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黑龍島的魔姬 第三章 前夜祭(2/2)
「嗯……這個國家確實麻煩叢生啊。」
說完之後,零嘆了口氣。
「不過呢。」又繼續往下說的零,就像是在安慰跌倒而大哭的小孩子一樣,語氣顯得相當平穩而溫柔:
「即使如此,吾還是喜歡這個國家。若是為了這個國家,吾相當樂意去打倒龍——要是吾這麼說……」
零望著我。
「你會笑吾嗎,傭兵?」
我只煩惱了一瞬間,就回了一句:「也不會啦。」
零原先期望的魔法使用方式,在這個國家當中普及了。她會感到開心也是理所當然,我覺得沒什麼好取笑的。
「我是不會笑你啦……可是魔女小姐啊,你不要忘記,這個國家肯定被『不完整之數字』入侵了。」
「吾並不是那種受私情影響而忘卻目標的不成熟魔女。若是吾判斷有其必要,即使吾再喜愛這個國家,也會將其毀滅。」
「聽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
我開朗地說著。
「我聽到這番話,反而是開始不放心了啊……」
格達的眉頭越皺越深了。
就在此時,四周響起一陣歡聲。音量大到足以迴蕩在整座地下城鎮的聲響,讓我忍不住垂下耳朵。
「怎麼回事?為什麼這麼吵?」
「聲音來自吾輩從城堡進入地下時首先看見的廣場……是不是在舉行什麼有趣的表演啊?」
那裡有什麼活動呢……格達低頭思索一下,突然想起什麼而抬起頭來。
「喔喔……大概是『魔法決鬥』吧?」
「魔……魔法決鬥?意思是用魔法互相殘殺嗎!」
「不是,這是只有魔法軍團才有資格參加,算是一種模擬戰的賽事,也會針對比賽的勝負開賭盤。這是公主殿下為了讓無法使用魔法的民眾,能夠更加親近魔法而想出來的活動。我記得預定在太陽下山後才會舉行第一場比賽——原來如此,已經天黑了啊。」
「喂喂,你不是魔法軍團長嗎?怎麼說得好像不關你的事一樣。」
「的確是與我無關。」
雖然格達的語調興味索然,但是零當然不會錯過這樣的表演。
只見零一馬當先沖了出去,回頭對我們說:
「你們兩個不要慢吞吞的,不然難得一見的餘興活動就要結束啦。軍團長啊,快帶吾去最佳的位子吧。」
3
那是一座由堆至成人肩高的石牆所圍成的競技場。
就橫亘在廣場中央。
當我們通過城堡的大樓梯來到此處時,因為太不起眼而沒有注意到它。但在我們前往溫泉,並逛過各種攤位的時候,這裡已經用色彩繽紛的布條和花朵——甚至還有尺寸驚人的寶石裝飾在上頭,顯得光彩奪目。
在這座改頭換面的競技場中,有兩位魔法士兵在觀眾的加油聲浪的鼓動下,接連施放著魔法。雙方的陣地以顏色來區分,一方為紅色,另一方則是藍色。
紅方使出〈鳥追〉,而藍方也放出〈鳥追〉互相抵消。轉眼間,其中一方又以強風試圖絆倒對手,另一方則以耀眼的強光牽制對方。
看來雙方必須在戰鬥時,同時守住自己背後的旗子。
「軍團長,這是什麼樣的競技?看起來似乎是刻意避開術者來施法。」
「因為這是模擬戰,如果魔法擊中術者就失去資格了。另外若是魔法導致石頭彈起而傷到人,發生這種由魔法造成的間接傷害也會失去比賽資格。讓觀眾受傷也會失去資格。總之要在不傷人的情況下,利用魔法將豎立在對方陣地中的三面旗子全部破壞掉。」
我們目前所站的位置,就是零所想要的最佳位子——換句話說,就是只有相關人士才能進入的特等席。這個位置幾乎緊貼在石牆邊,能夠將競技場上的情況盡收眼底。
