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六章 禁咒(2/2)
「沒用的,零。那個鳥籠周圍布下了封魔結界,就算是你,也沒辦法輕易離開——會影響傷勢的,安靜下來吧。」
「不要命令吾,十三號!」
「那麼換個說法吧。拜託你,在我殺死這個男人,讓你的靈魂重獲自由之前,把你的眼睛閉上,搗住耳朵吧。之後我再幫你把跟這個男人相關
的記憶給封住。」
「開什麼玩笑!吾決不會允許這種事情發生,十三號——十三號!」
零一邊大叫,一邊拍打、搖晃鐵欄杆,大鬧了一番。可是在那個連出入口都不存在的鳥籠里,無法使用魔術的零似乎什麼事也辦不到。
雖然非常不情願,不過現在還是先退一步吧。我啐了一口,努力把頭轉到十三號所在的方向。
「在這種狀況下講這個實在不太對,不過十三號,我們可以不必大量殘殺魔女,就能讓魔法消失!你打算進行肅清的『零之魔術師團』的叛亂,還有失去控制的脫團魔術師,只要那邊那個魔女〈駁回〉所有魔法的使用請求,就可以徹底解決!這麼一來就可以取回《零之書》,用零的名字到處作亂的魔女也會全部消失!」
接著再利用之後一定會發生的混亂情勢,讓阿爾巴斯以索雷娜之名統帥所有新出現的魔女,威尼亞斯境內的魔女騷動就能解除。雖然發現魔法這項技術的事實無法消去,不過只要阿爾巴斯處理得當,應該就能以零所希望的形式重新散布魔法。我一口氣說完這些話,抬頭瞪著十三號那張始終沒有表情的臉孔。
「就是為了這個目的,我才會來帶那個女人離開。希望你務必爽快地把我跟零送到外面去啊……十三號!」
「很遺憾——我拒絕。零不會離開這個地方,也不會做魔法的〈駁回〉。」
「……什麼?」
我瞬間愣住了——是我說明得不夠清楚嗎?十三號的目的應該是回收《零之書》,並把那些濫用零的心血的人全部滅絕才對。利害關係應該是一致的,而且他也沒有理由拒絕。總不會是因為討厭我,就用這種理由拒絕了吧。
「你不是想要儘快取回《零之書》嗎?只要用這個方法——」
「什麼也解決不了。混亂情形的確會一時消失,這個國家應該也會恢復原狀吧。所有魔女都會再次消聲匿跡,恢復成原本消極共存的社會。沒錯——心裡就這麼懷抱著永遠不會消失的傷痕,忘不了過去曾經發生過魔女叛亂。」
十三號平靜地接著我的話,說了下去。
什麼也沒解決,只是抱著新的傷口,恢復成原本的狀況。
——這又有那裡不對了?
否定消極共存,試圖以戰爭來換取魔女們的真正和平的人,應該是那「那位大人」以及「零之魔術師團」。至於十三號的立場,應該是與之作戰,試圖肅清敵人才對——
「——就是這麼回事,傭兵。」
零緊抓著鐵欄杆,低著頭,聲音聽起來極為苦悶。
「十三號的目的並不是回收《零之書》,也不是解決威尼亞斯境內的混亂。那些都只是過程,他真正想要的是之後的結果……」
「所以說——拜託你們用笨蛋也能聽懂的方式講解好嗎!那麼十三號追求的結果到底是什麼?再說十三號原本不就是為了取回被偷走的書,才離開洞穴的嗎!」
我一邊大吼一邊瞪著十三號。這時,我突然發現一件事。
十三號手裡那支大的異常的手杖前端,有顆紅色寶石正在閃閃發光。
那個——和阿爾巴斯脖子上的寶石,不是一樣的東西嗎?
我的腦袋並不是很好,可是從事傭兵這一行,對陰謀或策略的理解能力算是相當不錯。如果十三號的目的並不是終結當初由《零之書》發端的混亂——也就是他並不想終結魔女與國家的戰爭,而是想要在那之後的某個東西呢?
這就表示,為了達成十三號的目的,發生戰爭這件事是有其必要的。
然而搶走《零之書》,在威尼亞斯引發戰爭的人,是「那位大人」。
可是十三號跟「那位大人」——更正確來說應該是跟「零之魔術師團」是敵對關係,這件事情所有威尼亞斯人都知道。
這麼一來,還有一個問題。
從洞穴里搶走《零之書》,在威尼亞斯境內散布魔法,絕對不在任何人面前現身的「那位大人」到底是誰——而現在又在哪裡?
我覺得自己渾身上下都噴出了冷汗,因為我看到十三號手上突然多了一本書。書的封面,是黑檀木。
——那到底是什麼書?你說的那本魔術書。
我曾這樣問過零,而零應該是這麼回答……
——裝幀是用了打磨到可以倒映出面孔的黑檀木,開闔鉸鏈則是純金。此外上面還刻著無人能出其右的精美花紋。
一本完全符合描述的書本,就在十三號手上。
彷佛打從一開始就一直在他手裡一樣。
「吶,餵……難不成……這是開玩笑的吧,十三號?」
如果打從一開始,《零之書》就沒有被偷走呢?
如果十三號是假借找書的名義,實際上則是為了散布魔法才離開洞穴的呢?
殺光洞穴里的魔女們,搶走《零之書》散布技術的「那位大人」,以及為了取回《零之書》而離開洞穴,和威尼亞斯的魔女們作戰的十三號。
該不會——其實都是同一個人吧?
「為了讓狩獵魔女完全終結,必須讓民眾以為邪惡的魔女已經徹底消失了。」
做出回答的人是零。十三號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低頭看著我。
「為了讓他們這麼想,首先必須將邪惡的魔女引誘到顯眼的地方。必須賜予她力量,給予她機會,讓原本熏人的黑煙變成熊熊大火才行。等到一切成熟再在民眾面前將火熄滅——否則民眾永遠都會畏懼魔女。」
十三號在火刑台上發表的演說,和零的聲音重迭在一起,開始在我腦中響了起來。那個高聲吶喊著為了正義,為了民眾,所以要狩獵邪惡魔女的聲音。
所以……零以顫抖的聲音繼續說了下去。
「十三號扮演著不知姓名也不知長相的『那位大人』,在這個國家裡散布魔法,煽動『零之魔術師團』引發魔女叛亂。然後再用擁有與之對抗的能力的正義魔術師形象進入王城。打從一開始——」
書就沒有被偷。
——如果沒有邪惡,正義就無法成立。過去,教會曾利用魔女所做的壞事,讓民眾相信教會是正義。然而此刻,十三號也做出了同樣的事嗎?
