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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阿克迪歐斯的聖女 下 第十三章 阿克迪歐斯的聖女(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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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父迅速揮動手杖,前端準確地指著我的喉嚨。

「對教會出言不遜是不被允許的——另外,竟然用你的嘴巴說出聖女的暱稱,實在太不知分寸了,這隻野獸……!」

我舉高雙手表示不抵抗,神父也像平常一樣態度傲慢地放下手杖,走進旅館。

零面有難色地發出低喃,目送神父的背影。

「傭兵啊,吾覺得有點不可思議……現在用暱稱稱呼聖女的罪名,已經比辱罵教會還要嚴重了嗎?至少神父很明顯是為了後者而發怒啊。」

零疑惑地歪著頭。

「誰知道……至少那傢伙心裡是這麼認為的吧……」

我聳了聳肩,隨後和零一起跟在神父之後,前往莉亞的房間。

3

「教會已將阿克迪歐斯卿,費莉亞大人正式認定為聖女。」

即使聽到神父的報告,莉亞臉上還是沒有半點笑容。

她坐在床上,背後靠著大量枕頭,讓身體坐直。

然後出乎意料地說:

「神父大人……我其實是個魔女。」

房間裡的空氣瞬間凍結。

可能是因為沒有接受日光,她的臉色有點蒼白。食慾也很差,所以臉部輪廓失去了圓潤。神父的眼睛不可能看到莉亞現在的模樣,但是就算看不見,也能知道她現在相當衰弱。總之神父的聲音溫柔到讓我毛骨悚然的地步。

「是嗎……為什麼你會這麼想呢?」

「零小姐告訴我,我的奇蹟其實是魔法。侍女莎娜雷把魔法說成是引發奇蹟的方法,然後教了我。我很高興自己能夠治療別人……完全沒有思考理由到底是什麼,也因此傷害了許多人……如果我死去就能彌補,我覺得就算被火燒死也沒關係。」

「喂,莉亞!」

卡爾發出斥責,而莉亞對著他緩緩搖頭。

「我是認真的,卡爾。一定有很多人恨到想要殺了我,對吧?」

「那是……!」

「每天、每天晚上,窗外都會傳來哀求聖女治療的聲音。可是,我已經什麼也辦不到了……只是活著而已。明明已經拯救不了任何人,卻要背負著殺害許多人的事實活下去,實在太痛苦了。所以,求求你們……」

莉亞如此懇求的聲音,已經完全失去了想要活下去的力量。

遭受背叛的挫敗感,以及什麼都辦不到的空虛感——莉亞心裡只剩下這些東西。

可能是對自己無法支持莉亞而感到懊悔,卡爾緊握著拳頭。

相對的,神父緩慢又平靜地嘆出一口氣。

「你是聖女或魔女——這是由我和教會決定的,就連你本人也沒有做出判決的權利。」

「可是,神父大人……」

「既然教會已經承認你是聖女,那麼你就必須讓自己永遠都是聖女。不論你將來如何推行暴政,摧殘多少人民,教會都會傾盡全力保護你的安全——你不可以是魔女,明白嗎?」

「怎麼會……可是,我……!」

「如果你公開宣稱並證明自己是魔女,那麼這次親口證實你是聖女的眾多民眾,都會被當成魔女的手下處刑——即使如此,你還是堅持自己是魔女嗎?」

莉亞害怕地顫抖起來,緊閉的嘴唇深處發出一聲無力的悲鳴。

「我要傳達的話就是這些。另外,這是我的個人建議……」

神父的手指輕輕撫過莉亞的眼皮。

「帶上眼帶,就能緩和眼睛看不見所帶來的不自然的感覺。雖然只是聊勝於無……願神賜福予你。」

神父吻了莉亞的額頭,悄然無聲地離開房間。

「他是要我活下去呢……」

輕聲說完後,莉亞虛弱地笑了。

「為什麼……?到底是為了什麼?我已經不能引發奇蹟,而且要是有醫生在,聖女什麼的根本就不需要吧?救不了任何人的無能聖女,難道要我為了被人這樣辱罵而活嗎?還是為了被人罵成殺人犯?」

「莉亞,冷靜一點!你引發了奇蹟,把所有住在附近的人身上的病痛全部治好了。所以教會才會承認你是聖女啊!」

「我只是不希望卡爾死掉而已!我根本不記得這件事,以後也不可能再做一次,這樣卻能成為聖女,不是很奇怪嗎!要是當初就這樣不要醒來就好了,像我這種人……!如果沒有人願意殺我的話,我乾脆自己——!」

