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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阿克迪歐斯的聖女 上 第四章 港都伊迪亞貝納(2/2)

目錄

「不行吧。從身上垂下來的東西,會勾到樹之類的東西,很礙手礙腳。」

「鑲著紅寶石的金色髮飾呢?」

「絕對不行!紅色寶石太不吉利了。十三……不,感覺只會引來一堆無意義的麻煩。」

「大叔啊……」

你真的有心要選嗎?聽到他的言外之意,我不由自主地閉上了嘴。

就算這麼說,我對沒有實用價值的珠寶飾品本來就沒興趣,女人用的就更不用說了。問我哪個比較好,我也半點概念都沒有啊。

再說,零身上根本不需要珠寶。那些東西是為了讓自己更美才配戴的,而零已經是個美過頭的美女了。

「難得我特地陪你一起選耶!認真一點想啦!你不希望零原諒你嗎?」

「說什麼原不原諒,我根本沒做錯事吧。」

「你又這麼說了……大叔,難道你不喜歡零嗎?」

「啥?」

這沒頭沒腦的問題,讓我忍不住朝著泰歐看去,結果正好對上一道強烈譴責的目光,害我退縮了一下。

「你喜歡聖女的程度一定勝過零,所以才會什麼東西都不想送給她吧!」

「為、為什麼會變那樣啊!事情並不是那樣……」

「那你喜歡零嗎?」

「喜……?」

我回答不出來。雖然知道小孩子所說的話不會有任何深意,但我的人生就是持續拒絕爽快地說出「對,我喜歡」這句話。這句話離我實在太遙遠了。

可是回想起來,零就經常把這句話若無其事地說出來。

「不……不討厭啦……」

我好不容易才擠出這個回答。但泰歐還是很不滿。

「那聖女呢?你討厭她嗎?」

「不,不會討厭……」

「意思是說大叔喜歡零和喜歡聖女的程度一樣嗎?」

的確,若是用剛剛那種說法,結果確實會變成這樣。但程度是不一樣的。在我心中,零和莉亞之間的差異是非常明確的。說是差異,其實更像是一種區別吧……

零是我的僱主,我的搭檔,我覺得那女人是我的朋友。零也說過我是他的朋友,所以應該就是這種關係了。

莉亞則不是如此,是種更不一樣的……對,是陌生人。

當我一直無法明確說明,吞吞吐吐的時候,泰歐明顯不高興地嘆了一口氣。

「大叔,你對零做了很過分的事情,你知道嗎?零明明說了喜歡大叔,但大叔卻比較愛護聖女,而且還覺得自己一點錯都沒有?這樣實在太過分了……我不要再幫你了!」

說完,泰歐立刻轉身跑走了。然後就這麼衝進人群,失去蹤影。

我先是呆呆看著他的背影消失,過了好一陣子之後才驚慌地站起來。

「等一下,泰歐!」

然後追了出去。

——要是沒有你手上的聖女紋章,我也會回不了城內啊!

我離開港口,跑回城鎮方向。

這座城市的潮水味非常濃厚,港邊還混雜了進口焚香的氣味,看來應該很難沿著氣味找到泰歐。

全靠那頭在人群里忽隱忽現的亮茶色頭髮,我才不至於追丟他,但最後終究還是找不到他了。我停下腳步,雙手抱頭。

該怎麼辦?反正泰歐持早都要回城,只要在城堡後門等候,一定可以等到他吧。所以不要再找了,直接回去嗎?

我瞬間出現這個主意,然後用力搖頭否定。

不對,這一次真的——全是我的錯。不管是對泰歐,還是對零,我都沒有考慮周全。

「……泰歐!你在哪裡!是我錯了,快點回來吧!」

我在人潮眾多的大路上,像是尋找迷路的兒子一樣拉開嗓門大喊。

可是發出喊叫的人,是個身穿詭異黑斗篷的彪形大漢,別人看起來可能比較像是尋找叛逃奴隸的可疑人口販子。實際上,港都確實有很多盯上小孩的人口販子。一旦被送上船帶走,就沒有任何方法可以把人找回來了。想到這一點,我變得更加緊張。

