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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六章 禁咒(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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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蹟般平安無事。

不願被墮獸人駕馭的馬匹先是橫衝直撞了起來,接著馬車翻覆,滾落到懸崖之下,然後奇蹟似地被流經谷底的河川沖走撿回一命,被衝到下游之後,又碰到下大雨。雖然遭遇了這些災難,不過除了狗臉男的全身燙傷之外,真的可說是平安無事。

讓失去意識的阿爾巴斯在洞窟里躺下,用路旁摘來的藥草貼滿狗臉男整個背後,再用繃帶纏住——天色還很亮。

「毛皮果然是天然防具啊……」

狗臉男一邊在意著因為燙傷而潰爛的背後,一邊滿臉羨慕地看著我。

和滿目瘡痍的狗臉男,以及細小擦傷相當顯眼的阿爾巴斯相比,我身上一點傷也沒有。

「所以呢?你家大小姐的狀況如何?」

我一邊剝掉剛剛從森林裡抓來的野兔的皮,一邊看著躺在狗臉男懷中,冷到全身縮成一團的阿爾巴斯。生火之後,洞窟里的確開始溫暖起來,不過先前掉進河裡時,她似乎被帶走了不少體溫。我讓她換上自己已經烘乾的斗篷,而狗臉男更是一直抱著她不放。可是被一隻沒有毛的墮獸人抱著,實在不覺得會有多暖。

其實只要換成我來抱著她就能解決問題,可是我覺得要是我碰到阿爾巴斯的一根手指,狗臉男都會準備跟我拼命,所以還是放棄了。說真的,就算看到小鬼頭的裸體,我個人也不會有什麼特別感想,不過她畢竟是個女的——應該是女的沒錯。雖然我看了裸體也有點難以辨認就是了。

根據阿爾巴斯所說,索雷娜的孫女是個大美女,而且腦筋好,胸部又大。看來那應該是她理想中的自己吧。

「沒事,只是累得睡著了而已。」

「那就好。不過……這傢伙為何不惜假扮男生,也要隱藏自己是索雷娜孫女的身份?」

「應該是因為十三號已經盯上她了吧,多半是『零之魔術師團』讓她這麼做的。既然『那位大人』始終不出面,那大小姐就是『零之魔術師團』的重心。要是遭到殺害,『零之魔術師團』的團結力肯定會因此變得鬆散。可能只有在完全信任的人面前才會表明身份吧。再說了,一個女人獨自旅行,很容易被人懷疑成魔女啊。」

「啊,原來如此啊……」

我邊說邊剖開野兔的肚子,拉出內臟。這時,啊!的一聲,狗臉男喊了起來。

他似乎在責怪我不該直接丟掉。

「那個,你不吃嗎?」

「我不吃生肉。」

說完,狗臉男立刻露出莫名嚴肅的表情。

「……你出現吃人衝動了嗎?」

我沒有回答。

墮獸人的野獸靈魂容易受到這方面的拉扯。徹底放棄人類身份的墮獸人,最後會墮落成真正的野獸,然後把人類當成食物吃掉。

到那個時候,就不過是個怪物而已了。

「你……吃了嗎?」

我用樹枝刺過解體完成的兔肉,一邊放在火上烤著,一邊苦笑。

「在差點放進嘴裡的前一刻克制住了。雖然沒辦法變成素食主義者,不過在覺得生肉看起來很好吃的同時,也會覺得想吐。所以我才討厭引起糾紛。殺生之類的事情,也是能不做就不做。」

「獸人戰士竟然討厭殺生……」

「我跟你不一樣,不是自願變成這種身體的。只是因為沒有其他生存方法,才會做現在這一行。反正墮獸人只要動手,就算手下留了情,還是會不斷量產出人類屍體啊。」

這跟我喜不喜歡無關。若是借用零的話,就是無可撼動的事實。

我在兔肉表皮灑上鹽巴,火焰瞬間變成了金黃色。

想起零每次迫不及待的樣子,我側眼看向阿爾巴斯。

「——救救零……嗎?」

我輕聲說完後,阿爾巴斯微微動了動身體,緩緩張開眼睛。

「啊……唔。」

「大小姐!」

狗臉男邊叫邊把臉湊了過去,望著阿爾巴斯。

笨蛋,不要這樣看一個剛睡醒的人!我們可是長著一張猛獸的臉啊。

「噫——呀啊啊啊!」

不出所料,阿爾巴斯一邊尖叫一邊朝著狗臉男的臉狠狠搥了一拳,然後像是從妖怪面前逃走似地,飛奔到我的背後躲起來。

「太過分了啦,大小姐……看到長年以來一直照顧你的我竟然尖叫,最後還跑到認識不過幾天的大哥背後去……」

「那也沒辦法吧!因為你身上沒有毛,乍看之下根本認不出來啊。」

阿爾巴斯一邊大口大口地嚼著兔肉,一邊對著狗臉男大言不慚地狡辯。

而她現在就坐在我的膝蓋上。因為她眼睛一睜開就在抱怨著好冷好冷,然後不斷碎碎念著只有我有毛實在太狡猾了,最後只好用這個方式解決問題。

狗臉男一臉埋怨地看著我,不過我自己也不是因為喜歡才這麼做啊。

「而且最近這陣子我都跟傭兵在一起,也看到他出現在廣場上嘛。」

「咦?等、等一下啊,大小姐!那我呢?」

「咦?你也在嗎?」

狗臉男的肩膀沉沉地垂了下來。因為實在太悲慘了,我忍不住伸出援手。

「跳進正在燃燒的稻草堆里,切斷你身上的繩子,還幫你擋住爆炸風勢的人,可都是這傢伙喔。」

唔。阿爾巴斯悶哼了一聲,注視著滿身繃帶的狗臉男。

「再說了,如果這傢伙沒有率先衝出去,我其實不太確定自己會不會出手救人。」

說真的,我的行動有很大一部分是受到狗臉男的行動影響。最後阿爾巴斯有點愧疚似地看著狗臉男,但馬上把頭撇向一邊,重重哼了一聲。

「我又沒拜託你來救我……其實我死了也無所謂啊……!」

「怎麼可以這麼說呢,大小姐!要是大小姐死了,我就沒臉見索雷娜了!」

「奶奶都已經死了,你也可以自由自在地過活去啊!」

「不要這麼說嘛,大小姐……!」

狗臉男顯得垂頭喪氣,虛弱無力地垂下了耳朵。和當初在旅館裡強迫女人服侍他的模樣,可說是天差地遠。

「人家明明把你從大火里救出來,卻說什麼死了也無所謂,這樣實在有點過分啊。」

「那、那點小事我才不怕!」

「我聽說被火燒死的人會因為疼痛和恐懼而咬緊牙關,最後把牙齒咬到陷入牙齦,甚至碎掉喔。」

噫!阿爾巴斯的喉嚨里發出小小的慘叫聲。

「你以為著火的瞬間就會死嗎?首先,氣管和肺臟會被高溫氣體燒爛,無法呼吸。接著則是眼睛,會從比較柔弱的部位開始逐一燒焦。皮膚表面被火烤焦、潰爛,等到開始熔化的時候又會被更熱的火焰焚燒。運氣夠好的話說不定還能暈倒,但是一直到死前那一刻都會因為劇痛而痛苦不堪吧。慘叫、掙扎,掙扎得太過用力還會骨折——」

