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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一章 魔女與墮獸人(1/2)

目錄

1

今天,走出了黑暗深淵。

夏天的陽光就像針一般刺眼,所以只能將兜帽壓低,微微垂下眼睛。走出冰涼的鐘乳石洞之後,這份炎熱立刻讓人有種快要不能呼吸的感覺。

自己還沒有習慣陽光。

然而天空依舊湛藍、遼闊,雲朵流逝而去,森林裡帶著舒適宜人的濕氣。

不禁讓人心想,原來這就是戶外的世界啊。果然和書本插畫上看到的一樣。不過色彩卻是更加燦爛鮮明,而且最重要的是,這些東西都會動。

昆蟲在飛舞,鳥類在鳴叫,野獸在奔跑。自己一邊看著這些東西,一邊赤腳走動著。濕潤的落葉踩起來感覺相當舒服,但要是踩到碎石和枯枝,大概會有點痛吧。

潮濕泥土的氣息、凋萎樹葉的氣息,以及腐敗果實的氣息,全都混在一起。很神奇地,這讓空氣中充滿了一種讓人感到沉靜的味道。

稍微回頭望了剛剛走出來的洞窟一眼。

那是非常令人心安的黑暗。要離開這裡實在有點可惜,不過自己等得有點太久了。

將永遠不可能讀完的書本讀完,為永遠不可能做出結論的議題導至結果。感覺像是度過了永遠的時光,也像是足以度過永遠的時光。

但是,有點累了。已經不想再等了。

「吾要離開這裡了喔,十三號。」

將決心說出口之後,內心有種無比痛快的感覺。

手輕輕向上一揮,讓掌心朝向天空,並指著洞窟的入口。隨後手指又是一勾,洞窟的入口就隨著一聲巨響崩塌下來,成了一道毫不起眼的崩塌土牆。

十三號皺成一團的臉彷佛就浮現在眼前,教人忍不住咯咯地笑了起來。

繼續在森林裡走了一陣子之後,碰上一條細小的溪流。舉起腳利落跨過之後,又繼續筆直地前進——然後又碰上了一條相似的溪流。有點奇怪。明明走到這裡來的路上一次也不曾轉彎,為什麼會碰到同樣的小溪兩次?

唔嗯——地一聲低吟,接著便又再次跨越了小溪,然後直接回頭,赫然發現剛剛才跳過的小溪,不知為何已經不在原地了。

「結界啊,真是個越來越惹人厭的傢伙,竟然一開始就設想好吾會不守約定……」

當初的確約好了要等。等是等了,但是讓自己等這麼久,就是對方的問題。自己已經等得夠久了。以獨自一人等待的時間來說,這段時間實在太長了。

該怎麼辦呢?思考的時間只花了數秒。口中迅速地羅織詞彙,手臂向前一掃——

「收穫之章?第八項——〈崩岳碎〉!」

轟天巨響隨之響起,部分森林消失得無影無蹤。

——在那之後,又經過了好些歲月。

2

我一直覺得黃昏時的森林,別有一番風情。

當夏季的陽光開始漸趨緩和,逐漸入秋的時候更是如此。

只要太陽稍微偏移西沉,光線就會被茂密的樹木擋住,森林也就立刻暗了下來。然後,在夕陽將昏暗的森林渲染成紅色的時候,旅人就要完成露宿的準備。之後只需要把火熄滅,用披風裹住自己,一邊感受著森林被黑暗所籠罩,一心等待著黎明。

現在正是這種傍晚與夜晚交錯的時刻。我在被紅色夕陽照得眼睛十分刺痛的森林裡——一邊感受著架在脖子上的生命危險,十分專注地拼命奔跑著。

黃昏時的森林風情?那種事情誰管得著啊!我把擋在路上的灌木和小樹枝一把揮開,衝進了大樹之後的陰影,並在片刻間順了一下呼吸——而就在那一瞬間。

「狩獵之章?第四項——〈破岩〉!」

大樹隨著一陣爆炸飛上了天,我也直接被炸飛出去,狼狽地滾倒在地。

炸藥——?不對,不可能。要是有這種無臭的炸藥,那還得了啊!

