優勢,這就是「犀渠守護者」的自在法「吉修卡之丘」了。
其延伸的目的地——從分城看只有豆粒大小,甚至會混入吹雪難以辨清的東西……現在卻是一個比山還要大,紮根於地平線上的龐然大物。
敵人的根據地「星黎殿」。
在延伸於自己面前的大橋人口處向前踏出一步的扎姆艾爾——
「全軍——組成戰列!!」
滿懷自信的發出了號令。
聽到號令的那半數預備兵力——為了給敵人最後一擊而留下來的火霧戰士兵團的必殺之刃,以蓋過戰場噪音的齊聲吶喊整列於他的身後。
由於派往飄浮空中的死守對象「神門」的半數預備兵力的牽製作用,地面的[化裝舞會]戰力也不得不抽調一部分派往空中(而且在高空中展開的亂戰中,只有地面上的近距離內才能實現
的防禦自在法也無法加以援護)。德卡拉比亞通過捨身自在法才能勉強維持住的戰線,在這輪最終攻勢下終於快要崩潰了。
橋上,走在前頭的扎姆艾爾——
「統一步調——突擊!!」
發出了第二次號令,火霧戰士兵團立即以全速向「星黎殿」發起突擊。
來自周圍的攻擊,跳上橋上進行妨礙等等,都是非常零散的現象,根本不可能阻止一支精銳部隊的步伐。而且橋本身也經過扎姆艾爾的力量強化,並不是那麼輕易就能破壞掉的。簡直是一次如入無人之境的突擊。
前往「星黎殿」的攻略之路終於被打通了。
事已至此,理解了事態惡化的德卡拉比亞——
〈各部隊隊長——注意。我是直衛軍司令官「淼渺吏」德卡拉比亞。〉
下達了在本戰場上的最後命令。
〈部隊隊長「匣迅駕」伯丁,空中部隊請維持現狀,死守「神門」。〉
「包在我身上,司令官閣下!!」
〈部隊隊長「化轉之藩障」巴爾馬,帶領地面部隊,在「星黎殿」前構築防線。〉
「明白!!」
〈部隊隊長「翻移之面紗」奧瑟,埋伏在橋的末端,壓住敵軍的突擊部隊。〉
「是,誓死守護!」
得到了全員的忠誠回答後——
〈以上。〉
恢復為一個「紅世魔王」的他,將意識收回到深潛於水底的自身頭部中。
然後,對於整個戰場的情景——
(吹雪——已經停了嗎。)
對於用肉眼看到的這個久違的世界——
不知為什麼想起了無關重要的事情……然後馬上又回到自己的本分職責上。(視野變良好的話,目標也容易暴露。)
跟戰場的身體相連的頭部,稍遠的地方——也就是東邊的山影中浮現了出來。
在吹雪過後的靜謐山間,只剩下清晰的戰鬥噪音。
在吹雪消失後的夜幕下,只剩下刀槍和火焰的光亮。
對準了其中最大的聲音和光源——在橋上發起突擊的部隊,德卡拉比亞張開了足足有十米的巨大嘴巴。留下勉強足夠守護巨身的分量,開始集中力量。
(只能爭取到……使出一擊的時間。)
在他的頭頂上,一股巨大的亮光正帶著轟響自天而降。
大概是從上空一直監視著作為要害的頭部的出現吧。
既然她沒有參與突擊,那麼這一點就毫無疑問了。
(因此,我要在一擊之中灌注全力。)
為了釋放出這一擊,他必須解除頭部的防禦自在法。
然而,如果潛伏起來的話,就辜負了自己被賦予的職責。
直到最後的最後,也一直想著完成自己任務的他——
(打中吧——!!)
