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黑龍島的魔姬 第五章 迎擊戰(1/2)
1
離開阿爾耿忒隱居處的我們,並未返回諾迪斯,而是朝著鄰國——阿爾塔利亞前進。
「獻祭儀式將在阿爾塔利亞舉行。就算是為了屠龍,將龍召喚到民眾所居住的諾迪斯,實在稱不上是最恰當的做法。」
這是公主的說詞。
既然丟下阿爾耿忒不管,我和零的目標就改成收回《零之書抄本》,還有打倒龍好讓我們平安離開這座島——而這一切都要看以公主為誘餌的「破龍祭」能否成功了。總而言之呢,事情朝著有望以和平方式拿回手抄本,我們只需靜觀其變的方向發展。
魔法軍團的成員早在昨晚就動身前往阿爾塔利亞了,這時已經在那邊的王城中忙著準備儀式相關事宜了吧。
一路上,勞爾向我們介紹了阿爾塔利亞的地理和歷史。
「阿爾塔利亞座落在龍所居住的山麓。在黑龍島上,越靠近龍居住的山,土壤就越為肥沃,有利於植物生長,因此,據說從前流落到這座島上的人,選擇從那裡開始開闢田地。」
「就算是為了好收成,怎麼會有人敢在龍所居住的山邊耕田啊……?」
「聽說一開始沒有人相信島上真的有龍的樣子呢……畢竟龍本來就是一種極少在人前現身的生物嘛。」
據說龍一百年才會甦醒一次,就算醒過來,稍微填飽肚皮後又會繼續長眠。
於是,流落到島上的人們建立了村落,經過百年時光終於有了國家的雛形時,才發現龍是真的存在,但為時已晚了。
「相傳龍從噴著火的山上伴隨著岩漿一起現身,吃掉了王城附近的半數居民。因為人類和其他動物不同,習慣聚集在同一處,所以帶給襲擊者相當大的方便。可是阿爾塔利亞的人民都是流放到道上的罪人後裔,所以不懂造船技術,只能繼續留在島上。」
既然無法離開這座島,那麼不管逃到哪裡,都得面對龍的利爪。只能想辦法找出一條共存的方式,而這就是聖龍祭的起源。勞爾如此說明。
「根據古書記載,祭典每一百年舉行一次。居民盡其所能地獻上供品,又為了表示沒有反抗的意思,選出一名處女作為活祭品,一起供奉在祭壇上——這就是原本的聖龍祭。」
「向龍獻上活祭品而得以存續的國家啊……原來如此,難怪國名與古語中的『祭壇(Altaria)』同音呢。」
零心領神會地呢喃著,而我則是望著走在前頭的公主。
「所以,假扮作為活祭品的處女,將龍吸引過來,假裝是要表示放棄抵抗,實際上卻是一場迎擊戰,這就是公主的計劃嗎?」
「因為是這最恰當的策略。」
「最恰當啊……真的能夠那麼順利嗎?」
「要是計劃不順利的話,我們也就命盡於此了。已經找不出更好的對策。」
「還真是從容不迫啊……」
與其說是佩服,倒不如說是我已經啞口無言了。雖然零先前和阿爾耿忒說過會照料公主,但是她究竟打算怎麼做呢……
至少我覺得自己根本無法與龍抗衡啊。光是想起在船上見到的光景,總覺得自己就算有三條命也不夠用啊。
「啊,已經可以看到了!阿爾塔利亞的王城就在那裡。」
勞爾拉高音量,指著位於道路另一頭的山丘。在那座地勢低緩的小丘頂端,有一片全都是紅色屋頂的城鎮,還有從中高高突出的圓柱型主塔。
「哇啊……這也是一座古城耶……」
「哦……光是看到主塔就能看得出來嗎?」
「嗯,大致上啦。」
城堡這種「要塞」的起源,就是一個大土堆以及建在上頭的高塔。而只要觀察城堡主塔的外型,就大致能猜測到城堡是在哪個年代建立。