雖然不想太引人注目,不過現在必須先把泰歐找出來。

「泰歐!快回答我丨」

「——大叔!」

有回答了。但聲音卻莫名地急迫。

我立刻朝著聲音方向跑去。

「救我,大叔!救我!」

穿過大路,轉進小巷。結果我正好看到一個跟我一樣全身蓋著兜帽和斗篷的人,把泰歐直接往地上一丟,逃進了小巷弄深處。

雖然不知道他是人口販子還是盯上小孩的變態,反正他大概是判斷自己不可能抓著泰歐,然後從我手中逃跑吧。

「泰歐,沒事吧?有受傷嗎?」

「沒、沒有。我沒事。」

「你在這裡等著,我馬上回來!」

「大、大叔!等一下,沒關係,可以不必追啦!」

就算他這麼說,不過同伴剛剛差點在我面前被人綁架,我可沒那麼好心默默放他走。

至少也要賞他一拳再說。之前雖然跟泰歐說就算挨揍,能夠原諒才是真正的強大,不過那個是那個,這個是這個。犯罪就是要接受處罰。

發現我追上前之後,綁架犯像是慌了手腳似地大吼大叫。

「等等!等一下啊,你誤會了!」

「等我揍過你之後再決定到底是不是誤會!」

「太亂來了吧!可惡——!」

斗篷下擺隨風飛揚,男人衝過了轉角。我隨後追了上去。這時——我不知道絆到了什麼東西,整個人跌倒在地。

「痛死了……!可惡,竟然在轉角放了障礙物,這是什麼陷阱嗎……!」

我連忙起身,這時突然從某處傳來了大型鳥類拍動翅膀的聲音,可能是被剛剛的動靜嚇到了吧。

白色的羽毛輕飄飄地落了下來,我一邊嘆氣一邊撿起。

綁架犯的腳步聲也聽不見了。大概是跑進了某棟建築物,然後躲起來了吧。這麼一來就很難找到人了。

「哼……竟然沒揍到。」

我把撿來的羽毛隨手一拋,轉頭確認到底是什麼東西害我絆倒。

乍看之下,我以為那是裝了垃圾的布袋。可是我馬上發現自己看錯了。

「啊??啊……太糟糕了……」

想不到——竟然會絆到屍體跌倒。

「大叔!」

「不要過來!泰歐!」

逐漸靠近的小小腳步聲,就在轉角前硬生生地停了下來。

我彎腰檢查屍體。原本以為是剛剛那個男人殺的,不過屍體身上沒有明顯外傷,表示應該是病死的吧。看起來也不像餓死。

屍體看起來還很新,幾乎沒有任何腐爛,不過讓小孩子接近病死的屍體,實在不是個好主意。反正屍體倒在小巷弄裡面並不是什麼稀

奇的事,反而有種事到如今還在意這個做什麼的感覺……

「嗯……?」

不過那屍體的脖子突然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我蹲了下來,撥開頭髮。

——是山羊的刺青。

不對,這個應該是……

「烙印嗎……?」

圖案周圍的皮膚,因為燙傷而扭曲硬化。不論刺青或烙痕,原本都是用來分辨奴隸和罪犯的……不過現在也有人把它當成興趣或團結一致的證明。

盜賊、船員、屍體——山羊在可雷翁共和國里真的很受歡迎呢。

可是這個花紋到底象徵了什麼?

記得好像在什麼地方……而且是最近,在某個地方看過這個山羊的紋章……是領主的紋章嗎?我實在想不起來了。

我歪著頭努力回想,然後站了起來。沒必要在屍體旁邊待這麼久。

「大叔!」

走過轉角,泰歐一臉慘白地沖了過來。

「剛、剛剛那個人……你你、你該不會,殺、殺掉……?」

「不,被他逃掉了。」

我回答之後,泰歐全身上下都沒了力氣。

「喂,你為什麼會在這個時候覺得安心啊。」

「啊,沒有啦……那個……剛剛那個是我認識的人。」

泰歐尷尬地笑了笑——認識的人?我的臉微微抽搐起來。

「既……既然這樣,你剛剛為什麼要大叫救命啊!」

「因、因為我真的希望你來救我啊!那個人是盜賊啊!他是來帶我回去的……可是我不想回去,所以不小心就……!」

「不小心……沒有人這樣的吧!再說,為什麼盜賊會知道你在哪裡啊!」

「那是因為……」

泰歐嘿嘿一笑,先補上一句「你不可以生氣喔」。

「那個,之前攻擊聖女的盜賊們,你不是用繩子綁起來了嗎?其實我給了他們一把刀。他們應該是用刀切斷繩子之後逃跑了……然後我前往伊迪亞貝納的消息就泄漏出去了……」

聽到刀子,我馬上看向泰歐一直小心攜帶,據說是他父親遺物的那把稍大的刀。不過那刀子一直都掛在泰歐的腰間,而且泰歐幾乎所有工作都靠那一把刀搞定,很難想像他會多帶一把刀預備。