豎立在雙方陣地中的旗子,紅方有兩面,而藍方只剩一面——照這樣看來,屬於藍色陣地的魔法師,只要再被破壞一面旗子就要輸了。
在我們閒聊的過程中,藍色陣地最後一面旗子也被〈鳥追〉打飛了。在這瞬間,圍繞著整座競技場的觀眾席,傳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聲和怒罵聲。
同時,還有大批觀眾將藍色的布條一起扔了出去,讓附近化為一片藍海。
我猜那應該是勝負賭盤所使用的布條吧。只要拿著買中勝方的彩布,就能向主辦單位換錢。
而輸了比賽的彩布就會被人當垃圾丟棄了——大概是這樣吧。
「真有趣啊,吾也想上場試試。」
「啊?你怎麼會突然冒出這種想法!想也知道不可能讓你參加吧!」
「為什麼?」
「因為你上場肯定會贏啊……!就像是大人認真起來跟小孩子玩遊戲一樣,根本不公平吧!」
「你說這是小孩子的遊戲……我可不能當作沒聽見呢,小白。」
突然傳來一陣喀噠喀噠的馬蹄聲。還有一道令人耳熟,極其高傲而冷淡的女性嗓音。
「我們的魔法軍團,每天勤勉不懈地訓練,各個都是千錘百鍊的魔法師。雖然純粹的實力不可能勝過這位大人,但這不是魔法上的較量,而是考驗技巧的競技,光靠強大威力『將一切障礙統統轟開』的做法是行不通的。」
這番話很明顯是對於零的一種挑釁。
看來公主對於零在白天二話不說把礙事的人統統轟開的事情,還是有些耿耿於懷。隨後,零也順勢接受了這個挑釁。
「你是想說吾是那種只會靠蠻力行事的愚人嗎?公主啊,你覺得先前在廣場上施展了〈崩岳碎〉,卻沒有造成任何人受傷的吾,是這樣的人嗎?」
「不,怎麼會呢。但這裡是場地狹窄,人潮密集的地下城鎮……和地上的環境多少有些差別。我想即使是零大人,也不能保證一定能夠獲勝吧?」
「既然你都說到這個份上了——公主啊,想必你願意陪吾較量一場吧?」
「既然您都說到這個份上了——零大人,那麼就由我來奉陪吧。格達!」
「是。我立刻去通報主辦人員。」
格達端正地低頭行禮後,便快步跑向競技場的後方。
「這樣真的沒問題嗎……?」
看見我抱著頭苦惱,身旁的勞爾投以沉穩的微笑:
「公主殿下看來很開心呢。」
沒過多久,便有一金一銀的臂章送到零與公主面前。而競技場雙方陣地的裝飾,也從原先的紅藍換成金銀色,觀眾們也將黃與白——大概是用來代表金色和銀色吧——的布條緊緊握在手中。
聽說雅穆妮爾公主要上場喔、據說對手是個神秘美女耶、好像說魔法都是由她創造的呢……觀眾席里掀起一陣騷動。
在這些喧鬧觀眾的注目之下,零和公主背對背站在競技場的正中央。而零還不停四處張望,最後興奮地朝著我揮揮手。
「還真是一派輕鬆啊……」
「真好啊,兩位感情很不錯的樣子。」
「啊?」
「我聽說即使在大陸那邊,墮獸人也遭人厭惡。所以我現在感到很開心,因為傭兵先生並不孤單呢。」
「你是我的老媽啊……?」
「咦?長得很像嗎?」
「廢話,當然不像啊!」
「也是呢。」
勞爾笑著說完後,突然將目光投注在我手裡的匕首。
「那柄匕首是傭兵先生至交好友的遺物,對吧?」
「嗯。」
「您能不能和我說說,對方是個什麼樣的人呢?因為我打從出生以後,從未和公主殿下以外的人深入接觸……」
「想要我和你說說那個根本是被我害死的好友的事?」
「抱歉,讓您感到不快了嗎?」
「……沒有。」
我將匕首平舉到眼前,此時腦中卻響起泰歐的聲音。
——你在看哪裡啊,大叔。比賽開始了喔!