「簡單來說嘛,只要外型樸實單純,大多年代久遠。越是死板就越古老。」
「你說的也太籠統了……不過……從技術上來看的確如此呢。」
隨著時代演變,高塔也成了王室的居所,塔的周圍加蓋了許多提供給士兵居住的房子,於是城堡漸漸朝著巨大、複雜的方向發展。
近年來還出現了「專門用來炫耀的城堡」,單純只是因為個人喜好,就花上大筆金錢把城堡蓋在毫無防衛價值的地點上。
不過嘛,關於這一點,教會也是半斤八兩啦……為了彰顯自己的權威,想要建造又大又華麗的建築,是掌權者的共通之處。
我們在日落前抵達了阿爾塔利亞,與等待在敞開的城門前的格達會合了。
不僅僅是城堡,就連城鎮本身看起來也比諾迪斯還要古老,圍繞著整座城鎮的護牆也是木造而成。
「因為是座孤島,所以技術比較落後嗎……還是說資源本身就難以取得呢……」
我一邊打量著街道,一邊喃喃自語。格達聽見了之後,頭也不回地說了句「兩者皆是。」
「此外,阿爾塔利亞離海較遠,沒辦法像諾迪斯那樣貿易繁榮,技術也發展得較慢。」
「真虧這裡沒有被攻陷啊。」
「嗯,反正就是想辦法撐下來了。在離城鎮較遠的地方也建了個小港,能夠吸引到一些商船。由於在『禁地』周圍的森林中,能夠採集到稀有的藥草和植物,去諾迪斯做生意的商人也會順道來一趟。」
國家的戰力不單純只看武力,如何拿到更多資源也是一種戰爭。在這座小島上,兩個國家之所以陷入長期的戰爭狀態,也是因為雙方都缺乏資源,無法形成大規模戰役的緣故吧。
「那麼……儀式的準備工作完成了嗎?」
大概是不想聽我們繼續閒聊,公主以威嚴的聲音呼喚格達。對於這個命令式的問題,格達並未面露不喜——不過他基本上就是一張臭臉——十分簡潔地回答:「已經完成了。」
「我們依照傳統,在崖上的祭壇放置了大量供品。」
「用來呼喚龍的笛子呢?」
「在這裡。」
格達從懷中取出一支黑色直笛。通體都是精緻的雕刻花紋,還鑲有黃金與寶石。
「這支笛子看起來很值錢啊。」
「不要用這種低俗的眼光來看待,你這隻禽獸!」
只不過是把心裡話講出來而已,卻被對方痛深惡絕地斥責,害我忍不住縮起身子。
「這是阿爾塔利亞王室代代相傳的笛子。就是靠它的音色來呼喚龍——的樣子。」
「……的樣子?」
聽見這種曖昧的說法,我帶著疑問和不懷好意反問回去,只見格達眼神飄忽不定。
「那……那也沒辦法啊!活人獻祭的儀式是久遠以前的習俗,曾經呼喚過龍的人早就死光了。最後一次儀式可是在三百年前舉辦的啊!」
雖然以傳說的形式流傳下來,但這個儀式是否可行,卻沒有人能夠斷定啊……而且,阿爾塔利亞的國王和王子都死了,更讓情況雪上加霜呢。
「格達,你知道吹奏的旋律嗎?」
「是。因為有留存下來的樂譜,還算能夠吹奏。而且旋律並不複雜。」
「那就好——馬上著手準備儀式吧。」
2
沿著阿爾塔利亞王城內部的小路前進,我們來到了一面孤懸在外的斷崖。
崖上有一座緊貼著地形建造的石造祭壇。由於祭壇相當廣闊,就算是巨大的龍降落也不成問題。
延伸到祭壇頂端的階梯共有十三階——高度高到我必須抬頭仰望,而正對面就是龍所居住的山。
階梯兩側設有龍的雕刻,在黑暗中被火光照耀,看起來有些詭譎。
「明知道這是用來引誘龍的陷阱,我還是覺得這些東西毛毛的……」
