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阿克迪歐斯的聖女 下 第十一章 另一個魔女(2/2)
對方突然說了奇妙的話。
莎娜雷無法使用魔法?
「開什麼玩笑……你實際上——」
「沒用過喲,魔法。連一次也沒用。我只是找出擁有才能的孩子,教導她魔法,讓她使用而已。」
莎娜雷可憐我似地看著我說。
「這不是理所當然嗎?要是我用了魔法,你那尊貴的主人不可能沒發現吧。因為魔女可以分辨出同樣是魔女的人呀。」
「不可能!你明明就在莉亞和泰歐身上烙下了〈犧牲印〉不是嗎!而且就連〈守護印〉也……」
「哎呀,你真的很清楚呢。但我做的只是烙印,類似魔法的前置作業而已。需要魔力的部分全部都是聖女負責,〈守護印〉也是一樣,只要先烙下烙印,之後再讓聖女施法就可以了呀。」
之前那個狗臉男——目前是威尼亞斯首席魔法師阿爾巴斯的僕人,就曾經幫阿爾巴斯畫出魔法陣。如果把〈犧牲印〉當成小規模的魔法陣,那麼,不管是誰來執行烙印工作應該都無所謂。
「其實原本想把烙印工作一起交給聖女動手的……不過你想想,那孩子怎麼看都做不來吧?而且烙印過程也有很多細節必須遵守,不是每個人都能做的,所以才會由我負責……為了不要太過顯眼,我還特地蓋住了臉,假扮成男人了喲。這麼一來不論發生什麼事,我都可以用『我只是相信聖女大人!』這個理由逃走,對吧?」
——在聖女宅邸里負責烙上山羊的烙印的人,據說是個戴著面具,隱藏真面目的男僕。
還在洛塔斯要塞的時候,卡爾不就說過這件事嗎!
原來那是莎娜雷為了避免在檯面上露臉的變裝啊——
「所以莉亞自己施展了獻出自己生命的魔法嗎?——而且還完全不知道那是什麼樣的魔法……?既然如此,為什麼你會知道這個魔法!」
「這個嘛,到底是為什麼呢?而且我又為什麼要回答你呢?回答你這個問題,會讓我獲得什麼好處嗎?」
我用力捶了鐵欄杆一拳。深深埋入天花板和地面的金屬棍發出低沉的聲音,在地下室里迴蕩。
「不要以為自己有〈守護印〉就是絕對安全了。只要莉亞死了,就不會再有人幫你承擔傷勢。也就是說,只要刺穿你的心臟兩次,你也一定會死吧?」
「討厭……為了殺我,你打算連聖女大人一起殺嗎?」
「我看起來有善良到會對此猶豫嗎?」
只要這個女人死掉,一切就會結束。那麼最慘不過就是犧牲莉亞的生命——這個想法正在拼命催促我採取行動。
然而莎娜雷不但不害怕,反而咧嘴笑了。
「你這樣說真的好嗎?要是殺了我,你們就再也沒辦法知道——《零之書抄本》的下落了喲?」
「什、麼……?」
莎娜雷一副瞭然於心的模樣笑了,回應道:「你們一直在找吧?」
「真的……存在嗎?手抄本……?」
「那是當然,因為那本手抄本就是我寫的嘛。」
我想大喊怎麼可能,但嘴巴張開之後卻說不出話。
連是否存在都不確定的《零之書抄本》——如果真的存在呢?