我這才回過神來,將目光移向競技場內。
拉開了整整十步距離,相互對峙的零和公主,以高聲敲響的大鐘聲為開賽信號,同時施放魔法。
先馳得點的人是公主。零甚至連手都來不及抬起,公主便射出一發〈鳥追〉,輕輕鬆鬆擊倒一面旗子。
零不可置信地眨眨眼,回頭看著自己的旗子,悠哉地嘀咕了聲:「真行啊。」
公主則是趁機放出第二發〈鳥追〉了,光之箭穿過零的身旁,直直射向第二支旗子。
——這時候,零終於展開行動。
她迅速旋身面向自己的旗子,伸出手來,將強烈的意志灌注其中,猛然舉向頭頂。
「捕縛之章?第三項——〈岩藏〉!承認吧,吾即為零!」
地面以旗子為中心拱起,直到岩壁將旗子完全覆蓋起來——真的只在一瞬間就完成了。
公主所施放的〈鳥追〉擊中了突然出現的岩壁而彈開,整座會場陷入一片寂靜。
「……啥?」
公主傻愣愣地喊了這麼一聲,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
「啥啊啊啊?剛……剛才那個魔法是什麼!《零之書》裡面哪有這樣的魔法呀!」
「原來你不知道啊?《零之書》原本是由四個章節所構成的。流傳到這個國家的只有狩獵和收穫之章,不過另外還有捕縛和守護之章喔。而這就是捕縛之章的魔法——如何?憑你的〈鳥追〉可是沒辦法破壞喔。」
笑得一臉得意的零,露出了戲弄弱者的魔女面目。
「唔……真教人羨慕……我也好想學……!」
想法還真是樂觀啊,這位公主。
零轉身面向一臉羨慕的公主,伸出了自己的食指,接著突然輕輕地打了個響指。
啪!隨著一聲清脆的聲響,公主背後的一面旗子便彈飛了。觀眾席一陣譁然,而零的表情也越來越像個邪惡的魔女了。
「然後,這便是魔法的無詠唱發動。如何?這樣你仍然覺得能夠勝過吾嗎?」
「原來如此……這就是——」
公主輕輕抬起手來,像零那樣打了個響指。
一瞬間,在零背後圍繞旗子的部分岩壁遭到擊飛,順帶也颳走了一支旗子。
零忍不住睜大雙眼,來回望著背後和公主。
「這就是無詠唱發動呀。沒想到竟然不需要詠唱就能發動魔法……非常感謝您的教導。」
聽她話中的意思,似乎不是早就知曉這項技術,真的是剛剛才學到的。
公主只看到零做了一次示範,立刻就學會了。
「真是個天才啊。」
「我的確是個天才喔。就連傳授我魔法的魔術師大人也相當吃驚呢。」
「好了。」公主信心滿滿地笑著。那片過度裝飾的單眼鏡閃耀著光芒,讓泥暗之魔女氣勢頓時一滯。
「這下子就成了二比一——就讓我一口氣決定勝負吧!」
「別得意忘形了,小丫頭!」
傾注渾身解數的一擊——公主射出一道風刃。這是我從未見過的魔法,不過既然出自公主之手,代表這應該是狩獵或收穫之章的魔法吧。
而零也使出相同的魔法將其抵銷,站在原地準備施展下一個魔法。
就在這時候——
「才不會讓您得逞——!」
沒想到公主竟然用身體衝撞零,妨礙她施法。
零大吃一驚,一屁股坐在地上,一邊反問「你在幹什麼呀?」一邊揉著似乎跌得很痛的屁股。
「可以那樣做嗎?」
「因為是『利用魔法使對手受傷就失去資格』,所以用身體衝撞是合法手段。畢竟術者常常只將注意力放在施法上頭,讓自己疏於防範。」
這樣一說讓我想起來了,之前也曾聽零說過類似的事情。
雖然當時她指的是關於魔法的原型,也就是「魔術」。因為在使用魔術時,魔女本身是疏於防備的,所以總是會命令大量僕從守護自己的藏身之處。
雖然改良成更方便使用的技術,但是本質依舊沒有改變。
可是……總覺得,好像……
「……她們……看起來還真開心啊……」
「對吧?」
看著零和公主在地上扭打成一團的樣子,不管是泥暗之魔女的威嚴,或是公主高貴的氣質,全都化為烏有了。
但即使如此,這好歹還是魔法師之間的戰鬥。零和公主在扭打之際,仍不忘以魔法互相攻擊、互相抵消,接著又再度拳腳相向。最後,零抓住機會同時放出三發〈鳥追〉——朝著洞頂而去。