祭壇上堆放著鹿、野豬和水果等等供品,中央則擺放了一張鋪著絹布的椅子,而公主就孤伶伶地坐在上頭。
她解開發辮,拿掉單眼鏡,卸下鎧甲,只穿著一件樸素白色洋裝的樣子,從遠處看起來,真的就像一個毫無反抗能力,用來獻祭的女子。
公主手裡拿著小刀,上頭沾有勞爾的血液。先前曾聽她說過,她打算使用自己所能使用的最強力魔法來迎擊,但究竟能不能奏效呢……
「你在擔心公主嗎?」
聽見零這麼說,我不禁皺起鼻頭。
「與其是在擔心公主,我反而更擔心自己的安全啊。要是那位公主殿下失敗了,那頭龍肯定會當場失控吧?」
「別擔心,最後還有吾幫忙收拾呢。」
「既然這樣,那為何不乾脆直接讓你去扮演活祭品啊?」
「這個國家的支配者是公主。而且,這種『公主以身為餌成功屠龍』的英雄之舉,才是讓終結兩國對立的關鍵——這大概就是公主的想法吧。所以像現在這樣,暫時保留吾這個最後的底牌,才是最
好的選擇,不是嗎?」
「也許吧。」
我將背部靠在樹幹上,環顧祭壇周圍。
魔法軍團就配置在祭壇底下,為了即將到來的開戰時刻,各個繃緊神經。我嗅了嗅潮濕的空氣,搖動鬍鬚。
「好像要下雨了……」
這時——
在夜空中響起高亢而澄淨的樂聲。那是站在祭壇底下的格達在吹奏笛子的聲音。
旋律分成三個種類。高亢、低沉,以及介於中間的音色。每一個音都拉得很長且平穩,可以清楚分辨出是哪一種音。
輪流奏過一遍後,停頓了一拍。
傳說中能夠呼喚龍前來,安穩祥和的旋律,又繼續在耳邊響起。
風從崖上往山的方向吹去,笛聲或許也乘著風一起飄入山中了。真是一首舒服到令人想睡的曲子啊。而正當我強忍著呵欠這麼想的時候——
山的那頭突然響起震盪大氣的咆哮聲,讓我一下豎起耳朵,進入警戒狀態。
聽到咆哮的下個瞬間,又聽見了振翅的聲音。我確實看見了,在幽暗的夜色中,一頭龍從遠方朝這裡飛過來。
在漆黑的胴體上頭,爬滿了如蛛網般發著光的紅色紋路。當龍飛到附近時,一陣令人難以呼吸的熱氣也迎面而來。
大概是龍身上夾帶了火山熱氣的關係吧。
「龍來了!」
魔法軍團中的某個成員大喊。而格達則是繼續吹奏笛子,公主也坐在椅子上沒有動靜。可以聽見祭壇底下的魔法軍團怒吼聲此起彼落,互相提醒同伴現在還不能對近在眼前的龍施放魔法。
此時龍已飛到祭壇的正前方,十分熟練地降落在上頭。它用看待供品的眼光,頻頻打量著公主,嗅了嗅味道,微微歪著頭緩緩張開嘴巴。
「喂喂……應該不是要就這樣眼睜睜看著她被吃掉吧。」
正當我忍不住要衝上去的同時,公主站了起來。
她舉起了小刀。格達也停下笛聲,轉而下令:
「困住它——不要讓龍有機會離開祭壇前面。」
將龍團團包圍的魔法軍團,整齊劃一地射出〈鳥追〉。
正準備要吃掉公主的龍發出呻吟,為了閃避攻擊而後退。一腳踏空從祭壇摔下,在空中重整態勢又飛了上來。
龍在空中盤旋,試圖離去,但是魔法軍團並未讓它得逞。
他們利用魔法將龍牽制住,將它困在祭壇附近。
「不愧是過去曾經利用魔法打仗的國家,行動相當整齊啊……」
利用魔法的戰鬥方式可謂登堂入室了。雖然龍憤怒的咆哮聲迴蕩在每個人的耳中,但是面對這隻光是爪尖就有一個成人大小的巨龍,卻沒有任何人露出怯意。
公主開口詠唱起咒文:
「赫克特賽德?內德弗拉德?伊斯塔?托姆?蒂?哈利亞——」
公主以手中小刀在半空中描繪圖案,接著直指天空。