「……那麼,就由吾來殺你吧?」

零就像是提議來泡杯茶一樣輕鬆愜意,說出讓人震驚的話。

我瞪大眼睛準備怒吼,但零輕輕舉手,要我閉嘴。

「你想逃離罪惡感嗎,聖女?想要忘記一切嗎?那麼吾來封住你的記憶,讓你的存在從世界上消失如何?」

「記憶……?」

零點頭回答:

「沒錯。把你遇到侍女之後所有的記憶都消除。然而既成事實無法抹滅,所以很難把你和事實真相切割開來。你會忘記自己犯下的所有罪行,而老鷹會把你帶到不知名的遠方——老鷹應該會願意背負起所有罪孽吧。」

「這怎麼行……這種事情我辦不到……不可能!」

「為什麼?逃跑和死去又有哪裡不同了?你會在意被迫留下的人的恨意嗎?那麼只要找個替身殺死,對聖女有恨的人們應該也能出一口氣了。值得慶幸的是,屍體這種東西想要多少都有辦法找到。」

「別說了!我並不想逃避!為什麼你要這樣說呢……?我只是想要……我只是……!」

「——想怎樣?」

零的口吻非常平靜。莉亞搗住了臉,沉默了下來。

經過一段漫長的沉默,她才像是昆蟲振翅般輕聲回答:

「想獲得原諒……」

那些被迫失去性命的人。

以及現在仍然等待著聖女治療的人。

「我想補救……可是什麼也辦不到……!我已經什麼都辦不到了……!」

「什麼都辦不到?根據吾這幾天的觀察,你除了每天唉聲嘆氣地度日之外,完全沒有試圖做事的樣子啊……」

零剛表達出疑惑,莉亞馬上抓起枕頭丟過來。她可能打算丟零,但枕頭朝著完全錯誤的方向飛去,連牆壁都沒丟到,就這麼落地。

「因為就算我想做也沒用!死了這麼多人耶!

你到底要我怎麼補償才行?要是莎娜雷不在身邊,像我這種人根本什麼都做不到……!」

「在你什麼事都還沒做的時候,為何能夠斷定自己什麼都做不到?必須先努力嘗試完成某件事,才能為了『什麼都做不到』而懊惱,不是嗎?你要為了過去失去的生命懊悔,然後捨棄將來可以獲救的生命嗎?」

說的真是太好聽了。明明是個魔女,說的話卻像神父一樣。

不過,我知道零的腦中其實只有數字。至今殺害的人類數量,至今拯救的人類數量,還有將來可以獲得拯救的人類數量。

將這些全部納入考慮,然後比較誰比較有利。零隻是在計算這個而已。

「你想獲得原諒,想要彌補嗎?打從心底這麼想?——如果你將來還有意願繼續救人,那麼吾可以協助你。」

「協助……?是像莎娜雷一樣利用我吧!」

「別太自以為是了,聖女。對吾來說,你連半點利用價值都沒有。」

零若無其事地說完,從背包里抽出一本書,推到聖女胸前。

那是零從宅邸地下室帶出來的《守護之章》手抄本。

莉亞用指尖撫摸著送到手上的書,試圖猜出這到底是什麼。

「這是……什麼?四方形的……木板?還有一迭紙張……」

「這是侍女手上的魔法書。記載了關於如何治療人類病痛的魔法。」

莉亞不安地抬起頭來。

「魔法……像〈犧牲印〉那種的……?」

零皺著臉回答不只如此。

「希望你不要以為魔法一定需要某些人犧牲。只要照著書內所寫的使用方法,就能學到拯救許多人的技術。」

「喂,魔女,你該不會——」

我開口插嘴,而零笑著回答:

「就跟你想的一樣,傭兵。吾想把這本書交給你——交給聖女保管。這是極為強大的力量,而你確實擁有操縱這份強大力量的才能。你能夠無詠唱使用〈犧牲印〉並引發那種大規模的奇蹟,就守護之章來說,你的才能遠高過於吾。」

零之前曾說過,魔法的才能,是用對於某件事情的思念強弱來決定。

至於不惜犧牲自己也想救人的莉亞,甚至擁有超越魔法創造者零的才能——看來催生出技術的人不一定是最佳使用者,這種事情比比皆是。

莉亞困惑似地撫摸著書本。

「可是……就算有書,我的眼睛也已經……」

要是看不見,就算有書也無法閱讀內容。不過零最後仍然不讓莉亞說出否定的言詞。

「你沒有必要閱讀。找個值得信賴的人幫你看就行了。只要詠唱咒文,做出正確的動作,獻出祭品,就能使用魔法——正因為你曾經犯過一次錯,所以一定能夠正確使用這個魔法吧。如果你願意這樣發誓,那麼吾就再次〈許可〉你使用魔法。」

