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黑龍島的魔姬 第二章 公主與馬(2/2)
隔了約莫兩次呼吸的沉默之後,公主輕輕吐了口氣說:
「如果我說我並不清楚那是什麼東西呢?」
「那麼吾就自行尋找、自行奪回。接著,吾會從這座島上所有人手中奪走魔法。這就是吾的目的。」
「你覺得我會允許你在我的祖國做出這種舉動嗎?」
「套用你剛才說過的話——公主啊,無論你允許,或者不允許,都與吾無關。」
說的好,說的好啊!不愧是絕世天才魔女。再多嗆她幾句,再嗆下去啊。
「你剛剛也見識過吾的力量吧?你們的魔法對吾沒有作用。吾只是提出要求而已,關於這件事,隨便你們要採取什麼行動都可以。不過,吾會依據你們的行動,來決定吾採取什麼行動。你們可以自由選擇,看是要與吾為敵,或是不這麼做。」
看著大放厥詞的零,突然覺得她這次傲慢得令人痛快,真是太棒了。
兩位傲慢的女人暫時默默地互瞪了一陣子——
噗——公主的口中又漏了點聲響。仔細一看,才發現公主的嘴唇正在顫抖,就像是在隱忍著笑意一般。
怎麼回事?在我心生疑問的同時,公主高聲笑了起來。
看她皺著眉頭,無法忍住笑意而大笑的模樣,完全無法聯想到她是先前那個冷酷的公主,這才像是這個年紀的少女該有的樣子。
「有、有什麼好笑的……?傭兵,為什麼這個女人在發笑?難道是吾巧妙的話術,融化了公主的心房嗎?」
不是的。公主邊笑邊否定。
「不是這樣的,不好意思。只是……對,只是因為你和我想像中簡直一模一樣呀。所以我才會這麼開心。」
「吾和你想像中的一樣……?」
「沒錯……在讀過為這個國家帶來莫大恩惠的《零之書》之後,我經常在想像寫下這本書的魔術師,一定是個非常聰明、非常天真無邪,同時也十分冷酷的人吧——我總是心想,要是有一天能和這位作者見面就好了。」
用手指輕輕拭去眼角泛起的淚珠後,公主一下子拉起零的手,就這樣跪在地上,將零的手背貼在自己的額頭。
我忍不住高聲喊了句:「真的假的!」
那個目中無人的公主居然會在別人身前下跪——
「我十分明白與您為敵並不是最恰當的選擇——歡迎來到此地,零
大人。我是這個國家的王位第一繼承人,雅穆妮爾——僅代表諾迪斯之王、諾迪斯之民與諾迪斯王國,誠心歡迎您的到來。」
4
「一切都是由七年前開始——有一位魔術師來到這座島上。他定居在兩國正中間的森林裡,向兩國的人民傳授魔法。」
公主帶著我們離開廣場後,說了句「我帶您到能夠稍事歇息的場所。」就領著我們通過城門走進城堡內部。
逮住路過的侍從,向對方吩咐「準備好換洗衣物」之後,她便從中庭中央辟開的寬廣樓梯往下走,朝著地下的方向前進。
「在這座島上,除了諾迪斯之外還有其他國家啊?」
「正確來說,是『曾經有過』。現在已經毀滅了——因為一場由魔法所引發的戰爭。」
你說什麼?——零低聲追問。
「那麼,那位魔術師,是將魔法視為戰爭工具來傳播的嗎?」
「不是。他傳授給我們的魔法可大略區分為兩種。一種是狩獵之用,而另一種則是培育作物之用的魔法。」
「——狩獵之章和收穫之章。果然,這個國家擁有兩本手抄本啊……!」
聽見零的低語,我感到有些不解。
「你說『果然』……表示你之前就預想到了?」
「剛才那個什麼魔法軍團所使用的就是狩獵之章的〈鳥追〉,另外公主所使用過的魔法是〈崩岳碎〉。所以能夠推斷,至少有兩個章節的魔法流傳到這個國家來了。」