「……是你設計的嗎。」
我用顫抖的聲音提出質疑。不過這已經不是疑問,而是確信。
「『零之魔術師團』的叛亂……還有脫團魔術師的暴動……全部都是你——都是你設計的嗎!十三號!」
威尼亞斯的人們雖然依賴著魔女,但卻絕對不認同魔女的存在。這是明顯不公平的共存。對魔女來說,他們當然不可能對這樣的世界感到滿意。
可是民眾對魔女的態度,應該遠比其他國家的人更加友善才對。比方說如同神話故事一般的索雷娜,相信她的存在甚至可以帶給人一種安心的感覺。
雙方擁有共同的地盤,同時也有引發紛爭的火種,所以十三號才選擇了威尼亞斯。在威尼亞斯境內散布魔法,瓦解勢力平衡,刻意製造出能讓魔女們爆發不滿的契機。等到一切成熟之後,再站在正義的立場上獵殺那些引發叛亂的魔女。
——一切都是為了將來的「魔女的真正和平」。
十三號口中嘆出一口深沉的,充滿疲憊的氣息。
「設計——硬要說的話的確是如此。不過依照自己的想法做出選擇、判斷並採取行動的人,完全是這片土地上的魔女,還有民眾。我完全沒有命令他們做什麼。」
十三號終於開口,聲音當中沒有任何抑揚頓挫,極度缺乏生氣。
「一邊在內心逐漸累積,同時不斷傳承下去的台面下的對立——若是不讓這些事情浮上表面,進行解決的話,對立永遠都不會結束。然後不久之後,威尼亞斯肯定會發生叛亂,而我只是讓這件事情稍微提早一點發生而已。渴望戰爭的,是這片土地上的魔女。正因為如此,他們才會對我所準備的劇本表示贊同。」
「什麼劇本……!這種東西應該叫做陰謀吧!」
在這身體無法自由行動的狀態下,我費盡力氣罵了一句。十三號卻看似一點也不在意。
「有件事情我必須糾正你,零。我並沒有煽動『零之魔術師團』,我只是在威尼亞斯境內散布魔法而已。其中也有一個結局是『零之魔術師團』成為正義的化身,選擇與人類共存,可是他們卻自己選擇了被毀滅的結局。」
「被毀滅的結局……?」
「沒錯。『零之魔術師團』選擇以『報復的狂宴』這種再糟糕不過的方式背叛人類的信賴,選擇化身邪惡的結局。因為這樣——我才不得不選擇成為正義。被迫拯救並守護被魔女攻擊的國王,變成持續扮演民眾心中的正義的小丑。真是的……原本我希望他們能成為守護國家的正義化身,才讓魔術師團冠上零的名字,結果卻正好相反
。就是因為這樣,現實才會如此可惡。不確定要素太多,無法依照理論進行……就是因為這樣,才耗費了十年之久。」
十三號把他寬闊的肩膀縮成一團,十分厭惡似地皺起眉頭。
「誤會、報復,然後是報復的報復——不管是哪個時代,從戰爭結束到誕生新國家的這段過程都是極為悲慘污穢的。零,你沒有必要知道這些,你只要待在洞穴里等待,然後接收我所創造的國家就行了。魔女會成為人人景仰的正義化身,魔法會成為一種崇高的技術散播到全世界,你只需要成為『魔法』所帶來的繁榮與和平的象徵,君臨這個世界就好。」
「愚蠢!你以為那是吾的願望嗎,十三號!吾只要你能回來,只要這樣就夠了——!」
「你曾說過想要看看天空吧。」
零用力倒吸了一口氣。天空。她的嘴唇輕輕復誦了這個詞。
「你曾追求過洞穴之外的世界吧,你也說過要是能把《零之書》的魔法散布出去,創造一個大家都能輕鬆便利地生活的國家就好了,對吧。我的確說過那是足以毀滅世界的技術,但你仍抱持著孩童般天真的夢想,持續保存著《零之書》。既然如此,那我就來幫你實現這個夢想。」
一切都是為了魔女的和平——同時也是為了零的幸福。
原來如此啊,十三號。所以你才會越來越瘋狂嗎?
「現在正是創造那個國家的時候,零。一切馬上就要結束了,所有種子都已經播下。聽了那個自稱阿爾巴斯的小鬼——索雷娜的直系血親的話,選擇戰鬥的魔女就會前來討伐我。前來討伐那個當初立下魔女血書,發誓絕對忠誠的『那位大人』。」
魔女的血書,一旦違反契約就會瞬間消滅。之前從狗臉男那裡聽來的話,突然在我心中連繫了起來。
——脫團魔術師們企圖殺死十三號。
——還來不及和十三號戰鬥,那些人就全部被「那位大人」的懲罰給消滅了。
啊啊——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種劇本啊。
為了學會魔法,就必須加入「零之魔術師團」,立下魔女的血書,發誓效忠「那位大人」。
而所有的脫團魔術師,全部都是在「零之魔術師團」里學會魔法的人。
換句話說,幾乎所有能夠使用魔法的魔女,都曾透過魔女血書發誓效忠十三號。所以那些試圖挾持人質殺害十三號的魔女,其實是被魔女血書的力量給消滅。
如今同樣的事情即將再次發生,而且是先前完全無法相比的超大規模。
「零之魔術師團」和脫團魔術師,平常互相敵對的兩股勢力為了討伐十三號而攜手合作。我眼前彷佛出現了他們正在某個地方集結的畫面。
接著,前來討伐十三號的魔女集團,會在攻擊十三號的那一瞬間徹底消滅,一個也不留——換句話說,就是一群邪惡的魔女,在畏懼魔女的民眾面前消滅殆盡。
現場只會留下十三號一個人在場。從此,十三號的正義將會成為無可撼動之物。
這就是十三號寫好的劇本。
「——怎麼可能!」
零一邊大叫一邊搖晃著鳥籠。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怎麼可能————你真的打算殺死這片土地上所有的魔女嗎,十三號!你想讓遠古智慧的結晶,以及背負著希望的年輕魔女,全因為吾的錯而死嗎!」
「會死的只有選擇作戰的魔女。只有那些愚昧又短視,蠢到把所有的一切都交給那個連長相都不知道的可疑存在『那位大人』的人。這些人打從一開始就是不值得擁有力量的俗物,真正會深思熟慮的古老魔女們,現在也都悄悄隱蔽了聲息,等待風波過去。」
短視的結果,自我責任。自己選擇,自己作戰,然後擅自死去。
原來如此,這種人的確不需要同情。
可是啊,十三號。
你所信奉的那個事實——應該不全都是符合你心意的東西吧。
「——那索雷娜呢?」
雖然不能動,不過我還是儘可能發出充滿威嚇感的低吼。十三號用冷淡的眼神看著我。
「她是愚昧又短視的魔女嗎?她選擇戰鬥了嗎?到底是誰做出『報復的狂宴』的契機,是誰散播瘟疫的!索雷娜只是為了拯救村子才使用魔術的吧!」
「我說過這一切都是這塊土地上的魔女所做出的選擇吧。有部分學會魔法的魔女,對於魔法的根源——魔術相當感興趣,於是進行了瘟疫魔術的實驗。雖說是為了消除瘟疫,不過在民眾對魔女滿懷怨恨的情況下明目張胆地舉行儀式,自然可以想像這無疑是火上加油。至於索雷娜最後還是舉行了儀式,那也只不過就是她的選擇罷了。」
喂,狗臉男,你的肯定是錯的啊。引發瘟疫的不是「那位大人」,而是那群龍蛇混雜的脫團魔術師啊——不過不管怎麼說,始作俑者都是十三號。
但做出選擇的人確實是索雷娜沒錯。明知道拯救村子就會遭人獵殺,但她還是選擇了村子。硬要說她是短視的魔女,其實也沒錯。
「那麼……阿爾巴斯又如何?那傢伙的確選擇了戰鬥,是很短視沒錯,不過她還只是個孩子!先是父母被殺,接著唯一倖存的重要家人——重要指標!又因為莫須有的罪名而死,因為這樣踏上歧途之後,你就要把她當成道具送上火刑台嗎!」
我邊吼邊使力,上半身開始可以稍微抬起來了。十三號的眼中閃過一絲焦躁的神色,心懷憤怒的人,精神比任何人都弱——是這樣嗎?
