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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阿克迪歐斯的聖女 上 第一章 可雷翁共和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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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啟。

零,傭兵,你們過得好嗎?

自從你們離開之後,我就一直手忙腳亂的,不過現在總算有時間寫信了。

有確實收到嗎?我還是第一次用這個「魔女信箋」,感覺實在有點擔心啊。畢竟這是藏在奶奶倉庫里的老東西,只是因為零說「只要有這個,即使人在遠方也能用文字交流」所以我才試用看看的……

哎,應該是收到了吧。那麼就言歸正傳。威尼亞斯王國這邊,和魔法相關的法律已經大致定案了。等到正式公布之後,就必須開始教育這些新的魔法師了。

你們那邊的狀況如何?看似從威尼亞斯王國流出的魔法,調查得怎麼樣了呢?

我這裡也搜集了各種情報,可是全都只是謠言,感覺有點微妙。

因為威尼亞斯王國禁止狩獵魔女,所以現在就像是在反抗教會對吧?

受到這個影響,各國的反教會組織好像都開始有所動作了。不是魔女,而是那些好像想成為魔女的普通人類,開始叫囂著「魔女的時代來臨了!」之類呢。

啊!現在已經不能稱作「魔女」,而是「魔法師」才對。果然還是有點不習慣啊。

呃——反正就是這樣,總之我這邊收到的消息也是一團混亂。

各地的教會派和反教會派也不斷發生小規模的衝突鬥爭,而且周邊國家都想把起因歸咎於威尼亞斯。

另外也有謠言指出,全世界僅此一本魔法教學書,如今被人當成光是閱讀就能獲得掌控世界之力的奇蹟之書,正以難以置信的高價出售中。

如果傳言是真的,那也未免太蠢了點。因為那本魔法教學書《零之書》是在我手上啊。

雖然十三號說他有要求部分「零之魔術師團」的成員悄悄抄錄成手抄本,只不過在他們完成之前,情勢就已經完全改變,也沒人知道最後到底怎麼樣了……

對對對,說到十三號,因為那個陰險又令人困擾的惡毒魔術師提供協助,我們已經知道離開威尼亞斯王國的魔法師大概有多少人了。從目前行蹤不明的入團者證明數量來看,頂多只有十人左右吧。啊,快要沒地方寫了,那這次就先這樣。

補充。等你們打算回來威尼亞斯的時候,一定要先跟我連絡喔。期待你們的土產。

阿爾巴斯』

+++

「……變成一封信了。」

路旁一間等待客人光臨的便宜旅館裡,有一間徹底占用一樓空間而蓋成的寬廣食堂——我坐在窗邊,看著羊皮紙上密密麻麻,卻又意外端正的字跡,呆滯地自言自語。

如果我沒記錯,在昨天之前,這上頭應該什麼也沒有才對……

照理來說,這應該待在遙遠的威尼亞斯王國的人,她的話此時卻確實出現在羊皮紙上。

當初離開威尼亞斯王國的時候,阿爾巴斯特地在分離之際塞了這張羊皮紙給我,說什麼「拿著這張紙,就能收到我寫的信」。我還真沒想到竟然會是用這種形式收到信。

也就是說,只要在這張羊皮紙上寫字,字跡就會出現在阿爾巴斯手上那張羊皮紙上嗎?

「魔女的道具還真是……方便啊……」

我一邊吐出自己也無法判別是傻眼還是佩服的嘆息,一邊下意識地說出這句話。

要是這東西能夠成為普通道具普及於世的話,不知道會有多方便。不過基本上,魔女道具不論是入手或製作都非常困難,想普及似乎沒這麼容易。

像這個「魔女信箋」也是。必須把誕生於新月之夜的雙胞胎山羊皮放在魔法陣中央,連續照射月光七天七夜,然後再用產下雙胞胎山羊的母山羊骨做成筆,刻下成對的刻印等等,要經過一連串詭異又麻煩至極的手續,才有辦法做出這項珍品。