「原來如此啊——」
走下長長的階梯後,我們來到一個四方形的樓梯間。在那裡轉了個彎,樓梯又繼續向下延伸——這個樓梯到底還有多遠啊?我們都已經來到無法聽見地面上聲音的深度了耶。
「兩個國家從很久以前就關係不睦了。」
勞爾接過公主的解說工作,平靜地開口說道:
「雖然原本屬於同一個國家,卻因為某種理由而分裂成兩國……從此陷入百年以上的戰爭狀態,每一天都為了物資和食糧所煩惱。」
「畢竟戰爭很花錢嘛。」
士兵的裝備和馬匹都是消耗品,而且在參與戰爭的期間,士兵也無法從事農務或狩獵等工作。不管做什麼,人力都是不可或缺的一環,可是人力不但被戰爭拖住,若是戰死,就再也彌補不回來了。因此國家自然會陷入疲憊,進而才會不斷反覆休戰和開戰。
「可是,自從七年前魔法傳入島上後,大家開始漸漸學會魔法……兩個國家的生活都越來越好了。那時候的情況,我到現在都還記得很清楚。大家都把戰爭拋在腦後,拼命學習魔法……有時兩國還會互擔父換農作物和獵物。」
但是,和平是無法長久維持的。
在這麼狹小的範圍里,一旦得到了更多的農作物和獵物,人類就會更進一步想要得到更加廣闊的土地,想要讓生活變得更富足。
作為狩獵之用的魔法,以及作為農業之用的魔法——雖然一開始被廣泛利用在正途上,卻在不知不覺間成了用於戰爭的魔法,雙方為了更加富足的願景而不停互相爭奪領土。
於是,一個國家就毀滅了。
我想起曾有人說過,最能幫助新技術廣為普及的行為,就是戰爭。
爭鬥是人類的本能,一旦掀起戰爭,人類就能將預計花上十年的技術研究,縮短到一年完成。
「真正全面開戰,其實是從兩年前開始的。經過了一年的交戰後,犧牲了大量人命……兩國都變得疲憊不堪,物資也陷入短缺狀態。在這種狀況下,鄰國的國王竟然踏入了龍所沉眠的『禁地』,將龍喚醒了。」
「既然戰爭都忙不過來了,為什麼還要製造新的問題呢?這也太蠢了。」
「對方大概認為,只要能得到龍的土地,就能平息戰爭吧。因為這座島一半的土地都是『禁地』,是龍所占據的地盤。」
真是愚蠢。公主這麼說,語氣簡直蔑視到了極點。
「他們肯定是得意忘形了,自以為擁有魔法就能將龍也當成獵物。那個國家自古以來流傳著濃厚的龍之信仰,長久以來都守護著龍,可是……他們卻對龍拔劍相向,就此滅亡。」
國王被龍吃掉的鄰國——好像叫作阿爾塔利亞的樣子——最後選擇無條件投降,兩國也就合而為一。那是距今一年前的事了,公主就以這句話作結。
隨後,我們終於看見了樓梯的終點。最後一段路的盡頭,有著兩扇巨大的門扉,兩個守衛就站在敞開的門戶前方。
「報告近況。」
聽到公主這麼問——
「目前沒有任何異常!」
對方便答以雄渾有力的回覆。真是訓練有素的士兵。
公主滿足地點點頭,穿過了大門。
空間一下子擴展成一個地底世界——我停下腳步,站在原地說不出話來。
「……是一座城鎮。」
我本來以為大門後面會是狹窄的坑道或是地下通道,但我現在所在的地方,卻是個在地底下占地極為寬廣,充滿活力的城鎮。
頂部非常高,上頭的牆面還設有木製的通道,看來似乎是直接挑高成兩層樓的躍層。
寬闊的廣場上聚集了許多攤位,而這種以廣場為中心,街道向四面延伸的格式,和地面上的城鎮沒有兩樣。
大批人潮來來往往,不時還有貨車穿梭其中,那個應該算是牆壁的牆上還吊掛著火炬,雖然身處於地底,卻明亮得相當驚人。