「我呀,其實有抄寫的才能喲。」
「抄……寫……?」
「哎呀,你不知道?就是抄錄複製書本的工作喲。就是這份才能獲得賞識,才得以加入『零之魔術師團』的。所以我自己雖然不會使用魔法,卻可以教導那孩子魔法喲……哎呀,真討厭。結果還是說出來了。我這人真是太雞婆了。」
莉亞是從別人身上學到魔法的——所以我們分析在這個國家當中,還有另一個擅
長魔法的人在。
只不過這個預測打從一開始就錯了。就算不會使用魔法,也可以教導別人使用。也正因如此,零才沒有察覺莎娜雷就是幕後黑手。
因為莎娜雷不是魔法師,而是「知道魔法原理的普通人類」。
我忍不住發出陣陣乾笑。
「原來如此……原來是這樣啊。所以你教了莉亞魔法,把她打造成聖女,然後就能隨心所欲地操縱權力者是嗎……很聰明嘛。相信你現在一定過著奢華的生活吧!」
我忿忿地說完,莎娜雷馬上發出一陣緊繃的笑聲。
那種笑法讓人非常不快。
「奢華的生活?你以為我費了這麼大工夫,只是為了這種無聊的小事嗎?不惜服侍一個不會自己動腦思考的小女孩,人前人後地喊著聖女大人,整天照顧她嗎?別說傻話了!」
莎娜雷一邊捧腹大笑,一邊以教導無知幼童般的聲音說道:
「是為了讓孤兒院的孩子們擁有食物與教育,讓無法工作的病人獲得布施!重新鋪設危險的道路,在年年潰堤的河川旁建造提防!我是為了這些東西而花錢!是為了這個才利用權力的!」
「你是在自賣自誇嗎?那全部都是吸乾窮人的生命才有辦法做到的事吧!」
「沒錯,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因為他們全都是沒用的東西嘛。」
「……你說什麼?」
「我呀,最討厭的就是沒用的東西了。明明這麼沒用卻還吃掉食物?明明這麼沒用,卻還走在路上磨損道路?沒用的東西啊,光是存在就是一種危害不是嗎?那我利用那些垃圾幫助別人,又有哪裡不對了?」
那一瞬間,我找不到任何反駁之語。
腦中的確有個下意識點頭的自己,贊成她說的話。
不對,這樣——是錯的。不該是如此。
「幫助別人……你指的是什麼?該不會是靠著聖女的奇蹟,把醫生趕出這個國家,讓窮人無法接受治療之類的吧?」
「醫生?」
莎娜雷倏地停止大笑,緊盯著我。
「你說醫生?醫生減少又怎樣?那些從窮人身上榨取金錢,奪走生活所需的一切之後才大發慈悲進行治療的醫生大人們,難道會比無償治療所有人的聖女大人還要偉大嗎?」
她的眼中閃動著憎恨。不過,我猜她注視的對象應該不是我。這是神父瞪著我的那種眼神——是瞪著過去回憶的眼神。
「這個國家的醫生從以前就一直是如此。整天忙著治療有錢人,對窮人根本不屑一顧。偶??爾心血來潮治療一下窮人,就覺得自己賞賜給他們莫大的恩惠……至於真正需要治療的患者,則是用不感興趣這種理由見死不救。不管小孩子如何哭泣哀求,也只把人當成害蟲一樣趕出門外!」
莎娜雷激憤地吐出下一句話。
「都是因為那些傢伙,害我的爸爸媽媽都死了……!因為他們不願意幫忙治療……!不過,那都是我的錯。因為我是這麼無能又沒用,所以父母才會死!就是這樣!我曾經是個無能又沒用的人——可是現在不同了!」
像是為了將狂暴的感情壓抑下去,莎娜雷按在胸口上的手開始用力搔抓。她激烈地喘氣,然後硬擠出一個微笑。
「所以我把患者從醫生身邊搶走了。我想讓他們看看真正的慈悲。利用奇蹟之力,免費治好醫生束手無策的絕症——你猜結果怎麼樣?那些擁有拯救人命的崇高志向的醫生們,全都搬去能賺更多錢的國家了!」
