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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阿克迪歐斯的聖女 上 第四章 港都伊迪亞貝納(1/2)

目錄

1

「哎呀呀呀!了不起,真是了不起!真不愧是聖女大人。我那身體虛弱的兒子,竟然轉眼間就復原了!如果你不在這裡,我兒子說不定已經不在世上了呢!」

圓桌上擺滿了豪華精緻的各種料理,坐在桌邊的領主單手高舉葡萄酒,豪邁地笑著說。

同樣坐在桌邊的神父,額頭上冒出了多條青筋,莉亞的表情也很微妙。聖女旁邊坐著她的侍女,而侍女旁邊的泰歐,正拼了命地想把自己從未見過的豪華料理儘可能塞進肚子裡。

他的旁邊是我和零,然後轉了一圈又回到領主身上。席次大概是如此安排——不必我多說,這是極端異常的狀況。光是讓聖女的侍女,還有身份不詳的零和泰歐同席,就已經相當異常了,最後還讓身為墮獸人的我,和領主坐在同一張桌子吃飯。如果不是非常走投無路,這種事情是絕對不可能發生的。

可是現在,我們真的圍著同一張圓桌用餐。地點是剛剛莉亞在治療領主兒子的時候,我和泰歐一起待過的那間傭人休息室——不知為何突然有人在這邊擺下了宴席,然後領主帶著莉亞和零等人一齊登場。

根據零所說……

「吾說吾要和傭兵一起用餐。結果領主就說無論如何都想和吾一起吃。」

所以他們最後做出的結論是,既然具備傳統格局的城堡食堂不可能招待墮獸人進入,那麼就由領主自己前往傭人休息室吧。

除此之外……

「特地拜託聖女前來,但患者只是普通小感冒,根本不是肺病——而且病都快好了。」

好像就是這麼一回事。原來如此,那神父臉上會出現一兩條青筋也很正常。

所以現況就是一行人拼死拼活地趕來,路上甚至還被盜賊襲擊,結果病人只是小感冒,而且還快要痊癒了。

甚至還要跟跟自己討厭得要死的墮獸人同桌用餐,不論是什麼樣的聖人,都不可能保持冷靜。

「領主大人……聖女大人是很忙的。下次希望是只有在城內醫生用盡全力仍然束手無策的時候,再來委託聖女。」

「哎,神父,別說這麼不通人情的話啊。來,各位儘管吃吧!伊迪亞貝納的鮮魚料理可是天下第一!墮獸人傭兵也不必客氣!海上男兒的心胸是很寬大的。雖然不至於完全沒有偏見,不過也不會因為你是墮獸人就加以歧視。畢竟海上最重要的就是能否把工作做好啊!」

領主豪爽的笑聲,在這場匆促準備的宴席上迴蕩,神父的手指不耐煩地摳著桌面。

「你是雲遊四方的傭兵對吧?我也去過很多國家啊,可是最近一直都待在伊迪亞貝納。還請務必告訴我有趣的話題。」

「話題啊……最近除了威尼亞斯王國正式認同魔女存在,同時廢止狩獵魔女之外,其他國家都沒什麼大動作吧。」

「威尼亞斯王國——那個野蠻的異端國家……!」

神父氣憤地這麼說道。領主則是興味盤然似地看了過去。

「沒錯,威尼亞斯王國!那的確是個有趣的事件啊。教會長達五百年之久的宗教統治,竟然在幾天之內就瓦解了!邪惡的魔術師十三號,以及將之打倒的年輕魔女阿爾巴斯。這不是非常感動人心的故事嗎!記得威尼亞斯王國之前為了狩獵魔女而大舉募集傭兵吧?傭兵你也去了嗎?」

「去是去了,可是幾乎沒有做事啊。與其說那是國家和魔女的戰爭,還不如說是魔女之間的戰爭比較貼切——啊,不過威尼亞斯王國好像把正式名稱改成魔法師了。」

領主瞪大了眼睛,不斷點頭。

「沒錯,就是那個。魔法師!前陣子帶消息回來的人也是這麼說的。因為不論男女都能使用那個叫做魔法的東西,原來如此,這個稱呼的確比較正確。」

領主的大嘴露出一個讓人印象深刻的笑容,一口氣喝光了葡萄酒。

「威尼亞斯王國因為魔女叛亂而陷入混亂。我一直很疑惑啊,神父。為什麼教會沒有幫忙鎮壓呢?那裡不是陸路要衝嗎?即使威尼亞斯國王拒絕,教會都應該出兵進行鎮壓的。」

領主詢問神父「你不這麼認為嗎?」徵詢對方的意見。但他不等神父回答,繼續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可是教會卻袖手旁觀,最後讓陸路交通上最重要的國家落入了魔法師們手中——為什麼呢?是因為威尼亞斯王國拒絕支付教會法外捐贈金,所以才故意殺雞儆猴嗎?金錢這東西——竟然連神的使徒都會為之瘋狂!」