「夠了,別再說了!」

喊出這句話的人是狗臉男。看到他臉上表現出要自己識相點的表情,才發現說錯話了。

畢竟阿爾巴斯唯一的親人,正是以這種方式死去,而留下她一個人在世。

「抱歉……我說了多餘的話……」

「嗯……沒關係,我不在意。」

輕聲回答之後,阿爾巴斯咬住了嘴唇,臉上失去血色,眼睛裡也有淚水在打轉,但她還是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真是了不起的意志力,相信她的勇氣和好勝心一定遠比我強得多。

可是即使如此,她對十三號的反抗意識也實在是太過頭了。

「……在地牢里發生了什麼事?你明知道反抗十三號就會被送上火刑台吧。」

阿爾巴斯一定是在地下牢里知道了某些事情,才會如此抗拒十三號。我這麼一問,她虛弱地搖了搖頭。

「我只能這麼做……『那位大人』從零手中搶走了書,還把零的同伴全部殺光了耶。由那種人創立的『零之魔術師團』,我絕不能回去也不想回去。不過,十三號絕對是人渣!」

「所以說,為什麼你會這麼想啊?那傢伙的打算不就只是把《零之書》造成的混亂導正回來嗎?為了不讓零的名字再繼續受到傷害什麼的。」

「可能真的是這樣沒錯……不過那傢伙的腦袋裡就只有那個啊……!為了達成自己的目的,他覺得就算威尼亞斯境內所有魔女死光也沒關係!」

現實主義和利己主義的化身,和惡魔不相上下。沒錯,零好像也有這麼說過。只要是為了達成目的,十三號絕對不會有絲毫同情或憐憫。

「十三號要我欺騙『零之魔術師團』的成員進入陷阱,還說讓這場戰爭結束的時候來臨了……十三號會布下陷阱,然後把大家誘騙進去。那傢伙知道

我是索雷娜的孫女,也知道我是『那位大人』的代理人,所以才會在學舍里設下陷阱,等我現身。」

這一切很快就會結束了,這麼一來——

對,我想起十三號對零說過的話。十三號似乎已經預見了長達一年之久的戰爭將迎來終結之日了,而那就是讓這個國家的魔女全部滅絕的目的達成之時。

「十三號想利用我,把『零之魔術師團』還有脫團魔術師——把所有學會魔法的魔女都殺死。他說,要是放任那些學會魔法到處作惡的魔女恣意行動,就會侮辱到零的名字……可是,那也未免太奇怪了吧!雖然的確有魔女四處暴動,可是也有很多魔女挺身作戰的理由是希望能和平生活,而且也有正確使用魔法的魔女……怎麼可以不分青紅皂白全都殺掉呢!」

「是啊……可能吧。」

我曖昧地回答。結果阿爾巴斯卯足了勁大喊:「就是這樣!」

「如果他的要求是讓我把『那位大人』的真面目告訴『零之魔術師團』的成員,說服他們放棄作戰的話,那我就會幫他了。只要大家同心協力,把那些失去控制的脫團魔術師解決掉就行了吧?可是十三號卻說那樣不行。所以我就……!」

選擇了火刑,讓魔女們挺身作戰。

如果他們不這麼做,就會被準備動手滅絕魔女的十三號單方面殘殺。

索雷娜的孫女阿爾巴斯被十三號架上了火刑台。在這種狀況下大喊「為了和平討伐十三號」的話,任何人或多或少都會覺得感動吧。原本決定隔岸觀火的「擁有魔術相關知識,擁有力量的魔女們」,有相當大的可能會為了打倒十三號而採取行動。

就算只是暫時的也好,如果那些人和「零之魔術師團」連手發動攻擊,就算是十三號,應該也不可能全身而退吧。阿爾巴斯就是看準了這一點。

「首先,要先集結大家的力量打倒十三號,然後再徹底掃蕩脫團魔術師。這麼一來,就可以拜託以國內已經沒有邪惡的魔女為由,請求國王不要再狩獵魔女了。最後再把『那位大人』找出來、抓起來,讓零決定要怎麼處置他就行了。」

是個好主意吧?阿爾巴斯控訴似地這麼說。

「可能吧。」我再次曖昧地回答——然而事情並沒有這麼簡單。

我可以理解阿爾巴斯想要反抗十三號的心情。可是,要想阻止人們濫用爆炸性散布出去的技術,要不是完美控制這些使用者,就是真的只能殺掉他們。

而十三號的選擇就是一次殺光那些使用魔法的人。

為了殲滅魔女而採取行動的十三號,若是跟這塊土地上的所有魔女發生衝突,一定會引發至今無法比擬的大規模混亂。國家將會因內亂荒廢,因為雙方都非常清楚要攻擊什麼地方才會造成最大傷害,而且發生在內部的糾紛無法將之阻擋在外,最後就會陷入懷疑所有鄰人的泥沼。

就連阿爾巴斯說她可以說服其他人放棄作戰,也沒人敢保證一定可以順利成功。

即使背負了殺害同伴的污名也堅持要終結戰爭的十三號。

為了贏得魔女的世界不惜隨意殺人,奪走技術的「那位大人」。

希望可以和平解決紛爭,理想主義的阿爾巴斯。

如果只有這三個選項可選的話,我會投給十三號一票。不管十三號的行動有多麼污穢不堪,這個想法始終沒變,只不過我才剛從十三號手中帶走阿爾巴斯逃跑,就算說出真心話,大概也沒什麼說服力吧——

「……我也知道這只是我的痴人說夢。」

「——什麼?」

阿爾巴斯突然低聲這麼說,並用力抱緊自己的膝蓋。

「我雖然是索雷娜的孫女……但也不過如此而已。魔術修行也做得不上不下,連自己舉行降獸儀式都辦不到。說老實話……十三號其實是很厲害的。才用了短短一年時間,就能站上那個位子,獨自一人取得國王的信賴,獨自一人和所有的魔女作戰。像現在,十三號也有傳授魔法給城裡的人,可是他絕對不會讓類似脫團魔術師的人出現。像我這種人根本不可能贏過十三號……」