莉亞喃喃念著值得信賴的人,用顫抖的雙手緊抱著懷裡的手抄本。

「有、有誰呢……值得信賴的人……我要怎麼找到這種人?我一直相信著莎娜雷。莎娜雷一直為了我、為了大家而努力……因為……因為莎娜雷握住我的手的時候,總是那麼溫柔溫暖啊……!」

莉亞的肩膀重重抖了一下。對於身為孤兒的莉亞來說,百般照顧並教導自己許多東西的莎娜雷,可說是亦姐亦母的存在吧。

遭到這種人背叛,利亞可能再也沒辦法S別人。

「……我不行嗎?」

一直靜靜聆聽的卡爾轉頭看向莉亞。

「……咦?」

「就算你找不到另一個可以信賴的人,相信我就行了啊。我可是為了救你,賭命衝進起火燃燒的屋子裡耶。可別說你沒辦法相信這樣的我啊?」

聽到卡爾用開朗的口氣問了第二次,莉亞一時慌了手腳。

「那當然……我當然相信卡爾……可是那沒辦法吧。因為卡爾不識字啊……」

「你是在說幾年以前的事啊?我現在也能做到簡單的閱讀書寫,而且學識淵博的墮獸人,實在很有聖女隨從的感覺,教會那邊應該也比較能夠接受吧。」

卡爾開玩笑似地說完,把自己的手放在莉亞抱緊手抄本的手上。不過話說回來,那個尖銳嚇人的老鷹爪子,讓這個動作看起來不是很溫馨。

「如果零願意留下來,那當然是最可靠的。不過你把這本書交給莉亞,就表示你不可能這麼做吧?」

聽見卡爾的質問,零沉重地點了點頭。

「嗯……吾也有自己的罪孽。吾非得贖罪不可。所以很抱歉,實在沒辦法把時間用在其他人的贖罪上。」

「那個……請問你的罪孽是?」

零悄悄垂下肩膀,看向莉亞。

「——所有的一切。舉凡和魔法有關的任何罪孽,到頭來都能追溯到吾身上。」

卡爾只是點頭響應,沒有繼續追問。

「那麼,吾輩還會在這裡待多久?不可能現在立刻出發吧?」

零轉頭看向我。決定行程是我的工作。出發前必須準備好食物和裝備,還要考慮到天路況。不過在這幾天,我已經把這些煩雜的瑣碎工作都處理完畢。

如今神父順利完成工作,我們也已經沒有理由繼續留在阿克迪歐斯了。

「如果天氣沒有突然轉變,我打算明天早上出發。不過,那個……在離開可雷翁之前,我想繞去一個地方……」

「繞去一個地方?」

零和卡爾異口同聲地追問,讓我覺得有點尷尬。

明明是個傭兵,這樣實在有點過度感傷了……不過我實在無法無視那個地方。

「我想去洛塔斯要塞……見泰歐一面。」

4

洛塔斯要塞的後院還是一樣荒蕪,寧靜得像是時間停止一般。

原本聚集在這裡的病人,現在同樣把塔爾巴當成頭目,繼續住在要塞里。

那些人並不歡迎我們。那也是理所當然,因為塔爾巴似乎為了卡爾成為聖女的護衛而氣到發狂。

——不要以為把倖存的人都治好了,就能獲得原諒!

——死了這麼多人。泰歐死了,泰歐的父母死了,連我最好的朋友也……!

——可是老大……你竟然這麼隨便就成了聖女的手下嗎!

對方對自己這麼說,等泰歐下葬之後就被立刻趕出洛塔斯要塞。說出這段經過的卡爾,聲音聽起來有點寂寞。

我們也差點吃了閉門羹,最後好不容易獲准前往泰歐墓前掃墓——面對遺恨這種東西,真的無計可施。

即使知道憎恨無用,卻還是消除不掉憎恨之情。

「嗨……還好嗎?」

我一邊說著有點丟臉的問題,一邊在墓碑前蹲下。

泰歐的嶄新墓碑下方,有人供奉了一個用白色花朵編織而成的花圈。我把之前在聖女宅邸里撿回來的刀子掛在墓碑上,仿造前人的做法,笨手笨腳地編了一個花圈。

如果我相信教會的教誨,那麼在墓碑前供奉圓形的東西,代表的意義就是「希望能再次重逢」。

雖然泰歐大概不會想跟我這種人再次重逢就是了——

「我在這個國家要辦的事情全部處理完畢了。在領主老頭的協助下,我們會在伊迪亞貝納搭船出海。不過在那之前,我想過來打聲招呼……那個……應該說是道別嗎……哎,總之悶不吭聲地離開實在不太好……」

