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黑龍島的魔姬 第三章 前夜祭(1/2)
1
「先把這個喝了。」
格達說著說著就拿出來的高腳杯里,裝了一種橙色的渾濁飲料。在我還猶豫著是否要接過來的瞬間,零就趁機從旁一把搶走了高腳杯。
「啊,你幹嘛啊!」
沒等我說完,零便咕嚕咕嚕地喝起不知道有沒有毒的不明飲料。她一口氣喝光之後,滿足地「噗哈!」一聲地吐了口氣。
「嗯嗯,順口的甘甜,還有清爽的香氣。口感濃醇卻相當容易入喉的這個……啊,這是十分美味的牛奶。」
吾說對了吧?——零玩味地看著格達。
而格達似乎也沒料想到她會毫無警戒地一口喝光,有些畏懼地點點頭。
「沒錯……這是添加果實風味的牛奶。在洗完澡後喝一杯這種冰鎮飲料,是我國的習慣。」
「在、在牛奶裡面混入果汁?」
我從沒聽過這種喝法。聽到我的疑問,格達只是又拿了一個高腳杯塞到我的手中。
我小心翼翼地把鼻子湊上去,的確有一股混合牛奶和水果的甘甜香氣。於是我下定決心啜了一口,頓時有種一點也不像牛奶的清爽口感,順喉而下。
水果的鮮甜和牛奶特有的溫潤風味調和得恰到好處,讓我忍不住一口氣喝個精光。
格達依舊眉頭深鎖,卻看著我連連點頭,像是完成了某種儀式。他只說了句「跟我來。」便轉身就走。
我和零對望了一眼之後,也跟著格達一起離開。
「雖然你剛剛說是公主叫你來擔任我們的嚮導,但你既然是魔法軍團團長,應該算是個大人物吧?這種事情找個職位低一點的部下來做,不是更好嗎?」
「其他人都有各自的工作要忙。」
「你就沒有嗎?」
「我的工作就是聽從公主殿下的命令。」
格達一臉地從我身上移開視線。看來他還真是討厭我啊。
先前在牢中看見他時,我就一直覺得要是這傢伙能稍微放鬆一點,不是很好嗎?明明還這麼年輕,老是皺著眉頭可是會早早就留下皺紋喔。
「不過嘛,能讓一個大人物來當嚮導,我們也覺得光榮至極啊。看在我們感到光榮的份上,是不是能麻煩你把我的行李還給我呢?」
「現在正在收集。」
「……什麼?」
聽到我再次追問,格達似乎打從心底感到不耐,沉沉地嘆了口氣。
「你的行李被獄卒處理掉了。犯人身上的物品可以任由獄卒處置,這是諾迪斯的慣例。而那個獄卒把裡面的東西不是變賣,就是拿去以物易物了,所以我們現在還忙著收集回來。」
「啥……你說啥!你們居然隨便亂動別人的物品!而且話又說回來了,我根本就不是犯人啊!」
「對於獄卒來說,只要是關進牢里的統統都是犯人!沒有任何區別!」
「你這樣說也沒錯啦……!」
實在太沒道理了。不先徵得我的同意就亂動我的行李,而且還拿去變賣了,我當然會忍不住發出怒吼啊。我實在沒辦法接受這種事情。
不知道是不是看見我臉上的表情——不過我可是頂著一張野獸的臉孔,格達也沒辦法從中解讀就是——表現出這樣的想法,格達有些不情願地將語氣緩和下來。
「現在只有這個。」
說完之後,格達向我遞出一柄匕首。看見那柄相當眼熟,尺寸偏大的匕首,我不禁大喊:
「這不就是泰歐的匕首嗎!」
我一把抓起他遞過來的匕首,從刀鞘中拔出來確認刀刃有無缺口——但還是跟以前一樣,是一柄好匕首。不但沒有缺口也沒有傷痕。
有种放下了心中大石的感覺。光是拿回這柄匕首,我對於公主和格達的反感,至少降低了八成有餘。