「領主大人!希望您能注意措詞。您現在是在——」

「希望你不要覺得我在侮辱教會。我是非常虔誠的信徒,從不吝惜捐款給領地內的小小教會。而且最能保證我信仰虔誠的人,就是那幾位侍奉女神的人。啊啊——對了對了,聖女大人!說到保證,我想到一個有趣的故事。」

話題突然轉到自己身上,莉亞像只被戳了一下的貓一般,肩膀彈了起來。

「您有聽說過嗎?『女神之淨火』的審判官做出『錯誤審判』的故事。對……聽說是誤把某個聖女當成魔女殺死了。」

領主壓低聲音這麼說。不過「女神之淨火」的審判官就在眼前,就算壓低聲音也沒有任何意義吧。

我有點坐立難安,擔心神父是不是會舉起鐮刀砍斷領主的脖子。

不過神父依然靜靜坐在椅子上,只有身體變得僵硬起來。

——有種不祥的預感。

這個領主,莫非是想要……

「請、請別再說了,領主大人……這種事情,一定是……開玩笑的吧……?」

「不不不!我可以對神發誓,一切屬實啊。如果我沒記錯,那位粗心大意的審判官,對——應該是用眼帶蓋住雙眼的失明神父……」

「——請容我失陪了!」

神父粗魯地站了起來,拿起手杖,大踏步地走出房間。

我呆滯地目送他的背影,然後轉頭看向領主。

「哎呀……惹他生氣了呢——哎,算了!大家快吃吧!」

領主像是讓事情從頭來過一般,笑著拍了一下手。

還真是……驚人地豪邁的老頭啊。

「這樣好嗎?惹神父生氣」

「不必擔心,傭兵。剛剛也提過,我擁有附近教會神父的全力支持。而且因為港都領主這個立場,我和教會高層也有密切的關係。不但可以協助斡旋女人,連安排偷渡也是輕而易舉。若是砍了我的頭,反而會讓他們的立場惡化。」

「那還真是……非常有掌權者的感覺啊……」

「沒錯,我就是掌權者。有錢,有力量。腦筋也很好,而且受女人歡迎。」

有實力的自信者就是這個樣子……我垂下耳朵,停止和領主對話,全心投入在眼前的料理上。

莉亞一臉不安地看著神父離去的那扇門,戰戰兢兢地開口詢問。

「那個……那是真的嗎?神父大人真的把不是魔女的人給……」

「我說過我可以對神發誓吧。不過呢……事實真相永遠都是有隱情的。」

「隱情……?」

「根據我個人打聽到的消息,那個『被誤殺的聖女』,據說和她周遭的教會神父一起連手虐待民眾,是個非常殘忍的人。當聖女被審判官殺死的時候,居民們好像非常高興——可是從教會的立場上來看,他們絕不會承認神父們自甘腐敗並和魔女連手這種事。所以只好宣稱是審判官『誤殺』了聖女。」

而審判官身為教會的一員,就算聽到教會對自己說「是你搞錯了」也沒辦法加以否定。我雖然討厭那個美型神父,但現在覺得應該可以稍微同情他一下。

「我個人倒是希望神父不要屈服於教會無情的背叛,將來繼續執行正確的審判呢。如果知道魔女的真面目卻無法加以治罪,審判官的存在就失去意義了。」

才剛把神父說得像是誤殺好人的笨蛋,把人趕出房間,現在竟然還有臉這麼說啊……

莉亞也露出了沉痛的表情,凝視著神父剛剛走出去的粗糙木門。

「我認為……世界上最恐怖的就是假裝成善人的惡人,就像內含劇毒的豐潤葡萄酒。遭受欺騙,開開心心地收入懷中,但最後卻是從內部漸漸向外侵蝕。然而更可怕的,就是沒辦法警告那些不知道是毒而喝下去的人別喝。說出別喝就會遭受制裁的世界。我覺得這是最可怕,也是最無法忍受的事。」

——啥?這個領主現在在說什麼?