直到死的剎那,都在默默祈求著。
佐菲發現了在山間膨脹起來的巨大力量,立即集中全身力量使出了落雷蹴。
紫電的火花之所以顯得比平常更華麗,並不是為了顯示出自己討伐敵將的決心。一旦確認到閃電的末端被毫無抵抗地吸收過去的話……也就是發動攻擊的頭部也被施加了轉移自在法的話,佐菲就會馬上解放飛踢的能量,以極近處的爆炸挫弱即將發動的攻擊威力,如果順利的話還能扭轉其方向。
然而——
這一切都是杞人憂天。
「——」
第一次見到的德卡拉比亞的本體……與其長大魚身相連的巨大頭部瞬時濺出了火花——
「——喝!」
以其平滑尖突的腦袋,抵受著灌注全力的落雷蹴的威力。
「嗨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釋放出的攻擊,由於來自頭頂的踢擊而錯開了方向。一團巨大的鐵色光芒——就像是臨死前的哀嚎似的力量凝聚物,把橋樑的一角轟飛了。
在粉碎的同一瞬間——
蠢動於全戰場的巨大魚身,猛然引發了一次鐵色的大爆炸,全部化作了碎片。在兩軍中喚起兩種截然相反的反應,這是一場戰鬥終結——「淼渺吏」德卡拉比亞——的情景。
飛馳疾奔中的,如同歡呼般的奮勇進軍。
守護潛伏中的,如同慘叫般的沉默氣氛。
這兩者支配著地面,就連空中舞動著的兩軍的光芒,也出現了外觀和舉動上的差異。
這一刻,勝負已經分出了。
就在所有人都這麼想的時候——
死去的德卡拉比亞所預期的事情,在戰場上發生了。
變故是從弗蘭索瓦和古洛戈赫的尖叫聲開始的。
〈薩、薩伯莉淑總司令官!戰場西側極近處,突然間出現巨大的氣息!!〉
〈明明一直都沒有放鬆監視——果然,還是單體啊!?〉
氣息微弱到連他們也要注視才能發現的地步。那原先被認為是戰場外的逃兵,或者是回不來的「使徒」氣息,突然間發生了劇烈的膨脹。
完全沒有時間沉浸在打倒敵將的餘韻中,佐菲向吹雪已停的西邊天空看去,頓時整個人僵住了。
的確,在空中飛來。可以看得見,光點的數量非常多。
「這個火焰是……」
「……」
建御雷之神也說不出話來了。
她們也認得這種光。
稍微有點泛白的紫色——楝色。
她們也同樣認得遠處傳來的歌聲。
「祈求幸運,歌頌勇戰。」
飛在正中央的,是一個大大展開雙翼的異形鳥人。
位於其周圍的,則是大大小小的鳥群。
其中的每一隻鳥,都燃燒著楝色的火焰。
「前進吧,直到打倒敵人。奔跑吧,直到燃盡力量。」
在響徹四周的歌聲中,鳥兒們的輪廓正逐漸發生改變。
身上纏繞著從異形鳥人嘴裡吐出的、大量看似鐵砂的奇怪粉末。
膨脹到了某種程度大小之後,那些鳥突然間亮出明確的輪廓,落在了地面上。
那就是鳥人——布告官「翠翔」斯托拉斯的高速輸送自在法「行列(Procession)」。
通過這種自在法被鳥運送過來的人,正一個接一個降落到地面上。
在滔滔不絕的響亮歌聲中,一個又一個。
「踏著戰友的火焰而活,踏著敵人的火焰而死。」
燃燒著楝色火焰,整齊排列在那裡的,全都是「使徒」的軍勢。
然後,斯托拉斯就跟最後的一人——唱歌的歌者,踏上了戰場。
「不剩一粒塵埃的我身,至少也要留下爪牙的印記,留下吧——留下吧——」
戴著沉重的
雙頭防毒面具,披著破爛斗篷,令人聯想到稻草人的異形人物。
那正是接受了德卡拉比亞移讓的[化裝舞會]全軍指揮權的「紅世魔王」。
外界宿征伐軍總司令官——「煬煽」哈勃利姆。
第十九卷 斷章幾天前的事其二
坐在瑪瓊琳枕邊的佐藤,準備向捧在手裡的神器「格利摩爾」——馬可西亞斯,報告有關自己初次任務中發生的事,以及自己獲得的各種情報和戰利品。他剛想開口——
「哎喲喲,先別說那個。」
卻馬上被制止了。
「你先帶我到酒吧那邊看看吧。」
一下子被挫了銳氣,佐藤不禁喪氣地垂下了肩膀。
「別說那個……」