既然如此就別生氣啊,十三號。是因為我說出了事實,讓你覺得很不中聽嗎?
「你還真是夠任性的啊,十三號。對你不利的事實就選擇忽略嗎?那麼你和零的師父又如何?你的同伴們又如何?他們都是既愚蠢又短視,而且期待戰爭嗎!」
「厭惡變化,只會封閉一切的人,當然愚蠢!躲在洞穴里,像儀式一樣每天重複著相同的議論!他們早就已經停止思考,實際上根本已經死了,唯一的變化就只有零。我向他們建議放眼外部世界,給了他們選擇,試著說服他們。可是結果永遠都是否定,他們甚至畏懼零的力量,打算讓她庸庸碌碌地度過一生。」
「那零又如何!」
瞬間,十三號的表情出現了顯著的變化。他露出了明顯的憎恨與輕蔑之情,眉間出現深刻的皺紋。看來應該是忌妒。這可真是令人高興啊,十三號。你竟然會忌妒我這種人。
多虧如此——雖然還有點勉強,不過身體可以動了。
「你曾讓零選擇過嗎?問過她到底想做什麼嗎?仔細看看零吧,十三號。你覺得那傢伙會原諒你的所作所為嗎?你以為她將來會笑著感謝你當初幫忙殺了那些礙眼的魔術師嗎!」
十三號的眼睛瞬間從我身上移開,看向零。就在那一瞬間,我立刻站起身來沖了過去。
我一口氣縮短了自己和十三號之間的距離,把背包里拿出來的某個東西毫不猶豫地丟了出去。那個東西在十三號旁邊擦身而過,碎裂在地板上。
十三號只有臉頰被碎片割傷,伸手猛然一揮,我被一道像是在空氣當中直衝而來的小小雷電直接撞飛,滾倒在地。
「傭兵!」
零一邊大叫,一邊從鳥籠里伸出了手。我很想抓住那隻手,但現在沒辦法。再等一下。
「可惡,控制力道實在太麻煩了……!」
十三號氣憤地吐出這句話。這樣叫做有控制力道嗎?我跟靜電已經在壞的那一方面打交道很久了,剛剛那一下可是非常有效啊,我都站不起來了。
——不過,這也沒什麼關係了。
十三號突然用手杖重重敲了地板一下。隨後像是包圍自己一般,在地面上畫了一個圓,同時還有一道細細的火焰圈住了我的身體——那是魔法陣。
「你並沒有罪。若是在其他狀況下,光憑你為了零而用兩把匕首爬上懸崖的執著,我可能會相當樂意讓你成為零的隨從吧。可是——你對零的影響太深了。」
隔著一層絹絲般搖盪的火焰之牆,我狠狠瞪著十三號。
「獨自一人被遺棄在洞穴里十年,最後好不容易才見到能夠正常交談的同類,要人不受影響才是強人所難吧……!可別恨我啊,十三號——至於責備零,就更是徹底搞錯對象了!你只是把零身邊的同伴搶走,讓她孤單一人,讓她受到傷害而已吧!你有辦法想像那傢伙到底有多麼渴望對話……有多麼渴望見到人類嗎!」
「這全部都是為了零!」
「放屁!分明就是為了你自己吧,十三號!那只是因為你想這麼做而已!別搞錯了!」
「只不過相處幾天而已——你以為你就有辦法了解零嗎?太可笑了!」
「你是白痴嗎!像她這種貪吃、毫無羞恥心、懶惰、自信過度、任性又缺乏常識的魔女
,我怎麼可能有辦法了解她啊!不過啊,十三號。我可不會像你一樣,把不需要的親切強加在她身上,或是把她這種美女關在牢里,讓她發怒哭泣啊。我是個男人,是個傭兵,男人的職責是愛惜女人,傭兵的職責是收了報酬就要服從主人的命令!啊,有件事情忘記告訴你了啊,十三號!」
我齜牙咧嘴地笑了。
「我沒辦法收下你的謝禮。因為我到現在還是魔女的傭兵,報酬必須從委託人身上領取才行——所以我已經確實還給你了。」
「什麼東西——?」
「你給我的魔法藥。」
十三號的臉色瞬間刷白,猛然回頭看向鳥籠,不過已經太遲了。從碎掉的小玻璃瓶里灑出來的液體已經接觸到封住零的魔法陣。隨著一陣暗淡的閃光,地上的魔法陣隨即消失。
「你——!」
十三號似乎還想說些什麼。只不過下一秒鐘,便炸開了幾乎快要震破耳膜的轟然巨響,剛剛關住零的鳥籠整個粉碎。
「——你知道嗎,傭兵。那樣並不叫做歸還,而是叫做使用啊。」
零一邊拍去身上的金屬碎片,一邊從炸開的鳥籠里踏出一步。
「別講得這麼難聽,我只是把東西丟還給十三號。然而十三號一不小心躲了開來,東西就這麼因為不幸的意外事故而掉在地上破掉了。不管結果如何,都不是我的問題。」
「真是個像惡魔一樣擅長狡辯的男人——吾並不討厭這樣的人喔。」
咯咯咯地,零抖動著肩膀笑了。不過那個表情瞬間消失,望著十三號。
「——十三號,吾唯一的同胞,最後的同門。」
「退下吧,零。現在的你沒辦法和我作戰。」
「你以為從那些被你殺死的魔女身上榨乾魔力,就能提高自己的魔力嗎,十三號?難道你忘了吾是零,而你是十三號的理由嗎?」
「泥闇之魔女——從無中生有的無可動搖的基準值。然而知識和技術有時是可以超越天賦之才的。」
「那麼你要試試看嗎,十三號?吾現在有點不愉快啊——!」
這句話才落下,看似包圍著零的身體的黑色粒子迅速迸裂,瞬間形成了一個魔法陣。十三號忿忿地啐了一聲,隨即跟著畫出一模一樣的魔法陣。同一時間,我周圍的火焰倏地消失。看來就算是十三號,也沒有辦法同時並用兩個咒語。
兩人同時開始了詠唱。
「阿魯多?格魯多?因?德?科亞?提亞?捷亞——於欲望與渴望之交點睥睨眾生的絕望之王啊,以汝之名,由泥闇深淵呼喚朽壞之門來此!」
世界瞬間變了。地下室的牆壁和地板開始崩落,腳下的無底深淵當中,有某個東西——某個散發出驚人寒意的東西正在緩緩爬上來。
我的脖子感受到死亡的恐懼。那個東西的下顎和牙齒,現在正確實地咬住了我的心臟。
「受血肉契約所縛的軋幌之奴僕啊,即刻降臨愚者之宴吞噬一切吧!」
「受血肉契約所縛的軋幌之下仆啊,即刻降臨愚者之狂宴吞噬一切吧!」
「禁章?最終項——〈黑虛〉!承認吧,吾名為十三號!」
「禁章?最終項——〈黑虛〉!承認吧,吾即為零!」
隨後黑暗激射而出。
在零和十三號背後不斷蠕動的黑暗猛烈噴出,看起來就像準備吞噬對方一樣沖了出去。雙方正面互撞,黑暗吞噬著黑暗的地獄隨即開始。四周充滿著血的氣息,腐肉的氣息,死亡的氣息,戰爭的氣息——
我湧上一股強烈想吐的感覺。那兩道互相吞食著對方的黑暗——都是人類的集合體。它們互相啃食,互相殘殺,尖聲慘叫,放聲大笑。
這個魔法是零創造出來的?——到底是為了什麼?這不是為了狩獵,不是為了助人,更不是為了拯救而用的魔法。和嘔吐感同時竄升上來的恐懼,讓我有種想要慘叫著逃跑的衝動。可是要逃去哪裡?該怎麼逃?