有某種來路不明的武器正在攻擊我,但我卻完全不知道那個武器是什麼,所以除了逃跑之外,實在沒有其他應對辦法。

太倒霉了、太倒霉了、太倒霉了——!

我一邊聽著從後方逼近的腳步聲,以及莫名高亢的怒吼,一邊慌慌張張地站了起來並繼續全力衝刺。剛剛的爆炸聲害我的鼓膜出了問題,所有聲音聽起來都異常遙遠,平衡感也有些錯亂。

每踏出一步,都會覺得自己好像快要跪倒在地一樣。

但現在可不是能夠跪下去的時候。

只要停下腳步,就一定會死。

對方一定會把我殺了並砍下我的頭,然後再剝下我的皮當成裝飾品。雖然不知道對方是山賊還是強盜,不過可以確定的是,那絕對不是可以坐下來好好談的人。

森林腐化變質的地面泥濘軟爛,凸出的樹根阻礙著,讓人很難跑快。這時,忽然有個火熱的聚合體,如箭矢一般貼著我的臉頰飛過,並直接刺進了樹幹,隨後就消失無蹤。

至此,我終於想到攻擊者的真面目了。

啊啊,可惡,真是混帳啊——-

「魔女什麼的實在太可惡了!全都去死吧!我生來可不是為了成為你們的活祭品啊!」

我聽過傳聞,這個國家的魔女會使用從來沒人見過的魔術。本來還以為不會這麼倒霉,但剛剛都已經看到插在樹幹上然後瞬間消失的光之箭矢了,根本就沒有懷疑的餘地。

這是最糟糕的狀況了——對方是魔女。

掌握到攻擊者的真面目是件好事,但如此一來,我也真切地感受到生命危險了。我更加賣力地狂奔。

這時,某個東西突然絆住我的腳——是樹根。

再加上我猛然摔倒的地方沒有地面——是懸崖。

啊啊,希望高度僅止於稍微跌落就好,不然至少希望摔下去的地方剛好有河川流過啊。

神啊。對著自己根本不相信的神祈禱的我,終是慘烈地滾落,並摔下懸崖。

值得慶幸的是,地面就在不遠處;而不幸的是,我的落地點並不是條河川,而是一個看似正在鍋中來回攪拌著晚餐的旅人。

——真的是太倒霉了!

不,真正倒霉的應該是這個被我撞倒的旅人吧。旅人身上罩著一件長袍,但看起來仍是相當纖瘦,而我則是個非常高大的男人。

對不起,原諒我吧!如果不幸被我壓死了,我可以幫忙立座墳墓,不過那也要我有閒情做到才行。

下一瞬間,我狠狠撞上地面,一股彷佛從背後直接貫穿到腹部的劇烈疼痛,讓我不禁扭動打滾著。

「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陣絕望的慘叫,從我伸手可及的地方傳了過來。

看來這名旅人似乎成功避開了突然從懸崖上掉下來的我。但是相對的,對方似乎也為此付出了巨大的代價——晚餐。我真的打從心底感到抱歉。

我才剛痛苦地掙紮起身,旅人立刻就撲上了我的脖子,並開始猛烈地前後搖晃著。

「你這傢伙!竟然把吾如此小心呵護才完成的湯全都打翻了!你知道為了完成這鍋湯,吾花費了多少心血嗎!這和烤動物的肉來吃是完全兩碼子事啊!而你、你、你竟敢——!」

「等、等一下等一下!冷靜一點!我真的打從心底感到抱歉,不過現在這不是重點!」

「你說……不是重點?在這世上哪裡還有什麼比吾的湯還更重要的事——」

「笨蛋,危險!」

我大吼了一聲,然後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把這個人壓倒在地上。那火熱的聚合體再次從頭上低空飛了過去。

「……原來如此,看來的確是有啊。」

「能這麼快進入情況真是太好了,要逃命了喔!」

我一邊這麼說著,就把這傢伙扛上了肩,拔腿狂奔。等到跑出去之後才突然想到,我為什麼要扛著這個人一起逃命啊?