我一邊忸忸怩怩地說著這樣的話,一邊沮喪地搖頭。

怎麼樣都說不好,而且我其實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只是無論如何都想過來一趟。明知道不會有回答,卻還是忍不住想開口說話。

我自己也覺得這樣很滑稽,但即使滑稽,也無法割捨。

這到底是悼念死亡呢,還是追憶故人——

「真是丟臉啊……如果我不是墮獸人,現在應該已經哭得慘兮兮了吧。直到現在,還是為了你的死感到悲傷……這裡痛到快要無法忍耐的程度。」

——真是丟臉耶,大叔。明明是個大人,又是墮獸人的說。

一道充滿無奈的聲音彷佛在耳邊這麼說,讓我忍不住發出笑中帶淚的聲音。

我對著幻聽答上一句「是啊」。

「吶……泰歐。告訴我吧。父母去世,讓你變成孤單一人之後……為什麼你還有辦法那樣歡笑呢?要怎麼做,才有辦法變得像你一樣堅強……」

就是因為覺得自己無法承受失去的痛苦,我才一直不和任何人來往,獨自活到現在。因為不想再次遭受傷害,所以才不對任何人抱持著期待。

到頭來,我只是假裝自己忘記過去離開村子、了解何謂孤獨時的心靈創傷,直到現在都還對此念念不忘。

我沉默

下來,這時背後忽然傳來一聲有意為之的咳嗽。

回頭一看,零就站在近到讓人瞠目結舌的地方。

「……怎樣?發生什麼事了嗎?」

「不……那個……吾其實不是很了解這種所謂悼念死亡的心情……」

零輕聲補充道:

「可是,之前在聖都吊橋那裡……吾以為你死了。那個時候,吾非常難過,非常痛苦。就算只有一次也好,想要再次聽見你的聲音,希望你能對吾說些什麼。所以……如果你不介意的話,那個……」

這種說話方式真是不乾脆。我保持沉默,要她繼續說下去。只見零怯怯地問道:

「——吾可以說給你聽嗎?」

「……說給我聽?……是要說什麼……」

「泰歐的思念。即使死去,人類還是會留下名為魂魄的內心。從剛才開始,它就一直在吾的耳邊吵個不停。要是沒有把這件事情告訴你,吾大概會被詛咒吧。」

「……你這是為了安慰我嗎?」

我指責似地壓低了聲音,但零斬釘截鐵地回答:

「不是。如果你不想聽的話,就把吾這句話忘了吧。死者的聲音原本就不該聽。」

「死者的聲音……?魔女連那種東西都聽得見嗎?」

「想要傳達出去的思念越強,而且死去的時間也不會太久,那麼就算吾不想聽,有時還是會聽到。」

零最後又說「否則也不會誕生死靈術這種東西了」。

如果泰歐真的想對我說些什麼——我會想聽嗎?

瞬間猶豫了一下。

當我發現自己害怕聽見充滿怨恨的話語時,忍不住嘖了一聲。

「說吧。既然泰歐這麼想讓我知道的話。」

零清了清嗓子說道:

「那麼……他說,你又要把我留在這裡了嗎?」

「——什麼?」

「他希望你把那個帶走。不要放在墳墓前。」

零指著墓碑。

「還說,一起去旅行吧。」

啊——

我突然覺得自己聽見了聲音。

泰歐正笑著說走吧、走吧。

我覺得泰歐似乎正雀躍不已地抓著我的手指,邊拉邊說著「我還是第一次搭船呢!」。於是我站了起來,握住泰歐的小刀。

背後忽然吹來一陣推著我前進的強風,零還稍微晃了一下。我連忙撐住了她,和零互望了一眼。

原本卡在胸口裡的悶痛,忽然消失無蹤。

「——走吧,去伊迪亞貝納吧。」

我說完,零也用力點了點頭。

「嗯。然後就前往吾的故鄉——對吧。」

目的地是位於大陸東南方,無主的空白地帶——「弓月之森」。

那座森林裡的某個洞穴,是十三號的居所,同時也是零的故鄉。

而朝著目的地前進的最短路徑,就是自港都伊迪亞貝納出發的海路。

猛烈的順風近乎狂暴地推著我的背後,在宛如兒童嬉笑聲的枝葉摩娑聲當中,我抱起零,離開了洛塔斯要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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