等我回神後,發現領主的眼睛尖銳地瞇了起來,甚至有點像是瞪著莉亞。

「——領主大人認為聖女是毒藥嗎?」

零裝傻提出了這個問題。

領主微微張大眼睛,朝著零看了過去。尖銳的眼神早已消失,恢復成原本開朗的海上男兒的表情。

「這是在說什麼呢!還真是

惡劣的玩笑啊,零小姐。要是真把教會神父尊稱為聖女的人比喻成毒藥,我馬上就會被送上火刑台吧。」

「吾倒覺得這句話當中才隱含著真正的毒藥呢?聽起來就像是因為教會的權威從中作梗,以至於不能說出聖女是毒藥這件事,因此悲嘆不已啊。」

「是嗎,原來聽起來像那樣嗎?您怎麼看呢,聖女大人?」

「我……我……那個……我不知道……」

莉亞用蚊子般細小的聲音好不容易回答出來,隨後低下頭去。手裡雖然握著叉子,卻沒有辦法把料理送進口中,也沒有辦法放下,看起來實在非常可憐。我無奈地站了起來。

「多謝招待。莉亞,走了。」

莉亞的臉倏地抬了起來,兩眼凝視著我。

「那個,可是……」

「臉色太差了。再不休息,你肯定會倒下去的。」

我抓住她的手,硬是讓她站了起來。而侍女也跟著起身,扶住了莉亞的身體。

「沒關係吧,領主大人?」

「既然聖女的護衛這麼說了,我也不能阻止。還真是了不起啊,傭兵。你有好好考慮到聖女的狀況……和剛剛離席的神父大不相同。」

「我只是順勢跟過來而已,不是聖女的護衛,而是那邊那個女人的護衛。」

「原來如此……那麼就沒什麼了不起的了。」

竟然用連我這個男人都差點著迷的迷人笑容說出這種話。還真敢講啊,這個老頭。

「我已經讓人準備好最高級的房間。感謝您答應我無理的要求,聖女大人。還請您好好休息吧。」

莉亞已經連回答的力氣都沒有了。

她看起來連站都站得很勉強,所以我把她抱了起來。莉亞把頭軟軟地靠在我的肩膀上,臉色變得越來越差。她沿路上一直都在勉強自己。而這段路程絕對不是沒有行軍經驗的年輕女人所能忍受的。

除此之外,還加上剛剛那種對待。我朝著零微微瞪了一眼。那實在是做得太過火了。不管有多麼懷疑莉亞是魔女——就算她真的是魔女好了,也不足以成為這樣攻擊她的理由吧。

我不打算說什麼場面話,只是純粹覺得不舒服而已。

不過零也回瞪著我。而且還開了口……

「你是吾的護衛啊……吾都快忘了呢。」

說出這種充滿挖苦的話。

「你想——」

「你就去吧。就帶著聖女走吧。快點讓虛弱無力的聖女躺下休息。」

零先行停止了這場互瞪。看到她的視線突然飄開,讓我心裡越來越煩躁。

——這是在幹嘛啊?為什麼要每句話都帶刺?