這麼說來,最近我有一把滿喜歡的小刀不見了……難不成……

「原來是你把我中意的刀子偷走了!」

我一直以為是在半路上掉了……結果是被泰歐偷走,交給了盜賊。

「對不起!真的很抱歉!因為那些傢伙用很恐怖的眼神看我,我不小心就照做了!」

我握緊拳頭,用不會出人命的力道揍了泰歐的頭。

「你、你不是說你不會生氣的嘛——!」

「我才沒說。不過話說回來,我們可是快馬加鞭地趕到伊迪亞貝納的耶?為什麼那些盜賊這麼快就追上我們了?」

當泰歐準備回答的時候,他脖子上的金鍊子閃過一道光芒。那是莉亞的侍女暫時交給我們的聖女紋章,泰歐把他掛在脖子上,藏進衣服里。

一看到那東西,我腦中一直懸而未決的問題解答猛然浮現。我伸手抓住泰歐的脖子。

「嗚哇!等等、等一下啊大叔!我有在反省了,不要殺我——」

我抓住泰歐脖子上閃閃發亮的鏈子,把紋章拉了出來,近距離地確認上面的雕刻。

確實沒錯。

這個紋章,和盜賊與屍體身上的花紋一模一樣,都是擁有雄壯羊角的公山羊。

3

等我回過神來,天色已經黑了。

因為我們後來又回到港口,然後開始認真挑選送給零的禮物。多虧如此,哎……我覺得應該買到了好東西。而且很實用,我想一定很適合零。

「送禮物是件好事吧?」

不知為何,泰歐邊說邊開心笑著。

「爸爸以前很喜歡送媽媽禮物,因為媽媽會很開心。」

背對著因夕陽而熊熊燃燒的海面,我抱著泰歐,快步走回城內。

一邊對泰歐的閒聊做出適當的響應,一邊思索著那個山羊烙印。

公山羊是聖女的紋章,而盜賊把它刻在自己自己身上。這應該不是偶然吧。

這件事,不知道零有沒有發現?

不——她肯定早就發現了吧。莉亞的侍女總是把聖女紋章掛在脖子上,零不可能沒有注意到。

現在可能還沒有引發問題。可是,問題可能隨時都會發生。

思考著盜賊身上的烙印和聖女紋章之間的關係,我想到零之前是這樣說的。

「吶,泰歐。」

「嗯?」

「之前,你說身上有山羊印記的人全聚集在盜賊團里,對吧?你知道那是為什麼嗎?」

「這個嘛……媽媽以前有說過,好像是為了『鎮道』。身上有山羊印記的人,都知道那個『鎮道』是什麼。」

鎮道?——他是想說正道嗎?

「說是為了讓這個國家變得更好。因為聖女引起了很不好的事情,所以必須把聖女抓起來才行。哎……我倒是不這麼認為啦。」

為了讓這個國家變得更好的正道。

就是把莉亞帶走這件事嗎?他們大概認為如此一來,這個國家的問題——醫生不足問題就能獲得解決吧。可是,這只是讓最後一條殘存的生命線斷掉而已。

人不可能因為傷藥而死,可是人會為了爭奪傷藥而起衝突——然而這並不是莉亞的錯。

只不過,這毫無疑問就是「因為魔法而引發的問題」。而且守護之章的魔法極有可能在其他國家引發同樣的問題。

零沒有辦法漠視這一切。所以才要把教導莉亞魔法的那個人找出來。

只要我還是零的護衛,我就有義務聽命行事。

自從接下莉亞的護衛工作,我們就幾乎沒有兩人獨處的機會,我也覺得好像很久沒有和零說話了。發現這一點後,我突然有種必須聽聽零的說法的衝動。

買下道歉用的禮物,可能真的是正確選擇。我總算出現這個念頭了。

回到城門前,我們讓守衛看了看聖女的紋章。

獲得入城許可時,我們也看到一匹倉皇衝出城外的馬——那個坐在馬上的人,難不成是領主?那件鮮艷葡萄色的背心相當眼熟,所以應該沒錯。但是現在都這麼晚了,為什麼會那麼匆忙呢……