這不是天大的笑話嗎!這麼說著,莎娜雷真的發出了笑聲。眼中的憎恨之色更深,目光直接穿過了我,緊盯著某個不存在的人。
——應該是醫生吧。
這個女人憎恨著醫生。那是因為自己重視的人無法得救,而產生的憎恨——
光憑憎恨,就能做到這種程度。
「再說,我其實有告訴他們,只要捐獻和當初接受時相同的金額,就可以幫他們消除〈犧牲印〉喲?可是幾乎沒有半個人還錢回來嘛。明明『光是填飽肚子就費盡全力』、『沒有錢扶養孩子』,卻又希望『幫我消除這個烙印』?哪有這麼好的事啊。緊接又出現了想要綁架聖女、暗殺聖女的人,真的是越來越可笑。其中最賺人熱淚的就是那個孩子了。是叫泰歐嗎?因為他一直、一直想要殺掉聖女嘛。」
泰歐的名字一出現,我和莎娜雷立刻帶著明確的惡意互相瞪著對方。
「……你是在挑釁嗎?」
「不,只是說出事實喲。啊啊——可憐的泰歐。都是因為被某個人拋棄,所以才失去了生存目的吧?」
「閉嘴。」
「那孩子哭得很慘喲。他邊哭邊說『為什麼大叔不願帶我一起走?』看來是真的很喜歡你呢……可是卻被孤零零地丟在這裡,想必一定很傷心……很懊惱吧。感覺找不到自己的存在價值了吧!」
「我說閉嘴,你沒聽到嗎!你沒資格提起泰歐的死!」
「或許正因為如此,他才更覺得自己必須殺死聖女不可——為了找回自己的存在價值,還有——當成送給已經死去的你的餞、別、禮。」
「給我閉嘴啊啊啊!」
我猛然拔劍砍向鐵攔杆。火花立刻四濺,照亮了昏暗的地下室。我繼續朝著鐵欄杆猛力揮砍,但最後只能在欄杆表面留下一些淺淺的痕跡,根本束手無策。
「可以麻煩你不要遷怒在我身上嗎?我可是有好好激勵了那個沮喪不已的孩子喲。我在那孩子哭泣時抱住他的肩膀,小聲告訴他『你要守住聖女』,也告訴過他危險降臨時,就有機會和聖女大人獨處。知道自己也有親手殺死聖女的機會,那孩子高興得很呢。而且那個機會出現得更是意外的早呀。」
洛塔斯要塞的人襲擊聖都,警備因此減少。
泰歐在人數所剩不多的宅邸,和莉亞獨處——然後刺殺莉亞。
「我是這麼想的。要是除了審判官之外,連這么小的小孩都為了保護聖女而死,豈不是最棒的美談嗎?這是最適合拿來當成排除反聖女派的理由了吧?我的腦袋很棒對吧?很有用對吧!」
過去曾經遭受詐取的人類,曾經受虐的憎恨。
我清楚到不能再清楚,就是那個東西造就了現在的莎娜雷。
原本緊握的拳頭握得更緊,額頭重重壓在鐵欄杆上。
這樣實在太沉重了。
我憎恨著殺死泰歐的莎娜雷。想讓她受苦,想動手殺她,想讓她嘗嘗同樣的滋味。可是這所有的感情,都像是在肯定莎娜雷的行動一般,讓我想吐。
只是因為弱小而已。
莎娜雷和泰歐都一樣。只是因為太過弱小就遭受虐待,不斷累積著憎恨。
心想著要是能變強、要是能變得更強,不斷詛咒弱小的自己——最後莎娜雷來到「零之魔術師團」追求力量。在那裡發現自己沒有使用魔法的天份之後,便開始四處尋找能代替自己的「聖女」。這靈巧的心思和行動力,正是莎娜雷找到的「強悍」。
「……泰歐知道〈犧牲印〉代表什麼。你是怎麼讓他烙下和莉亞成對的〈犧牲印〉?」
「只要告訴他這是成為聖女隨從的條件,他不答應也不行呀。而且他似乎覺得就算烙下〈犧牲印〉也不會立刻死亡。大概覺得只要能在自己死前殺死聖女,就不算白費了吧?他根本沒想到自己會這麼快就代替聖女死掉呢!」
刻意壓低的笑聲,從莎娜雷的喉嚨深處爆發出來。