「你身上的每一項裝備對普通人類來說都太過巨大了……只有這個是普通尺寸的,所以獄卒沒有賣掉而是納為己有。在所有待尋的物品中,這是首要目標,在詢問過獄卒後,馬上就找回來了。」
聽見他說如果不是被獄卒留著,有可能會被拿去鍛造坊熔掉,我背上就竄過一陣寒意。
「……太好了,還好找到了啊。」
「你說啥?」
「——這是你至交好友的遺物吧?」
我從公主殿下那裡聽來的——格達如此簡短補充後,就再度邁開步伐,朝著不知何處的目的地前進。
這人真有趣啊。零悄悄地說著。
同意,的確如此啊。我也悄悄地回話。
身為墮獸人的我,吵著要他們「把東西還來」的要求,其實他根本不必理會。只要像之前在牢房裡的公主那樣,推託說「我不清楚」就能解決了。
可是格達卻特地先幫我把這柄匕首找了回來。
「吾覺得,現在可能不像當初那麼討厭這個男人了。」
「雖然你對人家改觀了,可是對方不一定也是這樣喔。畢竟你給他的第一印象實在太糟了。」
格達好歹也是個魔法軍團的團長,但卻被零在大庭廣眾下用魔法轟飛了。
不過零完全不在意彼此關係有多複雜,加快了腳步就來到格達身旁。
「軍團長,你不是要替吾輩擔任嚮導嗎?可是你從剛才到現在,只是在默默走路而已。」
不出所料,格達像是被嚇到一樣聳起肩膀,很明顯地想要跟零拉開距離。他的反應就像是看見了討厭的動物跑到身邊一樣。
「現……現在只是單純往下一個地點移動而已……!路上沒有什麼好介紹的,也不要離我這麼近。」
「那麼,就由吾發問你來回答吧。吾對這個國家很有興趣。」
「興趣……?」
「先前曾經因為魔法而引發了戰爭,對吧?」
話聲方落,格達的表情就僵住了。
那張原本就無可救藥的臭臉,卻明顯地比先前更加生硬。
「吾聽說諾迪斯勝利了,而另一方國家敗戰。此外,兩國也各自被授予不同的魔法——那麼,究竟是哪邊獲得了哪一種?諾迪斯所得到的魔法,是哪個章節的魔法?」
格達抿著嘴唇。
僅僅——
「狩獵。」
回答了這兩個字。
也就是說——零又搶著接話,繼續追問下去:
「狩獵之章與收穫之章交戰的結果,是狩獵之章贏了的意思嗎?」
「不是,兩者並無高下之分。純粹只是國力上的差距而已,並非哪一方的魔法比較優秀——你們看。」
格達停下腳步,用眼神示意,要我們注意用來隔出房間的花紋織布。
那是一張織著圖畫的細長布料,上頭有龍,還有守護它的集團,以及一群被這個集團驅逐的戰士。
「打從受到教會支配之前,黑龍島上的居民始終以龍為信仰。人們認為是住在火山的龍抑制了火山爆發,所以透過活人獻祭來向神聖的龍祈求和平。」
剛才公主也說過類似的事情。直到三百年前教會支配了這座島之後,獻祭的儀式就遭到廢止了——這就是教會偶爾也會做好事的例子呢。
「教會也將龍視為神聖的生物,但是不像過去以龍為信仰時那麼崇敬了。而在那個時代,發生了饑荒。作物歉收導致食糧短缺,人民身受飢餓所苦,而其中便有人試圖前往『禁地』尋找食物。但想當然耳,王室不可能准許這種行為,於是民間掀起了暴動。」
「就是這個原因,引發了內亂吧?」
看了看這張布織畫,才明白這是在描述試圖闖入「禁地」的一群人,在內戰中失敗,被國家放逐的故事。
上頭畫著冒出滾滾岩漿的火山上有一條龍,而神聖之山的山腳下有個國家。被那個國家放逐的人們,在海岸邊建立了一個新的國家。