我一邊思索,一邊穿過傭人專用的小門。

我們的床鋪,就在白天召開宴席的那個房間裡。可是在回房之前,我必須找零說話才行。可是她到底在哪裡——

「喔……」

才剛穿過小門,我馬上撞到了某個東西,停下腳步。

低頭一看,充分吸收了夕陽赤紅色的銀白髮絲頓時印入眼帘。

「喲,你來的正好——」

「……你去哪裡了,傭兵?」

零瞬間抬起頭來。臉上漠無表情——很明顯,她在生氣。

我臉上還帶著準備對她微笑的的表情,狼狼地退了一步。

「去哪裡……就是去鎮上……」

「丟下吾自己去嗎?」

「沒、沒辦法吧!你那個時候正在跟領主說話……」

我是去買送給零的禮物,當然不能帶著零一起去。可是我也不想對她解釋,我是為了買送給你的禮物才出門的。

狡辯似的話語越變越微弱,我沉默下來。泰歐在我耳邊輕輕「哎呀??」了一聲。

「你……不是吾的傭兵嗎?和吾在一起,不就是你的工作嗎……?」

「是、是沒錯啦……可是護衛偶爾也需要一點自由時間吧。」

「自由時間?」

零的視線忽然低了下去。

「……是嗎?說的也是,自由時間是必要的。真抱歉,吾打擾了你的自由時間。吾只是……只是……」

——只是有點想要一起去而已。

零喃喃自語似地留下這句話,隨後一個轉身,邁步離開。長外套的下擺飛起,人快步消失在城堡之中。我完全錯過了叫住那個背影的時機,只能呆呆地目送她遠去。

剛剛那是什麼狀況?一點也不像她啊。

這時,泰歐從我肩膀上滑下來,用他小小的手掌用力拍了我的背一下。

「快點追上去啊!零現在很寂寞!她想和大叔一起出門,所以一定一直都在等你啊!哎呀——真是的——我這個笨蛋笨蛋笨蛋!應該要早點回來啊……!」

「要我追上去……我追上去之後該怎麼辦?」

「當然是道歉啊!不然還能怎樣?現在就是發動禮物攻勢的時候!一定要用盡全力道歉喔!因為爸爸有說,惹女人

生氣的時候就是要拼了命地道歉!」

你老爸真的值得相信嗎……?

總而言之,現在不能放著零不管。我匆匆忙忙地追了上去。

長廊下,零一邊製造出響亮的腳步聲,一邊迅速移動。

我追上她的背影,和她說話,但是零沒有回應,也沒有停下腳步。

「喂,等一下啦!聽我說!丟下你自己出門,是我錯了。因為泰歐說無論如何都想跟我出門,所以我也沒辦法啊。我也有事需要上街,而你和領主……」

「沒錯,吾和領主說了話,和領主獨處……那個時候,你在做什麼?」

「做什麼……」

我猶豫起來,而零非常露骨地嗤之以鼻。

「你丟下了吾,溫柔地帶著聖女離開了。吾都聽神父說了喔,你在聖女房間裡陪伴她,還做了恬不知恥的事情對吧?那是正確的『任君享用』的意思吧?吾已經記住正確意思了。不吃,就是男人之恥吧?」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絕對不是這樣!雖然很想誇獎你學會了語言的正確使用方式,可是那完全是誤會啊!是假的!是神父的陰謀!你覺得我有那個膽子嗎!」

明明是自己說出口的,心裡卻覺得有點丟臉。但這是事實,沒辦法。

「再說……我之所以會和莉亞一起離開,不就是因為你和領主把我們趕出來了嗎?」

「錯了,吾只想和你一起吃飯。因為知道領主有話想對吾說,所以才特地讓他把宴席設在你的房間。可是你沒有選擇吾,而是選擇跟聖女一起離開了!」

糟了——這樣啊,原來是這種狀況啊。

的確,領主只打算把神父和莉亞趕出房間,我只是陪著被趕走的莉亞而已。

「那個……我的確很抱歉,可是你也看到莉亞的身體狀況很糟糕吧。神父已經先走了,光憑一個侍女——」

零還是沒有停下腳步。

「你一直都是這樣。每次都說因為聖女辦不到,因為聖女很弱,因為擔心聖女,你一直都只惦記著聖女。既然這樣,你大可成為你最愛的聖女的僕人。不必擔心,吾一定會支付當初約好的報酬。既然知道你在這裡,等吾恢復力量之後,就只要過來這裡找你就行了。」