十三號是一個人作戰,而阿爾巴斯則是從「零之魔術師團」身上尋求作戰能力。

等級差太多了。阿爾巴斯想表達的就是這個意思。不管阿爾巴斯再怎麼為了理想而掙扎,她都沒有讓理想化為現實的力量。

她被打垮在地——被名為十三號的力量,同時也被名為現實的真相打垮了。

如果阿爾巴斯擁有和十三號一樣的力量,那麼情況應該會有所不同吧。可是這跟自己希不希望一點關係都沒有——事實是無可撼動的。

儘管如此,她還是沒有放棄。相對於力量的渺小,阿爾巴斯的內心實在太過堅強了。

「過來這裡,霍登。」

話題告一段落,阿爾巴斯朝著狗臉男招了招手。霍登——是狗臉男的名字嗎?哎,就算知道名字,我也沒有非得要用名字稱呼狗臉男的義務就是。

「背轉過來。」

狗臉男依言轉身背對了她。阿爾巴斯從我的腳中間鑽了出去,靠近狗臉男蹲下。然後像是鎮定心神一般輕輕呼出一口氣。

「伊亞?多?庫哈——血啊,奔馳成為血肉吧。」

周圍的空氣突然溫暖了起來。有道和煦的光芒聚集在阿爾巴斯的手邊,在她手中不斷旋轉舞動。我想到那應該是魔法,不過和〈鳥追〉或〈炎縛〉之類的魔法比起來,感覺溫和了許多。要是碰到那道光芒,應該會覺得很舒服吧。

「守護之章?第一項——〈愈手〉。承認吧,吾名為阿爾巴斯。」

阿爾巴斯的手碰觸了狗臉男的背後,光芒瞬間被他的身體吸了進去。

喔喔——我忍不住發出聲音。

血腥味——嚴格來說應該是失去表皮、裸露在外的肌肉氣味——突然消失了。

狗臉男一邊眨眼一邊解開繃帶,發現原本像是熟過頭的爛水果一樣的一整面背後,竟然就此完全痊癒了。

「大小姐,這是——」

「是魔法。守護之章——用來治療傷口,或是保護他人的魔法。我最喜歡這一章,而且也最拿手。如果是這一章的話,我可是有辦法使出相當高位階的魔法喔。」

「是有狩獵、捕縛、收穫、守護這四章對吧。」

「你還真清楚呢,傭兵。」

「從作者本人口中聽來的啊。」

「這樣啊。」阿爾巴斯這麼說著,面露苦笑。

「零其實……其實真的是為了這些用途,才寫出那本書的。為了幫助人類。我有看過《零之書》,裡面的確寫著狩獵野獸時很方便,或是用來摘下高處的果實之類的東西,讓我覺得很不可思議……指定對象加以焚燒的〈炎縛〉的用途更是笑死人,竟然是為了可以一邊狩獵一邊進行料理,一舉兩得什麼的。」

我眼前彷佛看見了零一邊咯咯笑著,一邊寫出這本書的模樣。

「小孩作惡夢睡不著的時候,讓他們安心沉睡的魔法;有小偷出現的時候,將他們抓起來的魔法。雖然書里都是這樣寫的——可是卻沒有半個人依照零的想法使用魔法。」

明明是為了幫助人類才寫了《零之書》,可是洞穴里的同伴卻因為這本書被殺——那個時候,零的心裡到底是怎麼想的呢?肯定很悲傷,也很痛苦吧。

不知道她是否哭過呢?整整十年的時間——沒人聽見過她哭泣的聲音。

「其實最簡單的做法,就是讓魔法這種東西徹底消失啊。」

原本認為應該很方便而思考出來的技術,卻變成引爆戰爭的火種。後來火種漸漸演變成大火,造成無數魔女和人類死亡。我不覺得零是那種會因為這點問題就苦惱不堪的好心人,她是個冷酷無情的魔女。只不過當初她說著「吾實在不應該寫的」時,聲音確實非常認真。

就連聽到這句話的我,都能感受到深切的痛苦。

「你是說要讓魔女滅絕嗎?畢竟傭兵討厭魔女嘛。」

「我沒這麼說吧。你想想,要是沒有魔法這種東西,那些失去控制的白痴也會消失,十三號口中的肅清也就不成立啦。十三號厭惡的,是那些學會魔法的人,頂著零的名字四處作亂不是嗎?換句話說……」

「就算你這麼說也沒用吧,東西都已經散布出去了——」

這時,阿爾巴斯猛然抬頭。

「……讓魔法消失?」

「是啊,不是讓魔女,而是讓騷動來源魔法消失。這麼一來,就沒有必要殺死魔女了。一旦無法使用魔法,在『零之魔術師團』里學會魔法的魔女就會變回普通人類,而光靠詠月系統的魔法是沒有辦法作戰的吧?我的意思是恢復成《零之書》開始流傳之前的狀況。哎,不過這只是一種假設而已——」

「可以實現。」

「——什麼?」

「我說可以實現!就算不殺魔女,也可以讓魔法消失!」

阿爾巴斯一邊大吼大叫,一邊跳到我的肩膀上拼命搖來搖去。

「等、等一下,等一下,冷靜一點,不要搖!」

「你想一下,我跟零第一次見面的時候,零不是〈駁回〉了我的魔法嗎?」

「啊啊……嗯,的確有發生過這種事呢。」

「《零之書》里的所有魔法,都是借用隸屬於某個高位階惡魔手下的眾多低位階惡魔的力量,而零曾經召喚過那個高位階惡魔。所以只要拜託她對那個惡魔下令,〈駁回〉威尼亞斯境內所有魔女的魔法使用請求,那麼《零之書》里的魔法就不能再用了!如此一來,這個國家裡的魔法就會徹底消失一段時間!」

「一……一段時間而已嗎?」

「對,只有一段時間。因為只有《零之書》里的魔法不能使用,但『無需召喚惡魔也能發動魔法』的魔法理論並沒有消失。就算你使用的碗盤摔壞了,只要知道做法,隨時都能做出新的碗盤吧?所以只要有人創造出新的魔法,那個魔法就能使用。」

「這樣不就沒意義了嗎。」

「當然有意義!至少那些不成熟的脫團魔術師可以藉此徹底清除。因為那些人從來不曾學過魔術,絕對不可能靠自己的力量創造魔法。」

「原來如此……」

「之後,這些失去魔法而陷入混亂的魔女們就會尋求一個新的領導者,一個『能讓我們再次使用魔法』的新領袖。這時再由我登高一呼!我雖然還沒有辦法創造魔法,不過卻擁有足夠騙倒這些菜鳥魔女的特別存在感,因為我是偉大的索雷娜的孫女啊!」