這時,突然響起一陣嘰嘰嘰的聲響。我抬起頭來,睜開眼睛。
十三號緊咬著牙關,臉上露出苦悶的神色。另一方面則是悠然自得地微笑的零,眼中綻放著無窮無盡的黑暗之色,平穩地搖盪著。
等級差太多了,零完全凌駕在十三號之上。互相衝突的黑暗一步一步地逼近十三號,我都可以聽到他咬牙切齒的聲音。
「怎麼可能——差距竟然這麼——!」
咳!十三號吐出一口血,好不容易才沒讓自己跪倒在地。
但他像是為了推開黑暗而向前伸出的手,指尖迅速爆裂,噴出血來。
——不行,他撐不下去了。
十三號會死——死在零的手上。
「零!夠了!已經分出勝負了!」
我猛然叫出聲來。同一時間,十三號終於跪了下去。看到準備把十三號咬死的黑暗直衝而去,我的身體搶在腦袋之前先動了起來。
為什麼我要保護這個混蛋?
心裡閃過這個念頭,不過已經太遲了。我把十三號撲倒在地,做好死亡的覺悟咬緊牙關。如果是為了零而死,那麼不論是身為男人或是身為傭兵,都是死得其所。但最後竟然是為了保護十三號而死,那就真的讓人笑掉大牙了。轟地一聲,充滿血腥氣的狂風吹過。因為突然靜了下來,於是我在極度不情願的狀況下,維持著壓倒十三號的動作小心翼翼地抬頭。
「怎麼回事……?我還活著——」
「——零!」
大叫的人,是被我壓在身體底下的十三號。下一秒鐘,我就被一股真的不是開玩笑的巨大力道猛力推開,難堪地滾倒在地。
到底怎麼回事?我邊想邊朝著十三號的方向看去,隨即看見了零全身是血的身影。
——為什麼零會受傷?
不管怎麼看,剛剛都是零占了優勢。在那種狀況下,十三號是不可能逆轉勝過零。
「這——這是怎麼回事!為什麼會是零受傷!」
「你還不懂嗎!零承擔了你這傢伙所受到的傷害。你身體某個地方一定畫有用來連繫零的咒術刻印吧!」
「那種玩意兒——」
才不存在呢!我正打算這樣大吼時,整個人突然愣住了。因為我想到當初在佛米加的旅館裡洗澡時,零的確在我身上畫了某些圖案。
難道——會是那個?記得她的確說了「到時候你一定會非常感謝吾」,所以就是這麼一回事嗎?
「要想切斷靈魂的連繫,讓零重獲自由,就只有讓零解除咒語,或是讓你死在我的結界裡而已。否則我瞬間就可以讓你變成木炭了!」
至此,我總算是理解了。
我們被十三號抓住的那天晚上——也就是我離開零身邊的那個晚上。
我被狗臉男帶來的魔女攻擊,魔法確實貫穿了我的肚子。然而根據阿爾巴斯所說,零幾乎是在同一時間吐血倒地。
我遭到攻擊,但我毫髮無傷,而是由零負責承擔傷害。
——別攻擊他們,會傷到零。
同樣的道理,也能用來解釋十三號這句話。
「你……你腦筋是怎麼想的啊!僱主反過來保護傭兵是想怎樣啊,王八蛋!喂,十三號,快點用守護之章的魔法做些什麼!」
「即使是寫在同一本書里,《零之書》里的四個章節各自需要完全不同的才能。我沒辦法使用守護之章——你為什麼要擋住我!」
「煩死了,我一不小心就動手了!再說萬惡的根源明明就是你吧!」
我大聲吼了回去。這時,一陣低沉的笑聲虛弱地響了起來。
是零——看來她還活著。
「你們兩個大男人——不要這樣大呼小叫的,難看死了。這只是擦傷,魔法陣就是為了保護施術者不被自己的咒術所害……只是因為穿過了傭兵的身體,所以稍微傷到皮膚……」
痛痛痛。零發出一陣毫無緊張感的聲音,緩緩地坐了起來。
「不過吾的意識似乎被力量稍微吞噬掉了一點,完全控制不了啊。要是傭兵沒有介入,吾可能已經殺了十三號也說不定。這對驕傲自大來說是一帖良藥,吾也應該自我警惕。」
十三號睜大了眼睛。
「你打算……手下留情嗎?以那樣的威力?」
「被才能的差距嚇到了嗎?——不過很不巧的是,這並不是才能的差距,而是哪一方才是創造出這個技術的人的差別。」
「什麼?」
「那本書里啊,十三號。」
奸笑。零露出了只能用這個字眼來形容的表情,笑了起來。你沒發現嗎?你是笨蛋嗎?果然吾才是天才。她光憑表情就能滔滔不絕地表現各種意義。
「有誤記,而且還不少。」
十三號張
大了嘴巴。就缺乏表情的十三號來說,這應該是最高等級的驚訝吧。
「什……麼?你說誤記!難道你想告訴我,你寫下了錯誤的技術嗎!」
「別說傻話,吾可是天才。天才可能會犯錯,但不會搞錯。」
「那麼誤記到底是……」
「再復誦一次咒文吧。從第二節的地方開始,吾喊一二三就開始喔。」
說完之後,十三號也老老實實地聽了零的指示。聽到倒數之後,開始復誦咒文。
「受血肉契約所縛的軋轢之奴僕啊,即刻降臨愚者之宴——」
「受血肉契約所縛的軋轢之下仆啊,即刻降臨愚者之狂宴——」
詠唱到一半便停了。而十三號露出了天才不小心犯了這個世界上最愚蠢的錯誤的表情,抱住了頭——原來如此,咒文的確不一樣。
仔細回想,阿爾巴斯也都是在最後喊出「吾名為阿爾巴斯」,但零一定是用「吾即為零」來結束咒文詠唱。
「所以是怎樣?《零之書》里寫了錯誤的咒文,要是詠唱了錯誤的咒文,魔法的威力就會下降嗎?」
「會下降到難以想像的地步。儘管吾是個貪吃、毫無羞恥心、懶惰、自信過度、任性又缺乏常識的魔女,但仍然是稀世的魔女,絕對不可能忘記加上保護自己的保險。」
這一道半是取笑,半是威脅的視線轉了過來,我迅速把頭撇向一邊。
這是事實吧,別記恨啊。
「原本魔術書這種東西,幾乎都是用只有作者才知道的暗號寫成,《零之書》當然也有這類誤記。越是高位階的魔法,如果不是由能夠無視這些誤記的魔女來念,大概連發動都辦不到吧。」
啊!我喊出了聲來。難怪當時阿爾巴斯說,「就算按照書里的說法去做,也完全使不出高位階魔法」的時候,零表現出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
「你說在書里加了安全裝置,原來是這個意思嗎!你真的在書里寫了錯誤的東西嗎?」