我仰起頭顱,望著飛向莫名方向的光之箭。
「這應該失手了吧?您到底在瞄準哪裡——!」
「當然是你的旗子。」
「什……!」
「轉——彎吧!」
隨著零的大喊,直直射向洞頂的光之箭急遽改變方向,朝著公主的旗子落下。
最後一面旗子遭到破壞,勝負已定。
零獲勝了。
現場歡聲雷動,公主無力灘坐在原地。
「轉彎了……〈鳥追〉竟然能轉彎……呵、呵呵……啊哈哈哈哈哈!」
「喂,勞爾。你最重視的那位公主殿下好像輸了不甘心,整個人壞掉了。」
「不,那並不是不甘心的表現……」
「啊——真的好有趣喔,我從沒想過會這麼開心呢。」
公主殿下看來很開心呢。正如勞爾先前所說,公主自己也承認很開心。
她明明輸了這場比賽,卻沒有任何一位觀眾將白布——將壓在公主這邊的賭注扔出來,而是一面歡呼一面揮舞著布條。
「好精采的比賽啊!真不愧是我們的公主殿下!」
「對手是那位創造魔法的魔女吧?看起來幾乎打成平手呢……!」
「這下沒問題了!公主殿下一定能讓『聖龍祭』成功!」
「哎呀,要是我也能使用魔法,就能和公主一起對抗那頭龍了。為什麼我沒有天賦呢!」
滿場觀眾揮舞著白色與黃色布條的場面,實在壯觀,感覺上勝負根本一點也不重要了。
就是感覺上而已啦——
「那個……不好意思。零大人的旗子似乎……」
勞爾輕輕抬起手,指向零的旗子。
那裡出現了令人難以置信的光景。
零的旗子倒下了。「怎麼可能!」零不禁叫了出來。
「這、這是什麼時候……!難道在吾沒有察覺的情況下,公主發動了魔法嗎!」
「我、我什麼也沒做!我真的什麼也沒做喔!」
我翻過石牆,跑到零的旗子旁邊。
仔細觀察了一下後,感覺上不像是受到魔法攻擊,而是自己倒下來的……
「啊——!因為那個啦,魔女!你在一開始使用了那個叫〈岩藏〉的魔法對吧?」
「嗯……嗯嗯。吾將地面上的土變成牆壁,擋下了公主的〈鳥追〉……」
「因為這個魔法需要匯集地上的土壤,才能做成牆壁,結果讓旗杆底下的土層鬆動了,變得很不穩定。雖然暫時撐著沒倒,可能是公主施放的魔法造成振動,才讓它倒下了吧……」
「換言之……等、等於是吾自己弄倒的?」
「差不多。」
零也像公主一樣癱坐在原地。兩人面面相覷,同時咯咯笑了起來。
在大笑了好一陣子後,公主一臉暢快地站了起來。
「對了對了……有件重要的事情忘了告訴您。」
用手指輕輕理順凌亂的頭髮後,公主臉色一正,嚴肅地望著零說:
「魔術師大人也希望與零大人會面。但現在夜已經深了,還是等到明天再出發吧。我已為您準備好住處,請您安心休息一晚。」
4
「不好意思,讓您和我住在同一間。」
公主為零準備了一間客房,不過我卻借住在勞爾平時所居住的馬廄。雖然零堅持要讓我和她住在同一間,但是公主舉出了像是我的毛會沾在床單上,讓負責洗滌的工作人員添麻煩,還有既然是野獸住在馬廄里才是最恰當的選擇,等等諸多理由,堅決不願讓步。
由於兩人似乎還會僵持好一段時間的樣子,我乾脆叫勞爾直接帶我去馬廄,就這樣拍板定案了。反正若是零真的想找我,也會丟下準備好的房間自己跑來馬廄吧。
勞爾的馬廄位在城堡的後院。從延伸到城堡內部,通往王城廣場的大樓梯回到地面上後,我們繞到
後院,看見了一棟木造的平房。
因為乍看之下實在不像馬廄,我就問了「是那個嗎?」勞爾則答道:「沒錯。」
明明是一間馬廄,卻像普通房子一樣安了一扇大門,而門把的位置也是配合勞爾的高度調整過了。
我一踏進裡面,就驚訝地合不攏嘴。
「……這分明是一個住家嘛。」
聽見我喃喃著發傻的感想,勞爾輕輕失笑道:
「是的。因為這就是我的家。」
勞爾帶著笑容,打開廚櫃拿出一個鍋子,倒了些水進去放在爐子上加熱。
沒錯——這間馬廄里還有廚櫃,也有一間廚房。