——不過話說回來,等到威尼亞斯王國傾全國之力支持魔法師的時候,說不定將來就有機會普及了呢。

魔女道具好像還有很多不同種類,相信一定有很多人不惜砸下重金也想藉此受惠吧。對往返各國的商人來說,能實時連絡上遠方之人的「魔女信箋」肯定是他們瘋狂想要的東西。

哎,只不過要是被人發現自己使用了教會的宿敵——魔女所做的道具,多半沒辦法全身而退就是了……

「——你們聽說了嗎?關於威尼亞斯王國的那個。」

吵吵鬧鬧的食堂里,突然從某個角落傳來了這樣的聲音。

各色人種頻繁出入的街道旁旅館,同時也是來自世界各國的旅人們交換情報的地方。

人們的對話全部混雜在一起,已然成為普通雜音的各種聲音當中,我的耳朵擅自選出了自己感興趣的關鍵詞,讓我開始注意起那群像是商人的男人們的談話。

「啊,就是國家明令禁止狩獵魔女那件事吧?說什麼要跟魔女共存——明明不久前才和魔女發生戰爭吶。」

「聽說好像是正義的魔女打敗了企圖竊取國家的邪惡魔術師。就是因為這樣,威尼亞斯王國才和教會斷絕了關係,開始支持魔女。」

「支援魔女?那樣的話……教會騎士團應該不會悶不吭聲吧?」

其中一人不安地發問。

那是當然。要是公開認同和教會敵對的魔女,教會當然不會坐視不管。就算他們派出教會騎士團大軍掃蕩異端國家,也一點都不奇怪。

然而,威尼亞斯王國就是有自信不會被輕易打敗,所以才決定背離教會。畢竟——

「這時就輪到『魔法』登場了啊。以前的魔女,不都是先舉行了好幾天的儀式,才有辦法使出那些誇張的魔術嗎?聽說她們現在用的『魔法』,只要念幾句咒文就能施展了啊。」

「怎麼可能……!」

「是真的,我才剛經過威尼亞斯王國,是我親眼看到的。而且那個『魔法』啊,聽說只要有那份才能,再接受五年左右的訓練,人人都能使得出來喔。也就是說,威尼亞斯王國獲得了能和教會對抗的強大戰力啊。」

況且威尼亞斯王國又位在大陸的中央位置,是世界各國旅人的中繼站,同時也是國際交流的中心。不論哪個國家都不會樂見威尼亞斯王國發生戰爭,所以教會也沒辦法隨便出手。

「原來如此……所以如果我去了威尼亞斯王國,也有可能學會『魔法』嗎?」

「是有這個可能……不過你大概沒辦法吧。那張臉怎麼看也不像是神秘魔術師啊。」

男人怒罵了一聲「你說什麼!」,接著便是一連串的大笑。

隨後,他們的話題又開始繞著商業打轉了。

我再次看向信箋。阿爾巴斯問了「魔法調查有進展嗎?」,那麼我回信的內容就是「毫無進展」。發生在威尼亞斯王國內的事件謠言的確已經傳開,可是卻完全沒聽說魔法在其他國家引發問題的謠傳。

魔法是一種剛誕生不久的技術。雖然方便,但是濫用的方式卻是要多少有多少,而且知道該如何對抗的人也不多。所以那些學會「魔法」後離開威尼亞斯王國的人一旦引發事件,任誰都無法鎮壓。

也因為如此,勉強知道如何對抗的我們,才會開始針對魔法引發的事件進行調查——

「你怎麼看啊,魔女小姐?連國際中心威尼亞斯王國的情報收集能力都是這副慘狀了,只靠我們來進行魔法調查,實在是——」

我邊問邊抬起頭來。

視線前方,有個頭戴兜帽的女人,正和巨大蝦子的蝦殼纏鬥不休。

這個女人就是零——是我的僱主,同時也是那本只要拿到手,就能讓人學會掌控世界的力量——「魔法」的奇蹟之書《零之書》的作者,替人帶來巨大困擾的魔女。

一頭及腰的銀白髮絲,比白雪更白皙的肌膚,以及帶著神秘藍紫色光澤的眼睛。她擁有令人不敢直視的驚人美貌,連擔任護衛的我想要面對面地看向零的臉,都需要莫大的勇氣。現在雖然用兜帽遮住了半張臉,但就算只露出一張嘴,她的美也已經足夠教人驚艷了。