另外,還有帶著各種色澤的寶石原石,就裸露在牆壁和洞頂外頭。我突然想通了。
「這裡是……寶石的礦場……?」
聽見我的話,公主輕輕點頭。
「你說的沒錯,這裡就是歷經百年歲月開鑿而成,規模勝過地上城鎮的巨大礦場。這裡正是諾迪斯的心臟地帶——也正因為如此,我們才能從龍的襲擊中存活到現在。」
我在原地彎下腰,撿起像垃圾一樣掉在地上的寶石原石。在火矩的焰光照耀下,可以看見石頭內側有塊淡藍色的寶石。
「那是螢石喔。」
勞爾和我一起觀察這塊原石後,一語道破了它的名稱。
「這是寶石的原石吧?你們的處置方式也太過隨性了吧?」
「因為在這座島上到處都能採集到螢石……而且貿易船也來不了,所以繼續開採寶石也沒有意義了……現在這裡就像這樣,僅僅作為避難所之用。」
「與其說是避難所,倒不如說是居住區更貼切吧。龍跑出來大鬧也只是從一年前才開始而已,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居然就能把這裡變成這樣啊?」
「這是從很久以前便開始打造的。」聽見我的問題,公主這樣回答。
「因為在礦場工作的人,一整天幾乎都要在地底下度過,所以本來就必須在地底下提供一個滿足最低生活需求的環境。當然之後也經過不少改造……而且只要利用魔法粉碎岩石,就能在一瞬間完成十天份的人力工作了。」
「還真是懂得活用魔法啊。」
我不禁發出感嘆,零環顧整個廣場後,也開心地笑了。
「從吾的角度來說,就算沒有龍出現,吾也想住在這樣的城鎮裡。土壤和地下水還有家畜的氣味——這裡就和吾成長的洞窟一樣呢。」
「讓我帶您看看更棒的東西吧。這邊請。」
在公主的催促下,我們沿著地底下延伸的街道一路深入再深入。
一路上可以看見在土牆上挖出陳列架展示商品的店家,還有許多用厚實的花紋織布隔出的房間,相較於地面上宛如廢墟的模樣,這裡的生活豐饒太多了。
稍微窺探了路過的其中一個房間,發現裡面有座儲滿水的大理石水槽,還有一堆人聚集在那裡汲水。
從洞頂像瀑布般落下的水流,源源不絕地將水槽注滿的樣子。從水槽中溢出的清水,全都流入地板上刻出的小溝,引導到房間外頭。
我有點好奇這些水會通到哪裡,視線便一路追著溝渠朝遠方而去,看來是設計成最後會流入家畜的飲用水槽中。
「這座坑道究竟是怎麼弄成這樣的……」
我嘆了口氣喃喃自語後,勞爾沉穩地說:「這是地下水喔。」
「因為這裡挖得很深,地下水才會在坑道上方流過。所以只要在洞頂鑿洞,就會有水湧出來——很方便吧?將原本單純的坑道,變成能讓人們安居的環境,這是公主殿下想出來的辦法喔。」
「真能夠把想法變成現實啊。這可是個大工程呢……話說回來,國王上哪去了?」
「陛下因為久病不起……前陣子已經駕崩了。」
駕崩。就是死了的意思吧?這個國家的國王竟然……
等等,這麼說來——
「這樣的話
,那個女人就不是公主,而是女王了吧!頂著那麼崇高的身份,她怎麼還能這樣自由地到處亂跑啊!」
「因為還沒舉行加冕典禮,所以形式上仍然是公主……」
「問題不在這裡吧!」
「勞爾、小白!你們在磨磨蹭蹭什麼!」
原來我們聊著聊著似乎就停下腳步了。聽見公主的斥責,我和勞爾連忙趕了上去。
追上兩人以後,零說了句「小白?」以不可思議的表情看著我。她稍微思考一下之後,莫名其妙地得出了「確實是白色的呢」這個結論。
「吾也這樣稱呼你如何?這個小名能夠直接表現出你的特徵,吾覺得還不賴。」