「……怎麼了?天上的雲都……」
像是受到公主的召喚般漸漸聚集起來。
宛如野獸低吼的雷鳴,在雷雲中轟隆轟隆地震憾大氣。
「那是……〈雷槍〉!竟然使出狩獵之章第十頁的魔法,這可是已經達到高等魔法的領域了……!」
「很厲害嗎?」
「吾先前向你說明過吧,《零之書》當中的魔法,越後面的頁數越是強大,同時也越難控制。威尼亞斯的魔術師領袖,也就是那個小鬼能夠施展的最高級魔法是〈炎縛〉——也就是在第六頁的水平。經過這樣比較,你應該能夠了解公主現在做出了多麼離譜的舉動吧?」
「她那樣做真的沒問題嗎?」
「誰知道呢。不過——」
零的聲音有些顫抖,也難得看到她露出生硬的笑容。
「真是令人畏懼啊,天賦這種東西……吾終於能夠理解,阿爾耿忒想要將她託付給吾的心情了。」
實在太危險了。零深有體悟地喃喃自語。
就在這時候,黑暗中突然有人發出哀號,倒地不起。
怎麼回事?腦中連思考都來不及,又接連聽見數聲哀號。
「傭兵,剛才那是……?」
「我也不清楚……但是情況不對勁。有某種東西襲擊了那些人——」
在這種狀況下難道有土匪來襲?還是某種野生動物誤闖現場?
我凝神觀察黑暗中的情況。忍不住驚呼了一聲。
在幽暗之中翩飛的銀白之刃,黑色的長袍,還有——翠綠色的頭髮。
「這……是『女神之淨火』的審判官?」
「你說什麼!為何神父會在這裡,而且偏偏還挑這時候出現呢!高位階魔法需要詠唱的咒文也很長,在這段期間公主等同於毫無防備啊……!」
這真是最糟糕的組合了。對於教會而言,龍是一種神聖的生物。而現在公主試圖以魔法殺害它。在這種狀況下,若是「女神之淨火」也在場,怎麼可能不會出手阻撓。
「自狂亂黑雲的玉座降臨於此吧,身纏雷光的霹靂之王啊——!」
聽著公主的詠唱聲從強風中傳來,我拔出長劍沖了出去。
你要做什麼?聽到零這樣問,我生氣地大吼:「放著不管就要全滅了!」
在魔法軍團中還有一個人比我早一步察覺有異,率先發現了神父——不是別人,正是魔法軍團的團長格達。
格達護著一個發現襲擊者而陷入恐慌,連忙想要逃跑卻摔倒在地的魔法士兵,挺身向前沖了出去。
他以行雲流水的動作拔出腰上的劍,劈飛了神父的大鐮刀。這傢伙明明是魔法軍團的成員,使起劍來卻絲毫不拖泥帶水啊。
鐮刀的刀尖刺入地面,神父的身體也失去了平衡。
但是神父的武器並不是只有大鐮刀而已,從鐮刀伸出的堅韌絲線,反而更為棘手。
錚——扯動絲線的聲音在空氣中迴蕩。有好幾道絲線在空中飛舞,在篝火的照耀下閃著光芒,瞄準格達的頸部而去。
我拿著匕首在空中一陣亂攪,纏住這些絲線,將格達撞飛到安全的位置以後,才連同絲線將神父整個人拉了過來。
「怎……麼——」
面對被強行拉扯過來而東倒西歪的神父,我儘可能露出和藹可親的笑容。
「好久不見啦,神父大人。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以這種方式衝鋒——給我看清楚狀況,搞清楚會不會給人添麻煩之後,再決定要不要出現好嗎?你這個老是惹禍的神父!」
以往總是被眼帶蓋住的雙眼,在我的問候之下,驚愕地大大睜開。
「你是……上次那個墮獸人?為什麼會在這裡……難不成是偷偷跟蹤在我身後……!」
「怎麼可能啊!我是因為搭乘的船被龍擊沉,才會漂流到這裡的啦!」
「要是就這樣葬身海底該有多好。」