「想比是非常痛恨聖女吧。他的父母好像都是因為〈犧牲印〉而死是嗎?還真是可憐呢……不過,這又不是聖女的錯吧?拼命工作賺錢導致過勞死,和烙下〈犧牲印〉背負他人的病痛而死——哪裡不一樣了呢?」
莎娜雷說著「我沒說錯吧?」,瞬間扭曲了臉。
「這就跟對著那些過勞死的人說『明明是你自己這麼愛工作』、『要是在暴斃之前停手就好』一樣喲。只要在死掉之前消除〈犧牲印〉不就行了嘛!因為沒有錢?這跟『不工作就會餓死』不是一模一樣嗎?可是卻只有聖女被當成魔女,所以我才會厭惡那些人……厭惡那些只懂著依靠奇蹟和慈悲的垃圾!」
莎娜雷不屑地說著。
聽起來就像是對著過去被人責罵成沒用的東西,遭人虐待的自己說話。
「因為不必付出就能獲得,以為是理所當然。自己不做任何努力,也不懂等價交換的概念。像這種沒用的東西,你難道不覺得他們應該為了其他拼命工作,而且對社會有所貢獻的人,提供健康的身體嗎!」
莎娜雷再次說出結論,這次我真的無法反駁。
可能真的是這樣沒錯。既然對任何人都毫無貢獻,派不上任何用場的話,至少讓他們成為養分而死。這大概是真理無誤。
然而卻是冷漠到極點的真理。
太像自然界的動物,完全不像人類了。
這時,莎娜雷忽然看向我的背後。然後悶悶不樂似地瞇起眼睛。
「——終於來啦?還真是悠哉呢。」
「傭兵!」
聽見零的聲音,我嚇了一跳,立刻回頭。
「笨蛋!不是叫你好好守著莉亞——」
一個小小的黑影縱身一躍,輕巧地跳上我的肩膀。而我啞口無言地凝視這一幕。
那是一隻擁有柔順黑毛的貓。而且不知道為什麼,它坐在我的肩膀上。
基本上,小動物應該不會接近我這種墮獸人——
黑貓在我肩上微微歪著頭,優雅地揮動了尾巴。
然後——
「無需擔心。吾的身體跟聖女在一起。要是出現什麼狀況,馬上就能察覺。」
它講話了。毫無疑問是零的聲音沒錯。
這是我第二次遇上會講話的動物。第一次是十三號為了叫我而派出來的老鼠使魔。所以這隻貓也是……?
「難道是……使魔!」
我大聲一叫,黑貓的瞳孔隨即詫異地放大。
「你很清楚嘛。因為吾很在意你的狀況,所以借用了正在附近走動的黑貓的身體。不出所料,看來你似乎束手無策呢。」
「就跟你看到的一樣。我很想連同鐵欄杆一起炸了,可是殺掉這個女人,莉亞也會一起死。」
「這件事情可以不必再擔心。聖女是自己對自己施了魔法。因此,只要吾對聖女的魔法進行〈駁回〉,魔法效果就會消失。」
已經消失了嗎?我急忙追問,而黑貓外型的零優雅地揮了一下尾巴,開口回答:
「了解所有始末之後,聖女主動放棄了魔法。」
「那麼,現在就算殺了這女人……」
「會死的只有侍女而已——聽到了嗎,侍女?你所仰仗的<守護印〉已經失去效果。聖女也已經站到吾輩這一邊。繼續躲在那裡,也沒有任何意義了吧?只要你老實說出吾輩需要的情報,乖乖回去威尼亞斯,就留你一條性命。」
莎娜雷露出無聊至極的表情,望著我肩膀上的貓——望著零。
一段漫長的死寂之後,她深深呼出一口長氣。
「——真是笨啊。你以為我是毫無考慮就跑到這裡來的嗎?」
莎娜雷挑釁似地笑了。
我以為欄杆後方有通往室外的密道,一時緊張起來,但莎娜雷完全沒有要行動的跡象。
「這裡擁有我所有的一切。除了我以外沒有任何人進得來,也沒有人能把我從這裡弄出去。讓人覺得溫暖又安心的,親愛的母親的腹中。而今天,我就要在這個房間裡誕生了。」
還以為她突然開口到底想說什麼——是因為無路可逃,所以發狂了嗎?