「這應該很正常吧?也就是說《零之書》里的魔法絕對不可能贏過吾。正因為如此,吾才會半強制地搬出魔法的比試。要是吾開始了詠唱發動速度較快的魔法,你也會不得不以魔法來加以對抗。」
十三號依然抱著自己的頭,整個人坐倒在地,然後沉沉嘆出一口重重的嘆息。
「難怪你會……這麼有自信……」
我一邊聽著零咯咯咯地笑著,一邊看著崩塌之後,視野徹底開闊起來的地下室牆壁。因為零的魔法打破了面向懸崖的那一面牆壁,所以大洞後方可以清楚看到朝陽正在緩緩升起的大片森林。
我剛攀登懸崖的時候還是深夜,如今回過神來,才發現天已經亮了。
「那麼——十三號。你那散布魔法引發混亂,然後以肅清混亂的正義魔術師身份君臨威尼亞斯,藉此獲得魔女們的理想國度的狡詐企圖,如今雖然已經東窗事發了……但現在這個時候,威尼亞斯的魔女們應該正為了打倒十三號而集結在一起吧。在這兩三天之內,就算全國各地都開始發生大規模的襲擊,也一點都不奇怪。」
沒錯。因為阿爾巴斯火刑未遂事件,魔女之間討伐十三號的聲浪應該已經高漲到最高點了,現在這一切還不到結束的時候。
「剛剛傭兵也說了,吾打算和偉大的索雷娜的直系血親小鬼連手封住魔法,藉此為吾的失態——為《零之書》善後。雖然多虧了某個愚蠢又短視的笨蛋,事情鬧得遠比想像中還大,麻煩得很——」
說到這裡,零的嘴角瞬間揚了起來。
「十三號——你打算怎麼做?」
十三號緩緩抬起頭來,看著一副挑釁模樣的零。
十三號的手杖掉在房間角落。從他並不打算把東西撿起來的模樣看來,十三號似乎已經完全失去戰鬥意志了。
「是啊……」
輕聲回答之後,十三號站了起來。
「我之所以想要奪取這個國家,是為了把這個國家送給零,因為我以為那就是零的願望。既然不是,那麼我對這個國家也沒有任何興趣或留戀。」
拼命煽動威尼亞斯陷入混亂的人竟然說出這種話。不知該說是自我中心還是以零為中心的個性發展到這種程度,反而讓人有種爽快的感覺。
十三號輕輕揮了揮手,掉在地上的手杖立刻浮了起來,飛回十三號手中。和零作戰時,他手上的皮膚嚴重撕裂,如今還在滴滴答答地滴著血。不過十三號還是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朝著坐倒在地的零伸手,幫她拉了一把站起身來。
「零——一切都照你的意思去做吧。」
4
雖然打倒了十三號,但是老實說,狀況實在一點也不樂觀。
因為阿爾巴斯的演說,魔女們現在應該已經連手起來,不久之後就會前來討伐十三號。可能造成國家內部開始崩壞的大規模戰爭,還有魔女血書所造成的魔女滅絕狀況就在眼前。
為了阻止這件事發生,阿爾巴斯他們正在全力奔走——
——不過如果真要說的話,這也算是理所當然的事。
原本毫無力量的人類獲得了名為魔法的力量,總算可以站上強者的立場,可是這份力量即將不復存在,這種事情當然無法接受。要是碰上了擅自進行這種無法接受的事情的人,當然會使出全力阻止對方。
也因此,當我好不容易爬上懸崖,找到零,並和十三號對峙的這段期間,為了張開封魔結界而到處進行準備的阿爾巴斯,陷入了有點不妙的狀況。
這個時候「在阿爾巴斯的發起之下討伐十三號」的走向已經徹底完成。認為決戰即將到來而士氣高漲的「零之魔術師團」和脫團魔術師們知道阿爾巴斯這個等同於背叛的行動,當然會暴跳如雷。
隨後他們似乎決定把打倒十三號這個目的暫時延後,首先要做的事情是把試圖奪走魔法和魔女未來的阿爾巴斯給殺了。昨日的同伴是今日之敵——因為利害關係一致而共同行動這一點,傭兵和魔女似乎也沒有太大差異。
當然,阿爾巴斯也不會老老實實地被殺。
只可惜寡不敵眾。就在高貴的靈魂只能在此散去的那一刻——對阿爾巴斯來說,肯定是全世界最難以置信的光景,就這麼出現在眼前。
「捕縛之章?第八項——〈蔦籠〉!」
呼應著響亮的喊聲,地面上竄出了無數藤蔓植物,將那些攻擊阿爾巴斯的魔女們五花大綁,固定在地面上。
在狗臉男的掩護之下,趴倒在地面上的阿爾巴斯戰戰兢兢地睜開眼睛,眼前立刻出現了一個沉默地伸出手來的男人,也就是——
「十、十三號——」
她看見了背對著太陽颯爽登場的——怎麼看都像是邪惡魔術師的高大男子。
「吾也在喔。」
「還有我。」
搶在隨時都有可能尖叫逃跑的阿爾巴斯之前,我和零走了出來。阿爾巴斯徹底陷入混亂,嘴巴一開一合卻說不出話來。
不過,確實會變成這樣呢。要是立場互換,我應該也會有同樣反應。
不久之前——當零在城內打倒十三號,而十三號才決定協助零之後不久。
雖然不知道是怎麼辦到的,不過十三號似乎擁有能夠察覺「零之魔術師團」的大小動向的神秘能力,而他竟然問出了「索雷娜的直系血親好像快被殺了,不要緊嗎?」這種實在狀況外的問題。
怎麼可能不要緊啊!我連大吼這句話的時間都覺得可惜,直接跳上了由國內最快的快馬所拉動的馬車上,然後現在就到了這裡——過去曾經設有通往學舍入口的拉提特附近的森林,我們在千鈞一髮之際趕上了。為了讓這場戰爭能夠順利落幕,阿爾巴斯的力量是必要的。難得零也匆忙了起來,而十三號更是配合到讓人毛骨悚然的程度。
可是對於不知道詳細情形的阿爾巴斯來說,這等於是自己最大的敵人和唯一的夥伴同時出現。在這種狀況下,相信任何人都會放聲大叫吧。
「為什麼你們會跟十三號在一起!還有為什麼十三號會救我啊!」
看吧,果然叫了。十三號沉沉嘆出一口氣。看來嘆氣似乎是這傢伙的習慣。
「解釋起來很麻煩,但我們現在沒有時間,因為已經被包圍了吧——要是新的追兵出現就麻煩了,所以直接告訴你結論。我就是『零之魔術師團』的創始者——也就是你們所說的『那位大人』。」
「啊?什麼?」
這也跳太快了吧,十三號。你看阿爾巴斯的眼睛轉成那樣,都快暈倒了。