聽她這麼一說,我才覺得好像真的可以辦到。阿爾巴斯是這個國家最著名的魔女的孫女,應該也具有相當程度的魔術知識吧。而且她身邊還有狗臉男這個墮獸人擔任護衛,相信那些毫無知識的魔女們,一定會歡欣鼓舞地承認阿爾巴斯成為領導者吧。這小鬼是打算引發混亂,然後再趁亂竊取權力啊。果然是恐怖到極點的魔女。

可是——

「這真的辦得到嗎?要對國內所有的魔女進行〈駁回〉,實在太困難了吧。」

不然零應該早就對所有魔女進行魔法的〈駁回〉了。

「所以說,不是對使用者,而是對這塊土地進行〈駁回〉啊。」

阿爾巴斯一邊說明,一邊撿起樹枝,在地上畫了好幾個小圓圈。這每一個圓圈應該就代表一個魔女吧,然後她又用一個大圓圍住了這些魔女。

「大範圍地結下封魔之印,然後張開某種結界。這麼一來,結界裡的所有魔女都會無法再使用《零之書》上的魔法。零一個人可能辦不到,不過要是有我幫忙,應該就能成功!十三號不也在火刑場上張開結界,壓制魔女的暴動嗎?」

原來是這樣嗎?難怪當時沒有人用魔法進行追擊。的確,要是當時能夠使用魔法,相信「零之魔術師團」也不會坐視阿爾巴斯被殺。雖然只有十三號可以使用魔法,不過應該是因為張開結界的人就是他的關係吧。

「當初是為了獲得作戰的力量才學了魔法,現在要消滅戰爭的火苗也同樣需要力量。就算是回到過去消極的共存——也比現在的戰爭狀態要好太多了!我雖然還不成熟,卻是詠月之魔女的直系血親,只要是關於『封印之後再加以利用』這件事,我絕不會輸給任何人!不可能沒辦法把魔法封印在土地當中!」

「也就是說……你要畫一個可以把整個威尼亞斯都包圍住的超巨大魔法陣?」

「嗯。在各地配置複數魔法陣,然後再組合成一個大型魔法陣。雖然需要一點精確度,不過那並不是非常困難。」

真的嗎?至少我知道自己辦不到,因為我已經從零的口中得知,魔法陣究竟是需要多麼精準的圖形。

「接著,讓零對惡魔下令『〈駁回〉這片土地上的所有魔法使用要求』,然後我再把她的命令封進魔法陣里。這麼一來,作為《零之書》的魔法來源的惡魔們,就不會再響應結界內的魔法使用請求。所以——」