「喂,你為什麼要把吾扛起來?」

看來對方似乎也有相同的疑問。看來我們還挺合的嘛,這位旅人。

我思考了一秒,然後老實回答:

「順勢的啦!」

說真的,讓這傢伙當誘餌然後自己逃掉,才是比較聰明的做法吧。

我要不要現在把人給丟下來啊?

「你……是在被人追殺嗎?」

肩膀上的貨物不知道我正在動著歪腦筋,慢條斯理地這麼問。看來對方很快就適應了這個被死命奔跑的陌生人給扛在肩上的狀況。

「看就知道了吧!追過來那傢伙可是滿心想把我給宰掉啊!」

「……你做了什麼嗎?」

「我啥也沒做!她可能只是想要活祭品——想要男的墮獸人啊!」

聽到對方隱含的責備口吻,我立刻大吼響應。

所謂的墮獸人就是半人半獸,也就是異形怪物

。沒人知道形成的理由,但是這個世界上就是偶爾會有極為普通的雙親,生下像我這種有著野獸姿態的怪物。

而魔女似乎偏愛將墮獸人的頭顱當成施展魔術時使用的道具,所以那些想把頭顱賣給魔女的人,簡單來說就是從盜賊起,到各式各樣多不勝數的危險人物,全都非常喜歡我。

第一次遭人襲擊,是在我剛滿十三歲的時候——也就是說,因為我才導致村莊被盜賊攻擊。

當時我還只是個小孩,弱小無力,沒辦法從武裝盜賊的手中,保護村子裡的人。

最後我活了下來,但村子裡卻有三個人為此而死。

因此,我採取了和大多數墮獸人一樣的做法,離開村子成為傭兵。為了逃離那些兇殘的人們,就只能成為他們的夥伴。從此之後,我就過著尋找戰爭的日子,不斷來往於各個情勢動盪的國家。

傭兵就是戰爭代理人。被兩股對立勢力的其中一方以金錢雇用,和其他跟著另一方勢力的傭兵相互砍殺。從兩大國之間的衝突,到地方領主的小型競爭,以至於少數族群的土地爭奪——說來鬱悶,但只要人類不放棄集團殺戮,傭兵就不愁沒有工作。

而且墮獸人的戰鬥能力特別高,所以任何戰場都會歡迎我們。多虧如此,自己才有辦法不被綁死在某個傭兵團里,而是自由自在地從事傭兵行業。

但更正確來說,應該是除此之外的生活方式都不被允許吧——

不論是哪一個國家,哪一座城市,哪一處村落,對於墮獸人留下來定居這件事情,都不會給什麼好臉色,就連教會也把我們當成污穢不堪的存在。至於其他沒有力量的普通人,更是不可能不怕像我這樣的東西。

再加上魔女這種社會上的禍害也想要墮獸人的頭,所以盜賊們更是爭先恐後地想把墮獸人引誘到危險的事情里。雖然這還是生平第一次直接被魔女攻擊,不過這大概只是因為我一直以來運氣比較好而已吧。

原本以為魔女就是在背地裡操縱盜賊,並覬覦著我的頭的陰險存在,不過從今天開始,就把她們在我心中的地位升格成會採取積極行動的危險存在好了。

可是,話又說回來了——

嘰嘰嘰!撕裂空氣一般的聲音響起,我立刻躲進樹木的陰影處。堅硬的樹幹被一支光箭從中刺穿,開始劈哩啪啦地裂開,然後轟然倒下。

「混蛋——到底是怎麼回事啊!魔術什麼時候變成連射型的十字弓了啊!」

雖然知道她們會使用從沒見過的魔術,卻沒想過竟然會這麼超出常理。我一邊破口大罵,一邊再次沖了出去。

雖然自己並不是非常清楚魔女或是魔術這類的東西,不過要使用魔術,就必須準備非常大型的儀式。這是這個世界的基本常識。例如魔女進行了長達一個月之久的儀式,最後正準備發動足以消滅一個國家的強大魔術時,教會騎士剛好就在千鈞一髮之際打倒了魔女。類似這樣的廉價英雄故事到處都有。