如此驚為天人的美女,現在利落地剝除以石頭敲碎的蝦殼,並張開嘴巴大口咬下裸露在外的蝦肉。

——這女人。我剛剛特地念出來的信件內容,她肯定連一個字都沒聽進去吧。

看到她嘴裡塞滿蝦肉,臉上滿是幸福的模樣,我心裡湧現一股淡淡的怒火。於是我把零手裡的蝦子拉了過來,整隻放進嘴裡。

先用猛獸特有的尖牙咬碎了殘留的蝦頭殼,然後全心全意地享受從柔軟蝦肉當中滿溢出來的鮮甜滋味。原來如此,的確好吃。

當我瞬間把蝦子從頭到尾徹底吃光的時候,原本整個人愣住的零鐵青著臉站了起來。

「吾……吾的凱爾薩斯香草清蒸佐果實醬汁風味蝦啊——!為什麼,傭兵!為什麼要從吾的手中奪走它……為什麼!你知道吾有多麼期待這

道菜蒸好嗎……?為什麼你有辦法做出這麼殘酷的事情,傭兵!你說,吾到底是做錯了什麼!」

「——吃掉眼前的蝦子,還需要什麼理由嗎?」

「混帳……!你這個沒血沒淚——喬裝成野獸模樣的怪物!」

「喂,魔女。剛剛那句話已經算是在勉為其難才能原諒的範圍里了喔。這世上有些話能說,有些話不能說,剛剛那句已經可以歸類成不該說的話了。」

零悶哼了一聲,露出嚴肅的表情看著我。

倒映在那雙藍紫色眼眸當中的我,確實如同零所說,呈現出野獸的形貌。

大型肉食性動物的頭顱,加上覆蓋全身的體毛。從巨大手掌末端延伸而出的爪子,也是只要磨尖就能輕易撕裂人體的恐怖武器。

半人半獸的怪物——墮獸人。

那就是我。

墮獸人是墮落的象徵,既野蠻又好戰。世界上大多數人都有這種印象,意思就是他們非常畏懼墮獸人。不過說真的,要是有個赤手空拳就能把人頭捏爆的怪物出現在身邊,要人不害怕根本就不可能。

就算是聚集了眾多旅人的吵雜食堂,也只有我所在的桌子周圍完全沒人坐。

從一般人類的角度來看,感覺大概就像是跟噁心的害蟲一起吃飯吧。我剛走進食堂時,有好一陣子,食堂里的對話是完全停止的。直到他們知道我是會安靜吃飯的善良墮獸人之後,對話才又開始漸漸恢復,而現在已經變回了原本的熱鬧氣氛——只是整間食堂里仍是殘留了或多或少的緊張感。

喧鬧聲中不時夾雜著「為什麼要跟墮獸人待在同一間食堂吃飯……」之類的抱怨,不過我假裝自己沒聽到。說話的人多半以為我聽不到,而我要是一一做出反應,根本沒完沒了。

事實上,我就是個傭兵,曾為了錢殺害許多人類至今。會用善意眼神看我的人類,大概就只有殺人犯(同類)而已吧。

話雖如此,我其實是個膽小的小市民。雖然因為生成怪物而從事充滿殺戮的工作,可是我真正的興趣是料理,夢想是在某個地方開間小酒館——哎,反正是不可能實現的夢想啦。就算真的讓我開了間酒館,又有誰會光顧墮獸人開的店呢?我自己都不想去了啊。

——不過,零說她有辦法讓我變回普通人類。

因為這樣,我和零做了一個交易。

魔女是世界公認的邪惡,經常曝露在遭受火刑的危機當中。我保護零不受火刑威脅,而零「總有一天」會讓我變成人類。

只是那個「總有一天」到底是「哪一天」,實在難以說個准……

當初為了解決零的親哥哥,也就是十三號這個男人所引發的事件,零消耗了大量魔力。而結果就是現在的零沒有足夠的力量讓我變回人類。

我的身體好像因為受到惡魔附身的影響,讓野獸靈魂變得更加緊密了什麼的。總之,魔力如果只是稍微恢復,終究不足以讓我變回原狀。

因為枯竭的魔力可能會在旅途中復原,所以我才接下了護衛的工作……

但那究竟會是什麼時候呢?