阿爾巴斯原本閃閃發亮的表情瞬間黯淡下去。

「我們需要零……」

「……嗯,也是呢。」

惡魔是有位階的。〈駁回〉則是對高位階的惡魔產生作用,讓它對自己手下的惡魔們下令「不准借給人類力量」。而只有零才擁有能夠命令那個高位階惡魔的力量。

零不在,這些事情就全是空談。

「可是零被十三號關起來了……」

「關、關起來?」

我忍不住失聲喊了出聲。這麼一來,終於和「救救零」連接在一起了。

「就在我們被十三號抓住的那天晚上,我被帶到地牢,而十三號正在要求我成為他的部下。這時零突然過來了——她非常非常生氣,還對十三號說你搶走了吾的傭兵——之類。」

我閉上了嘴。那是我離開城堡之後的事。

「另外還說十三號背叛了她,激動到好像馬上就要動手殺死十三號一樣。可是說著說著,零突然就吐血倒在地上。」

「什麼!是十三號下的手嗎!」

「大概吧。」阿爾巴斯點頭。別說什麼大不大概,只有這個可能啊。

「十三號也生氣地說著你真是做了件蠢事,還說什麼你根本不該離開洞穴,就是因為你跑出來外面,還跟傭兵扯上關係,才會受這種傷……」

阿爾巴斯偷偷看了我一眼。不——最好別看啊,小鬼。我現在的表情之恐怖,大概連身經百戰的戰士都會被嚇暈吧。

「後來零就這麼失去意識,然後被他帶走了……」

「——她沒事嗎?」

「應該沒有死,因為我還有感受到她的魔力。」

「呃,那個……大小姐?大哥?我從剛剛開始就完全插不上話了啊……」

我和阿爾巴斯同時看像狗臉男,我們完全忘了他的存在。對於完全不知道至今發生過什麼事的狗臉男來說,大概完全聽不懂吧。因此——

「那個零,原來不是大哥的名字嗎?」

他毫無預警地說出了驚天動地的天大誤會。

「因為帶著大小姐逃跑的時候,十三號大叫說零會怎樣怎樣的,所以我一直以為那是大哥的名字,或是大小姐的假名……」

「小鬼的假名是阿爾巴斯,零則是你之前想對人家動手動腳的絕世美女啦。」

「啊——是她啊。那是個好女人啊,真想舔。」

在我朝著狗臉男那張猥褻的笑臉揮拳之前,阿爾巴斯搶先揍了下去。拗嗚!他發出了一聲實在非常像是狗的叫聲,接著按住自己的臉。幹得好啊,阿爾巴斯。

「可是啊……既然這樣,為什麼十三號要說那種話?」

「——哪種話?」

「別攻擊他們,會傷到零。」

我瞪大了眼睛——他的確是這麼說了。可是那個時候零並不在場,所以不管怎麼攻擊,應該都不會傷到零才對。我皺著眉頭看向阿爾巴斯。

「那是什麼意思?為什麼攻擊我們就會傷到零?」

「我怎麼會知道,那個時候我已經暈倒了。」

「我只顧著關心大小姐。」

真是沒用的主從啊……!不對——話說回來,我也沒有立場講別人。

「不管怎麼樣——」

我從洞窟里探頭出去,總算看到KK陽剛下山,被染成一片深藍的天空。

「不先把魔女搶回來,事情就沒辦法開始。雖然她實在不像是被囚禁的公主殿下,不過那女人要是真的被關起來了,會被關在城內什麼地方?」

「不在地牢里喔。我被拉上火刑台之前一直都在地牢里,可是沒有感覺到零的氣息。」

「這麼一來,就是關在高塔里了吧。罪人關進地牢,而重要人物則是幽禁在塔里,上面的人都是這麼決定的。」

「零是重要人物嗎……?」

「魔女倒下的時候,你說十三號是怎麼對待她的?」

嗯——阿爾巴斯沉吟了 一下。

「……他用公主抱把人帶走了!」

「感謝你多餘的情報,我都忍不住想吐了。這就表示對十三號來說,零並不是一個可以拖著頭髮關進地牢的人。」

不過問題來了。

「高塔的用途,基本上都是防衛與監視——不然就是監禁。如果是監視,那一定會有士兵到處晃來晃去;如果是防衛或監禁,那入口大多非常隱密。總而言之就是很難攻進去。」

「喔——你好清楚喔。」

「因為世人都認為進攻城門、攻略要塞就是要交給墮獸人,因此我的攻城次數大大小小加起來也有兩位數了。」

「真不愧是大哥!嘿,

惡魔的化身!戰爭專家!」

「你哪有資格講我啊!同類!」

我一聲大吼,狗臉男立刻抱頭鼠竄。完全變成狗了啊,狗臉狼。他原本的個性應該就是當初在旅館看到的下流人渣樣,不過被阿爾巴斯控制之後,似乎變得安分許多了。

老實說——我實在不想變成這樣啊。我心裡意外認真地這麼想。

「可是大哥啊,城堡里有四座塔,我們可沒辦法知道人是被關在哪一座裡面啊。再說,她也有可能被關在其他地方,而不是塔里。」

我歪過了頭。除了塔和地牢之外,應該沒有更適合用來幽禁人犯的地方了才對——

「舉例來說,像是十三號的寢室之類——」

我整個人愣住,阿爾巴斯也張大了嘴巴合不起來,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地。

十三號——和零?

怎麼可能。不對,再怎麼說,十三號都是男人,零是女人,十三號非常不起眼,而零是個美女,兩人又是同門,所以發生這種事情的可能性——

不對,一定沒有。我相信一定不可能發生。

「對……對一個吐血倒地的女人……應該不會做這種事吧……應該不可能……」

「正因為她是吐血倒地的女人,所以才要讓她躺在正常的床上,好好照顧她吧。更何況對十三號來說,那個叫做零的魔女似乎是非常重要的存在。」

啊,什麼啊,原來是這個意思嗎?不要害人這麼緊張啊,對心臟很不好耶。

「不要用這種容易讓人誤會的講法啦,你這色魔。」

「色魔……不不,我是很喜歡女人沒錯啦……啊,等一下啊,大小姐。不要這麼明顯地退後嘛,那個表情很讓人傷心呢。」

不過,她的確也有可能被關在有鐵的普通房間裡啊。

「喂,小鬼——不對,小姑娘。」

「小鬼就行了啦,沒有必要現在才改。持續一整年假裝成男生的模樣,男生的說話方式也都改不掉了。」

「是這樣嗎……?」

「就是這樣。所以你要幹嘛?」

「你有沒有辦法調查零被關在哪裡?你之前說想開占卜店,就表示你很擅長占卜吧?」

我並沒有忘記阿爾巴斯曾說她想在拉提特開一間占卜店,而且占卜才是魔女真正的拿手好戲吧。可是阿爾巴斯的表情卻相當為難。

「辦法當然有……可是尋人占卜需要一個跟尋找對象在靈性方面緊密相關的物品。像是身體的一部分——也就是頭髮,要不然就是對方經常使用的毛巾或衣服。沒有辦法隨手一算就能砰地一聲知道結果。我這可不是用來騙人的戲法啊。」

我們手上當然不會有零的物品,而把零的頭髮撿起來收好這種詭異噁心的事情,當然也沒做過。再說了,打從一開始,零身上就幾乎沒有行李,連衣服也是一直到了佛米加———

「啊!」

「啊啊!」

我和阿爾巴斯同時喊出聲音,互看一眼。

「佛米加的二手衣店——」

「零的長袍!那個老頭肯定把它裱框掛起來了!」

2

從河邊洞窟里爬出來之後,我們趁著夜色連夜朝著佛米加的二手衣店前進。

先前似乎被衝到了相當下游的地方,確認目前所在地之後,發現佛米加就在附近。儘管避開了城鎮,只挑獸逕行走,我們還是在月亮位置依然低垂的時後抵達了。

話雖如此。

考慮到廣場那場騷動可能讓我們被通緝了,所以想在白天堂堂正正地進入佛米加,應該是不可能的事情。

也就是說,我們必須半強迫地闖進早就已經關上城門的城鎮裡——

不過我們可是兩個墮獸人加一個魔女的三人組啊。就算有點勉強,應該都有辦法過去。

就這樣,我們平安抵達了佛米加。

而二手衣店的店長也沒有辜負我們的期待,真的把零的長袍裱框掛起來了。

金色的外框和一層保護用的玻璃,完全是國寶級的待遇。店長還在零的長袍前方放了桌子跟椅子,臉上帶著聆聽天使之歌似的陶醉表情,欣賞著長袍。這時以驚人之勢衝進來的,是兩個墮獸人和一個魔女的三人組。店長的驚訝與狼狽大概也非比尋常吧。

怎麼說呢,大概就像這樣吧……把桌子和椅子一腳全部踢翻,整個人滾倒在地板上,原本正在優雅品嘗的葡萄酒,也就直接灑在自己頭上的驚訝與狼狽模樣。

「你——你們是誰!跑來這裡做什麼!」

店長以尖銳的聲音喊叫,而我丟給他一個裝了錢的小袋子。

「抱歉了,大叔。這是前陣子買衣服的錢,就請你把那件長袍還給我們吧。」

不等瞪大眼睛的店長出聲同意,我直接動手把外框上的玻璃打碎,抓了長袍丟給阿爾巴斯之後,店長發出了丟臉至極的哀嚎。

「住手!要是你們把那個拿走了,那我將來到底要靠什麼生存下去啊!啊啊,等一下,求求你們!其他什麼東西都可以拿……!拜託不要從我身邊奪走那個啊!」

這悲痛無比的聲音,只讓我聯想到親眼目睹自己孩子被殺的母親。雖然有點讓人心酸,不過現在沒時間理他。

「是不是有點可憐啊……?」

「那你把你的內褲給他啊。」

我隨口應了一句,結果阿爾巴斯立刻扯了我的尾巴一下。我忍不住慘叫出聲,跪倒在地,狠狠瞪了阿爾巴斯一眼。

「你搞什麼啊!攻擊墮獸人的尾巴可是最大的禁忌啊!」

「我當然知道,因為以前沒事就在拉霍登的尾巴了——大叔,如果你把長袍給我們,那我們就用零的襪子來交換,怎麼樣?」

「襪……襪子……嗎……!」

店長瞬間止住了呼息,口中反覆念著「襪子」這個詞。他那個樣子,看起來就像是承受了如同天啟一般衝擊,但是其中完全沒有任何神聖的含意就是。

「真的會給嗎……?真的會把那位大人的襪子給我嗎?能在我面前脫下襪子嗎?」

他的眼神是認真的。就連我也有點想退避三舍啊,而阿爾巴斯似乎早就退後幾步了。

「喂,你真的覺得需要憐憫這傢伙嗎……?」

「我現在正在後悔……」

「大小姐,儀式準備好了喔。」

一個能讓單人站立其中的小圓里,交錯著許多符號和數字。狗臉男輕鬆完成了如此複雜的圖型,然後呼喚著阿爾巴斯。店長似乎為了襪子而徹底妥協,纏著阿爾巴斯追問「什麼時候?什麼時候可以給我?」把店長推開之後,我和阿爾巴斯走近了狗臉男。