「你這個混帳再說一遍!」
嘴裡罵著很有神職人員風格的譏諷之語,神父鬆開絲線,飛速向後跳開。
我大步一跨追了上去,對著剛落地的神父劈頭就砍。
神父用鐮刀的握柄擋下攻擊,深深彎下腰才勉強撐住。我順勢一點一點把劍往下壓,神父嘖了一聲就跌坐在地上。
「你這身渾身怪力的怪物……害我手都麻了!現在我可沒時間陪你玩啊!」
「在那頭龍死掉之前,要是讓你從我身邊溜走就傷腦筋啦……!」
神父又嘖了一聲,試圖擺脫我的糾纏,朝著公主那裡前進。
我伸手從背後楸住他的領子,直接將神父拉倒,並用膝蓋壓住那個摔得七葷八素的身體之後,身材削瘦的神父就無法動彈了。最後,我帶著勝利的喜悅開口說道:
「可惜啊,時間到。」
公主的詠唱結束了。
「燒盡萬物的迅雷之主啊,將汝貫穿大地的萬千配槍傾注而下!狩獵之章?第十頁——〈雷槍〉!承認吧!吾名為雅穆妮爾!」
她將高高舉向天空的小刀往下一揮,刀尖對準那頭龍。
這瞬間——
天上炸開震耳欲聾的雷鳴聲,落雷貫穿了龍的身體。宛如遭到絞首的鳥兒一般,它發出一聲高亢卻短暫的哀號之後,身體向後仰,朝著懸崖下方墜落。
咚!傳出一聲重物撞擊地面的聲響後,四周再度回歸寂靜。
「傭兵!」
在一旁伺機而動的零,看見事態大致底定後,趕忙跑到我身邊。
「噢,沒事了。那位公主幹得很漂亮嘛。龍也死了,真是無可挑剔啊。」
「事情還沒完!雲還沒散去——!」
雲……我接著抬頭看向天際。
公主透過魔法
凝$來的雲層不但沒有散去,甚至變得比先前更加厚實,看起來越發壯大,像是一座大山壓下來的感覺。
「那是——」
怎麼回事啊?我的疑問,和公主的慘叫聲同時響起。彷佛在響應那聲近似於野獸的悽厲哀號,天上突然開始降下無數的落雷。
雷電也打在我們身旁的樹上,我拖著神父的身體,和倒下的樹木拉開一大段距離。
「怎麼了!為什麼公主會攻擊我們?」
我發出似於哀號的大喊,因為巨大雷聲而搗住耳朵的零,以怒聲回了我一句:「不是這樣!」
「那是因為她控制不住魔法……!看來高位階魔法對現在的她來說還是太早了!」
「你的意思是……?」
「她已經失控了!要是沒有人出面強制中止公主的魔法,在她的魔力耗盡之前,魔法都會持續發動下去!」
「那你說要找誰解決啊……!」
「——除了吾之外還有別人嗎?」
說的也是,現在也找不出第二個人選了。
「我知道了——喂,軍團長!」
在這場因為傾注而下的雷擊,導致眾人方寸大亂的亂象之中,格達還是聽見了我的呼喚而跑了過來。
「接下來到底會變成什麼情況!書上根本沒有記載這樣的魔法啊!」
「晚一點再來抱怨!我家的魔女會想辦法解決這個狀況,在搞定之前,你要控制住這個神父!乾脆綁一綁扔到旁邊好了!」
我把神父扔向格達,就抱起零跑向祭壇。
「你說要中止魔法,到底要怎麼做啊?」
我用不亞於雷聲的音量大吼,零也不甘示落地吼了回來。
「只能〈駁回〉公主的魔法了!」
為了預防擁有強大魔力的人,因為不熟練的緣故導致魔法失控,零在《零之書》當中設下了兩個機關。
第一,她故意寫上了不正確的咒文,讓學藝未精的魔女無法施展高位階的魔法。
而另一項機關則是如果有人利用「墮獸人的首級」或「墮獸人的血液」,這類令人不快的祭品作為輔助,發動了超越自身能力的魔法,不小心導致魔法失控時,還能夠利用〈駁回〉這道手續,強制解除魔法。