我原本就是以傭兵身份在各大戰場穿梭,四處漂流的人。就算現在和魔女黏在一起到處旅行,對生活也沒有任何妨礙。說是無所謂,其實也真的是無所謂。

至於問題,大概就只有零明顯缺乏一般社會常識這點吧。

即使是事實,不過當著墮獸人的面說是怪物,在某些情況下是會發展成流血事件的。當我以充滿紳士風範的態度加以指正後,零看似有些困擾地歪過了頭。

「是嗎……真是抱歉,傭兵。吾並不是故意要惹你生氣的。吾只是——」

「不,我沒生氣。只是有點受傷而——」

「只是說出事實而已。」

「收回前言。我現在生氣了。」

我把阿爾巴斯的信重重按在一臉認真地斷言的零的臉上。

「住、住手,你在做什麼!這樣不就不能吃飯了嗎!」

「那個小鬼送信來了。結果她也沒有任何從威尼亞斯逃出來的魔法師情報。」

零稍微向後仰,掙紮好一陣子,接著像要逃離我的魔掌般,把羊皮紙從臉上拿了下來。

她嘴裡叨念著臉上會印到墨水,眼睛則是迅速瀏覽了紙張上的文字。隨後,她一臉無趣地朝著紙張呼出一口氣。

上頭的文字就這樣散落消失了。

哇啊……好厲害——真像魔女啊。

我決定假裝自己什麼也沒看見。

值得慶幸的是沒有被別人看到。要是一不小心引起騷動,受人矚目,那就麻煩了。

「哎,基本上跟吾推測的差不多。應該說,收穫比吾想像中來的更多。」

「收穫?」

阿爾巴斯這封信哪裡有收穫了?

裡面沒有任何可靠情報,也不知道哪個是真,哪個是假。至於魔法教學書——也就是阿爾巴斯手上的《零之書》——的買賣謠言更讓人覺得白痴也該有個限度。

我沒辦法在這封信里讀取到任何情報,不——

「他們抄錄的手抄本不是不見了嗎?」

零突然用嚴肅的聲音這麼說道。

手抄本——也就是將原書內容重新抄錄製本的書。

如果《零之書》有手抄本存在,那麼在市場上流傳的確實可能是手抄本,而原書則是在阿爾巴斯手上。

不過阿爾巴斯的信里寫著「有讓部分成員偷偷抄錄手抄本,只在完成之前就已經不知去向」。意思不就是手抄本什麼的其實並不存在嗎?

我這麼一問,零相當為難似地歪過了頭。

「即使尚未完成,那本書也已經足以威脅這個世界了。以前不是告訴過你,只要有第一頁就能毀滅世界嗎?應該說最重要的其實就是第一頁,內容是『魔法』這個東西的概念——然而那東西現在『因為情勢混亂而遺失』……」

零嚴肅地搖了搖頭,沉沉地呼出一口氣。

「比較可能的情況應該是被人拿走。小鬼未免太樂觀了。」

「說的也是啊……戰時的武器開發數據,要是在戰後徹底消失無蹤——那的確是動搖整個國家的大問題……不過,會不會是被人處理掉了?畢竟這才是擔心技術外流的真正做法。這種可能性應該比被人偷走更高吧。」

「太樂觀了。」

零斬釘截鐵地這麼說。

基本上,零隻是前往她想去的地方,觀察她想觀察的東西。她的行動全是基於這項原則,不過其根本目的一直都是「解決自己創造出來的魔法所造成的問題」。

她大概覺得那是催生新技術的創造者的義務,或是必須對新技術所引發的問題負起責任之類的吧。

真是夠了——實在沒有比這更蠢的事了。

我一點也不認為創造新技術的人,必須為了其他拿來作惡的人負責。盜賊用鐵匠鍛造出來的刀子殺人,難道錯是在鐵匠身上嗎?還是在發明制鐵技術的人身上?當然不是這樣吧。

可是零對這一點卻是絲毫不讓步,每次都說「那個和這個是不一樣的」。平日總是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然而只要一提到魔法,有時甚至會突然出現強硬嚴肅的態度。

對這樣的她來說,手抄本這件事大概是無法忽略的情報吧。可是話又說回來……

「我倒覺得,既然打從一開始就沒有證據證明手抄本真的存在,那去討論東西被偷,甚至被人濫用這件事,實在太蠢了。你這想法才是太悲觀了吧?」

「你錯了。吾輩必須經常在最壞的打算之下行動。例如『如果能把《零之書》帶到國外,就可以創立新的零之魔術師團,竊取其他國家』——只要看過十三號的例子,任何人都會出現類似想法。明明有人抄錄了手抄本,可是現在卻不知道抄本的下落。這麼一來,就必須推論東西可能流到國外去了。」