「喂,你有完沒完啊!從剛剛開始就一直說著聖女、聖女的……!一點也不像你!你難道是在忌妒莉亞嗎!」

「什麼忌妒……!」

零猛然轉身瞪著我。可是她一時之間說不出話,氣焰也迅速消失。

「吾才沒有……忌妒。」

這種說話,簡直就像是自己說給自己聽。零飄忽不定的視線在地板上轉來轉去,嘴巴也跟著一開一合。

「吾只是……為什麼會這麼……這麼一來,吾不就跟笨蛋沒兩樣了嗎……對,這個樣子的確……一點也不像吾……」

她垮下肩膀,呼出一口氣。至此,零終於正眼看著我了。表情似乎有點不知所措。這麼一來,平常那種超然其上的氣質頓時消失,彷佛變成一個小孩子。

「吾只是覺得非常不高興。每當看到你對聖女溫柔的時候……即使知道你的行動非常合理,但還是無法壓抑心裡的騷動。這是某種疾病嗎?」

零伸手撥開了瀏海,緩緩地搖頭。

被自己的感情耍得團團轉,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這是任何人都擁有的、極度貼近人類的感情。不是疾病,反而非常健全。只是零一定從來不曾體驗過這種感情吧。

所以才會像個小孩一樣,被耍得團團轉。

「還是說……這就是忌妒嗎?吾一直忌妒著聖女嗎?」

「咦?啊……這、這個嘛……!我想,應該……是吧……」

明明是自己先說出口的,可是卻回答不出來。

所謂忌妒,怎麼說呢,就是那個嘛。指責「你在忌妒」的時候,其實就和公開宣稱「你其實喜歡我」差不了多少……這樣。

身為墮獸人的我,對著任何男人都會為之心醉的美女零,說出「你難道是在忌妒莉亞嗎」……雖然有點遲了,不過這實在是自戀到極點啊。

「傭兵,吾有件事情一直想問你。不論吾怎麼想、怎麼想,都想不出答案……現在只能直接問你了……你願意聽嗎?」

「什……什麼啊,這麼慎重。如果是我能回答的事,那我當然會回答……」

「你比較喜歡胸部大一點的嗎?」

我差點就直接跪下去。胸部的大小——又怎麼了?如果問我喜歡還是討厭,那我當然喜歡啊。可是這和剛剛的對話內容有任何一丁點的關係嗎?

在我還說不出話的時候,零自顧自地繼續說了下去。

「領主說……吾問了領主。問他吾沒有,但是聖女卻有的魅力到底是什麼?還有為什麼你會選擇聖女……結果領主說豐滿的乳房可以讓男人陷入瘋狂。」

那個船員領主到底教了她什麼東西啊!

然後你這個泥闇之魔女到底學了些什麼東西啊!

「好,你冷靜一點,魔女。我不知道你為什麼會和領主提起這種話題,不過我並不是以胸部大小來衡量女人的價值。」

「可是,你確實一直盯著聖女晃動的乳房看!」

別這樣,不要喊這麼大聲,會被神父聽到啊。要是被聽到,我肯定會腦袋分家。而且我其實沒有看。雖然偶爾確實會不小心瞄到,不過並不是刻意盯著看的啊。

「吾的胸部……很普通。」

「是啦,不是很大……」

「可是領主有稱讚形狀很棒!」

「你讓他看了嗎!」

「他好像可以隔著衣服看出來。」

什麼嘛,不要嚇人啊。不對,我是有看過啦……那當然是因為不可抗拒之力……但形狀真的很棒……不不,現在這種事情根本無所謂——

「可是,如果傭兵重視大小勝過形狀的話,那麼吾就比不上聖女。所以傭兵才會只惦記著聖女。吾是這麼認為的——」

「並不是!」

這真是天大的誤會。這女人,以為我是光用胸部大小就決定聽命對象的白痴嗎!

不過她也沒說錯,如果莉亞不在,我的注意力應該都會放在零身上,但現在確實全都集中對準莉亞了。

領主說得沒錯。如果我是聖女的護衛,那就是正確的。但身為零的護衛,就有問題了。

所以才會連泰歐都跑來建議我買個禮物向零道歉嗎……這麼說來,我又徹底錯過送禮物的時機了呢。我下意識地在懷裡掏來掏去。裡面確實放著送給零的禮物,應該現在交給她嗎?可是要怎麼給呢?只要一些說話一邊給她就行了嗎?