我是這麼想的。不過肩膀上的零立刻繃緊了黑貓柔軟的身體。
「傭兵,看看地板。上面刻了精細的凹槽,那是魔法陣……!」
「什麼?可是那傢伙不是沒辦法使用魔法嗎……」
一陣鬨笑。
響徹整間地下室里的尖銳狂笑,讓我忍不住搗起耳朵。
莎娜雷一邊捧腹大笑,一邊把手伸進掛在腰側的小置物袋裡。
「猜猜這是什麼啊?」
那是一個裝滿紅色液體的小瓶子。
我不懂她的意思,沉默以對。莎娜雷的嘴角高高吊起,彷佛裂到了耳邊。
「是你的血啊,傭兵先生——還記得嗎?你和神父曾在這座宅邸的後院打了一場對吧。那個時候,我不是用衣服擦了你的血嗎?而且還擦了好多好多呢。」
——怎麼會……傷勢太嚴重了!
那個時候,莎娜雷的確是邊說邊用圍裙前擺擦拭我身上的血。
「你應該知道吧?墮獸人的頭是使用魔術或魔法時最好的祭品。其實不只頭顱,墮獸人的身體連一小滴血,都具有魔術和魔法方面的價值。打從看到你的那一瞬間,我就想要你想得不得了呢。你的頭,你的血,還有你的爪子和內臟……我全都瘋狂地想要啊……!」
我想起莎娜雷當時看著吸飽了血的圍裙前擺,一邊低下頭一邊緊咬嘴唇的神情,忍不住打了一個寒顫。
那個時候,莎娜雷肯定是為了忍住放聲大笑的衝動,才咬住嘴唇的。之所以想讓我成為聖女的護衛,大概也是為了把我的身體當成祭品使用——
「可是你沒辦法使用魔法吧!剛剛不是才這麼說的嗎!你沒有魔法才能,是靠著書寫才能進入『零之魔術師團』的……!」
「沒錯呀,我的確沒辦法使用魔法——用不出《零之書》里的魔法!」
莎娜雷高舉手,把瓶子狠狠摔向地面。血從碎裂的玻璃瓶中湧出,流向地板上的凹槽。
看著漸漸成形的血之魔法陣,零倒抽了一口氣。
「掌管復活的夜梟,以及不死之龍的象徵……?怎麼可能!你這傢伙——打算使用死靈術嗎!」
零大聲喊叫,全身上下的毛都豎了起來。
「死靈術?」
「將死者的靈魂從彼岸呼喚回來的高等魔術。轉換成魔法的理論基礎確實已經成立,但是讓死者復活的魔法並沒有完成。《零之書》里完全沒有任何關於死靈術的記載!就算有魔法陣和祭品的輔助,也不可能——」
「麻煩你別搞錯了好嗎?我擁有的是魔法陣、祭品——還有魔法藥的輔助喲。」
零張大了嘴巴。
逐漸成形的紅色魔法陣,四個角落確實都放了一個小瓶子。可是魔法藥不是只有十三號才做得出來嗎——
「《零之書》里記載了狩獵、捕獲、收穫、守護四章。我雖然沒有任何一個章節的才能,但若是擁有這四章以外的魔法才能,零——我說不定就比你更優秀了吧?」
我的血終於流遍所有凹槽,魔法陣完成了。
「能獲得你的參與真的太光榮了,零。歡迎來到我的『魔法實驗』!」
事情麻煩了。要是我繼續這樣保持沉默,一定會一發不可收拾。
莎娜雷開始詠唱咒文。在此之前——
我拔出小刀,朝她扔了過去。
可是刀子卻在擊中她之前忽然失去力道,掉了下去。
「什麼——為什麼刀子會……!」
莎娜雷嘲諷地說著沒用的。
「剛剛說過了吧?這間地下室是我的領域。為了不被外部干擾,早就已經打開好幾層結界了。區區威脅,我打從一開始就沒在怕!」