「過去企圖殺害龍,遭到國家放逐的人們所建立的國家,就是這裡——諾迪斯吧?」
對於零推導出來的結論,格達點點頭。
「那些血氣方剛的戰士後裔,就是諾迪斯的人民。在諾迪斯當中,雖然公主殿下擁有出類拔萃的天賦,可是她的部下全都是天生的戰士,都是喜歡拿劍戰鬥的騎士。反觀已經滅國的阿爾塔利亞,他們的魔法軍團里的成員,可能是因為學者氣息濃厚,所以在魔法方面的才能也遙遙凌駕於諾迪斯之上。」
「那麼,為什是諾迪斯獲得勝利呢?」
「……你們聽說過阿爾塔利亞的國王在『禁地』遭龍殺害的事情了嗎?」
「嗯,聽過了。」
「國王膝下只有一個兒子。而他僅有的那位繼承人,卻完全無法使用魔法。」
哇啊。我下意識地發出絕望的嘆息。
這實在太可惜了——我
聽完只有這個感想。因為戰爭說穿了,就是一場由國王擔任指揮的搶地盤遊戲。
身為棋子的士兵該如何移動,該如何作戰——若是負責下達指示的國王太過無能,無論士兵有多優秀,都無法贏得戰爭。
而身為棋子的士兵,除非能夠無視國王的指示,持續採取最恰當的策略行動,或是成為一支即使被國王胡亂指揮也不受影響的無敵軍團,否則根本不可能獲勝。
既然是以魔法為主力的戰爭,領導者卻完全無法使用魔法,那麼結果幾乎已經註定了。
「不過嘛,對方因此而選擇了無條件投降,雖然無法使用魔法,作為一個國王倒也不算是無能呢……」
「那位繼承人,現在過得如何?」
「是我……」
格達欲言又止。他做了個深呼吸後,開口吐實:
「是我殺了他——那是個沒有資格活下去的男人。若非他如此無能,國王不會死去,也不會輸掉那場戰爭吧。」
「教會呢?」
冷不防地,零問了個毫不相干的問題。
「什麼?」格達也跟不上她的思維,不太能理解地反問。
「這座島上應該有教會存在吧?那裡的神父……不對,到了這時候神父也無關緊要了。那麼在這座島上,難道沒有教會的虔誠信徒嗎?沒有抗拒魔法的人嗎?」
「自然是有的。」
他嘆著氣說:
「……我就是那樣的人。」
然後露出苦笑。
聽到這句話,就連我的表情也僵掉了。
「你明明是個教會的虔誠信徒,怎麼會當上魔法軍團的團長啊?」
「這是公主殿下的命令。我沒有拒絕的權利。」
「這樣啊……明明不喜歡卻擁有天賦,你也真辛苦啊。」
聽見我深感同情的呢喃,零一臉不可思議地望著我。
「決定魔法天賦的關鍵,在于思念的強度。『明明不喜歡』卻能夠使用魔法,是絕對不可能發生的事情啊,傭兵。」
「那照你的說法,這位魔法軍團的團長不但是個忠實的教會信徒,同時也熱愛魔法嗎?」
「吾不是這個意思。他只是——」
「格達大人!」
聽見有人呼喚自己,格達便停下了腳步。
我們從浴場出來已經走了好一段時間,這時回過神來,才發現身邊多了許多行人,周圍顯得相當熱鬧。
有些攤販在地上放張桌子陳列商品,還有操縱人偶隨音樂起舞的藝人,也看到有的店家販賣將蜂蜜淋在水果上,用木串串起來的食物。
好一場盛大的祭典啊。正當我如此感嘆時——
「格達大人也是來參觀祭典的嗎?」
呼喚格達的男子——身穿制服,看來是魔法軍團的成員——再度開口說話。
而格達僅僅回了一句「不是。」接著回頭瞥了身後的我們一眼。
對方大概馬上就想通了,只見他緩緩搖了搖頭。
「又是公主殿下的命令嗎……可惡,她究竟把格達大人當成什麼了,那個——」