魔術是需要花時間準備的,所以魔女都會躲在她們的藏匿處,再讓一大群部下去守著這個地方,而她們則是安安穩穩地準備魔術儀式——應該是這樣才對。

如果她們擁有的是可以一邊跑一邊連續發射的光之箭,或是不用火藥就能炸碎巨木的技術的話,那麼各種歷史方面的說明,不就都有問題了嗎?

我已經被逼到混亂的極致。總之,現在除了逃跑之外,沒有其他保命的方法。

「——那是〈鳥追〉嗎……?」

這時,肩膀上的貨物好像說了些什麼。

我毫不在意地繼續奔跑,而貨物則是動手輕拍了一下我的頭。

「喂,現在是非逃不可的狀況嗎?」

「廢話!不然會死啊!」

「那倒不見得喔——好,讓吾下來吧。」

下一秒,我毫不留情地把肩膀上的貨物丟了出去。既然對方都主動要求下來了,那我當然沒有義務繼續背著貨物奔跑。再見了,旅人。我一個人也會活下去的。

可是還來不及跑出去幾步,我又再一次狠狠地滾倒在地。這是因為地面突然激烈地上下震盪的關係。

「可惡,痛死了……!」

我一邊呻吟一邊吃力地抬起頭來,然後開始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那個吃人不吐骨頭的魔女,竟然一邊慘叫一邊搖搖晃晃的倒地,其四周的土壤像是要把樹木都卷進去一般隆起,然後在眼前逐漸堆高成一道必須抬頭仰望的高牆。

「什麼……!到底是怎麼——!」

我一邊吼叫似地說出這句話,一邊迅速朝著旅人看過去。原本只想看一眼以確認對方有沒有事,可是眼睛卻違背了自己的意思,緊盯著那個人不放。

徹底蓋住旅人長相的兜帽掉到地上,閃著銀色光輝的頭髮散落下來。那頭銀髮就像是被強風吹襲一般,狂亂地飛舞著。

——是個女人。

而且還是讓人看到眼睛都快爛掉的大美女。

之前因為面臨生命危險所以沒注意到,不過現在回想起來,那個抱在手中的身體的確非常纖細輕盈。若要百分之百確定是個女人,她的聲音稍顯低沉,但就男人來講卻又太高了。這時,實在不能責怪男性本能讓自己冒出不合時宜的感想。例如「真可惜啊,早知道就應該要多摸幾下,好好記住女人身體的觸感」之類。

不過,應該不會吧?

是這個女人——做的嗎?做出那道牆壁?

目前在場的只有吃人不吐骨頭的魔女、我,還有這個美女而已。

而剛剛發生的天翻地覆的變化,毫無疑問是針對魔女進行的攻擊。那種事情我當然辦不到,所以也沒有其他可能性了。

眨眼之間,那個東西便已經完成。

一個自然得像是打從一開始就存在於那裡,卻又明顯異於其他事物,並震懾著四周的巨大土箱——

「這是捕縛之章?第三項——〈岩藏〉。想用虛弱的〈鳥追〉突破這個,至少需要一天的時間。如果是〈破岩〉應該有辦法快速脫逃——但你似乎消耗過度了。要是不休息一陣子,是沒有辦法出來的。那麼——有幾件事需要你來回答一下。」