才剛走出房間,慢了一拍的泰歐也追了出來。

「……怎麼了?你可以繼續吃啊。」

「不了。我是懂得察言觀色的小孩。」

為了反問,我豎耳傾聽著房間裡傳出來的說話聲。是領主的聲音,不過音量降低了不少。如果不是墮獸人,大概就聽不見了吧。

然而我聽見的是——

「總算能跟你獨處了。美麗的——『魔女小姐』。」

這樣的對話。我回頭看著房門,鼻頭皺了起來。

「大叔?怎麼了嗎?」

「不……沒事。」

零大概是趁我不在場的時候,向領主表明「自己是魔女」了吧。就算沒有說出來,零還是做出了暗示,而領主察覺到了。

難怪領主要把神父和莉亞趕出那個房間。

打從一開始,領主就想和零單獨談話。談話內容想必和莉亞有關。

不對,應該說是和魔女有關嗎……

總之,我們應該是被領主全部一起趕出來了。

「等等,請別走。」

來到領主所說的房間後,我讓莉亞躺了下來,準備離開。這時莉亞驚慌失措地抓住了我的尾巴。

因為力氣不大,所以才沒有慘叫出聲,不過我還是迅速從莉亞手中抽回尾巴,轉過身來。

「侍女會待在你身邊。要是我待在熟睡的你的附近,實在不太好吧。」

莉亞激動地連連搖頭。這時,侍女靜靜行了一禮,無聲無息地離開房間。喂喂喂,這樣好嗎?竟然把聖女交給男的墮獸人。我個人倒是無所謂就是了。

「泰歐正在房間外面等著,我沒辦法待太久喔。」

沒辦法,我把一張椅子拉到床邊,坐了下來。

「對不起,我作了任性的要求……」

「這根本算不上是任性吧。你只是累了,快點睡吧。」

「……可以……拜託你,跟我說說故事嗎……?」

這話簡直就像小孩子一樣。

可是就算要我說故事,我也說不出任何一個小孩子的睡前故事。

「我說啊,莉亞。你為什麼會這麼……」

這一瞬間,我猶豫著要用哪一個詞比較恰當。

「……親近我?」

我覺得這是最貼切的形容。她給我的印象是跟著大人走上走下,或是和某種大型狗之類的動物玩在一起的小孩。

莉亞在我面前的態度,遠比她在神父或侍女面前來的更稚嫩。

莉亞應該也察覺到我的想法了。只見她輕聲說了一句「對不起」。

「我是個孤兒。母親生病死了之後……我變成孤兒……然後那間收留我的孤兒院裡,有個墮獸人小孩……」

「啊啊??所以你打從一開始就不怕我吧。」

莉亞回答一聲是的,眼睛相當懷念似地瞇了起來。

「你看……我這個人不是很遲頓嗎?」

「我不否認。」

老實回答後,莉亞笑了起來。就連責備我「愛欺負人」的聲音,聽起來也十分開心。

「掌廚阿姨經常生我的氣。說我一點用也沒有……可是每次碰到這個狀況,那孩子都會出來袒護我。只要我被罵,他就會故意找人打架或是破壞東西。雖然做法很笨拙……」

「那該不會只是個愛作怪的壞孩子吧……?」

「不是的。他平常是個非常聽話的乖孩子。一直坐在樹上發呆,不讓任何人找到他。可是一旦有人做錯事,或是弄壞了什麼東西,他就會突然跑出來,把所有錯都攬在自己身上。代替大家挨罵、挨打……」

不知不覺中,莉亞的手握住了我的手指。我沒有甩開,任由她想怎麼做就怎麼做。

「只要看到傭兵先生,我就會想到那孩子……雖然外表完全不同,但是氣質很像。雖然只有一點點……但會讓我覺得你是願意保護我的人……」

莉亞一邊說著「我很傻對吧,真是對不起」一邊加重握住我手指的力道。

「那孩子離開孤兒院的時候,跟我約好總有一天會來迎接我。他說因為我實在太笨了,一定做不好任何工作。那個時候,他給了我這根羽毛……」

莉亞輕輕摸著掛在脖子上的白羽毛首飾,垂下了寂寞的雙眼。

——阿克迪歐斯的聖女。

世上所有人都會依賴奇蹟。對聖女抱持著崇敬與幻想,如果現實和想像不符,就會擅自失望,辱罵對方是魔女。莉亞就是活在這種壓力之下。

「可是就算不是我,還是有很多人在保護你吧。像神父,還有一直跟你在一起的侍女。」

「神父大人只有在見證我到底是魔女或聖女的這段期間,才會保護我……而且,莎娜雷又有點嚴厲……」

莎娜雷是莉亞的侍女的名字。

我記得不知是神父還是莉亞曾經叫過這個名字。基本上是個印象薄弱的女人,不過從她不會過度自我主張這一點來看,應該是個能力過人的侍女吧。

「莎娜雷和我一樣是孤兒。知道大家的痛苦……每次我說出喪氣話的時候,她都會告訴我世界上還有更痛苦的人;明明可以吃到許多美味的東西,穿上各種漂亮的衣服,卻說自己很痛苦,這樣對真正痛苦的人實在太失禮之類……」