「是這樣嗎……」

權力之蜜甜美誘人,為此聚集的蒼蠅也多。

下落不明的《零之書抄本》。只要這本書仍然流落在外,那麼不管我們多麼努力整肅,其他地方還是會不斷地冒出新的魔法師。如果《零之書抄本》壓根不存在,那麼我們就會是為了不存在的神秘書籍而四處旅行了。

怎麼會有這麼沒完沒了的事情啊?姑且不論手抄本到底存不存在——

「真是麻煩死了。好想放棄護衛工作啊。」

「哦……所以你要放棄了嗎?」

看著零瞪大眼睛反問,我大聲吼了回去。

「誰會放棄啊!我早就決定一定會好好收取工作結束後的報酬!所以在你把我變回人類之前,我都不會放棄護衛工作啦!」

再說,讓我變回人類什麼的,是我當初在威尼亞斯王國還是一團混亂的時候負責保護她所應得的報

酬。在我收到報酬——也就是變回人類之前,我絕對不會離開零。

順帶一提,我現在的護衛工作報酬,是收了零手上的幾顆寶石當成訂金。要是換成鈔票,金額大到可以讓我悠哉過活好幾年。

若說這是一份划算的工作,其實真的挺划算的……

零樂不可支似地咯咯笑了起來。

「沒錯,你是自發性擔任吾的護衛。心裡其實一點也不想放棄。你想跟吾在一起。」

她如此大放厥詞。這自信到底是從哪裡來的啊?是因為長相嗎?就是因為這樣,我才討厭美女這種生物啊。我才皺起了臉,零突然就不再發笑,盯著她手上的盤子。

「哎……話雖如此,但吾並不打算把你硬綁在身邊。吾寫了《零之書》,為世界帶來了混亂。這是吾的責任,平定這場混亂是吾的義務——這其實還挺沉重的。」

看平常總是囂張跋扈的零像現在這樣垂頭喪氣,突然讓我注意到一件再微小不過的事。

「所以吾並不打算讓你等太久,很快就會支付報酬。這麼一來,你就算是獲得了真正的自由。到時候,你不但不需要繼續擔任吾的護衛,而且不論身在何處,都可以實踐你的夢想。因此——」

「喂,魔——」

「因此,吾必須在那一天到來之前,以自己的魅力讓你變成吾的俘虜才行……!」

也對,她就是這種女人嘛。差點就忘了。我很清楚,她這人的個性原本就沒有那麼容易感到沮喪。

用那種可以拿來決定一國存亡的嚴肅口氣,說出無聊至極的話。我悄悄把視線從零身上移開,舔了杯子裡的飲料一口。

魔女基本上都是現實主義者,只會採取對自己最有利的行動。

剛剛雖然說了一堆義務、責任之類的話,不過對零來說,「想辦法解決魔法所造成的混亂」其實並不是「為了這個世界」,理論上來說應該只是因為「如果不這麼做,自己實在難以忍受」吧。

真是的。責任義務什麼的,儘是一些跟我無緣的東西啊。她明明連自己動腳走路都嫌麻煩,卻把義務這種模糊不清的概念當成行動準則,然後踏上艱苦的旅程。就是因為這樣,我才沒辦法理解魔女這種生物啊。

「玩笑話就此打住。總而言之,與其為了收拾混亂狀態而四處奔走,更要緊的是回收《零之書抄本》。如果放任元兇一直在外流竄,只會沒完沒了而已。」

「話是這麼說沒錯,不過現在連所在地點都沒辦法確定吧……再說了,東西到底存不存在也是未知數不是嗎?」

零開始抱怨「你難道不相信吾?」我隨口應了一聲,然後雙手抱胸,看向充滿污漬的天花板。

「從那小鬼的信看來,各國好像都有發生可能和魔法有關的事件。要是真的有手抄本,那應該會在其中一個地方吧,但要逐一前往確認會浪費很多時間。」

「現在只能回信要求小鬼詳細調查關於手抄本的事了。既然收得到手抄本交易的相關情報,應該就有辦法調查是何時、何地、由誰經手的吧。而這段期間,吾輩就來進行自己的調查就行了。」