那是一種幾乎可以稱為冷笑的笑容,妝點在女人赤紅的嘴唇上。從半閉的眼皮下方延伸出來的長睫毛,以及帶著某種超然色彩的雙眼——如同寶石一般澄澈透明的藍紫色。

我仍然坐倒在地上,像個白痴一樣張大了嘴,凝視著那個女人。

「你……是……魔女嗎……?」

女人轉過身來。果然沒錯,她的確美得讓人為之顫抖。然而女人臉上的表情,那個掩蓋過冷笑的得意表情,卻是無比貼近人類,甚至有種年幼純真的感覺。

彷佛和幾秒之前不是同一個人似地。

「誠然——吾就是魔女。從無意義之事當中尋找出意義,從無生有的泥闇之魔女喔!」

這樣啊,很好。原來如此,我懂了。

下一秒鐘,我迅速站了起來,隨後飛也似地逃離了那個地方。

3

說到以怪物模樣誕生的唯一一個好處,那就是身體能力相當出類拔萃這件事了。

只要用全力奔跑,就絕對不會被追上;若是和普通人正面互毆,最後的結果大概會是人類死亡而我毫髮無傷吧。可說是一副非常適合逞兇鬥狠的身體。

多虧如此,自己似乎成功從魔女手中逃走了。

我沒命似地瘋狂奔逃,最後衝出了森林,滾倒在寸草不生的小徑上。我上氣不接下氣地躲進樹叢里,然後凝視著剛剛成功脫逃出來的森林。森林已經完全被封鎖進黑暗之中,沒有任何人追過來的跡象。但我還是繼續屏氣凝神地觀望了一陣子,等到完全確認安全無虞之後,這才終於呼出一口安心的氣,並緩緩地坐倒在原地。

真是的——何等無妄之災啊。我再次徹底檢查了周遭狀況之後,便開始在夜晚將近的薄暮當中,著手進行露宿的準備。

就算那個人是絕世美女好了,魔女終究是世界上的毒瘤,更何況還是我的天敵。雖然那是個讓人覺得就算死在她手上也沒關係的超級大美女,不過比起下半身的欲望,我更珍惜自己的小命。既然在這世上不會有人因為墮獸人死掉而感到哀傷,那麼至少自己要好好珍惜自己的性命,不然我誕生在這個世界上,未免也太可悲了。

世上的人都討厭墮獸人。雖然第一個原因當然是外表看起來就很詭異,不過由於絕大多數的墮獸人都會變成傭兵或盜賊,所以基本上也都是殺人犯。如果我為人父母,也會全力禁止小孩接近墮獸人。像是不准進入城鎮、不准進入店鋪、不准進入視野當中這樣。說得極端一點,不管搜尋世界上任何一個角落,都不可能找得到站在墮獸人這邊的人。

因為擁有成為傭兵的天分所以不愁吃穿,但是不管自己願不願意,

都會被強迫進行事關生死的交易。這一點實在是出乎意料地痛苦。

就我個人來說,還比較想在某個地方開一間小酒館,找個可愛的老婆,然後悠悠哉哉地度過一生……只是很遺憾的,世間並不容許我這麼做。

「就憑這個外表啊……」

我嘆了一口氣,低頭望著自己覆滿毛皮的手。

幾乎所有墮獸人的外觀都是大型肉食性動物的模樣。熊或狼的墮獸人占了多數,不過我卻不知道自己原本的獸型是哪一種動物。應該是某種貓科吧?不過以一隻貓來說,再怎麼想也實在太兇惡了。毛色是以白色為底,上頭帶著淺黑色的條紋。然而白色的部分實在太多,很難直接說是條紋的花色,非常微妙。我自己是還滿喜歡的,不過晚上看來實在太過顯眼,所以都會披上一件黑色斗篷。

「哎,總比什麼花樣都沒有還來得好嘛。」

我刻意開朗地這麼說,然後苦笑了起來。

一直到了現在,我才有辦法稍微看開一點。十幾歲的那個時候,可是鑽牛角尖到試圖自己剝掉自己的皮,搞得渾身是血。雖然想不開,不過最後因為實在太痛,所以放棄了——那是我剛離開村子時發生的事。獨自待在無人的山中,全身鮮血淋漓,但我仍然沒有死,反而像只真正的動物般吃掉鳥類或老鼠,活了下來——可能就因為這樣,才有辦法看開的吧。