「你竟然真的會畫魔法陣啊。」

「在魔女手下待了十五年可不是假的。」

「很好,小鬼。」

「嗯。」

阿爾巴斯站在魔法陣中心,把零的長袍放在腳邊,手裡拿著蠟燭。這一瞬間,原本為了零的襪子而露出恍惚神情的變態,臉色突然一陣發青。

「喂,等一下,你想幹嘛……?不要隨便把火拿在手上啊,喂!該不會——你應該不會做出這種事情的,對吧!」

「放心吧,老闆。你大可不必擔心,我們才不會笨到引起火災——」

「你們應該不會做出燒掉那件長袍這種殘忍的事情吧!」

店長悽厲的喊聲打斷了原本想要出言安撫他的狗臉男——重點在那裡嗎!相信當下在內心吐槽的人應該不只我吧。這個死變態,打從一開始就不該同情他。

因為他一邊大喊一邊為了抓住阿爾巴斯而迅速起身,所以我一腳踩了下去,封住他的行動。

我無視於店長的猛烈掙扎,對著阿爾巴斯點點頭。

抱歉了,大叔。只不過當初是你自己答應為了襪子而交出長袍的。

至於我們要怎麼處理你交出來的東西,那就是我們的自由了吧。

「——動手吧。」

一個緩緩的深呼吸之後——燭火便落到了長袍上。

昏暗的房間、蠟燭燭光、鳥叫聲、風吹聲、石壁,以及血的氣味。

這是用二手衣店店長的生存食糧交換而來,阿爾巴斯用占卜所得到的結果。基本上,所謂占卜結果其實就是一種曖昧的東西。

占卜也是一種魔術,姑且還是會把惡魔呼喚出來。只不過我看不見它的身影,也聽不見聲音。

「大小姐是讓惡魔附身在自己的身體上。不是惡魔的實體,而是靈魂。這種方法稱為交靈術或降魔術,是最古老,也是最基本的魔術形式。」

狗臉男好像講了這麼一番話,不過老實說,我只覺得像是一個人呆站在魔法陣里,帶著恍惚的表情不斷自言自語而已。

「所以就結論來說

,魔女到底在什麼地方?」

「應該是曉之塔吧,就是在太陽升起方位的那座塔。自從有鳥在那裡築巢之後,每年這個時期都會有鳥飛回來。」

「你確定嗎,前正規騎士大人?」

「當然不確定,我待在城裡都已經是十五年前的事了。」

「結果還是要賭一把嗎……」

不過,既然可以聽見風聲和鳥叫聲,肯定是個安靜的場所沒錯。

在人來人往的城內,安靜的場所應該相當有限。而且就算是十三號,應該也沒辦法把零幽禁在王族使用的房間附近。

再者,十三號自己住在地下室。可是占卜結果卻又是聽得見鳥鳴,這就表示零的所在地並不在地下。如此一來,應該就是高塔沒錯了。做出結論之後,阿爾巴斯露出像極了魔術師的表情,以一句「占卜的素質就在於能不能正確分析情報這一點上」作結。

因為這樣,我們再次連夜離開佛米加,朝王都普拉斯塔前進。

沿著普拉斯塔的城牆外圍繞了一大圈,我們來到了城堡正後方的山崖下。說起來簡單,實際上當然是卯足了全力奔跑。畢竟我們必須在晚上完成這些事,若是到了隔天,警戒情形可能會更進一步強化。在各式各樣的作戰方式當中,只有迅速和正確才有辦法招來成功。

「那麼……就來開始隱密攻城吧。」

普拉斯塔是把懸崖頂點當成建立城堡的地基,順著和緩的坡道,完成了分布成扇形的城鎮。王城就在斷崖絕壁之上,後方完全不存在任何地面。

也就是說,現在阻擋著我們進入城堡的障礙物有三個。一個是現在正在我眼前迅速流動的河川;接著是矗立在河床另一邊的,通往城堡的斷崖絕壁;最後是登上絕壁之後,肯定會有士兵看守的要塞城牆。這個超高難度的作戰內容,如果我是普通人,可能光聽到就會放棄了。雖然打從心底不情願,不過現在只能硬著頭皮上了。

我先呼出一口氣,重新整理心情,隨後噗通一聲跳進了急流。我一邊抗拒著水流方向,一邊朝著對岸游過去,然後用匕首一刀刺在對岸河床上,才總算是頂住了水流。隨後再掙扎地爬上這個可能不能稱作對岸的狹窄立足地。總之第一道關算是通過了。

我整個人趴在支撐著城堡的懸崖絕壁上,將脖子連同身體一起向後仰,望著懸崖頂端的城堡,以及聳立在更高處的高塔。

「喔——……好高好高。」

粗糙不堪的裸露岩層,以及座落在其上方的城壁石塊,更上方則是在月光之下好不容易才看的見的塔頂尖端,看起來就像針一樣細。

「可惡,那隻臭狗說的倒是輕鬆——」

——大哥應該有辦法爬上去吧?

——爬上去……該不會是……

——懸崖。

他說這是唯一能從外部侵入高塔的路徑。

我和阿爾巴斯他們在離開二手衣店後分頭行動。那兩人必須準備結界,但我無法幫忙。阿爾巴斯披上了假髮和洋裝,換成女人裝扮,相信應該可以稍微瞞過追兵的眼睛吧。我的任務則是負責把零搶回來——好啦,問題就在於她是不是真的在這座塔里了。

我披上自己愛用的披風,兩手緊握匕首,狠狠刺進幾乎垂直的岩壁里。接著用力拉起身體,然後再把另一把匕首插進更上方的岩壁里。

王城是一國的據點,王城陷落就代表國家的陷落,所以王城內一定會配置相當多的兵力負責警戒。然而當城堡背後有懸崖這種天然防衛線守著的時候,兵力就會集中在城堡前方。即使背後也有衛兵駐守,但那些傢伙肯定會偷懶吧。