「你……你不是根本不能用魔法嗎!」
零苦澀地說了聲不,表示否定。
「侍女手上有魔法藥。這麼一來,就和侍女本人的才能完全無關了——!」
「既然如此,你應該可以在結界外面進行〈駁回〉吧?」
「只有吾所創造的魔法才能這麼做。對於未知的魔法,吾也無法干涉!」
莎娜雷拔出一把刀身細長的小刀,煞有其事地抵在自己胸口正中央。
放在魔法陣四個角落的小玻璃瓶同時碎裂,莎娜雷以緩慢的語調開始詠唱咒文。
「達茲?杜結?雷格杜姆?沃古——於欲望與渴望之交點睥睨眾生的絕望之王啊,請傾聽在死亡劫火當中咽下憎惡的亡者之恨吧!」
魔法陣里冒出一陣紅黑色的霧氣,包圍在莎娜雷四周。霧氣一接觸到地下室散亂的屍體,屍體立刻開始蠢蠢欲動。
「喂喂餵……真的假的,別開玩笑……!」
我忍不住退後一步,這時零在我耳邊低聲說道。
「掌管死亡的絕望之王——真令人驚訝,竟然能和吾召喚出同樣的惡魔……!」
「現在這種狀況,你是在佩服什麼啦……!」
「這怎麼能不佩服?『於欲望與渴望之交點睥睨眾生的絕望之王』——這是掌管死亡的高階惡魔的稱呼。吾也曾經為了追尋死者復活的魔法而召喚,但最後完成的魔法是〈黑虛〉——只是亡者與死者互相啃食的魔法。吾把這個魔法封入禁章,沒有寫在《零之書》里。然而那個女人——」
「以吾之血肉為食,讓沉澱於死亡深淵的朽骨塵煙重獲新生!」
紅色的血霧聚集在莎娜雷的胸口附近。
然後——
「死靈之章?第一頁——〈偽命〉!承認吧!吾即為莎娜雷!」
她高聲喊了出來。
同時,把小刀深深刺了下去。
朝著自己的心臟。
「混蛋!你在想什——」
包圍在莎娜雷四周的血霧隨著狂風一起蓋過我情急之下的怒吼,從地下室噴發到地面。
周圍忽然靜了下來。
原
本不斷扭動掙扎的屍體也倏地停止,就在我以為莎娜雷施法失敗的下一秒鐘,馬上深刻了解到自己的想法實在有夠天真。
剛剛還只是蠢蠢欲動的屍體——站起來了。
腐爛的肌肉和朽敗的骨頭。我不明白這些東西是怎麼讓屍體站起來的。不過屍體確實站著,還做出由外行人操縱的玩偶一般的動作跑了起來。
然後它們直接撞上隔開我們和房間的鐵欄杆,喉嚨深處擠出如同呻吟的聲音。
我忍不住退了幾步,這時,地下室里傳來一陣完全不符合這片恐怖光景的歡樂笑聲。
「成功了!成功了啊!動了、動了!多麼厲害呀!屍體不但站起來,還會走動呢!」
是莎娜雷。
撲倒在魔法陣中央的莎娜雷,正抖動著肩膀大笑。
刀子插在胸口,一邊湧出大量鮮血一邊狂笑的模樣,看起來比會動的屍體還要詭異噁心。正常來說,那種傷口應該會讓人當場斃命。
「——你為什麼要使用這種魔法……!看看這個!這些會動的屍體,哪裡還有它們生前的意志?這不過就是依靠別人灌注進去的憎恨做出動作,跟普通的木頭人偶沒兩樣吧!」
「為什麼……?麻煩你別問這種無聊的問題好嗎。因為我辦得到所以就做了啊……!因為理論存在,所以就創造新魔法啊!而且我也成功證實了……『那位大人』所創造的美妙魔法,就連我也可以使用!」
「那位大人」是十三號在「零之魔術師團」里的稱呼。「零之魔術師團」的人都用「那位大人」來稱呼隱藏身形與身份的十三號。