雷雲依舊不斷擴大,照這樣下去就要壟罩全島了。
我踏上通往祭壇的階梯,途中卻看見勞爾倒在地上。
跑到他身邊查看,只見勞爾從肩膀到身上的衣服都被燒得焦黑。可能是察覺到魔法失控,試圖趕往公主身旁,卻被落雷擊中了吧。
「雖然還有呼吸,可是留在這裡太危險……傭兵,你把馬兒帶下祭壇。除了你之外,沒有人能搬得動這麼巨大的身體了……!」
「那你怎麼辦!」
「吾直接前往祭壇,阻止公主的魔法!——不必擔心吾,快去!」
話聲方落,零已經從階梯跑了上去。
我該去追零,還是先救勞爾——只迷惘了一瞬間,我就伸手抱起勞爾的身體。無論就重量而言,還是從身體構造來看,我實在沒辦法把他扛在肩上,但還是想辦法把勞爾拖下了祭壇。
沒多久,格達率領著一群魔法軍團成員來到我身邊,七手八腳地幫我把勞爾抱起來。
「餵、餵……!你們要把他搬去哪裡啊!」
「小吉設下了避邪結界。雖然只能暫時應付,但多少能防下一些落雷——公主殿下呢?你剛才說會想辦法解決,該不會是想殺了她吧!」
要是情況過於嚴峻,也不是不可能。這種話我才不敢說出來呢。雖然格達在耳邊大聲痛罵著我,但遇上了魔法失控這種非比尋常的事態,也只能交給零解決了。
公主的慘叫與雷聲,現在仍然在天空中迴蕩不已,讓我們所有人心中越來越不安。我把勞爾交給魔法軍團照料,再度跑向祭壇。
「喂,你要去哪裡!」
「去魔女那邊!她好歹也是我的僱主啊!」
開什麼玩笑!格達大喊著。
「她在祭壇上面耶!難道你不曉得閃電容易落在高處嗎!」
這種常識我當然懂啊!我在心中以怒吼回應。
就算我到了那裡,也不知道能幫上什麼忙,可是叫我乖乖躲在安全的結界裡,看著零一個人留在危險的地方,我根本無法忍受啊。
格達的眼中也透露出「就算去了你又能幹嘛」的質疑,但總是要先趕到她身邊,才知道我能不能幫上忙吧。
落雷的規模越來越強大了,祭壇附近已經有好幾棵樹遭到雷擊而燃燒起來。就連階梯上也有倒下的樹木,尖銳的樹枝上還有一小片從零的外套上扯下的碎布。
我抓著那根樹枝攀上了樹幹,突然有一滴雨水落在我的鼻頭上,讓我一下子豎起耳朵,抬頭望向天空。
「打雷——又下雨啊……!」
這下子搞不好真的要全軍覆沒了。
我一面苦笑,一面翻過倒下的樹木,踏過最後一層階梯。
視野豁然開朗的瞬間,零的背影映入眼帘。還能看見在遠一點的地方,跪地發出哀號,痛苦不已的公主。
以及那副異狀——
「這是,什麼啊……」
閃電就像一座牢籠,將公主囚禁在其中。雷電在公主的周圍縱橫交錯,完全無法靠近。
「——將力量授予魔女雅穆尼爾的霹靂之王啊,吾命令汝!」
口中念著強而有力的話語,零咬破了自己的指頭,又將那隻手伸進包包當中,拉出一條染著烏黑血跡的布條——染在那條布上的,是我的血。
零將自己的鮮血也染在布上,拋向天空。布條在空中被藍色火焰包住,燃燒殆盡。而剩下的灰燼飄向公主,將她身邊的煙霧團團圍住。
在這瞬間,天上閃過一道電光——
「糟糕——快趴下啊,魔女!」
那道閃電要打下來了——我腦中閃過這個念頭,立刻伸手拔出劍來。把零壓倒在祭壇後,將長劍擲向空中。
伴隨著震動大地的雷鳴聲,一道閃光從天而降,直接打在我所拋出去的劍上。
落雷將長劍彈飛,掉落在祭壇上。
唔……零輕輕呻吟後張開雙眼。
「傭兵……?你在做什——」