不知為何,我突然想起泰歐說的話。

只要夠強就可以做任何事。因為墮獸人有辦法殺死所有自己想殺的人,所以多少受到一點歧視也沒關係。

不論那是不是自己渴求的力量,對沒有力量的人來說,那種事情根本無所謂。因為擁有力量,因為生活寬裕,所以認為受了一點苦就開口抱怨,是種奢侈的行徑。

打從成為聖女的那一刻開始,「可以示弱並依賴的存在」就從莉亞的世界當中消失了。她的心情,我確實有點——真的只有一點點,可以理解。

「那麼,你那個——從小一起長大的墮獸人,現在在做什麼?要是拜託他成為你的護衛,他一定會很開心吧。不是約好會來迎接你嗎?」

莉亞平靜地搖頭

「我不知道。他可能已經忘了。不過……我想他現在一定有幫上某些人的忙。」

「墮獸人幫上人類的忙啊……」

「墮獸人應該也有很多種類吧?那孩子總是因為其他人而受傷……所以我總是在幫那孩子包紮……可是一直包不好。」

莉亞抖著肩膀輕笑。

「我……我也想幫上別人的忙……所以當我知道自己擁有奇蹟之力的時候,我真的非常高興。終於可以幫上別人的忙了……我也可以像那個孩子一樣,拯救其他人。」

握著我手指的手越來越用力。莉亞正在發抖。

「吶……傭兵先生。領主大人是不是覺得我是魔女呢……?」

「這個嘛……誰知道?看起來似乎不是什麼好印象——」

但是,領主對於明知道是魔女的零相當有好感。

領主對魔女並沒有任何惡意——他只是不相信莉亞。

「到底是為什麼呢……我……對領主大人做了什麼嗎……?」

「你有什麼頭緒嗎?」

莉亞把臉埋進枕頭裡,搖頭表示否定。

「我不知道……可是莎娜雷和神父大人當初都覺得我不應該過來。他們說因為很危險,所以不該離開聖都……而且最近感覺有人……」

想要殺了莉亞。

可以確定的是,攻擊莉亞的盜賊,擋在馬車面前的女人——還有領主。覺得聖女這個存在非常礙眼的人絕不在少數。

尤其是醫生和醫生的家人——以及依賴著醫生的人。當醫生因為聖女的影響而難以維生,會出現「殺死聖女就能解決問題」的極端言論,應該也不是什麼怪事。

新技術出現,舊技術頹圮的時候,總是會有很高的可能性出現暗殺事件。

——這個國家還有另一個擅長魔法的人。

這是零的預測。

可是,為什麼那個人不自己成為聖女,而是讓莉亞坐上那個位子呢?

聖女的名號一旦傳開,就一定會出現反對的人。那個人會不會是預見了這一點,所以才讓莉亞成為聖女,藉此把所有的讚揚與厭惡都推到莉亞身上呢?

如果是這樣,那個傳授魔法給莉亞的人,應該有接受聖女的恩惠才對。

「……吶,莉亞。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嗯。」

「你……是跟誰學習魔法的?」

「……魔、法?呃……就是威尼亞斯王國的那個?」

「沒錯。你使用的應該也是那個吧?你有看過魔法書嗎?」

「對不起,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我不識字,所以看書什麼的……」

她看起來不像在說謊。莉亞真的一點也不覺得自己使用的奇蹟其實是魔法。而且也不知道關於《零之書抄本》的事。

不過莉亞實際上用的確實是魔法——如果零這句話可信的話。

「我只是想救人……只是想幫上別人的忙……可是為什麼會差點被人殺死呢?為什麼領主大人要對我說那種話……」

饒了我吧。這種事情不是我的工作啊。

該怎麼辦才好?只要隨便安慰她就行了嗎?

「傭兵先生……我……」

好害怕。說完,莉亞就不再開口了。

我煩惱了很久,最後還是伸手摸了摸把臉埋在枕頭裡的莉亞的頭。摸著摸著,莉亞的身體逐漸放鬆下來,開始傳出規律的鼻息。

她睡著了。我鬆了一口氣,肩膀總算是放鬆了一點。

——結果還是什麼也沒問出來。

我擦了擦莉亞被眼淚沾濕的臉頰,幫她蓋上毛毯,然後起身。

感覺有點不對勁。

為什麼神父沒有斷定莉亞是魔女呢?

從領主的反應和城鎮裡的謠言,他應該早就發現莉亞可能是魔女了。只要可疑就立刻處刑,以此聞名的「女神之淨火」審判官,為什麼放過了莉亞?

可能是因為曾經「誤殺」聖女,所以變得比較慎重也說不定。

或是打算確認莉亞身後到底有沒有教會當後盾,然後再動手?可是若是如此,他又像是從那些稱呼莉亞為魔女的人手中保護著她。

腦中的想法還是亂成一團,我就這樣悄悄走出了莉亞的房間。

就在這一刻,一根棍子不疾不徐地抵在我的脖子上,讓我全身僵硬了起來。

俗話說:說人人到——原來在腦袋裡想著也同樣有效嗎?

「竟然偷襲,真恐怖啊……神父大人。」

我的臉依然面向正面,只有視線朝著身旁看去。不出所料,那個讓人忍不住想把他大卸八塊的綠髮美青年正背靠著牆壁,露出一副事不關己的表情。

「還以為你丟下重要的聖女護衛工作跑去哪裡了……偷窺嗎?這習慣實在不太好呢。」

「因為我必須監視污穢的墮獸人是否對聖女大人作出不軌之舉。再說,如果不是因為莎娜雷的請求,我根本不會讓你們獨處。」

真不愧是能力過人的侍女。眼前彷佛出現了神父衝進房間趕我出去,然後順便向莉亞說教的畫面。心裡頓時厭煩起來。

這男人難道不能稍微放輕鬆一點嗎?