「注意你的言詞。要是你出言侮辱公主殿下,我就不得不處罰你了。」
「可是……」試圖想再辯解的男子,比年紀輕輕的格達更為年輕。差不多就是剛脫離被人叫成小鬼頭的年紀而已吧。
「公主殿下認為我有必要進行休養,所以才會強行安排這個差事,但實際上是想讓我來看看祭典吧。」
「那只不過是強迫你按照她的意願行事而已。她張嘴閉嘴只會說『這麼做才是最恰當的』一副什麼都知道的樣子……可是什麼做法才是最恰當,這是由當事人決定的吧。」
聽他這麼一提,那個公主確實一直把「最恰當」這個詞掛在嘴邊啊……那大概是她的口頭禪吧。看到那個男子連公主傲慢的表情都模仿得唯妙唯肖,實在有些滑稽,害我忍不住失笑出來。
隨後,那位模仿公主說話的年輕魔法士兵,興致勃勃地轉頭望著我:
「這傢伙,聽得懂人話嗎?」
「這不是廢話嗎?你到底把墮獸人當成什麼東西啊?」
搶在格達開口前,我就主動回話了。「好厲害喔,跟勞爾一樣耶!」這個魔法士兵聞言睜大雙眼高聲驚呼。
「別鬧了,小吉。有什麼事要找我處理?」
小吉……是這個人的暱稱嗎?原來如此,他們的交情好到這種程度,所以他才會特意跑來找這個臭臉的傢伙講話啊。
「其實也沒有什麼事情啦,只是沒想到能在祭典會場看見格達大人……難得有這機會,所以大家就叫我來打個招呼。」
年輕的魔法士兵,把目光投向聚集不遠處的制服集團。那群魔法士兵似乎一直看著這邊,發現我們看見了他們,就朝這裡揮了揮手。
「要是您不嫌麻煩的話,要不要和大家一起逛逛會場呢?啊啊,您正在工作當中,大概不行吧?」
「吾覺得和他們同行也無妨喔。吾並不討厭人多的狀況。」
「不行!怎麼能將公私混為一談!」
格達打斷了零躍躍欲試的提議,不太高興地扳起臉孔。
「可是這份差事的主要目的是讓格達大人好好休息吧?既然如此,我覺得如果和大家一起逛,更能享受到樂趣……」
「……享受?你叫我享受祭典的樂趣?」
魔法士兵好像覺得自己說錯話了,說了句「對不起」後就垂著頭開口:
「……可是我覺得,就算格達大人開心地享受祭典,也不會有任何人怪罪您。即使是我父親也不例外。」
「小吉,關於這件事——」
沒等發出嘆息的格達把話說完,魔法士兵就猛然抬起頭來,臉上的表情已經恢復成原先那種開朗又活力十足的模樣了。
「那我就先回大家那兒啦。唉,我竟然邀約失敗了,等一下一定會被大家臭罵一頓。那麼,有機會再找您一敘。」
很有禮貌地低頭致意後,魔法士兵外套一翻就轉身跑走了。
「哦——?你還真是深受部下愛戴啊。」
「那只是在憐憫我而已。」
「那個少年似乎不怎麼喜歡公主啊。他原本是敗戰國的人嗎?」
格達躊躇了一下子,大概是感覺到零的話中沒有惡意,便輕輕點頭表示肯定。
也就是說,和對方交情不錯的格達,也是來自敗戰國的人呢。
這位年輕小伙子殺了自國的王位繼承人,同時身為教會信徒卻成為魔法軍團的團長,確實很難放下心防好好享受祭典啊。
「他是前任魔法軍團團長的兒子。那傢伙的父親和國王一起去屠龍,和國王一起喪命。若是從天賦來選拔的話,他才應該是魔法軍團長的繼任者才對,但是公主殿下卻強行指定由我擔任這項職務。」
「為何如此?吾並不認為你如此適合擔任魔法軍團長……」
道理很簡單。格達先回了這麼一句話,只見他臉上布滿了陰鬱而失落的神情。