「晚點再說,你先把事情解決吧!」
零心領神會,站了起來,直直瞪著公主。
隨後——
「以血為祭品,將魔女雅穆妮爾所行使的魔法全數〈駁回〉!」
承認吧!零高聲大喊:
「吾即為零!」
閃光包覆住整座祭壇。囚禁公主的雷電向外飛散,震耳欲聾的雷聲也戛然而止。
「打雷……停下了……?」
我抬頭望著天空——同一時間,雨勢突然增強。若是放在以前,我一定會覺得這陣沙沙的雨聲很吵,但現在卻覺得好寧靜。
「……得救——」
得救了。正當我垂下肩膀鬆了口氣時,龍竟然崖底下飛了上來。
——它居然……還活著。
不僅如此,那頭龍還用布滿血絲的雙眼怒視著我們。因為棲息在岩漿中而灼熱至極的身體,將打在上頭的雨水全都化為陣陣白霧。
要逃嗎?還是要戰鬥?——不,太勉強了,還是逃吧。
我一把抓起倒在地上的公主。隨後,只見那頭龍使勁扭曲身體,張開大嘴發出咆哮,向我們示威。
一瞬間,我產生了死亡的覺悟。
但是龍不知因為什麼原因,並沒有攻擊我們,而是發出含恨的低吼,就朝著對面的山飛走了。
3
因為魔法失控而昏迷的公主,遭到閃電直擊的勞爾,受到神父襲擊的魔法軍團——全都被運往阿爾塔利亞的城堡中,在零的魔法治療之下,奇蹟似的無人喪命。
即使如此,我們還是失敗了——這就是目前的狀況。
沒有把龍殺死,公主也因為魔法失控的影響而失去了魔法。因為零將公主所有的魔法全部封住了。
自己對公主做了什麼,會產生什麼樣的後果。聽完零的說明之後,格達自然也忍不住責問道:
「為什麼必須把所有的魔法統統封住呢!就因為那時一時之間抑制不住魔法而已……?你們明明也很清楚,對這個國家而言,公主的魔法有多麼重要!」
「你才搞不清楚呢。看來你完全不了解魔法失控究竟代表什麼。所謂的魔法失控,就是施術者的控制能力『損壞』了。曾經損壞過的魔法師,有極高的可能會接著引發第二次、第三次損壞。」
「那麼,你的意思是說,你曾經見過好幾個引發魔法失控的魔法師?其中真的有人好幾次引發失控嗎?」
「不。像公主這樣能夠發動如此高位階的魔法,還造成魔法失控的案例,吾也是第一次見到——但要說到因為魔術失控而死的魔女,還有因此而毀滅的國家,可謂不勝枚舉。」
「魔術和魔法是不同的東西吧……!」
「在根本上是相同的。魔術的用途是召喚惡魔,魔法則是只汲取他們的力量,雖然方法不同,但同樣都是借用惡魔的力量啊,軍團長。一旦失控,就會危害到整個世界。你也見到了那片覆蓋全島的黑雲吧?要是吾離開這座島之後,公主的魔法再次失控要怎麼辦呢?這不光是這座島的問題而已。」
「可是……!那麼接下來我們該怎麼對抗那頭龍!我究竟是為了什麼才——」
「吾應該說過了,打從一開始吾心中就有了定案。若有必要,吾會將這座島上的魔法全部奪走。這段時間可說是吾留給你們打倒龍的緩衝,然而你們失敗了,僅此而已。接下來由吾來接手,打倒龍的工作全都由吾包辦。事情告一段落後,你們再向民眾宣稱是公主成功屠龍就好。」
「事情哪有這麼簡單啊……!」
「事情就是這麼簡單啊。」
吾該說的都說完了。零拋下這句話身離去,我也丟下格達,跟在零的背後來到走廊上。
零保持沉默快步向前走,我則是走在她身後不遠處。
離開格達所在的房間一大段距離後,零的步伐明顯慢下來。
又往前走了幾步後,她停了下來,突然垂下肩膀。
「……公主曾經說過,她喜歡魔法。」