「——你好像很熟悉威尼亞斯王國的內情。」

「——啥?」

「你到底在刺探什麼?魔法,還有魔法書?這種問話方式,簡直就像是斷定聖女大人是魔女一樣……」

「原來如此,是偷聽啊。」

「為了你自己好,還是快點回答問題吧。我會根據你的回答,決定要不要把你視為教會之敵魔女的手下,當場砍掉你的頭。」

「墮獸人成為魔女的手下?你是在開玩笑吧。我前陣子都還為了把魔女消滅殆盡,而待在威尼亞斯王國啊。你不可能不知道我是因為這樣才熟悉威尼亞斯王國的。至於魔法書可以賣出高價這件事,是從商人那邊聽來的。對旅行的傭兵來說,情報就跟性命一樣重要啊。然後我只是在想聖女大人會不會看過那本書——如果真是如此,我可是準備要把情報提供給神父你喔。」

我滔滔不絕地回答後,神父極度厭惡地哼了一聲,把棒子從我脖子上移開。

——我真的完全沒感覺到氣息。

我完全沒發現屏住氣息的神父就站在門外。雖然已經有點習慣零無聲無息地靠近,但竟然沒能發現對自己抱持著惡意的人靠近,這讓我背後還是有點涼颼颼的。

「如果不想被人懷疑,你就什麼都別做,什麼都別說,像只聽從人類命令的家畜一樣行動就好。因為這是墮獸人唯一能獲得神原諒的方法。」

把自己想說的話全部說完之後,神父轉身離開。等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轉角處,再也看不見之後,我才總算呼出一口安心下來的氣息。

——我跟那個人實在合不來。他總是讓我聯想到躲在草叢裡的毒蛇。

「……嗯?」

我突然感覺到一股視線,於是扭過頭去。

結果轉角處有張臉微微探了出來,泰歐正凝視著我。

「……你在幹嘛?」

「我、我在等大叔……」

泰歐看著神父消失在轉角處的背影。

「我不是很喜歡那個人。」

「哈哈……我也有同感。」

我忍不住苦笑出聲,同時點頭。泰歐也回了一句「果然?」跟著面露苦笑。

然後他馬上接著說:

「那我們走吧。」

我眨了眨眼睛。

「走?……走去哪?」

「不是要去買道歉用的禮物給零嗎?剛剛我跟走出房間的侍女姐姐說了,然後她借了我這個。」

泰歐攤開手掌,讓我看見他手上那個精雕細琢的小小山羊金飾。

「她說這是聖女的紋章。因為聖女大人在這座城裡,只要讓守衛看這個,應該就可以自由進出。侍女姐姐還說就算被攔下來,也會有人去找她確認,所以不會有問題的。另外還有這個。」