「這是對於敗戰國的一種示警。針對這個半數以上魔法士兵都來自敗戰國的魔法軍團,特地選了一個『最不適合的人選』擔任團長——就是這麼回事。」
2
因為感覺話題越來越沉重,為了不要繼續深入,我決定專心享受祭典就好。
這個世上有太多不幸與不合理的事情。要是每件事都去認真計較的話,有再多的同情心也不夠用。
格達的國家在戰爭中敗給諾迪斯。
於是,他殺死了自國的無能王子。
然後格達這個虔誠的教會信徒,就被選為諾迪斯的魔法軍團團長了。
的確是十分典型的悲慘遭遇啊。但如果是不考慮格達本人的心情,光從職務的調動來評判,甚至可說是一種優厚的待遇。
雖然我不知道格達原來擔當什麼樣的工作,但魔法軍團長算是個擁有相當地位的職務吧。
零的思維轉換之快,我只能說一聲佩服。當她得知只要跟著格達行動,想要什麼東西都不成問題以後,就立刻將魔爪伸向所有看起來很稀奇的食物。
現在零拿在手裡的,正是剛才所看見的蜂蜜沾水果。
似乎是將一整顆小蘋果刺在木串上,再裹上蜂蜜的樣子。
看她拿在手上,蜂蜜也沒有滴得到處都是,這東西應該是用地下水冰鎮過而凝固了吧。
零吃得很巧妙,完全沒有弄髒嘴巴四周,而且吃得津津有味。
「蘋果本身口味偏酸,而酸味和蜂蜜濃厚的甘甜,可說搭配得相當完美。」
「哦——我還以為這玩意兒就是隨便弄弄的,看來並非如此啊。」
「正因為材料簡
單,所以才吃得出不經修飾的美味——話先說在前頭喔,傭兵。吾絕對不會再『讓你吃一口』了。」
對於過去曾經兩度將她口中所稱「讓你吃一口」的食物,做出「一口吃光光」這種背叛行為的我,零發出了戒慎恐懼的聲明。
雖然我本來並不是很有興趣,但聽到她這樣講,就突然有點想吃了。
我死死盯住裹著蜂蜜的蘋果不放,而察覺到我的意圖的零,大口地將蘋果往嘴裡塞。
「餵、喂!你不要逞強啊!堂堂的泥暗之魔女要是被蘋果哽死,就太離譜了!」
她把我的擔心當作耳邊風,拿著蘋果一臉滿足地大快朵頤。算了,反正沒事就好……
看著這個嘴裡塞滿蘋果,兩頰鼓起的絕世美女,眼前的畫面讓我有些啞然無言。而格達大概是誤會了什麼,拿了一支蘋果遞到我的面前。
我默默看著這個東西。
「你想吃吧?快拿去。」
他一臉不爽地這樣命令我。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要是有你這樣的小孩子還得了啊!一個長這麼大的大人想吃甜點又吃不到,露出一臉失落的樣子,反而看起來更令人不舒服!」
「誰一臉失落啊!我只是覺得魔女——」
「別靠那麼近亂吠啊,吵死了!而且野獸的味道很重!」
他硬是塞了過來,我只好收下。因為對我的嘴巴來說太小了,所以我乾脆整顆咬進嘴裡。
「嗚哇,好甜!」
「因為有蜂蜜啊。這個外型狀似寶石的甜點,是諾迪斯的傳統食物。」
「軍團長,這個呢?這個黑色的蛋是什麼?」
零不知從哪裡拿來一顆有點噁心的蛋。
「這是給人類吃的食物嗎……?感覺好像會孵出惡魔的樣子。」
「傭兵啊,惡魔並不是卵生的喔……!」
「我是說這東西給人的印象!只是印象!所以拜託你不要用那種看著傻孩子的慈愛眼神望著我!」
「這是用溫泉煮出來的蛋,只是不知道為何總是會變黑。」
「光靠溫泉的溫度,裡面應該煮不熟吧?」
「不,多花上點時間還是會熟……不過凝固得不完全。」