這個可雷翁共和國有個港口。

如果威尼亞斯王國是陸路重鎮,那麼可雷翁共和國就是海路中心。各路謠言應該都會在此聚集,而這也是我們選擇這裡做為第一目的地的原因。

目標是可雷翁共和國境內最大的港口——伊迪亞貝納。

「要是能直接穿越森林,就可以抄近路抵達伊迪亞貝納了。雖然這還要看我們能不能在不迷路的狀況下穿過去——」

這時,突然有陣馬車車輪滾動的聲音和馬匹的嘶鳴聲,穿插在食堂的喧鬧之中。

窗外已是一片漆黑。相信在那些已經註定露宿野外的旅人眼中,即使是這種牆壁細縫會有風吹進來的便宜旅館,看起來也像是至高無上的樂園吧。

可是即使如此,那輛馬車在夜晚的石礫道路上奔馳的速度,似乎還是太快了一點——

我一邊這麼想,一邊看向窗外。

就在下一秒鐘——

我被一輛衝破單薄木板牆的馬車撞飛,在空中轉了一圈,然後撞翻其他客人和桌椅,接著重重摔落在地。

——我該不會是死了吧?

不知道是從哪裡滿溢出了大片微溫的液體,包覆了我的身體。

這該不會是我的血吧?如果是的話,出血量實在是多得嚇人啊。

我的人生還真是意外短暫。結果還是沒能變回人類,就這麼死了。回想起來,這段人生幾乎全是在戰爭中度過啊。不過最後這段日子似乎有過得比較開心一點——

帶著微溫的液體,忽然流進了我的嘴裡。

在口中瞬間擴散的那股味道是——濃厚的奶香,以及經過充分燉煮的蔬菜的甘甜……啊,看來這玩意兒不是血,而是其他客人正在吃的奶油湯。

「傭兵!你沒事吧,傭兵!啊啊,這模樣是多麼讓人垂涎三尺啊……!莫非這就是所謂任君享用的姿態嗎……!」

「並不是!」

零沒有被馬車的暴衝波及,只見她一邊喊著莫名其妙的話,一邊朝我跑來。

等我下意識地吼了回去之後,各種感官才漸漸以疼痛形式恢復過來。

看來身上只有一些撞擊傷。真不愧是墮獸人,最大的優點就是身體強韌。聽到我的大吼,零像是鬆了一口氣似地垂下了肩膀——手裡還緊緊抓著料理盤和木湯匙。

她應該是在馬車衝進來的那一瞬間,護著盤子閃開了吧。雖然我沒資格說什麼,不過心裡總覺得莫名火大。

這時,食堂某個角落突然響起一道緊張的聲音。

「——有小孩子!」

當這個狀況和「小孩」這個詞結合在一起,現場立刻產生出一股非比尋常的緊張感。

我也忘了身上的疼痛,坐起身子,看向倒下的馬車。

有個孩子倒在馬車旁邊。看他細長的手腳和小小的身體,頂多只有十歲左右吧。我附近並沒有小孩,所以那孩子剛剛一定是坐在馬車上。

被太陽曬得黝黑的皮膚上,渲染了斑斑血漬。小孩的身體抽動了一下,痛苦掙扎似地抓著地面。

——然而,在他身旁就有一匹處於亢奮狀態的馬。如果他站起來嚇到那匹馬,毫無疑問一定會被踢死。

我想也不想直接就沖了過去。

現場除了身為墮獸人的我,再也沒有人能夠不畏懼馬匹,讓小孩成功避難。

我才剛把倒在地上的小孩抱起來,那匹因為墮獸人接近而越來越興奮的馬立刻高揚起了前腳。雖然有把身體壓低,但堅硬的馬蹄依然擦過我的頭,血花頓時四濺。

隨後,我一個滾地拉開自己和馬匹之間的距離,確認懷裡小孩的情況。

他全身癱軟,一動也不動。

仔細一看,發現有血從他頭上冒出來,肩膀上也刺著木頭碎片。

「喂,這裡有沒有醫生啊!這小鬼的傷勢很嚴重!」

我吼叫著環視食堂。可是我的外型是只肉食動物,一旦高聲喊叫,不論當下是什麼狀況,普通人類都是會害怕的。

——沒有人挺身幫忙。

真是失算了。我實在不該搶著出頭。

要是我現在把孩子放下然後立刻離開食堂,不知道還來不來得及?這麼一來應該就會有人出面進行治療了吧?腦中瞬間浮現這個念頭,但既然有這種時間,不如自己動手比較快。