泰歐舉起一個小袋子,上下搖了搖。裡面傳出了叮叮咚咚的聲音。

「侍女姐姐剛剛給我的,是平安帶大家抵達的報酬。所以呢,因為我也想去鎮上買東西,就順便陪大叔買東西吧。」

泰歐咧嘴笑了笑,露出了少了一顆牙的上排牙齒。他抓著我的手,邊說「快走吧!」邊拉著我前進。

2

結果我是被推著走進城鎮的。我披上平常那件黑色斗篷,把自已的臉和身體蓋住大半,和泰歐一起走在人來人往的道路上。

鎮上充滿了強烈的潮水香氣。

商人載著一整車剛捕上岸的魚,匆匆忙忙地駕著馬車疾駛而去。大概是想把新鮮為第一要務的魚

儘快送到其他城鎮去吧。

另外還有把賣魚的錢拿來重買船帆,正和船匠吵得不可開交的漁船船長。他們附近的一家小店裡,正不斷冒著熏魚的白煙。

和道路平行分布的水路,彷佛把大海的氣息送進城鎮裡。道路交錯的地方也有水路交錯,小船看起來就像是展示各種魚類的巨大魚簍。

鎮上的人都很習慣水路的存在,只見他們朝著搖晃漂蕩的小船船夫丟出銅板,然後輕鬆接住同樣被船夫丟過來的商品。

泰歐也想模仿他們的做法。他朝著小船丟出銅板,可是卻沒接到對方丟回來的稀奇水果,發出慘叫。

我在水果落地前一秒穩穩接住,遞給泰歐。

「你還是乖乖在棧橋買吧。」

我指著隨處可見的、朝著水路延伸出去的木製棧橋。旅行者和看似高雅的婦女們都是在棧橋上蹲下,把手伸到小船上接過商品。

結果泰歐露出一副不為所動的表情,

「只是剛好沒接到而已。」

然後邊說邊咬了水果一口——可能味道太出乎意料,他馬上全身僵硬地吐了出來。

因為他似乎打算直接丟掉,所以我接收了過來。咬下一口後發現,味道和看似香甜的外表完全不同,非常苦澀。我個人是不討厭,但是對小孩子來說,可能就有點太刺激了。

泰歐一邊呸呸呸地把舌頭上的殘留果實吐到地上,一邊露出看見珍禽異獸的眼神,抬頭看著我若無其事地吃完水果。

「你還真有辦法吞下去啊,大叔……」

「你才是,還真敢買連味道都不知道的水果……」

「這是冒險啦,冒險。男人一定要勇於挑戰才行。」

「然後挑戰失敗了。你用錢要更謹慎一點啊,窮人。」

我丟了一枚銅板給泰歐。這是買下水果的錢。放在小船上兜售的大多數商品,重視的都是交易的簡便程度,所以價格好像都統一成一枚銅板或一枚銀幣。

這應該也是領主托雷斯的政策吧。

我去過的港都不多,不過會把水路直接引進內部城鎮,伊迪亞貝納是我所見的第一個。

以前倒是有看過蓋在海中木筏上的城市啦——

「伊迪亞貝納又被稱為『生還之港』。聽說是因為有個大家都覺得他已經死掉的國王,突然從這個港口回來的關係。所以也有人說從伊迪亞貝納出海的船隻絕不會沉。」

「這附近的海流非常平穩,而且也沒有可能觸礁的淺灘。再加上很少出現暴風雨,要是真有船隻沉沒,肯定是因為嚴重的維修不良吧。」

才說完,泰歐馬上不高興地皺著臉瞪我。

「真是一點夢想也沒有。生還之港耶!這不是很帥氣嗎!真好啊,可以搭船前往世界各地旅遊,然後吃遍各種好吃的東西。」

「你想成為船員嗎?」

「有人說小鬼很適合成為船員,所以還不錯吧?可是啊,我現在比較想讓聖女大人喜歡上我,然後雇用我打雜這樣。」

「還真不能小看你啊……你一直在計劃這種事情嗎?」

「還好啦。這次我讓她看到很多我派得上用場的地方,所以不算完全沒希望吧?至於船員,就等這個工作真的沒希望的時候再來考慮就好。可以邊賺錢邊旅行,不是超棒的嗎?」

「真要這麼說的話,商人也是邊賺錢邊旅行,街頭藝人也是邊賣藝邊旅行啊。」

「啊,對耶。所以不管做什麼工作都能旅行嘛。既然這樣,那我要當醫生。」

我差點脫口說出那大概不行,連忙閉上嘴巴。

自從醫學脫離教會管轄後,便誕生出一股新風潮。要公開宣稱「我是醫生」,就必須請知名醫生寫下證明書,證明「這個人確實是醫生」。當然這些知名醫生都跟教會關係匪淺。

只有兩個方法可以得到那張證明書,一是從學費昂貴的學校畢業,二是鍥而不捨地懇求知名醫生收自己為學生,然後經過長年辛苦奮鬥,才會機會拿到。

沒有證明書的醫生就是密醫,一不小心就會被人告發,被說成是利用詭異咒術迷惑人心的魔女或魔術師——這就是現在醫生和教會的關係。

也就是說,貧窮又沒有父母的泰歐能夠成為正規醫生的可能性,連萬分之一都不到。

「等我成為四處旅行的醫生,我就會去醫生不夠的村子,幫助生病的人。跟大叔一起旅行好像也不錯。吶,我很有用吧?要我跟你們一起去嗎?」

泰歐閃閃發亮的眼睛,像是在說「這主意不錯吧?」似地看著我。他不是認真的,只是在說他的夢想。對此,我也只能小聲回答「是啊」。

「可是……話說在前面,這可不是什麼輕鬆的旅行啊?」

「沒關係。現在也不輕鬆不是嗎?」

確實如此。父親去世,母親加入盜賊團,而且已經不再等待泰歐回來了——大概是找到其他男人了吧。這麼一來,泰歐這個孩子就沒有容身之處了。

泰歐非常機靈。如果他是認真的,帶他一起走其實也不壞。

「吶,泰歐。你是認真想要……」