「……抱歉。」

我一邊思索,總之還是要先道歉。

老實道歉後,零瞬間抬起頭來,驚訝地瞪著我。

「……那是為了你被巨乳迷惑而作的謝罪嗎?」

「不要再提胸部了!這當然是為了我沒有把僱主放在第一位而作的謝罪啊!」

「那倒無妨。聖女原本就遲鈍,而且還受到魔法或奇蹟的影響,相當衰弱。你會把聖女放在第一位而不是選吾,是很合理的——可是除此之外,你還對聖女抱著更大的好感。」

「這種事情——」

「是有的。」

她的說話方式,就像是在囑咐我不要對僱主撒謊。我思索了一陣子,承認自己的確對莉亞抱持著些許好感。

「不管怎麼樣……我都沒辦法討厭那樣的人啊。」

笨手笨腳,處處是破綻,腦中開小花,無可救藥的大善人。就和看到快要崩塌的積木,任何人都會伸手扶一把是同樣的道理。因為太驚險,實在不忍心看下去。

「你還記得嗎,傭兵?你之前說過羞澀感,還有讓人忍不住想保護對方的柔弱感……男人天生就是喜歡這個。聖女完全符合條件。所以你對聖女有好感,一定是因為人類在誕生之時持續繼承下來的大自然的真理吧。」

「不,我想應該沒這麼誇張……」

「可是你想要保護聖女對吧?至少不會想殺她吧?」

「不管對象是誰,要是沒有理由下手,當然不會殺。」

「那麼,如果有下手的理由……你會怎麼辦?」

「——什麼?」

「你大概不願相信吧,傭兵。根據領主告訴吾的話加以深思後得知——聖女是必須消滅的魔女。」

零異常堅定地說出這句話。我慢了半拍,才總算了解了零在我耳中這句話的意思。

「……等等,這什麼意思?為什麼你可以這麼篤定?」

我想起莉亞一邊說著「好可怕」,一邊哭泣的臉。

還有訴說著自己只是想救人,卻被迫曝露在惡意之下,不斷發抖的莉亞的

眼淚。

「你應該還記得之前在旅館和醫生交談時,他們說可雷翁共和國的醫生數量正在減少的事情吧?」

「我記得……你是想說醫生因為莉亞而減少,所以莉亞就是魔女嗎?」

我忍不住發出尖銳的聲音。

我發現自己變得相當狼狽。聽到零說出「莉亞是必須消滅的魔女」這句話,讓我受到了衝擊。那程度之大,連我自己都覺得驚訝。

心情非常煩躁。

「不是這樣。真正的問題在於,醫生明明減少了,聖女卻沒有充分完成醫生的職責。」

「應、應該有吧……!那個女人很認真地……」

「並沒有——正確來說,應該是篩選了完成職責所在的對象。其他沒被選上的人,就只能抱著傷勢病痛等死。這就是可雷翁共和國目前的現況。」

感覺這話題實在不該站在走廊上聊。

我催促零再次走到城堡後花園。我個人的論點是,秘密話題最好是在空曠的地方說。因為躲在小房間裡偷偷進行,很可能會沒注意到有人偷聽。

「你知道共和國的定義嗎,傭兵?」

剛到後花園,零便開口問道。

「王國是以國王為元首,而且是世襲制。共和國則是從人民當中選出元首。」

「真是了不起的模範回答……吾有時實在不知道你到底是笨還是聰明啊……」

「我是傭兵,是戰爭專家,受國家雇用互相砍殺是我的工作。像國家政治型態的基本知識,我大多都能理解。」

雖然不是連各項定義都知道,沒辦法進行詳細的說明,不過我認為自己擁有的知識水平應該能讓我聽懂對話。

「沒錯……所謂共和國,就是下任君王尚未確定的國家。即使現任元首死亡,元首之位也不會由他的子嗣繼承。換言之,在國民當中人氣最高、力量最大的人,就會成為可雷翁共和國的下任領袖。」

「哎,確實如此。」

「那麼,你覺得人氣是什麼?該怎麼做,才能從民眾身上博得人氣?」

「只要把人民想要的東西全給他們就行了吧。除了食衣住行之外,再加上工作。災害防制也一樣……」

「此外,還有醫療。」

我僵住了。

醫療,也就是生命。受傷時可以衝到某處接受治療,生病時可以叫醫生。這種地方會聚集人潮,聚集人潮的地方就會變得豐饒。

「可雷翁共和國內的醫生正在減少。可是聖女只有一個,當然不可能治療所有人。那麼到底要從誰開始治療呢?是隨時都會死亡的窮人嗎?還是——被快要痊癒的感冒折磨,有力領主的兒子?」