格達一邊說明,一邊將那顆蛋接入手中,靈巧地只敲開了上半部的蛋殼,軟趴趴的蛋白從裡頭溢出來了一些,滴落在地上。
「蛋白還是軟的,可是蛋黃已經凝固了。」
「哈哈……吾懂了,因為蛋黃的變質溫度比較低的緣故吧?所以只要用低溫烹煮,蛋白就不會凝固,只有蛋黃凝固了。」
這傢伙的嘴裡總是會不時冒出一些未知世界的語彙啊……變質溫度是什麼東西啊?我完全聽不懂。因為我露出這樣的表情,零似乎打算替我講解的樣子,於是我連忙轉移話題。
「這東西要怎麼吃啊?就這樣倒進嘴裡嗎?」
「嗯……每個人都有自己喜歡的吃法。比方說有人會灑點鹽……」
「吾直接這樣吃就可以了。」
話一說完,零就把嘴巴靠在蛋殼上,讓裡面的蛋液從破洞流進嘴裡。
「嗯,嗯嗯……?嗯嗯嗯……!」
零嚼著嘴裡的蛋,感動到渾身顫抖。
看來很合她的胃口,明明蛋還在嘴裡沒吞下,又跑去店家那裡搜颳了一整籃蛋回來。
「要是吃這麼多,身體會不舒服喔……!」
「吾可以慢慢吃,明天可以繼續吃。」
「不用這樣,明天他們還會準備新的……」
聽見格達這麼說,零的臉上綻放光彩,開始說起「那今天就先吃光這些吧」這種本末倒置的話。
無奈之下,我也從籃里堆成小山的蛋中挑出一顆,敲開蛋殼後,倒進我的大嘴裡。
不全是生的,卻沒有凝固的蛋白,加上凝固得恰到好處,口感膏腴滑順的蛋黃。兩者在嘴裡混為一體,滑入喉中之後,還留下濃醇的甘甜餘韻。
「……啊,我明天也要吃這個。不對,今天就要好好享用啦。」
於是我伸手拿起第二顆。零也嚷著「對吧?對吧?」同時敲開第二顆蛋。
「你們能玩得開心就好。」格達看著我們這副模樣,看起來一點也不開心地輕聲說著。
之後的一段時間,我們在地下街閒晃,見識到形形色色的攤販和街頭表演。街道的規模遠在我想像之上,以城鎮正下方的廣場為中心,通道向四處無止盡地延伸出去。
「這片地下坑道!——不對,應該叫作地下居住區吧,到底延伸到多遠啊?」
「規模和地面上的城鎮差不多。但只有其中一條通道,一直延續到阿爾塔利亞的國界。據說原本是計劃要從地底下入侵敵國,所以才挖了那條通道,但是途中遇上一座巨大的地底湖,只好宣告放棄。」
「地底湖?還好沒有挖到湖底啊。要是挖掘方向偏一點,這個地下坑道就要被水淹沒了耶。」
挖掘地下坑道基本上就是一項「很有風險」的工程。要是挖到地下水脈或地底湖,水流會一口氣灌進狹窄的坑道中,我聽說有時候還會挖到「有毒的空氣」而喪命。
「一開始是挖到鐘乳石洞,後來沿著洞穴前進,才發現有座地底湖的樣子。我也曾經去過那裡一次,壯闊到彷佛能感受到神的意志。鐘乳石洞的頂端比教堂高出太多太多,地底湖的規模足以媲美城堡中的巨大宴會廳。」
壯闊到彷佛能感受到神的意志——真是很有教會信徒風格的描述方式啊。看他在無意識中說出這樣的話,信仰肯定是刻進骨子裡了。
「能去看看嗎?吾很感興趣。」
「也不是不能去啦……但是要在空無一物的坑道,還有不方便行走的鐘乳洞裡走上半天的時間喔。等我們回來這裡,差不多是半夜了。」
到時候祭典就結束了。聽見格達這麼說,零馬上就對地底湖失去興趣的樣子。她又開始遊覽沿路上的店,或是欣賞街頭藝人的短劇和特技表演,開心拍手叫好。
教人吃驚的是,路上有不少人自然而然地使用著魔法。