那也是正常的。畢竟世界上才不會有用兩把匕首就想爬上這種懸崖的笨蛋存在,就算真的有,那也一定會在途中力竭墜落而死。不過墮獸人傭兵就有辦法撐到最後,爬上頂端。

當然,就算是墮獸人,也很少做出這麼危險的事情就是了——

我有爬到最後的自信,可是一定很辛苦,而且要是手滑,就一定會死。

爬到懸崖中段的時候,頭上冒出來的汗水開始往下滴了。身體明明因為剛才過河而全身濕冷,卻還是流了汗出來,感覺實在很奇妙。

再加上每當有風吹過,濕透的身體就是一陣發冷,體溫也開始跟著下滑。要是體溫過低,讓手指失去感覺的話就糟了。我連忙重新握緊了匕首。

「這實在不是我這種重量級人物該做的工作啊……可惡,這樣應該會變瘦一點吧?」

我從乾燥硬化的泥土——更貼切的說法應該是岩壁——當中拔出匕首,然後再次插進去。垂下單手稍作休息之後,我故意朝著下方看去。

「喔——……好高好高……」

我居高臨下,發自內心地說出了跟剛剛從下往上看時相同的感想。摔下去就會死,現在只能往上爬。而且比起原路退回去,直接往上爬似乎比較輕鬆一點。我一邊想著這些事,一邊把腳踩在岩石凹陷處,大大伸展身體之後繼續反覆著拔刀插刀的作業。

真是夠了——想拿回曾經失去的工作,真的比自己想像的困難太多。為了和當初從低矮斷崖上掉下去之後才見到面的零再次見面,如今竟然要用兩把壁手攀登這種斷崖絕壁。

好啦,我有在反省了。懷疑你真是對不起。

這時——叮!地一聲,匕首有種被彈回來的感覺。這是城牆的地基。抬頭一看,眼前已經不再是懸崖,而是矗立著沉重的城堡外牆。

從這裡開始就不能再用匕首了。我伸出了磨尖的爪子,刺進了填補在層層堆疊的大石塊中間的柔軟石膏。

撐住體重的那一瞬間,讓人冒出一身冷汗。感覺比匕首還要不可靠許多。

「——可別折斷了啊,我的爪子。」

我祈禱似地這麼說完後,開始攀登城牆。將指甲刺進石膏里,把腳踩在城牆石壁上微小的凹陷處,一點一點地朝著上方前進。隨著高度增加,風勢也變得越來越強,不時會出現快被吹下去的感覺。高塔上到處都有小窗子,但是頂多只能勉強通過一顆人類的頭,實在不像是能夠用在侵入內部的大小。看來這裡還是多多少少有在警戒的。我再次抬頭往上看。

還差一點點——

就在這麼想的時候,我停下了動作。因為耳邊傳來一陣腳步聲,就在身旁那扇小窗里。

要是在這個狀況下被人發現,不僅無路可逃,而且還無法狡辯。就算有膽說出「因為今晚實在太美好了,所以一不小心就想過來爬爬看城堡外牆」之類的話,也不會有人笑著回答「這樣啊,那麼可以讓我一起加入嗎?」之類的吧。

我屏住呼吸,向神祈禱腳步聲快點離開。

不過神這個傢伙實在太冷淡了,月亮的位置非常糟糕。

我的影子——就落在窗戶的另一頭室內。神啊,要是太冷淡,可是會變成惡魔的啊。

「可惡——!」

低聲罵了一聲之後,我把手臂朝著旁邊伸了過去,把身體挪到小窗戶的正上方。

——千萬別往上看,拜託。

我屏住呼吸,緊盯著下方的狀況。腳步聲在窗戶前面停了下來。不過只停留了幾秒鐘,隨後繼續發出沉重的腳步聲離開。

終於可以鬆口氣了。就在我鬆一口氣的時候——石膏崩落,我的爪子從城牆上鬆開了。

「慘——了……!」

身體已經完全離開了城牆。我試著抓住牆壁,但是只刮到表面,完全無法停止下墜。衝擊力道折斷了我幾根爪子,並開始滲出血來。

我伸手亂抓,最後好不容易才抓住了一扇小窗的外框。硬撐住體重的衝擊讓我的肩膀差點脫臼,費盡千辛萬苦才忍住了慘叫聲。

「呼——……超危險的……!我還以為自己要死了……!」

可是爪子斷了,如此一來,攀爬的困難度又會更加提高。不過既然都爬到這裡來了,要是沒有爬到頂端肯定會死。於是我再次開始攀爬城牆。

最後總算讓我爬到塔頂附近。我把手放在一個比之前的小窗戶都大的窗框上,輕輕地爬了上去。然而窗戶上被釘了一塊鐵板,無法看到裡面的樣子。

黑暗當中,只有蠟燭燭光——嗎?

我一邊坐在窗框上讓兩隻手臂休息,一邊探頭望著高塔外牆周圍——確實有鳥巢,看來應該是押中了。我反覆開闔著已經失去感覺的手掌,一口氣登上了畫著緩和傾斜角度的尖塔屋頂。把長年經風吹日曬的破爛屋瓦扯下來,然後敲了敲下方的屋頂結構。看來已經變得相當脆弱了,正合我意。

說到以怪物模樣誕生的唯一一個好處,那就是身體能力相當出類拔萃。只要用全力奔跑,就絕對不會被追上,用盡全力揮拳,連樹幹也能粉碎。至於已經變得脆弱不堪的岩石嘛——我想,還算是在容許範圍之內吧。

「一、二、三——

!」

我用力握緊拳頭,使出全身力氣狠狠朝著屋頂捶了下去。只是老朽的高塔屋頂比我想像中更沒耐性,才揮了一拳,它就放棄繼續支撐我的體重了。

「慘了,要掉下——」

我就這樣隨著大量土石一起掉進了高塔裡面。

「痛……痛死了……!」

我好不容易才忍住沒有大叫。不過再怎麼說,我的樣子都太難看了。從瓦礫堆底下緩慢爬出來之後,我抬頭看著破了一個大洞的天花板。

真是美好的月夜啊——什麼的,現在可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

「喂,魔女!我來救——」

當我正準備站起來時,我的眼前出現一張美得讓人發顫的臉龐。

我來救你了。這句話就這麼卡在喉嚨里,隨後消失無縱。

零的臉上帶著彷佛快要哭出來,也像是強行忍住不笑的奇妙表情,一直低頭盯著我看。只不過那個表情瞬間就轉變成不帶情感的冷漠神態。

「……餵……?」

一股和外表完全不搭調的巨大力氣抓住了我的臉,然後硬生生地讓我抬起頭來。我好像稍微可以理解被暴徒攻擊的女人心裡在想什麼了。

「你來幹什麼?」

「——啊?」

「吾問你到這裡來幹什麼——這個大笨蛋!」

「——痛啊!」

使盡渾身之力的頭錘撞了過來。我可以忍住掉下來的劇痛,但是這個就忍不住了。因為實在太出乎預料,我連咬緊牙關的機會都沒有。

「你幹嘛突然動手啊!看就知道了不是嗎,我是來救你的啊!」

「說什麼救不救——少騙人了!是誰要你來的?你到底接了誰的委託?為什麼不懂自己被人設計了!現在立刻原路折回去!這是十三號的陷阱!」

「折回去……別說得這麼簡單啊,你難道沒看到我是從屋頂上面掉下來的嗎!而且我也不是因為有人雇用還是有人委託才來的!再說陷阱又有什麼意義!設陷阱抓我又能怎樣!目的是抓阿爾巴斯嗎?」