「別鬧了!」
聽到我放聲大喊,公主神經質地挑起半邊眉毛說:
「你不喜歡我取的名字嗎……?」
「這還用說!小白聽起來根本就像是在叫貓咪一樣!」
隨後勞爾卻發出一聲狐疑,深感意外地望著我。
「您、您並不是貓科的墮獸人嗎……?」
「跟這個沒關係好嗎!身為貓科的墮獸人就要取個像貓咪的名字,哪有這種道理啊!我可是有著父母為我取的名字啊!」
「那麼,你的名字是……?」
「我叫作——喂!不要趁機套我的話!我才不會告訴你呢,混帳魔女!」
零巧妙地補上一句提問,差點就害我講出來,陷入萬劫不復的境地。零隨即開心地笑了起來並說:「真是可惜啊,差點就成為吾的僕人了呢。」
在我們聊著這些沒營養的話題時,公主在位於坑道極深處的某扇門前停下腳步。
一路上看見的房間,幾乎都是掛著布簾遮起入口,就只有這裡上了大鎖。
「該不會是什麼奇怪的陷阱吧……」
「害怕了嗎?真看不出來小白這麼膽小呢。」
「廢話!傭兵的膽子太大,根本活不了多久!話說啊,別再用那個小名叫我了!」
「我先進去了。」
「餵、喂!給我等一下——」
「別拖拖拉拉的,傭兵。都來到這裡了,還做這種無謂的掙扎,實在太難看了——不過對吾來說,感覺你更惹人憐愛了,就像是被帶到陌生房間的小貓一樣呢。」
零留下侮辱的話語和戲弄的眼神後,就隨著公主一起消失在門的另一頭了。還留在原地的勞爾,小心觀察我的臉色後說:
「要是您會害怕的話,要不要牽著我的手呢?」
我默默握緊拳頭,朝著勞爾的頭——太高了實在不方便,所以朝著馬身就揍了下去。
「啊——好痛喔!您、您為什麼要打我!」
「閉嘴啦!長著一副溫柔好男人的臉,不要說出『會怕的話,要不要牽著我的手』這種話好嗎,實在太噁心了!」
「我剛剛說的話哪有這麼惡劣……」
真是過分呢——勞爾邊抱怨邊扭身查看被我打中的地方。
「所以呢,裡面到底有什麼?」
「公主殿下似乎想要賣關子,那麼我也暫且先保密好了。我想您一定會大吃一驚喔。」
就像是要幫勞爾的話作證一樣,裡頭傳來零興奮不已的聲音。
「傭兵,快點進來!你一定也會喜歡!」
既然都說到這個份上了,再抵抗下去也無濟於事。
滿臉笑容的勞爾打開門扉,我心不甘情不願地走了進去。
就在這瞬間,白茫茫的水蒸氣撲面而來——還有一股獨特的金屬味。
「喔唔……!喂,這是啥啊……!對了,這個味道是……!」
「沒錯——這裡是溫泉。」
霧氣的另一頭傳來公主的聲音,在一片霧茫茫的視野中,我眯起了眼睛。
「溫泉啊……你帶我們來這種地方要幹嘛——呀啊啊啊啊!」
就在水蒸氣稍微散去,能夠勉強辨別公主和零的身形的這個瞬間,我忍不住發出尖叫,同時轉身面向牆壁。
沒穿衣服。
如果我的眼睛沒有壞掉,零和公主的身上確實一絲不掛。
接下來聽見的話,也不出所料。
「你問『這是幹嘛』……既然來到溫泉,當然就是要洗澡呀。」
「沒錯,傭兵。你也快把衣服脫了吧。這座溫泉是公主專用的,但是特別開放給吾輩使用喔。」
「我怎麼可能會脫啊!更別說還要一起下去泡!」
我拼命地大喊,聲音大到房間都激起陣陣回音了。
我可是個男人耶。是個堂堂的成年男性啊!
叫我跟女人一起泡澡,這是什麼樣的地獄啊!不對,搞不好是天堂?
不管是天堂地獄,都是另一個世界了。在這個人世中,怎麼能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呢!