「等、等一下……!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十三號就是幕後黑手,而幕後黑手現在倒戈到這裡來了。事情就是這樣,小鬼。」
「倒戈……可是——他可是十三號耶!話說十三號就是『
那位大人』——可是十三號是『零之魔術師團』的天敵……!」
「所以說,他的計劃就是自己把自己一手創立的魔術師團消滅啦。為了讓民眾產生十三號就是正義的形象,全是為了獲得魔女的『真正和平』之類的玩意兒。十三號的計劃里,需要正義的魔女和邪惡的魔女,而這雙方都是由十三號扮演的啦。」
「這——這怎麼可能!這種事情,怎、怎麼可能立刻相信——」
即使我也插嘴說明,阿爾巴斯仍然越來越混亂。大概是因為衝擊實在太強烈了吧。
正當阿爾巴斯瞪大了眼睛聆聽的時候,十三號輕輕揮了一下手杖,展示在阿爾巴斯面前。結果發出紅色光芒的寶石當中,立刻出現了阿爾巴斯和我們的身影。
「『零之魔術師團』掛在脖子上的寶珠,都是從這顆石頭分割出去的,因此所有帶著這顆寶珠的人,全都可以用這支手杖進行管理,並監視其動向。所以我知道獸人戰士即將回到零身邊,還有你決定為了封住魔法而行動。也因為如此,才有辦法趕到這裡——這樣說明夠了嗎?」
阿爾巴斯立刻伸手摸向自己的脖子,把頸鏈一把扯了下來。想到她帶著那種東西長達一年的時間,就覺得她的心情八成好不到哪裡去。
阿爾巴斯似乎還是沒辦法相信,露出不安的眼神看著十三號。
「十三號真的是……『那位大人』嗎?從零手中搶走《零之書》,還在威尼亞斯散布魔法……?」
「沒錯。不分對象傳授魔法,促使脫團魔術師誕生,全都是出自我的安排。我原本計劃讓『零之魔術師團』負責討伐,以正義魔術師的身份獲得民眾的信賴,所以才來到這個國家。可是——索雷娜的死改變了劇本。『零之魔術師團』因為『報復的狂宴』便成了恐怖與邪惡的象徵,所以我只好無奈地站上正義的立場。」
索雷娜的死。這句話讓阿爾巴斯臉上又出現了力量,懷著憎恨瞪向十三號。
「別開玩笑了!明明是你動手散播瘟疫陷害索雷娜,然後藉機殺死她才對吧!改變了劇本?你根本打從一開始就打算殺掉索雷娜——!」
「不是那樣的,小鬼。瘟疫的起因,是那些無法從魔法當中獲得滿足,想要試著研究其根基魔術的脫團魔術師,十三號並沒有涉入。」
零從旁補上一句驚人地缺乏緊張感的說明。理所當然的——阿爾巴斯完全氣炸了。
「就算是這樣,所有的錯還是在當初把魔法帶進威尼亞的十三號身上啊!用那種亂七八糟的散布方式,煽動叛亂的人也是十三號!不要以為沒有直接關連我就會原諒他!是十三號殺死奶奶的啊!」
「喂,冷靜一點,小鬼。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
「不,她說的是事實。」
十三號舉起一隻手,阻止了試圖安撫她的我,但他的視線始終緊盯著阿爾巴斯。阿爾巴斯雖然害怕,卻也狠狠瞪了回去。接著——
「——真是抱歉。」
感覺異常地乾脆,但是卻無比沉重。這句道歉就是如此奇妙。
阿爾巴斯瞬間閉上了嘴,像是忍住不哭似地皺起了臉。
「偉大的索雷娜……她所擁有的思慮,是目光短淺的我未能考慮到的。她的死改變了一切。為了改變一切,她選擇了死亡。我從未感到如此後悔,要是我那一天能夠更快發現狩獵魔女的行動,或是能夠成功救出她就好。偉大的索雷娜——真希望能和她見上一面啊。」
缺乏表情的十三號,臉上難得出現了沉痛的痛苦與懊悔之色。
因為脫團魔術師的實驗,發生了瘟疫。
為了消除瘟疫,索雷娜使用了魔術。
而村民們以為索雷娜就是瘟疫的起因,動手殺了她。
十三號唯一的,同時也是最大的誤算就在於此。十三號完全無法想像,索雷娜會為了人類而犧牲自己的生命。
「身為索雷娜唯一血親的你,確實有理由憎恨我,殺死我。這世上除了零之外,我唯一可以對你發誓,決不會抗拒你加諸在我身上的死亡——所以,拜託你。現在請給我糾正自己錯誤的機會,你的力量是必須的。」
怎麼會這樣……阿爾巴斯的嘴巴動了動,但是沒有發出聲音。經過一段等待反駁的沉默之後,十三號輕輕拍了拍長袍下擺,重新挺直身體。大概是確定了這段話的結論了吧,他又恢復成原本高壓的態度,尖銳地朝著阿爾巴斯提出問題。
「魔法陣畫得怎麼樣了?」
唔!阿爾巴斯說不出話來。猶豫了很久之後才輕聲回答「沒畫完」。
「可能連已經畫好的魔法陣都被擦掉了吧……根本沒有人願意幫忙……!大家明明都贊成打倒十三號,可是一說到讓魔法消失,所有人都會生氣……」
「也是,分明花了好幾年時間才學會魔法,現在卻因為某個人的獨斷行動而得知將來就要禁止使用了,那樣當然無法接受啊。」
我這麼一說,阿爾巴斯嘟起了嘴,說著「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換成是我,要是突然告訴我以後禁止攜帶火藥,我大概也會反抗吧。因為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才學會使用方式,帶在身邊也非常有用。
「但如果不儘快讓魔法消失,那些前來殺我的魔女就會因為血書的力量而消滅。」
「……簡單來說,就是不要攻擊十三號就不會消滅吧?既然如此,只要讓十三號從這個國家裡消失不就行了?」
聽到阿爾巴斯挑釁似的發言,十三號以沉重的嘆息響應。就態度來說的確是面對著不成才的學生的感覺,可是相較於零喜孜孜地進行說明,十三號是真的打從心底覺得麻煩。
「要是我離開了,誰來從魔女手裡保護威尼亞斯?許多無力的人類都會被魔女殺死。要是他們在毫無掌控力的狀態下成功奪取這個國家,接著在覺得自己無所不能的萬能感之中,把自己過去的不滿全部發泄出來的魔女們——你敢說你現在有能力統率他們嗎?」
「我……」
的確沒有。阿爾巴斯苦澀地回答。她以前也承認過十三號跟自己得等級實在相差太多,相信她也沒有笨到會在這個時候回答「有」吧。