「那是——!那是因為領主撒謊把莉亞叫過來的吧!因為他說孩子得了肺病奄奄一息,所以莉亞才特地……!」

「可是,決定響應那封信的人,是聖女自己。不是有很多病人為了尋求聖女的奇蹟,因此聚集在聖都里嗎?不惜丟下他們不管,聖女也要前往伊迪亞貝納。為什麼?自然是因為這是共和國內擁有數一數二的權力者——伊迪亞貝納的領主所提出的要求吧。」

「這……」

「吾不打算以此批判聖女。根據實際問題,生命的確有優先存在順序。三天後就要死的老人和剛出生的嬰兒,其生命價值是不同的。可是在這種選擇之下,被排除在外的邊緣人士到底能依賴誰?沒有錢的人只能等死,這就是現況。」

「就算是這樣,殺死莉亞也不能解決問題吧!」

「當然,吾不打算說到那麼極端的地步。只是不管她有多拼命,聖女都必須選擇她要治療的人——那麼,如果能夠掌握選擇權的話,你覺得會變怎樣?」

莉亞到底會優先治療哪一個人?如果得到了這樣的選擇權的話……?

「舉例來說,如果你願意支持吾成為下任元首,就能優先獲得聖女的奇蹟之力——那麼你會不會盡力讓吾成為下任元首呢?」

優先接受治療的權利。這權利是多有魅力啊——尤其這是個常有外來疾病入侵的國家。

醫生減少和醫療的一極化。要是能掌握這個已經一極化的醫療系統——就等於是獲得了掌握可雷翁共和國全體醫療的力量。

「得到聖女加護的人,就能得到元首的寶座。這麼一來,所有人都會試著把聖女納入自己掌中。那麼,要用什麼方法呢?——你知道嗎,傭兵?提議將阿克迪歐斯這座城市升格成為聖都的,是個只把窮人視為奴隸,因而惡名遠播的惡劣女富商。而聖女把那個惡女視為茶友,非常喜歡她。根據領主所說,聖女並不了解政治,無法判斷接近自己的人是好是壞。」

進貢、捐款、賄賂、奉承。

也就是說,這是一場誰能最得莉亞——聖女的歡心的戰爭。

事勢如今,就算說可雷翁共和國被聖女支配,也一點都不為過。

正因為共和國沒有絕對的君王,聖女的存在才能如此強烈左右國家的未來。

「可是……那並不是莉亞的錯吧……?如果問題在於那個女人不斷接近莉亞,那麼只要想辦法對付惡女就行了!而且也有可能是那個惡女教了莉亞魔法吧?」

「是啊……誠然。」

「那女人只是想救人而已。就結果來說,可能真的篩選了接受治療的人,可是只要提出委託,她就會試著讓奇蹟降臨在所有人身上,而且實際上也真的做了。像是攻擊過她的盜賊……還有我。這樣你還要說她是必須消滅的邪惡存在嗎!」

「不過——吾也聽說了這麼一件事。」

我一點也不想聽。我不想再聽到零的口中——說出任何煽動莉亞的嫌疑的話。

「據說聖女是大量搜刮窮人的魂魄,再將之賜予給富人的恐怖魔女。」

「你——你就直接相信了嗎!」

我厲聲大吼,伸手抓住零的領口,把她拖了過來。

零纖細的身體輕得嚇人,腳尖還微微踮了起來。她的美貌和藍紫色的瞳孔近在眼前。那帶了一絲輕蔑的冷漠表情,讓我的背脊忍不住發涼。

我現在正在威脅僱主。因為一時氣憤,威脅了認真對打絕對不可能贏的對手。

「抱歉……對不起……」

我一邊用幹得發癢的嘴巴努力道歉,一邊放下零的身體。零默默地整理好衣服,然後目不轉睛地看著我。

「你——是真的迷上聖女了嗎?」

「不是……!我只是……」

我只是還記得那雙哀求似地抓住我的手指的手,還記得那份觸感。

只是不覺得那個只懂救人,又虛弱無力的女人竟然是必須消滅的魔女。

只是不想在那個什麼都不知道的女人面前,把周圍發生的所有事實攤開,對她說你是魔女、是邪惡而已。

那不就跟別人對我說「因為你是墮獸人,所以你周遭的人都會死」一樣嗎?就像有人對零說「因為魔女存在,所以才會害無辜人類遭受魔女狩獵波及而死」一樣吧。儘管知道你沒有惡意,可是只要你不在的話——