「你們愛泡就自己去泡啦!我要出去了!我現在就要出去了!你們不要亂動喔,絕對不要隨便移動喔!不要跑到我的視野範圍裡面喔!」
「等一下,傭兵。這有什麼好生氣的呢?」
突然有兩隻雪白的手臂從背後環住我的腰,讓我頓時全身僵住了。
背上所感受到的毫無疑問就是人類的體溫,就是零的體溫——也就是沒穿衣服的女人的體溫。
「你這個——超級大笨蛋!」
我抓住零環在我腰上的手,把她拉開之後,再把披在肩上的外套蓋在零的頭上。變成像是被毛巾包住的狀態後,零試圖從勞爾的外套中掙脫而扭個不停。
「你、你在做什麼啊,傭兵……!這樣吾不就看不見前面了!」
「我才想問你在做什麼!我已經告訴你多少次了,行為要謹慎一點!到底要我講幾次你才聽得進去啦!」
我透過悲痛的聲音吐露心情,抓著零的肩膀用力搖晃,此時公主把她從我身邊搶過去。
我連忙看著地板……還是該看著牆壁?總之把視線移向看了也不會出問題的東西上頭。
「小白,你到底在吵些什麼呀?……你該不會覺得女人的裸體很稀奇吧?」
「啊啊,我受夠了啦!為什麼每個人都在講這個!根本不是稀奇不稀奇的問題吧!一般來說,女人根本不會在男人面前赤身裸體啊……!」
「這種『貞操』的概念,是信仰女神的教會宣揚給民眾的。使用魔法的我,才不會在意這種微不足道的瑣事呢。對吧,零大人?」
噗哈!零從外套中探出頭來,若無其事地慎重點頭附和道:
「嗯,讓人看了又不會少塊肉。吾想要跟傭兵一起泡澡。」
沒救了……!這兩個傢伙對常識一點概念也沒有!
話說回來,我到現在才發現,自己對於教會所提倡的常識啊、倫理啊、清貧啊、貞操之類的概念,居然意外地贊同呢……!還是多虧這兩個魔女的緣故啊!
我覺得現在的自己,似乎能夠跟那個討人厭的眼帶神父搭著肩一起聊天呢。
正當我因為恐懼與絕望而渾身顫抖時,忽然聽見有人窸窸窣窣脫下衣物的聲響。
怎麼回事?雖然我只看了一眼,但是零跟公主身上應該連一件衣服都沒了才對……
我戰戰棘兢地睜開眼睛,悄悄望向聲音的來源。
接著,勞爾的笑臉便映入眼帘。他脫去上衣與內衣之後,便能清楚看見馬身與人體接合的部分了。
——真的是混在一起了耶,這傢伙。
在腦中閃過這個念頭的瞬間,我想到更為重要的問題,連忙叫住了勞爾:
「你這隻馬,給我等一下!你為什麼一臉平靜地打算一起進去啊!」
「咦?那是因為……協助公主殿下洗浴也是我的工作呀……」
「不知羞恥!太不知羞恥了!神啊,這個國家已經糜爛不堪啦!」
「傭兵先生,您脫下的衣物,也請放在那邊的籃子裡。因為地板相當潮濕,會把衣服也弄得濕答答的。」
無視於抱頭苦惱的我,勞爾踏著清脆的蹄聲走向浴池。我用力抱住他的身軀,強行把他拉了回來。
「等、等一下,您在做什麼!」
「我才想問你在做什麼!現在不只是你家的公主殿下,連我家的魔女也在裡面啊,怎麼能讓你隨便亂看!」
「要是看不見的話,我就不能幫忙清洗身體了耶。」
「你不只想看,還想摸啊!」
「你們兩個要打鬧是無所謂,但也要有個限度——勞爾,今天有貴客在,服侍的範圍只維持在最低限度即可。你就先陪著小白吧。」
於是——
現場成了兩位女性泡在溫泉里,而兩位男性則瞪著牆壁站立不動的狀態。
「您大可不必擔心,我不會用淫
穢的眼光看待您所珍視的人喔。」
「才不是什麼珍視的人啦!重點不在這裡好嗎,那可是一般的常識耶!」
看著勞爾露出溫和的微笑,卻做出離譜到極點的解讀,我只好把教會不停向全世界倡導的「廉恥」還有「貞潔」這類概念,耐心地解釋給勞爾聽。
而勞爾一邊聽著,一邊頻頻點頭,但是到最後他所得到的結論卻是「如果有人不喜歡這種做法的話,那我就配合對方的習慣吧。」我們之間的想法根本是兩道並行線啊。
我已經放棄讓勞爾接受這些觀念了,只能無力地垂著肩膀。
「說到底,為什麼突然跑來泡溫泉啊……要隨便找個能休息的場所很簡單吧……應該還有很多選擇才對……」
「根據公主殿下所說,這座溫泉似乎擁有恢復魔力的功效。所以每當公主殿下因為使用魔法而感到疲憊時,就會來此休憩一陣子。最近因為忙得不可開交,好像睡眠也不夠充足的樣子……所以只有在這裡,公主才能好好休息。」
「這麼重要的場所,就這樣隨便放我們進來可以嗎?話說,關於《零之書》的問題還沒講清楚耶。還有我的匕首!快還我!」
最後這句話,我刻意提高音量讓浴池裡的公主也能聽見。
隨後公主便悠悠地開口:
「我聽不見喔,你要不要靠近一點再說呢?」
——就像這樣挑釁我。可惡啊,難道你真的以為我不敢回頭嗎?