佐藤那表現在臉上的,很想把自己這次任務的事說出來的心情,以及不想離開好不容易才重逢的女性身邊的心情,馬可西亞斯都非常清楚。然而,他還是繼續催促道:
「好啦好啦,快去。」
「……知道了。」
雖然稍微抵抗了一會兒,但佐藤還是遵從了。
以在火霧戰士的情報交換·支援設施外界宿就職為目標的他,同樣也把跟瑪瓊琳訂立契約的「魔王」馬可西亞斯視為師父,或者是教官之一。
提著沉重的腳步,他帶著馬可西亞斯來到了設置在自家內的室內酒吧——平時的話,這裡本來是瑪瓊琳作為寄居房間使用的地方,然後打開了這個窗簾緊閉的昏暗房間的電燈。
「…………」
面對眼前房間的全景,佐藤不禁產生了某種不祥的空白感。
她在的時候總是弄得凌亂不堪的室內,隨著她的離開,如今已經被清潔工們收拾整理得乾乾淨淨了。她唯一的私人物品,也就是那些洋服——全部都被洗得乾乾淨淨,放不進衣櫃的那部分,則以從其他房間拿來的洋服衣架並排掛在那裡——沒有留在房間角落裡的話,甚至會讓人產生她已經消失的錯覺。
「喲。」
「……啊,啊啊。」
佐藤仿佛要趕走內心湧起的不祥感似的甩了甩腦袋,然後把馬可西亞斯放在沙發前的桌子上。正當他想也沒想就準備坐下來的時候——
「喂喂,連你也坐下來怎麼行啊。」
「啊?」
又被阻止了。
面對一臉訝異的這個不成熟的年輕人,馬可西亞斯不禁半帶嘆息地說道:
「快回房間吧。」
「咦?」
先作出了跟剛才同樣的反應,然後經過幾秒鐘的沉默——
「——啊!?」
才終於領悟到馬可西亞斯的行動是對「兩人」的關照。無論是內心還是外表,佐藤都出現了極大的動搖。他不由自主地用手掌在自己不知露出什麼表情的臉上使勁拍了一下,順便把嘴巴也遮掩了起來。接著連耳根也變得一片通紅,只好狼狽地用手支在沙發的靠背上。
「但、但是。」
「你不就是為了這個才回來的嗎?」
要讓他繃緊的雙腿動起來,一次——
「啊,嗯。」
「你也從榮太和小姑娘那裡聽說了詳細情況吧?」
兩次——
「也差不多吧。」
「既然這樣,你就快去啦。別讓我說這麼多次。」
三次——
「不,那個……」
「快去。」
「……是的。」
總共需要四次的催促。
佐藤在剛開始和田中聯絡的時候,已經聽他繞著圈子提到過——瑪瓊琳是不是能醒過來,完全要看自己的行動。作為來自好友的壞心眼的玩笑話,也作為蘊含醋意的前跟班少年的建議——
〈不是有那個嗎?唉,就是讓睡公主醒過來的方法啊。〉
提到了「自己該做的行動」。
當然,作為妄想的話,他也不是沒有想過那種「美妙的事」……不,雖然是想過,但是說到要真的實行的話,還是需要相當大的膽量。如果對方是自己的思慕對象的話,就更是如此了。而且還要附上一個「身邊的人全都知道」的條件。
即使如此——
(這一次,畢竟是瑪瓊琳小姐第一次需要我啊。)
在年輕人特有的自我陶醉的力量推動下,拼命將膽量提升到極限。
好——他特意說出聲音,轉身就要離開房間。這時候,從他的背後——
「啟作。」
傳來了馬可西亞斯最後的助言。
「要是你還擺出剛才走進來那時的傻呆呆的樣子,本來會醒過來的她也變得不會醒了啊。還有,那些需要裝帥的場面,也沒有必要做得太過火啦。加油哦。」
「謝謝你,馬可西亞斯。」
「嘿,等你順利完成任務之後再跟我說吧。」
把那開玩笑般的聲音留在門的另一側,佐藤邁出了步子。
不可思議的是,在剛走出酒吧的瞬間,剛才的動搖就像錯覺一樣不復存在了。也不知道是因為馬可西亞斯的助言而下定了決心,還是單純因為是在他人的催促下採取的行動。
(到了要做事的時候會變得冷靜……這個,似乎不是我的特點吧。)
不管理由為何,現在的腳步已經變得迅速而踏實,而且是大步大步地走。在回家之前出現的緊迫和煩躁的感覺,都已經消失了。
(馬可西亞斯,是為了讓我變成「這樣」才跟我說那些話的嗎?)