零的聲音像在自言自語,但我還是回了話:
「嗯,她是說過。」
「公主應該不會原諒吾這個將魔法從她手中奪走的人吧。」
「或許吧。」
「吾……」
她欲言又止,凝視著地板。
似乎是在思考該怎麼表達才好的樣子。於是我也站在零身後保持沉默,等待她找出合適的描述方式。
過了一會兒,零似乎放棄了,嘆了口氣望著我。
「吾真的……搞不懂。」
只說了這麼一句話,零又在走廊上步伐前進了。
據說這座城堡在阿爾塔利亞確定戰敗後就遭到廢棄了,此後便一直無人居住。
光是空蕩蕩的城堡就已經夠陰森了,再加上因為龍的襲擊而殘留於各處的爪痕,更是讓氣氛沉重難耐。
崩毀的天花板,以及碎裂的牆壁。走廊上還掛著被刀劍割得亂七八糟的肖像畫,我猜上頭畫的應該是這個國家的王子吧。
從戰勝國的角度來看,敗戰國的王室成員都是罪人。恢復和平的條件就是將王室成員處以極刑,這種情況時有所聞。更別說是無能的王室成員了。
我們必須在這座失去主人的城堡,歇息到明天早上。
由於說是房間可以隨我們挑選,所以我和零就不客氣地占用了馬廄。
老實說,上好的寢室肯定比馬廄舒服多了,可是附近有太多人類的氣息,反而會讓我睡不好。
馬廄總共有三間,受傷的勞爾應該就住在我們正對面那一間。所有傷者當中,傷勢最嚴重的就是勞爾了,從這一點來看,讓他待在離零比較近的地方歇息,也令人安心許多。
話雖如此,零在改善居住環境這方面,完全就是努力不懈。不但將利用魔法徹底烘乾的稻草迭了厚厚幾層,還在上頭鋪起不知從哪弄來的布,忙著整理出一張睡床來。
雖然我只要能躺在稻草上就滿足了,但姑且還是做做樣子幫個忙。於是我拿起還沒鋪好的床單。
「……呃,喂,魔女!這個不是絹布嗎!」
到底是從哪個房間拿來的?這肯定是大人物房間裡的床單啊。
「剛才路過的房間裡,正好有摸起來很舒服的好料子呢。厚度也足夠,這樣就不會被稻草扎到了。吾也準備好枕頭了喔。」
「我已經搞不清楚這裡到底是馬廄還是高級旅館了……」
「當作是高級馬廄不就好了?勞爾的房子也差不多是這樣吧。」
零開心地說著,還穿著外套就整個人跳進剛做好的高級床鋪。就這樣在上頭滾來滾去,盡情享受了絹布柔滑的觸感後,沒多久又突然起身。
「……你怎麼了?」
「實在太舒適了,遠遠超過吾的想像,甚至感到有些恐怖。搞不好一躺下去就永遠也無法醒來,可說是一種惡魔的陷阱。吾記得在某處讀過這樣的文獻。」
雖然她語氣認真,臉色發青,但看來又是往常那種無聊的玩笑啊。
我當作沒看到,不疾不徐地在零身邊躺了下來,抓起大概同樣是她弄來的頂級毛毯,蒙頭就睡。
「喂,傭兵。你怎麼自己一個人先睡了?你忘了吾還沒鑽進去嗎?」
「怎樣啊……你自己不是也有一條毛毯?」
「那是用來迭兩層的。」
這還用得著說嗎?她一臉傻眼地說道,我只好拉開毛毯讓零也躺進來。
「喔喔,已經變得這麼溫暖啦。果然啊,要是少了你,吾的睡床就不算完成呢。」
一臉滿足地輕輕笑著的零,簡直就和平時一模一樣。
也因為她一點異狀也沒有,反而讓我有些不適應。
「你不是很消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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