「吾沒有必要說明,也不需要你的幫助。如果是爬牆上來的,那麼就直接爬著牆壁回去!你已經不再是吾的傭兵了!」

零忿忿地吐出這些話,用力推開我的身體。我從原本坐倒在瓦礫堆中的狀態微微起身,瞪視著零。

「是啊,沒錯!都是多虧你的同胞十三號狠狠耍了我一次的關係!所以我不就是邊反省邊回來了嗎!甚至還用兩把匕首爬上懸崖了!連我最自豪的爪子都斷了,超級悽慘的啦!」

我把仍然滴著血,看起來相當慘痛的爪子伸到零的面前,低聲吼叫。但是零的表情依然冷酷無比,像是根本不想理我。

「那可能的確是十三號搞的鬼沒錯,你當時是處在被魔術控制的狀態。可是——原因還是在你身上。你確實害怕著吾,十三號只不過是煽動了你心中的疑心和恐懼而已!」

「是啊,對啦!我真的很怕而且又懷疑你啦!可是那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吧!要我不怕魔女根本是不可能的,要傭兵相信別人,就跟叫他去死沒兩樣好嗎!但我還是依照自己的想法,像個白痴一樣爬上懸崖,回到你這裡來了!你能不能想一想在這背後的意義,然後稍為讓步一點點啊,主人!」

結果我用了最極致的上對下口吻說出復職請求了。不過就算她要我跪在地上道歉,我也做好了隨時都能接受的準備。不對,在這之前的確有種感覺——

——這傢伙已經沒辦法說服了。

零的表情冷漠地凍結,瞪著我看的眼中甚至帶著憎恨之情。看來零已經徹底放棄我了。雖然不能說完全沒有這層覺悟,但仍然讓人相當受傷——可是我都來到這裡了,至少要想個辦法,把零帶到阿爾巴斯那邊去。

「我知道了……算了……真是抱歉。不過我還有件事情要——」

跟你說。我還沒把這三個字說出來,就有一滴微溫的水滴掉在我的手上。我以為下雨了,於是把原本緊盯著地板的視線抬了起來,但隨後就立刻發現了自己的錯誤。

零站在我的正前方,臉上的表情依然冰冷,那雙藍紫色的眼睛裡,依然透露著對我的憎恨。

可是那雙眼裡也不斷地、不斷地湧出水來。那些液體滑過零的臉頰,來到下巴,最後滴落在我的手上。

我有好一陣子都沒想到那些液體就是淚水。

「你以為……吾是用什麼心情讓你走的?」

「什……什麼……」

「你以為……吾是用什麼心情放手的啊?被十三號這種人搶走,你知道吾有多麼不甘心嗎!

要把你囚禁在吾身邊是很簡單的,可是因為你害怕魔女、害怕吾……所以吾才——!」

「喂,你……」

「吾才讓你逃跑的……!」

零的表情扭成一團,彷佛虛脫似地趴在我的肩膀上。

「你為什麼要回來……!你明明這麼討厭吾……這麼畏懼吾!你的願望是什麼?你想要什麼?吾可以給你什麼?任何東西吾都可以給你……!」

所以拜託你——零輕聲地這麼說:

「不要再離開吾了……!」

我就這麼被零抱著,也不知道該怎麼處理自己朝著空氣伸出的手,只能緩緩坐回原地。

這個房間沒有一絲光線,暗到讓人覺得連月光都有點刺眼。堆在一旁的大量書本,以及已經熄滅的無數蠟燭,還有舒適的椅子,和大量抱枕堆疊而成的床鋪。

零所說的洞穴,一定就像是這種地方吧。

這是——你的憐憫嗎,十三號?彷佛可以深刻感覺到他對零的憐憫之情,就像是待在母親的腹中一樣。黑暗、狹窄、安全,平靜又無趣到讓人想吐。

正因如此,十三號——別開玩笑了。不管魔女和魔術師再怎麼不諳世事,你都不正常。

「喂,你到底想哭到什麼時候啊,魔女小姐?不好意思,現在可沒時間陪你哭啊,拜託你快點恢復成平常刻薄的模樣吧。」

緊緊抱住我的肩膀的零,像是非常驚訝地抬起頭來。那原本連月亮都會忌妒的美貌,現在被眼淚和鼻涕搞得一蹋胡塗。我個人覺得這張臉比較讓人安心,但看起來實在太慘了,我忍不住用袖子幫她稍微擦了擦。等到我把她抱到肩膀上,零才終於恢復成原本正常的表情。

「吾……吾明明是這麼傷心,你卻把自己的事情放在第一位!冷酷無情也該有個限度吧!你應該要更加體諒、安慰吾才對——!」

「如果不能在戰死的同伴面前吃飯,那就不能自稱是傭兵。別說這個了,你剛剛是不是說了什麼陷阱之類的話——」

那到底是什麼意思?

我正準備開口詢問的那一瞬間,地面突然崩塌了。光線與聲音頓時遠去,一股內臟懸空似的漂浮感襲來。高塔倒下來了。不對,不是這樣,這個感覺是——

「可惡——十三號!」

原來如此,的確是陷阱。

我抬起頭來,發現這和之前被召喚過來的時候是同一個地方——看來應該是城堡的地下室。

十三號就跟之前一模一樣,站在稍微有點距離的地方。

在他身後有個像是特別訂製的鳥籠,而零就正被關在裡頭。

3

「傭兵!」

「——零!」

「停下來,不准動,趴到地上去。」

我正打算衝出去,可是下一秒鐘卻依照十三號的命令趴在地面上。

「什麼……怎麼會——」

「我不是說過只要精神層面不如我,任何動物我都有辦法操縱嗎?人類也是一種動物,這個房間更是為了讓我的精神增幅而製作的,是我的聖域。」

「傭兵,你沒事吧!」

「除了非常難堪之外一切健康啦,這個混帳……!」

我用好不容易才能動彈的指尖抓著地板,身體完全不理會我的命令。這不是麻痹,也不是毫無感覺,但就是沒有辦法站起來。

「沒用的,心懷憤怒的人,精神比誰都還要弱。」

是喔,這樣啊。不過就算你這麼說,我也還是一肚子火啊。

十三號向前踏出了一步,朝著我這個方向。這一瞬間,零大聲叫了起來。

「你這傢伙,十三號——!吾不准你這麼做!那是吾的東西!是吾的傭兵,他回到吾身邊了!現在馬上把他還給我!」

「沒用的,零。那個鳥籠周圍布下了封魔結界,就算是你,也沒辦法輕易離開——會影響傷勢的,安靜下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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