只要我認真起來……!就算是因為泡澡而泛紅的臉頰,還是香汗淋漓的桃色肌膚……!區區這點小事怎麼能嚇得倒我……!
「傭兵先生也具備悶騷的氣質呢……」
「吵死了,要你管啊!」
我一發出怒吼,除了我以外的三人都開心地大笑起來。
「不過嘛——玩笑就先到此為止吧。」
呼——零深深吐了一口氣。
接著我突然感覺圍繞在周圍的霧氣輕輕搖晃起來,害我心驚了一下。可惡,我明明沒下去泡溫泉,卻感覺有些頭昏腦脹了。
「公主啊,可以告訴我關於《零之書》的情報嗎?正如先前所說,吾是為了收回不當外流的那些書籍,才會四處旅行。此外,也是為了打探散播此書的魔術師的情報呢。」
「您得到情報之後,打算怎麼做呢?」
「吾會收回《零之書》,殺掉讓這座島爆發『魔法戰爭』的主因,也就是那個魔術師。」
她斬釘截鐵地如此宣言。
《零之書》的正本在威尼亞斯王國的阿爾巴斯手上,這個國家擁有的《零之書》自然就是手抄本了。而所謂的《零之書抄本》,就是在可雷翁共和國的事件中將泰歐——將我的至交好友殺死,一位叫作莎娜雷的混帳女人所寫。
既然那位魔術師將手抄本帶到這個國家,對方肯定也是莎娜雷的同黨。
一股黑暗的感情慢慢爬上我的背脊。
把匕首刺入心臟,滴著血突然消失無蹤的那個女人——我並不覺得那傢伙已經死了。畢竟她可是能夠創造出「死靈術」這項魔法的高手啊。
就算她已經死了,要是不把她的屍體切成七八塊丟去餵狗,我是不會咽下這口氣。
是嗎?——公主輕輕呢喃。
「……那麼您的意思是要將魔法完全消除嗎?創造出魔法這個舉動是錯誤的,您是這個意思嗎?」
「並非如此……但是你剛才也說過,因為魔法引發戰爭而死了很多人。吾指的是這個。吾所創造的魔法,離開吾的手中以後,衍生出違背吾原先用意的使用方式。吾沒有辦法容忍這種事情。」
「可是,想要完全控制住自己創造出來的技術,本來就是不可能的。您在創造出魔法的那一刻開始,應該就要設想到會出現『違背自己用意』的使用才對。而到了木已成舟的現在,您該做的不是奪回,而是容許吧?」
「容許這種事——吾辦不到。事情發展本就無法盡如人意,但若是無論如何都無法將其導回正軌的話,吾就算賠上這條性命,也要將魔法從這個世界奪回來。即使會在歷史上留下與世界為敵的名號也無所謂。」
「那可是……獨裁的做法喔。」
聽見公主低沉而略帶責備的問話,零依舊泰然處之答道:
「吾並不打算伸張正義。吾只是按照自己心中的想法去行動而已。若是這樣的行動會被稱為獨裁,那就隨別人去說吧。」
零用指尖撥弄溫泉的聲音,迴蕩在整個房間當中。
從剛才開始,勞爾的臉色始終平靜不下來,不停地偷看著浴池的方向。
接著——
「——若是失去了魔法,這座島上的人們就失去活路。」
他終於忍不住,以沉靜卻十分清晰的聲音開口了。
「魔法傳到這座島上,已是七年前的事了。島上的小孩當中,甚至有些人不曾經歷過沒有魔法的時代。每一位居民都是以魔法存在為前提進行耕作,從事打獵……甚至是生火煮飯這等小事啊!」
勞爾轉身面向浴池,我也不由得跟著轉過頭去,但是霧氣很濃,而且對面的兩人只有肩頭露出水面,不至於春光外泄真是讓我鬆了口氣。
「雖然也有許多人無法使用魔法,可是那些人還是必須仰賴魔法的幫助,才能度過每一天!即使是那位傳授魔法的魔術師,也是一位非常溫和友善的人,可是您卻說要殺死……」
到現在才跑來想要奪走一切,實在太霸道了。勞爾大概想這麼說吧。
但是,零的答案始終不曾動搖。
「即使因此而滅絕了這座島上的居民——若是吾認為必須這麼做,吾就會這麼做。這就是吾的答案。」