「啊,那個看起來好好吃!我去買一下!」

「啊,喂!」

話題和目的瞬間一百八十度大轉變。這一點,泰歐和零其實微妙地相似。大概是因為零很孩子氣吧。

泰歐和路邊攤老闆不知道在說什麼,交涉了好一陣子,然後才滿臉笑容地走了回來。

手裡握著好幾隻用竹叉刺穿的炸魚串。

「嘻嘻嘻,我威脅他說我有一個高壯的同伴,結果他就送了我一大堆。順便分一點給大叔吧。果然力量強大才是最棒的啊。」

「我說你啊……!」

難怪路邊攤老闆會用一副看到怪物的眼神看著我啊。這麼一來,不管我怎麼把臉藏起來假扮成人類,都沒有意義了。

「所以決定好了嗎?」

泰歐說的話總是那麼突然,而且沒有主詞。雖然已經開始習慣了,但還沒有習慣到瞬間理解他問題的含意。

「決定什麼?」

「所??以??說!要送給零的禮物啦。我問你是不是已經決定好要送什麼了!」

「在這附近的路邊攤隨便選個看起來好吃的東西就行了吧?」

「所以說??我不是說要選一個可以留下具體外型的東西嗎!你真的是個呆頭鵝耶。」

「你到底是從哪裡學來這個詞的……?」

「我媽經常這樣說我爸。」

「是嗎……原來你爸跟我是同一種人嗎……」

泰歐露出恐怖的神色,諄諄告誡道「我媽每天都在生氣喔」。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我到底可以送什麼東西?上次泰歐說要送擁有具體外型的東西,或是閃閃發光的東西,可是不管怎麼想,零手上的那些寶石,肯定比我買得起的珠寶飾品還要貴吧。

「你該不會沒想過吧?」

「不,先別說有沒有想……我從來就沒送過女人東西……也覺得自己送人很噁心……搞不好反而帶給對方困擾……」

「大叔,你長得這麼高大,個性怎麼會這麼膽小啊……你應該有送過東西給人吧?」

「如果是痛苦、恐懼和絕望,我倒是送了很多出去。」

「大叔,我很認真在問你耶。」

我半開玩笑地笑著回答,結果泰歐嚴肅地瞪了過來,一時無法回答。

「……對不起,沒有。」

一不小心用敬語回答了。泰歐啪地一聲拍了他小小的額頭。

「真不可靠,這樣也算是個成年男人嗎!」

「成年男人也還是會碰上很多沒經歷過的事情啊!」

「你難道就沒想到任何東西嗎?你看,不是有很多基本款嗎?就算沒有經驗,應該也能想像得出來吧?」

基本款——基本款嗎?這樣的話,我搞不好還有辦法想像出來。

男人用來討女人歡心的基本款禮物。

我想到以前在某間酒館裡聽過的吟遊詩人的詩歌。記得內容好像是送給戀愛少女親吻或情歌之類的——

「啊,贈送親吻或情歌之類的東西,絕對是禁忌喔。」

原來不行嗎?真是好險。我立刻閉上嘴巴。

可是說到其他基本款啊。不是食物,又有形體,而且還是送給女人的基本款禮物——

「漂……漂亮的花……之類?」

泰歐眼裡彷佛瞬間射出一道冷酷的光芒。

這傢伙在講什麼鬼?這麼大個子的人,說出「漂亮的花」什麼的,難道不覺得不好意思嗎?他的眼睛的的確確正在這麼說。

「啊——哎……應該可以吧。漂亮的花……嗯,我覺得很不錯喔,真的……」

「不要再說了!別用那種眼神看我!快點忘記!快忘掉它,就當你什麼都沒有聽到!」

泰歐的視線飄到遠方,發出一陣陣完全不像小孩子的乾笑。

這丟臉的感覺到底是什麼?我還是生平第一次覺得這麼難為情。

「啊啊,夠了!不買了、不買了!禮物什麼的根本不需要!再說,為什麼我非得跟她道歉不可啊!」

「啊,不要鬧彆扭啦,你都幾十歲的人了耶!」

「我才沒鬧彆扭!我只不過是有點生氣而已。雖然那傢伙的確有她自己的想法,我也大概知道她先套話再觀察的做法……」

「你在碎念什麼啊?零是大叔的搭檔吧?好啦,我也會幫忙選!港口那邊有很多攤販,東西品質比水路攤販好一點。搞不好可以買到讓零開心的珍奇小玩意,我們過去看看吧!」

泰歐拉著我的手,催促著快點快點。

我真的打從心底不想去。可是如果想回城內,就需要泰歐手上的聖女紋章。要甩開他的手很容易,可是我卻只能乖乖地跟著他走。

舉凡販賣珠寶飾品的地方,就算是路邊攤,也會聚集一群女人。

要不然,就是聚集一群打扮入時的男人。

全身披著斗篷的可疑壯漢是不會走近這種攤販的,而墮獸人更是不可能。所以最後其實是由泰歐負責挑選。

我請泰歐過去看看攤位上的東西,然後聽他轉述「他們有某某東西」,聽完之後再由我選擇。整套流程大概是如此。

雖然沒有比這更麻煩的做法了,不過這樣可以確保不會發生其他麻煩事。

「嗯——有個銀色手環,上面刻著精細的花紋。」

「不,那女人應該會嫌戒指手環之類的東西太綁手綁腳。」

「那麼,還有排列著各種不同顏色寶石的項鍊。」

「不行吧。從身上垂下來的東西,會勾到樹之類的東西,很礙手礙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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