「魔法藥和『那位大人』……?難不成幕後黑手真的是十三號那個混帳嗎!」
「不可能!十三號已經回到洞穴。事到如今才在可雷翁共和國散布混亂的火苗,又有什麼好處!」
零斬釘截鐵地斷定絕無可能。
既然如此,那莎娜雷口中的「那位大人」到底是——
莎娜雷呼出一口長氣。
「是啊,我並不是沒有魔法的才能……只是無法使用《零之書》里的魔法而已……全都跟『那位大人』說的一樣。這麼一來,我也可以成為魔法師的一份子——可以幫上『那位大人』,可以前往『那位大人』身邊了。」
地下室地板再次發出光芒,淡淡的光線包圍莎娜雷的身體,然後釋放出眩目的強光。
我對這一幕有印象。因為我以前曾經站在那道光芒之中。
「——這是……強制召喚……?」
零詫異地大喊。能夠使用強制召喚的人,應該只有十三號和零的師父才對。然而零的師父早已被十三號所殺。
既然如此,現在試圖把莎娜雷強制召喚到某處的人,除了十三號以外再也不會有別人。
現在已經看不見莎娜雷隱藏在強光之下的身影,但她的聲音還是對著我們開口了。
「當成是墮獸人之血的謝禮,我就告訴你們一件好事吧。《零之書》是由四個章節所構成,而我當然抄錄了所有章節的手抄本。不過,我帶到可雷翁共和國來的只有守護之章的手抄本而已——了解這是什麼意思嗎?」
難道……零的聲音有些顫抖。
「拆開……了嗎……?你們把《零之書》里的四個章節,分別作成四本書了嗎?到底是為了什麼!那些書現在在哪裡!」
莎娜雷咯咯笑的聲音傳了過來。
「一切都在我輩『不完整之數字』的崇高意志之下——對了。不知道聖女大人有沒有事?要是會動的屍體沒有攻擊她就好了呢。」
魔法陣的光芒消失,莎娜雷的身影也跟著消失無蹤。
然而莎娜雷的最後一句話,讓我出現一股難以言喻的恐懼與厭惡感。
莎娜雷的魔法——死靈術。
如果它的效果和所及範圍並不限於這間地下室裡面呢?
「糟了——快逃,聖女!」
肩膀上的零忽然大叫起來。
「傭兵,快點回到這裡來!泰歐他——!」
肩膀上的貓忽然全身僵硬,掉了下來。我連忙伸手接住,貓馬上又開始動作。它一看到我,立刻「嘶——!」地一聲進行威嚇,瞬間衝上樓梯。
我跟在它的後面衝出地下室,來到後院的那一瞬間,整個人硬生生停了下來。
後院裡——有東西。
那東西的動作像是僵硬的線控人偶,一邊左右搖晃著上半身,一邊跨出一步。啪搭一聲,濕漉漉的水聲傳了過來。聽起來跟一條濕抹布打在地面上的聲音相當相似。
冷汗立刻噴發出來。
——如果莎娜雷的死靈術範圍並不限於地下室裡面呢?
如果阿克迪歐斯島上的所有屍體都動起來了呢?
我非常清楚宅邸後方的湖泊里沉了多少屍體。那可不是十幾二十具而已,而是無法計算的大量腐屍——
我抬起頭來。眼前這片光景,應該會在我夢裡出現好一陣子吧。
宅邸腹地,以及與外部隔絕的圍牆,全身掛著腐敗肉片的屍體們正成群結隊地緩慢移動——這是全世界最可怕的惡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