「可是……!」
「別說了,勞爾。這位大人是與生俱來的魔術師,看待事物的觀點本來就與我們不同。一切以合理性為原則,追求對於自己最為恰當的結果……一切都和我想像中的一樣。」
明明已經被逼上絕境了,公主仍然開心地露出微笑。
「正如您剛才聽見的,零大人——換言之,兩者是相同的呢。」
零疑惑地歪過了頭。
「相同……你指的是什麼?」
「我國可能走向的結局。是要忤逆您的意見,現在就會滅亡,或是遵從您的意見,十年後才會滅亡——也只有這麼一點差別罷了。」
原來如此。零說完笑了出來:
「那麼,難怪你們不肯乖乖交出手抄本了。因為若是與吾開戰,選擇抵抗的話,或許還有一線生機呢。」
「您說的是。雖然先前在廣場時,我曾說過不會做出與您為敵的愚蠢舉動……但我要收回前言。在了解您的意圖之後,我認為遵從您的意志,捨棄現有的一切,對於我國來說並不是最為恰當的選擇。」
而且呢,公主又繼續補充下去。
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開心,沉穩之中又帶著些許活潑:
「我純粹只是不願放手而已。第一次念出咒文,第一次從我的指頭上冒出小小的火焰時——我高興得幾乎快要掉下眼淚。我眼中原本灰暗而停滯不前的世界,一下子染上了色彩,開始轉動起來……這就是我的感受。我只是無可救藥地——」
隔了一拍以後,公主將心中無法動搖的意志,由口中清楚地表達出來。
就像零說自己要「奪回魔法」時,那樣的堅定。
「喜歡上魔法了,非常、非常、非常喜歡。」
聽完公主所說的話,零所露出的表情,讓我忍不住皺起鼻頭。
——那個女人居然會露出這種表情啊。
簡直像是個小孩畫出很笨拙的畫,被爸爸媽媽大力稱讚時的反應啊——那種打從心底無法抑制的喜悅,從那張拼命壓抑情緒的複雜笑容中,一點一點泄漏出來了。
雖然不是不能理解,但這完全不是那位冷酷無情的泥暗之魔女大人該有的表情啊。
「……你得意地在笑些什麼啊?」
我冷不防地吐槽之後,零才睜大眼睛猛然回神,為了藏住自己的表情,連鼻子都泡進溫泉里。
這世上最重視魔法的人就是零了。
就算十三號告訴零,這項技術會毀滅世界,她還是不忍心把《零之書》燒掉。她對魔法這項技術懷抱著夢想,對於外頭的世界懷有憧憬。
零一直很想從別人口中聽見「我很喜歡魔法」這句話。就像是如果我幫別人做了料理,也只是想要聽到別人笑著說「好吃」是一樣的。
就在這個話題正好告一段落時,公主徐徐從浴池中起身。
我慌慌張張地再度面向牆壁。
「既然您說想要與散布魔法的魔術師會面,那麼由我來為您聯繋吧。那位魔術師大人現在依然住在位於過去
兩國正中間的森林。不過等到對方響應,可能需要花上一些時間……」
我輕輕豎起耳朵,背對著公主反問:
「我們可是打算要殺死那個魔術師喔。」
「正因為如此。是否要與兩位會面,決定權不在我,而是在於本人……同時也是因為那位大人也曾說過想要見見寫出《零之書》的魔術師——勞爾,把毛巾和衣物拿來。」
聽到公主的呼喚,勞爾拿著東西趕向公主身旁。
「在收到回復之前,您可以在這座城鎮好好逛逛。今晚正好是神聖祭典的前夜祭……我想應該不會為了打發時間而傷腦筋。」
「祭典?」
在零發出疑問的同時,我靈機一動而喊了出來:
「喔喔,是公主的加冕典禮吧。」
國王撒手人寰,繼承人只剩下公主一人,那麼近期內肯定要為公主成為女王而舉行儀式才對。而這項祭典就是配合典禮舉辦的活動吧?