窗戶掛著窗簾,還有一個勞爾專用的衣櫃。
此外屋內還隔出了一間像是寢室的房間,往裡頭一看,只見迭好的稻草上頭鋪了上等的絹布,那大概就是勞爾的床吧。一旁甚至還擺著鎧甲和長槍。
「待遇還真不錯啊,你……根本不是被當成家畜看待嘛。」
「公主殿下在收留我之後,立刻拜託了陛下為我建造了這個家。在蓋好之前,我是和其他的馬匹住在同一間馬廄當中。而對於這間房子,公主堅持——因為是人和馬混合的,所以住所也要混合人類家居和馬廄的特點。」
托公主的福,才有這麼舒適的環境。勞爾說著說著,將冒著熱氣的杯子放在桌子上。似乎是加了些香草去煮,所以熱水裡多了點香氣。
我試著啜了一口,清爽的香氣便充斥在我的鼻腔當中。
「你擅長用槍嗎?」
「咦?」
「擺在寢室里那個。」
喔喔——勞爾露出微笑。
「那只是裝飾。我看起來像是能打仗的人嗎?」
「誰知道呢?雖然我從沒看過像你這樣的墮獸人,所以不能斷定……可是你既不用擔心會摔落馬下,腳程感覺也相當快啊。」
「請您過來坐下吧。我這裡好歹也是有椅子。」
大概是設想到可能有客人來訪的情況,桌子旁邊的確放著椅子。於是我也不客氣地坐了下來。
順便也把勞爾借我的外套掛在椅背上。
「今天您真是過了相當驚險的一天呢。受到龍的襲擊,船隻也沉了……」
「還被關進牢里,被一個自稱公主的不講理女人用鎖鏈銬起來。」
雖然我只是開開玩笑,勞爾的臉色卻沉了下去。
「可否請您別將公主殿下想得如此惡劣呢?她有時的確過於講求正確、效率這類原則,可是公主殿下總是為了其他人著想,試圖找出最恰當的處事方法。」
「這個我也明白啦。讓我套著鎖鏈,也是為了不讓城裡的居民害怕我吧?」
就結果上來說,也算是保護了我的安全。沉浸在恐懼中的人類的攻擊性可不是鬧著玩的。
換句話說,只要把我個人的心情先拋在一邊,將我視為公主的家畜,用鎖鏈銬起來才是「最恰當」的做法。
「可是啊……所謂的『最恰當』,不就是為了能拯救一百人,而選擇殺死一個人的意思嗎?一定還是有人無法接受這種做法吧?這場祭典也是如此。我記得叫作聖龍祭?聽說還要獻上活祭品……」
「……活祭品就是公主殿下喔,傭兵先生。」
「什麼!」
勞爾十分乾脆地說出令人難以置信的話,我忍不住從椅子上探出身子反問:
「那、那個女人是唯一的繼承人吧?你們之前不是說,這是配合加冕典禮一起舉辦的聖龍祭嗎!」
「我們的確說過要重新舉行那個過去採用活祭品的儀式,可是並沒有說真的要獻上活祭品。雖然名義上稱為『聖龍祭』,但實際上這項祭典的目的,並不是向龍獻上活祭品使它的怒氣平息。」
「那到底是……」
「是利用活祭品作為誘餌,將龍吸引過來之後殺死它——換句話說,應該稱為『破龍祭』才對。可能是因為阿爾塔利亞國王曾經使用魔法攻擊它,龍會選擇先襲擊擁有強大魔力的人。所以公主殿下認為,在這項屠龍的計劃中,自己才是最恰當的誘餌。」
「這也太衝動了……要是失敗了真的會死啊!而且特地吸引龍過來,失敗的可能性還比較高啊!」
「所以公主殿下才要親自執行。若是犧牲一條人命能夠拯救一百人,那麼也只能選擇接受,而公主殿下總是會選擇犧牲自己。」
對吧?——勞爾歪著頭好像在尋求我的同意。
勞爾那雙彷佛在詢問「她很溫柔吧?」的眼眸中,並沒有自豪,反而浮現痛苦的神色。
「……她可是獨一無二的繼承人啊。而且我覺得她不像那種沒想過自己死了會有什麼後果的笨女人。」
「如果公主殿下死了,一定會造成暫時的混亂,可是,也只是暫時性而已。在歷史上,我國經歷過許多明君的誕生及死去,然而國家依舊存續下來了。公主殿下從小就博覽群書,認識了許多國家的歷史,所以她發現了一個道理,那就是——能夠取代自己的人,要多少就有多少。」
一位真正的天才,才能夠察覺到自己的存在有多麼渺小——是嗎?