「那麼現在唯一的方式,就是消除魔法。把魔法陣的詳細圖型畫在紙上吧,由我來畫在這片土地上。」
「由十三號來畫?可是要怎麼畫——」
「那是召喚術的應用。跟召喚人類相比,送出圖形這種小事根本不算什麼。」
「喂,魔女小姐啊。該怎麼說呢……那傢伙真是微妙的可靠啊……」
如果我是女的,搞不好會迷上他。而零對著忍不住發出低語的我點了點頭。
「如果信得過他的話,其實是相當可靠的男人。只是基本上不會相信他就是了。」
看過阿爾巴斯畫在紙上的圖形之後,十三號沉吟了一會,然後抬起頭來。
「威尼亞斯是被山脈包圍的國家。配置五個小規模的魔法陣,做出包圍山脈內部的形狀,然後再將那些魔法陣連結在一起,形成複合型魔法陣。畫出魔法陣的人雖然是我,但是負責支配魔法陣的人仍然是你,詠月之魔女。負擔可是相當沉重的。另外你也要做好覺悟,因為你也會和其他魔女一樣,將來無法正常使用魔法和魔術。」
「這、這我當然知道!」
「咒術的重點在於零的〈駁回〉——零,你需要獸人戰士的頭顱。」
連我也忍不住全身凍結,狗臉男的表情也開始僵硬地抽搐著。
「為了讓惡魔們承認這片土地上的〈駁回〉,就必須召喚統率《零之書》內所有惡魔的高位階惡魔。可是因為剛剛的小型衝突,我們都消耗了太多魔力。要是沒有上等的祭品,就沒有辦法成功控制惡魔。」
「餵、喂喂喂,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不要講得這麼簡單啊!」
「就是說啊,十三號!我可不准你拿大哥的頭當祭品!」
喂,你這混帳狗臉男!不要若無其事地把所有危險都推到我身上來啊!要我現在立刻把你的頭砍下來嗎,混帳狗!可是十三號卻露出一副「那又如何?」的表情盯著我看。
——他只盯著我看。不行了,這傢伙完全只想砍下我的頭。
「如果不這麼做,就會有許多魔女死去,或是有許多民眾死去。如果沒有在這兩三天內封住魔法,為了打倒我而從國內聚集起來的魔女將會開始進攻,由魔法引發的混亂將會爆炸性地增加,可是我們消耗的魔力是無法在短短兩三天內復原。」
「所以就叫我去死嗎!」
我忍不住高聲大喊。這時,零的拳頭輕輕敲了敲我的肩膀。
「不要大吼大叫的,傭兵。吾絕對不會殺你。不過呢,傭兵,你的脖子可以繼續連著沒關係——但是要稍微借用一下你的身體。」
「身——身體,
那到底是什麼意思……!」
「如果只是獲得承認的話,只要讓惡魔附在傭兵的身體裡進行交涉就夠了。這麼一來,吾的負擔也會比較少。哎,不過呢,這也是以使用獸人戰士為前提的狀況就是了……」
讓惡魔附身在我的身體——拜託不要講得這麼輕鬆啊,魔女小姐。
當初阿爾巴斯為占卜出零的所在地,曾讓惡魔附身在她的身體。難道現在要讓我進行那個嗎?實在一點也不好笑啊。
「不可能的,零!雖然惡魔一定會樂意附身在獸人戰士的身體上,可是——只要一個失去控制,整個國家都會被消滅!」
「吾不會讓它失去控制的,吾可是泥闇之魔女,從小就受到惡魔渴求,無需祭品就能和惡魔交換契約的稀世天才。如果只是附身在憑藉物身上的惡魔,就算是魔力不足的現在,也有辦法成功駕馭。」
「可是——」
「辯論是如吾所願,可是現在的時間有點不夠了——就直接告訴你結論吧,十三號。吾是絕對不會殺死傭兵的,因為吾定下契約了。」
零邊說邊朝我拇指上的傷口望了一眼——不過,的確沒什麼時間了。看著被十三號的魔法固定在地面上的魔女們,以及森林當中隨處可見的狼煙,還有不斷朝著我們逼近的腳步聲,對方是真的為了阻止封魔儀式而傾巢而出了。如果我們現在逃跑,感覺他們應該會立刻在國內引起暴動。
被害越少,事後處理就會更加輕鬆。如果要進行儀式,現在就是最佳時機。
「就是這樣,傭兵。吾知道你很害怕,這可能是強人所難也說不定——」
零目不轉睛地抬頭仰望著我。
「能不能拜託你相信吾呢?」
零露出了非常認真的表情,但我也是賭上一條命了啊。
我猶豫了一陣子之後——
「才不要呢!」
我用盡全力拒絕。連零都忍不住吃了一驚,瞪大眼睛。
「你、你知道自己說了什麼嗎?考慮一下狀況再說話!就算是惡魔,也會更加珍惜這個世界啊!」
面對這句似曾相識的台詞,我用鼻子哼了一聲,低頭看著零。
「我才不管世界會變成什麼樣子,我這人最重視的就是自己,個性也沒有好到受人委託就回答好的,請用——你應該懂吧,主人大人啊。」
零瞬間呆了一下。她凝視著我的臉,然後突然咯咯笑了出來。
「也對,說的也是——真是再正確不過了。吾是你的僱主,而你是吾的傭兵。那吾就換個說法吧——這是命令!相信吾,傭兵,吾絕對不會殺你。」
我抱著雙手看向天空。我是傭兵,傭兵就是要服從僱主。不管那是多麼強人所難的命令,只要我承認對方是我的僱主,都必須服從。
「……唉,既然是命令就沒辦法了。」
我硬是擠出一個笑容。至於看起來相當僵硬這一點,就先別管了。畢竟我的膽小可是天生的啊。
零也平靜地笑了笑——然後突然露出嚴肅的表情。
「那麼——現在開始進行封魔儀式。十三號!布下兩層封魔結界,一是保護吾輩的小規模結界,另一個則是將這片土地上的魔法全部封印的結界,小鬼則是聽從十三號的命令!」
「嗯、嗯!」
「傭兵!狗!看樣子下一批客人也已經抵達了,交給你們對付。雖然布下了能使魔法無效化的小規模結界——但是除了無法擋下物理攻擊之外,魔術儀式可是完全不通人情,只要施術者稍微移動就會失敗,吾輩可是毫無防備的。」
「客人?」
等我反應過來——我們已經被包圍了。有不下二十人的氣息,正將我們團團包圍,的確,現在已經不可能逃跑了,只能下定決心。
十三號像是放棄似地啐了一聲,我和狗臉男舉起了劍,這和我聽到對方那邊傳來魔法詠唱聲幾乎同時。啊——啊啊,我果然還是最討厭魔術師了!