取而代之的,如今在他心中的感情——令他加快腳步的原因,是一種緊緊勒住心胸的痛切感。表面上似乎很冷淡很沉靜,實際上卻是比焦躁感更激烈。
佐藤走進房間,在沉睡的瑪瓊琳床邊坐下,開始確認自己的思念。
「——瑪瓊琳小姐。」
自然而然地,仿佛為了把聲音傳遞給沉睡於夢境中的她聽到一般,佐藤把手放在她穿著睡衣的肩上,開始說了起來。
「我已經聽說了所有發生的事情。」
從她手裡搶走了象徵著她存在意義的復仇,令她變成一個空殼的那隻怪物。
那原來就是她自己的鏡像,只不過是替她執行了復仇而已。
她這幾百年來的彷徨,對她自己來說是完全沒有意義的行為。
「但是,對我們來說,那毫無疑問是有意義的啊。」
按照馬可西亞斯的建議,在自己可能的範圍內說一些帥氣的話,在話語中灌注對女性的思慕之情而並非對強者的憧憬,繼續說道。
「田中、夏娜、吉田同學還有小緒……是啊,就算對坂井來說,對於御崎市的所有人來說,都是這樣。即使對你自己沒有意義,即使手段有點粗暴,即使發生過許多誤會,每當你打倒一個『使徒』,就一定會有因此而得救的人……更重要的是——」
佐藤稍微加大了放在她肩上的那隻手的握力。
「對我來說,有著絕對性的意義。」
注視著那雙沒有睜開的眼睛,祈求著她儘快睜開,繼續說道:
「作為火霧戰士守護世界;作為人類為我們做些什麼之類的,不管是不是有那樣的理由,不管其他人如何看待你,不管你如何看待你自己……對我來說,只要你還活著,只要你還在這裡,就有著絕對性的意義。」
聲音顯得熱切無比。
「為了讓你活下來,我已經賭上了自己的一切。因為對我來說,我存在的理由就是你啊。」
露出了極其溫和的微笑。
「當初我聽說你正在等我回來,你現在正需要著我,我實在非常高興。我,就是為了你而生存的……你對我來說是擁有絕對性意義的存在……正因為感受到這份喜悅,我才領悟了這些事實。」
在說話的同時,佐藤慢慢把臉湊近過去。
「等你醒過來之後……首先,我希望你說這些話。」
然後,嘴唇和嘴唇互相重合在一起。
柔軟的感覺,還有接吻的餘韻。
在佐藤感覺麻痹的期間,從互相重合的嘴唇中——
「……——」
傳出了似乎蘊含著一絲安心,又像是感情火花般的微弱吐息。
「瑪瓊…嗚哇!?」
正當他離開
嘴唇想要確認她有沒有醒來的時候,搭在瑪瓊琳肩上的手,如今正被另一隻手貼在上面,緊緊壓住。佐藤由於失去平衡而倒了下去,兩人臉頰的距離又再次被拉近。隨著輕微的氣息發出的細小聲音,從湊近的臉頰傳進了耳中。
「我聽到了啊……剛才也是,那時候也是。」
毫無疑問,那正是「悼文吟誦人」瑪瓊琳·朵的聲音。
佐藤心中頓時湧出一股熱流,也感覺到這股熱流化作眼淚填滿了眼眶。為了掩飾自己的狼狽模樣,佐藤也同樣向對方的臉頰和耳朵,輕聲發出了疑問的聲音:
「哪個、時候?」
「在知道了一切,幾乎要崩潰的時候……我聽到了榮太和一美的聲音。」
仿佛不願意放開似的,瑪瓊琳向貼在佐藤手上的那隻手加大了力量。