在那之後已經過了十多年,當時的傷口早就徹底消失了。當年將自己折磨到那種地步的孤獨感,如今已經變得必須努力回想才有辦法憶起那般淡薄——不對,是變遲鈍了。

不管怎麼說,一個人生活相當輕鬆。而且在這個世界上,可能會出現一個特別好事的女人,願意愛上我也說不定。在我心裡並不是沒有這種小小的期待。只是曾經聽說就連妓女都不想把墮獸人當成對象,所以覺得希望渺茫而已——

「如果能找到一個稍微可愛一點墮獸人也好啊……」

例如,嗯……兔子之類。雖然不知道到底有沒有那種墮獸人存在,不過他們受到的待遇,應該會比我這種怎麼看都是肉食性動物的墮獸人還要稍微好一點吧。

我一邊喃喃著這種說了也是白搭的話,一邊攪拌著作為晚餐的湯。

原本打算加進湯里而獵來的兔子,在之前被魔女追殺的時候扔掉了,所以現在湯里的配料是長在這附近的香草和當成緊急糧食的肉乾。稍微加進了一點鹽巴,再把事先包在皮革里、塞在背包深處的動物油脂削下一塊丟進去。試了一口味道之後,再加進了一小把鹽巴。哎,大概就是這樣吧。之後只要再煮一下,等到入味就可以吃了。這段期間——我翻了翻背包,拿出羅盤和地圖,在自己的膝蓋上攤開。

——威尼亞斯王國地圖,修訂版。

商人請到佛米加大市場。可以找到來自世界各地的珍奇物品。

王都普拉斯塔境內,每周的女神祭日都會有藝人在廣場上進行表演!

名產:阿布野豬(王國特有種的超大型野豬)烤全豬。肉汁豐富,肉質鮮嫩。

注意!森林為野生阿布野豬的棲息地,禁止狩獵。即使必須繞遠路也要回街道上移動。

最後這句話讓我皺緊了眉頭。

「我也不是因為自己想走才穿過森林的,所以應該不會怎麼樣吧。」

我一邊說著根本沒人聽見的藉口,一邊從先前遭到魔女攻擊的地點以及星星的位置,來判斷自己的所在地。

這裡——威尼亞斯王國是個幾乎位在大陸正中央的國家,居以旅途中繼站的地位而繁榮至今。聽說過去似乎是被群山包圍,呈現陸中孤島的狀態,不過後來因為完成了開山鑿洞的工程,確保了通往鄰國的交通要道,因此成功吸引了大量旅行者和行商者前來。

由於以前必須繞一個大圈的山脈被打通,所以就算入境費用稍貴,旅人們仍然前仆後繼地來到這個國家。當然,入境時必須經過貫穿整片山脈的坑道,不過坑道的規模之巨大,可是遠遠超乎一般人的想像,甚至大到可以在沿途上蓋出好幾間供人休息的旅館。漆黑的坑道里到處都有不同色彩的燈光,照亮著露天攤販與旅店。如果我是個小鬼,這片充滿幻想風格的景致肯定會讓我興奮不已。不過最近這幾年,鄰近國家都在流傳威尼亞斯國內發生了一點小小的問題。

以商人為首的眾多旅人們,都會儘量避開情勢危險的國家。因為要是一不小心被戰爭波及,就會有生命危險;就算運氣好沒碰上戰爭,國家一旦開始動盪,也會有盜賊隨之出沒。

如此一來,這個借著旅人來往的收益為根基的國家,就會開始逐漸瓦解。當然,國內的大人物們也都開始傾盡全力,試圖解決問題。而他們第一個採取的動作就是增強兵力——召集傭兵。這個情報也流傳到國外,傳到像是我這種傭兵的耳里。