我嘆出一口氣,然後隨著一聲用盡全力的咆哮,握著劍沖了出去。
因為結界的效果,魔法不會攻擊到零他們,所以我們的獵物就是受到魔女操縱的熊或野狼。
雖然比人類可怕,但是卻比殺人輕鬆許多。
「要開始了,詠月!零!」
高聲大喊之後,十三號開始用手杖在地面上畫出一個圓。跟阿爾巴斯所畫的圖形一樣,用一個大圓連繫住五個小圓。這時十三號開始念念有詞,一堆複雜的圖案開始浮現出來,填滿所有空隙。
「咦……等等,那是什麼?是怎麼辦到的!為什麼可以用咒文詠唱畫出魔法陣啊!」
阿爾巴斯驚訝地大叫,但我可沒有任何足以能夠理解為何驚訝的素養。就算有那樣的素養,也會因為我覺得十三號所有的行動都偏離常軌,所以不會感到驚訝吧。
眨眼之間,一個小規模的魔法陣便完成了。十三號用手杖用力貫穿了魔法陣的中心,魔法陣立刻像是被拉開一般迅速放大,變成一道道光之線直奔遠方。
「魔法陣已經成功擴大到目標範圍,轉印成功了——詠唱吧,詠月!」
十三號一聲號令,阿爾巴斯連忙跪下,雙手朝著天空伸去。
「別讓她詠唱!快點加派人手!」
支援!魔女們的喊叫聲此起彼落。狗臉男朝著我沖了過來,緊張兮兮地看著周圍。
「感覺不太妙啊,大哥——小嘍囉都撤退了。」
的確,之前包圍著我們的氣息,像是潮水退後一般漸漸遠去。同時,我聽到了某個聲音。撼動鼓膜的振動,瞬間變成了驚天動地的地鳴。
——而且還有某種懷念的感覺。
「該不會是……阿布野豬?剛剛那些小嘍囉都是用來爭取時間叫它過來嗎!」
「而且腳步聲還有三隻!怎麼辦,大哥?混戰、奇計都是戰爭專家的工作吧?」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敵人可是被魔女操縱的三隻阿布野豬,而且還是從三個不同方位朝著進行儀式的三人衝過來。如果我們不出去迎戰就會來不及,可是我和狗臉男一旦離開,進行儀式的三人就會毫無防備了。
——既然如此。
「我負責宰掉兩隻。你就留在這裡,一邊護衛一邊攻擊最後一隻!」
我沒等他回答,就直接朝著腳步聲傳來的方向沖了出去。我爬到附近一棵樹上,蹲在樹枝上等待腳步聲朝著這裡撞過來。然後再看準時機,直接跳上了阿布野豬的鼻子附近。我把繩子緊緊綁在想要把我甩下來而不斷暴動的嘴巴上,用盡吃奶的力氣拉扯。
「不要再掙扎了!乖乖改變方向吧……!」
阿布野豬發出一聲高亢的吼叫,整隻向後仰起,改變了衝刺方向——前方有另一隻阿布野豬。擁有推倒樹木的衝刺能力的阿布野豬,要是從旁邊突然撞上另一隻同樣高速奔跑的野豬,會發生什麼事呢——
快要撞上的前一刻,我從阿布野豬的鼻子上跳了下來,在地面上滾了幾圈。一聲宛如岩石與岩石互撞的通天巨響之後,周遭立刻恢復寧靜。我站了起來,而那兩隻狠狠撞在一起的阿布野豬雖然口吐白沫,雙眼翻白,但是看起來沒有致命傷。短期內應該是醒不過來,只是它們的強壯程度實在令人難以置信。應該是託了厚重的皮下脂肪的福吧。
「……沒時間給他們致命一擊了。」
據說野豬肉非常美味,不過現在實在不是想著吃的時候。我連忙沖回了魔法陣的所在地——然後被阿布野豬撞飛的狗臉男直接朝我撞了過來。
「很……痛耶!這隻笨狗!連一頭都解決不了嗎!」
「不要強人所難好嗎!那邊雖然都是外行人,可是有二十個之多耶!我才沒辦法一邊處理他們,一邊對付阿布野豬好嗎!我可不是戰爭專家啊!」
前正規騎士的實力也不過如此啊,擅自期待的我真是太蠢了。
除此之外,最後這隻野豬似乎是身經百戰的勇者。再加上那隻瞎掉的左眼,我想那應該是當初阿爾巴斯用來攻擊我們的那隻阿布野豬吧。
真是好久不見了啊。
不等我開口打招呼,阿布野豬再次朝著我和狗臉男沖了過來。
「攻擊它的腳!我右你左——-快跑啊,狗臉男!」
「就說我是狼!你給我差不多一點啊!」
像是蓋過我和狗臉男的怒吼聲一般,阿爾巴斯的聲音響徹天空。
「地、水、火、風、天,至福現世的支配者們啊,紮根於時間之流的流逝者們啊。」
聲音聽起來非常緩慢,溫和,同時帶著完全不符合目前狀況的平穩與莊嚴。
平常明明總是尖著嗓子聒噪不停,沒想到竟然能發出這種聲音。
我一邊這麼想著,一邊降低重心向前衝刺,斬斷了阿布野豬的腳
。只要有墮獸人的臂力和阿布野豬的衝刺能力,就算是堅硬的骨頭也能一刀兩斷。阿布野豬一邊發出刺耳的悲鳴一邊仰躺在地,隨後我把劍尖抵在它的心臟位置——用盡全身的力量刺了下去。
劃開厚重脂肪和堅硬肌肉的劍尖,直達不斷跳動的心臟,然後貫穿。
尖銳的悲鳴聲拉出一道長長的尾音,最後阿布野豬終於斃命。
同一時間。
「吾命尚存之時,彼力尚存之時,將吾等之力懷抱於身——!」
阿爾巴斯拜倒在地。間隔一拍之後,某種異常飄渺、看起來十分朦朧的的東西,像是包圍在阿爾巴斯四周一般出現了。
我好不容易才看出那似乎是個人形——
「那是——」
「那是統治威尼亞斯這塊土地的精靈啊。不過從魔術角度來看,那些東西全部統稱為惡魔就是了。我們守住了啊,大哥,是我們贏了。」
狗臉男一邊擦著劍上的血,一邊回答我的問題。
可能是因為儀式成功之後放心下來了吧,阿爾巴斯像是鬆了一口氣似地笑了起來,然後驕傲地看向十三號。即使注意到她的視線,用封魔結界這玩意兒守著零和阿爾巴斯的十三號,依然面無表情。
——不過取而代之的是,他點了一下頭。這應該是十三號所能表現出來的最大程度的讚美吧。
同一時間,零舉起雙手,高亢地放聲大喊。和阿爾巴斯的聲音相比,這道聲音強悍得令人畏懼,彷佛能夠將人壓垮一般沉重且深厚。
「無名無姓的惡魔之王啊,降至此獻祭之獸身,聽從吾言!」
零的聲音直接在腦中深處響起。全身血液就像是沸騰一般燥熱起來,強烈到快要無法睜眼的劇烈頭痛來襲。我立刻痛到跪了下去。
「吾在此宣言!從今日開始以至於未來生生世世,所有踏入此地之人,都將在吾的能力所及範圍內〈駁回〉所有魔法!」
暫停一拍,無聲。
「——承認吧!吾即為零!」
瞬間,我的呼吸停止。劇痛與苦悶讓我在地面不斷地掙扎翻滾。
露齒咆哮的野獸無視於我,直接朝著零猛然衝去。
糟了,零會——
我努力想轉過頭去,他們的身影才剛進入視野,就看到野獸被人壓扁似地彈了出去。
疼痛突然遠去,感覺遲鈍了起來。一種黏稠的感覺開始侵蝕著我,眼睛再也看不見。
——好暗。
然後我就失去了意識。
『予以承認。好久不見了,我最愛的——』
感覺遠方似乎傳來了這樣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