雖然我只知道在戰場上的緊急處理,不過總比什麼都不做要來的強。

「把旁邊地板上斷掉的椅腳拿過來!現在要止血!」

我一邊對零發出指示,一邊讓小孩躺在地板上,撕開他沾滿血跡的衣服當成繃帶使用。

從直衝過來的零手中接過木棒後,我把棍子抵在傷口上,再用繃帶捆起來。才稍微一扭,孩子立刻就痛得尖叫。

「要把這小鬼搬去房間裡——他能得救嗎?」

如果是用零的魔法,這樣的傷勢應該可以痊癒才是。聽我這麼問,零點了點頭。

「只是你恢復成人類的日子可能又要延後了……」

「沒關係。我還可以等,可是這傢伙不行啊。」

我把手放在那個小小身體的膝蓋下方和脖子後面,準備再次抱起躺在地上的小孩。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一直站在遠方觀望我們的團體當中,衝出了一個男人。

他穿著一件蓋住全身的黑色長袍,拿著一個破舊的黑色提包——持包的左手上,少了應該存在的小指和無名指。那傷症看起來想M恐怖,應該是被動物咬掉的吧。

「你是……」

他在我這個墮獸人的身旁跪下,檢查孩子的傷勢,隨後抬起頭來。

「我是醫生。抱歉,

太晚出面了。老實說,看到墮獸人的那一瞬間還是會害怕。」

接著,這個自稱醫生的男人對著人群喊了起來。

「你們在幹什麼啊——這裡有傷員!我們不是醫生嗎!」

——我們?

幾乎同一時間,我產生了懷疑,也理解了這句話的意思。

「……不不,這也未免太多了吧。」

一群身穿醫生特有的黑色長袍的男人,手裡各自拿著黑色提包,紛紛從人群當中跑了出來。

人數隨便算都有十人以上。

有幾個醫生從我手中接過孩子,移動到桌上之後立刻開始進行治療。其他醫生則是採取各個擊破的方式,在食堂里各自散開,尋找傷員。

「最近的醫生都是集體行動的嗎?」

呆若木雞的零如此低語。

我想應該不是這樣,可是如果不是,就很難說明眼前這個狀況了。

——回神之後才發現,食堂里到處都是醫生。

2

剛才,食堂里的客人們因為不想坐在墮獸人旁邊,所以刻意和我保持了距離。也多虧了如此,馬車雖然直接衝進了紛亂密集的食堂,傷者的人數卻沒有很多。

而這些傷員也因為有十幾個醫生湊巧在場,所以及時獲得了治療。和整件事的破天荒程度相比,食堂里的氣氛可說是十分開朗。

其中傷勢最嚴重的,就是遭到馬車直接撞擊的我,以及坐在馬車上一起撞進來的小孩。

「那小鬼能得救嗎?」

我一邊偷偷瞄這位看似相當習慣於治療墮獸人的醫生一眼,一邊讓他幫自己縫合被馬踢傷的額頭。

他是剛剛率先走出來的,少了兩根手指的醫生。

名字叫做提德。會跟我這種墮獸人報上姓名的醫生,可說是極為罕見。

為了治療小孩的傷勢,有好幾位醫生先沖了過去,只有提德在看到我的傷勢之後對我說「你也需要治療」。

零就蹲在提德的腳邊,隨手把醫生包里的東西拿出來,大驚小怪似地把玩著。提德當然打算阻止她,只不過當零淚眼汪汪地說出「吾想看」的時候,提德根本無法抗拒。

真是恐怖的邪惡女人……我也要小心一點才行。

翻倒在地的馬車、斷裂的桌子,還有碎成碎片的盤子,全散亂在食堂地板上。

客人也紛紛動手幫忙把這些垃圾從牆壁上的大洞丟出旅館外。我現在的狀況是在食堂角落看著這一幕,同時和另外幾個人一起接受治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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