因為這樣,所以我是為了找工作才準備前往這個國家——前往威尼亞斯王國的王都,普拉斯塔。因為我在國境問過衛兵之後,得知墮獸人會成為軍隊的主力,於是被要求拿著介紹信前往王都。可是這條路真的非常煩人。

為了避開威尼亞斯境內各種特有種生物的棲息地,整條路根本不是普通的曲折難走。因為這樣,移動時絕對不能不仰賴地圖。我伸手摸著被我反覆磨掉再畫過,已經變得破破爛爛的羊皮紙地圖。自己是從原本打算露宿的路上直接穿過了森林,然後來到現在這條路上,所以普拉斯塔的方向應該是——

「——那邊吧。」

我確認好行進方向後抬起頭來,隨即全身僵硬。

一個戴著兜帽的土氣身影,被柴火上不斷跳動搖晃的火焰給照亮——而那個人正用手抓著木勺,一匙一匙地喝著鍋子裡的湯。

4

「呀——啊啊啊啊!」

我忍不住大叫出聲。身為墮獸人,我對各種氣息都非常敏感,平常極少出現被人偷偷接近的狀況。然而這樣的我,卻打從心底完全沒注意到這傢伙身上的氣息。光憑這一點就已經夠令人驚訝的了,對方竟然就是那個絕世美女——也就是魔女,再加上她吃的又是自己的晚餐。我已經不知道自己是為了哪一件事情才大叫的了。

「你這傢伙,不要隨便喝我的湯!」

從這句不假思索吼出的話看來,我會大叫出聲的原因,應該在於晚餐被人吃了這件事。

我將整鍋湯一把搶了回來,魔女立刻啊啊地喊出聲音,表示不滿。

「還、還來!那是吾的晚餐!」

「什麼你的!這是我的!我的!」

「你剛剛不是打翻了吾的湯嗎!做一鍋同樣的東西賠罪,那才叫作有誠意吧!」

「我才沒有什麼誠意可以給魔女啦!」

「那好吧!如果你要這麼堅持,那吾只好這麼做了!——吾要使用魔術了喔!」

聽到魔女低沉的威脅之語,我一時發不出聲音。對了,對方可是魔女啊。她不是自己可以悠哉保護晚餐的對象,抓著劍逃跑才是正常的反應啊。

「你給我聽好,要是不快點把那鍋湯交給吾,吾就在北方引發饑荒,在南方散布疫病,讓西方增加老鼠,讓東方小麥枯萎!這個世界會因你毀滅!好了,現在立刻把湯交給吾!」

的確是個徹頭徹尾的魔女。

可是不知為何,我完全感受不到任何危險。

對於惡意、敵意、殺意這類的東西,我已經非常習慣。只要有人對自己發出這類情感,我馬上就能察覺。就算沒發現,也會下意識地伸手握住劍。可是這個魔女對我投射的怒氣,卻只是徒有形態而沒有實質的傷害。

糾結了一陣子之後——

「管你去死。」

我選擇晚餐。不管世界變成什麼樣子,只要自己平安無事就好。再說就算我真的死了,還有世界一起陪葬,感覺也挺不賴的。我從愣住的魔女手中搶過木勺,開始不斷舀湯來喝。

「哇——!哇——!你知道自己說了什麼嗎?就算是惡魔,也會更加珍惜這個世界啊!喂!不要全部都吃掉啦!」

「不要一直湊過來的,煩死了!」

我把跳到自己背上的魔女甩了下來。隨著一聲「唔喔!」的呻吟,只見魔女摔倒在地。這時,突然出現了一段不自然的沉默,我不由得停下舀湯的手,看向魔女。

見她那副貼在地上一動也不動的模樣,總覺得很詭異。

該不會就這樣死了吧?魔女死掉其實真的完完全全無所謂,只是我明明就沒有要殺她的意思,她卻就這樣死掉了,總讓人覺得不太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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