在看到某個藝人讓幾個光團浮在空中,用來配合表演時,零不敢置信地輕輕呢喃:「那是收穫之章的初步魔法。」
此外,在看見有個廚師使用魔法,一次將好幾隻雞殺死,還有看見小孩子用魔法點燃火炬時,身體不禁僵了一下。
《零之書》傳入這個國家已經七年了——換句話說,有些孩子甚至沒經歷過沒有魔法的時代。
零好幾次停下腳步,認真地觀察街上的狀況,她露出我從未見過的和煦笑容,頻頻點頭。
可是格達的表情卻十分嚴峻。
「明明已經明令禁止小孩子使用魔法了,他們的父母究竟在做什麼……!」
這麼說著,他面露嚇人的神情瞪了四周一圈。
「如果禁止使用,代表也不能教導他們魔法吧?那為什麼還有小孩子能夠使用魔法?」
「那是他們看到大人使用之後,自己學會的。只要模仿大人所說的話和動作,有天賦的孩子有時便能不經意發動魔法。」
原來如此。在威尼亞斯王國,已經建立了沒有獲得阿爾巴斯〈許可〉,任何人都無法使用魔法的制度,但是在其他國家就無法適用了。
「看到這個,只會讓我感到害怕啊……能夠使用魔法的小孩子,可是比那些大人還要強大呢。」
「就是這個道理。而能夠使用魔法的小孩之間一旦打起架來,可是悲慘至極。」
「曾經鬧出過人命嗎?」
「沒有,幸好在剛學會魔法的階段,似乎發揮不出能夠殺死人的威力。不過,雖然被〈鳥追〉直接打中也只會受到輕微燙傷,但還是具有一定的危險性。」
「這麼說來……」我看著零問道:「記得你好像說過在《零之書》上頭動了點手腳,讓魔法學得很爛的人,沒辦法發揮出太高的威力。」
「就是誤記。」零點點頭回答。
「雖然能夠憑藉天賦發動,但是沒有經過長久訓練,就無法展現威力。吾做了這樣的調整。而且這本來就是設計來傳授給民眾的魔法,所以吾也設想過傳授給小孩子的情況。」
「傳授給民眾的魔法啊……的確,魔法是先在民眾當中傳開的。」
格達告訴我們,定居在兩國之間的魔術師,沒有選擇各國的高層,而是先將魔法傳授給底層的百姓。
他在苦於沒有雨水灌概的農民面前降下雨水,又在用盡箭矢的獵人面前,施放了光之箭。
接著就告訴他們「這是你們也能學會的技術」,並耐心地傳授魔法。
底層百姓對於教會的教誨並不熟悉。而就算是信徒,也不會把信仰視為比「今
天能不能填飽肚子」更加重要的事情。
在農作物的收穫量還有獵物的捕獲量急遽上升之後,國家高層才察覺「事情有異」。但就算察覺到了,難道他們能夠否定這項已在民間廣為流傳——同時也對國家有益的技術嗎?
況且,已經有許多民眾得到了這種足以成為武器的未知力量。
「雖然晚了民間一步,但王室也開始學習魔法。然而要從頭開始管理一種早已廣泛流傳的技術,並不簡單。建立魔法軍團、在鄰近的農村中派駐魔法的管理人員、整理出能使用魔法的人的清——在經歷戰爭洗禮後,終於將制度規範到這個地步。可是,那些無法使用魔法的人民心中的不滿,還有未來可能與教會產生的衝突等等……有數不清的問題需要處理。偏偏在這時候,島上的龍又打算毀滅這個國家。」
實在是令人頭痛啊。格達說著說著真的抱頭苦惱起來。
「嗯……這個國家確實麻煩叢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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