「而且……如果無法打倒龍,我們終究只能迎接滅亡。面對這種狀況,只求能夠保住自己的性命,又有什麼意義呢?陛下……先王駕崩後,公主殿下立刻招集了全體國民,說出上述這番話。同時也告訴大家,因為她會賭上自己的性命,所以請大家也把性命託付給她。」
我一直認為公主既傲慢又冷酷,是個惹人厭的女人。當然現在還是這麼覺得。
但是這份傲慢和冷酷,若也是公主加諸在她自己身上的話——
「原來如此。這樣說來她的確不算惡劣啊。」
勞爾的表情舒緩下來,端起杯子將稍微涼掉的飲品一口喝光。
「太好了。傭兵先生真是個溫柔的人。」
「啊?你這句話對傭兵來說是一種侮辱啊!」
「咦?啊,對不起!呃……那改成……傭兵先生是個好人?」
「兩個都一樣啦……!我一點也不溫柔,也不是個好人!我是個只要拿了錢就會上戰場殺人,沒血沒淚的傭兵!」
「啊——……呃……那、那說您很恐怖,有比較好嗎?」
「別說了,別這樣刻意逢迎啦。還有,不要用那種充滿歉意的眼神看著我。你不用再多說什麼了,我要去睡了。」
為什麼會這樣呢?身為肉食性墮獸人的我,為什麼非得被草食性墮獸人……而且還是頸部以上完全是個溫柔好男人的半吊子人馬,弄得情緒如此悲慘呢?
「那、那個,傭兵先生……!」
「這次又是什麼事啊!」
「是關於匕首主人的事情。結果那時候還是沒機會聽您講,所以想聽您說說……」
我皺起鼻頭。
「現在?」
「也不能保證明天我還活著,不是嗎?」
「不要用這種爽朗的笑容說出那麼慘烈的話好嗎……」
我沉沉嘆了口氣,把起身到一半的身體,再度塞回椅子上。
「真是的,幹嘛要聽那種事情啊……」
「因為我很憧憬。」
「憧憬?我哪裡值得憧憬?」
勞爾帶著微笑,靈巧地在鋪於窗邊的布上坐了下來。在這個姿態下,勞爾的手肘正好可以放在窗緣上,所以也將上半身舒服地靠在上頭。
「我一直在公主殿下的保護之中,一直待在公主殿下的身邊。對於墮獸人是如何在外面的世界生活,還有明明應該是受到普通人冷眼看待的您,又是如何結交到好友……我很想了解,只是想要了解這些事情而已。」
很奇怪嗎?——被他這樣一問,我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才好。
「你……想要逃離這裡嗎?」
「沒有。怎麼會呢!我已經受到如此優渥的待遇了,怎麼會想逃走呢?」
勞爾以強烈否定的態度搖著頭。
「我的居所距離公主殿下不遠,所以當然感到很滿足了——可是,我難免還是會對外面的世界感到好奇。若是……有一天也能出外旅行就好了,我只是懷著這樣的想法而已。雖然那是個永遠不會實現的夢想。」
「是想和公主一起去旅行嗎?」
「是的,和公主一起。」
還滿令人感動的。我抬頭望向天花板,自然而然地揚起嘴角,但這並不是嘲弄的笑容。
那一晚,我和勞爾聊著旅行中的經歷,直到天空露出魚肚白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