「同情和感同身受嗎……你在害怕啊,傭兵。害怕自己必須親手把仰慕自己的人逼入絕境。協助把人逼入絕境,會讓你覺得那是種背叛吧。」

零無奈地嘆了口氣。一種非常羞愧的感覺重重壓上我的肩膀。

「不必擔心,吾從沒想過在毫無根據的情況下消滅聖女,也不打算將領主的情報照單全收。」

我懂,零隻是把她得到的情報說出來而已。只是說出莉亞可能是必須消滅的魔女,以及領主的情報可以做出不少推測而已。

「可是啊,傭兵。不論聖女自己有沒有自覺……這個國家正因為聖女而逐漸病重。有些人因為醫生減少,無法接受治療而死。如果聖女沒出現就能長久活下去的生命,如今正在消失。吾必須導正這些狀況才行。雖然是間接的,但在魔法所造成的狀況下逝去的性命,其罪孽都在吾身上。」

零抬頭注視著我,繼續說了下去。

「所以,如果有必要的話,吾會殺死聖女。那是吾的——」

「義務對吧?我知道!所以收下報酬後,我的工作就是幫助你。如果你要殺聖女,那我就聽從你的命令。」

我沒注意到,自己的說話方式變得非常強烈。但零卻正好相反,臉上露出溫和的表情。

「傭兵,如果這不是工作的話……你想怎麼做?」

「——啊?」

「你會想違背和吾的契約,保護聖女嗎?如果你沒有和吾定約,如果你可以依照你自己的意願行動的話——你會怎麼做?」

——我自己的意願。

我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只好打著馬虎眼帶過。

「你、你在說什麼啊……我是跟你定下契約的人,連護衛費用都

已經先收了。現在才在說如果沒有契約、如果是自己的意願什麼的……」

「你是以保障自身利益為第一優先的『傭兵』吧?在此之前,應該也曾因為情勢改變而背叛僱主,選擇更能提供有利條件的主人吧。」

「的確有過啦……」

那就是名為傭兵的生物。為錢而動的傭兵,內心沒有忠誠或仁義。

然而我和零一起行動的理由,是因為零能讓我變回人類——可是零說了,就算我放棄擔任零的護衛,零也會在某一天回到我所在之處,把我變成人類。

像是看透我的想法一般,零忽然露出平靜的表情,伸手過來。

她的手指輕觸我的臉頰,動作像撫摸貓咪一樣溫柔。

「之前也說過了,傭兵。吾並不想把你強制束縛在吾身邊。如果你說你不想再當吾的傭兵,那也是你的自由。吾總有一天還是會回來完成你和吾的契約。吾和你,現在是因為想在一起才在一起的。這並不是必須永遠遵守的契約,而是吾和你的個人意願——吾覺得那樣很舒服,同時也害怕它毀壞。」

那不就是之前我和泰歐說的話嗎?

不是做不到,只是不去做而已。就連我也一樣。

我完全無法回答,保持沉默,而零抖動著肩膀咯咯笑了起來。

「真是不可思議啊,傭兵。直到剛才之前,吾都因為忌妒而失去了平常心。可是一旦知道並承認自己正在忌妒後,如今已經非常平靜。吾會抱著雀躍的心情,等待你選擇吾而不是聖女的時候到來——相信那一定會非常痛苦,也非常快樂吧。」

「……可是你之前不是說要用名字束縛我,要把我變成你的僕人嗎?」

「如果你願意把名字告訴吾的話。」

結果這也是憑我的選擇決定的嗎?但我的選擇到底是什麼呢——?

「這表情很不錯,傭兵。迷惘苦惱的人,表情實在魅力十足。」

「你在取笑我嗎?我現在可是相當沮喪耶。」

「吾也一樣沮喪啊。畢竟有生以來第一個交到的朋友,竟然這麼快就要背叛吾了——而且還是第二次。你之前就曾經被十三號欺騙,背叛過吾一次了。」

被她這麼一說,我再也沒辦法反駁。

看著用手掌蓋住臉,沉默不語的我,零開心地對著我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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