「他們說,你現在什麼都還沒有為我做,叫我體會一下被你戀上的感覺……所以我不能死。那時候,我的確是想到了你,察覺到了發自自己內心的感情。」
「發自自己內心的……發自瑪瓊琳小姐內心的、感情。」
那正是佐藤由於「隱藏在心底深處,決不要求回報」的誓言一直刻意無視的東西。現在這句話竟然從瑪瓊琳的口中說了出來,佐藤不禁又驚又喜,馬上緊張起來。
瑪瓊琳沒有移開緊貼的臉頰,以稍帶自嘲的口吻說道:
「我對『那個』的存在感到驚訝……也有點懷疑……一時間變得莫名其妙……所以,才睡著了啊。」
「為什麼?」
仿佛有所猶豫似的,在停頓了一會兒之後,才傳出了回答的聲音:
「如果『那個』確實存在的話,那麼或許就能通過『剛才的那個』來感覺到……為了等待那一刻的到來,稍微延緩一下消滅的時間也不要緊吧……我當時是那麼想的啦。」
佐藤接受了現在的結果,重新確認道:
「……你感覺到了,對吧?」
「至少是能讓我不至於消滅的程度……啦。」
佐藤感覺到,當初立誓的心,在巨大的感動和沉重的事實面前已經徹底崩潰了。
「已經足夠了……嗯,足夠了,對我來說……!」
以渾身的力量——雖然對她來說只是微不足道的力量——
即使如此,佐藤還是擠出自己渾身的力量,緊緊抱住了躺在床上跟自己臉頰相貼的女性。她的身體柔軟得令人吃驚,也纖細得仿佛會被輕易弄壞似的。
瑪瓊琳再次貼近臉頰,享受著如今這個地方——自己現在的容身之所的安寧。
「謝謝你。這麼說會不會有點侮辱你呢,啟作。」
「什麼都不要緊,我……只要有你在就夠了。」
雖然有點笨拙,但佐藤還是把去掉了一切多餘成分的純粹感情表達了出來。
在安寧的感覺中,閉上眼睛的瑪瓊琳問道:
「光是『這樣』的話,是不行的。我作為一個『女人』,向身為『男人』的你提問……啟作,不要說讓我活下去,賭上一切什麼的,你喜歡我嗎?」
「是的,我喜歡你。」
沒有絲毫的猶豫和顧慮,完全是一個堅定的回答。
瑪瓊琳挪開了緊貼的臉——
「你,還記得嗎。」
在露出神秘微笑的同時,跟同樣躺在床上的年輕人互相對視。
「我以前說過,火霧戰士因為過於強大,就連使勁擁抱這種事也做不到。」
「啊,嗯。」
在半帶疑惑地作出回答的佐藤胸前,瑪瓊琳輕輕伸出了食指。
瞬間,自在式在那裡伸展開來,他的身體立即湧起一股難以形容的強大力量。
「這個……是?」
表面上就像淘氣小孩子一樣,同時把沉重的心意隱藏在深處,瑪瓊琳笑著說道:
「如果是短時間的話,這種程度還是可以做到的。不過,要是不先說明那個做好預防的話,就很容易在無意中發生接近吧?那個時候,無論對『哪一個』都要這麼做。」
佐藤事到如今才感覺到內心的悸動,觸碰著跟自己對視的女性的臉頰。
「現在呢……?」
「你可以……確認一下哦?」
兩人的嘴唇再次重合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