「沒錯。為了配合典禮,我們預定要重新舉行三百年前被教會廢止的古代祭典。」
「古代祭典?」
「就是聖龍祭——向龍獻上活祭品,祈求和平的祭典。」
聽見活祭品這個詞,我微微往後退。
「這也太過時了吧……你們是打算拿死囚當活祭品嗎?話說回來,你們真的覺得這樣做,就能平息龍的怒火嗎?」
公主溫和地浮出微笑:
「我很喜歡你這種正直的反應喔……無論如何,我都會透過這項儀式加冕成為女王。為了讓現在仍互有嫌隙的兩國人民能徹底合而為一,這是最恰當的方法。」
沒過多久,穿上洋裝打理好儀容的公主已經走到浴場門前。她微微轉頭看向零說道:
「在這個城鎮上,有很多『按照您的設想』使用魔法的人。從他們手中奪走魔法,是不是最恰當的做法,也許您接下來可以花點時間慢慢判斷。但願您能選擇協助,畢竟——」
公主的身影從浴場中完全消失,而就在這一刻——
「若是無法打倒『禁地』之中的龍,兩位還是無法離開這座島呢。」
5
黑龍島上沒有船,同時也沒有船會來到黑龍島。
因此,沒有任何手段能夠離開黑龍島。原來如此,道理很簡單嘛。
如果想要從外頭找船來到黑龍島,首先就得打倒龍,確保船隻航行的安全才行。
這是理所當然。
話雖如此——
「要是不幹掉那隻怪物,我們就得一輩子待在這座島上嗎……?開什麼玩笑啊!」
我發出蘊含恐懼與驚愕的大喊之後,現在仍在浴池中舒展身體的零——
「怎麼到了現在才感到驚訝啊?」
用毫無緊張感的語調這麼說著。
「這種事情在吾輩流落到這座島上時就該明白了吧?所以不管你再怎麼慌張也沒用。」
「那不然怎麼辦?你打算安定下來,在這座島上定居嗎?」
「那樣或許也不壞啊。吾很中意這座地底的城鎮。若是有你陪伴,在這裡的生活肯定更有樂趣呢。」
我沒有回話,只是狠狠瞪著零。
我還有個目標,就是要為泰歐報仇。為了達成這個目標,我絕對不允許零說出「想要在此結束旅程」這種話。
「不要這樣瞪著吾。只是一如往常的無聊玩笑罷了。」
「一點也不好笑啊。」
「就是因為不好笑,才叫作無聊的玩笑嘛——怎麼啦,事情也沒有如此悲觀,只要打倒龍就解決了。」
「你想得倒很簡單啊……」
被人們視為一旦翱翔天際便是災厄的前兆,同時也是力量、恐懼與死亡的象徵——教會之所以沒有徹底剷除民眾對龍的信仰,而是選擇納入自己的教義當中,有人猜測那是因為龍實在太強大了,教會無法打倒它們的緣故。
「當作困難也好,視為簡單也罷,吾輩必須完成的事情還是不會改變。」
「雖然你說的好像也對啦……」
換句話說,無論我們下一步要怎麼走,都得先解決那頭龍才行啊?
我的肩膀、耳朵和尾巴全都無力地垂了下來,萬念俱灰地搖搖頭。
「差不多了。」零輕輕說了一聲,接著便唰地就從浴池中起身,我連忙將目光從零身上移開。
「傭兵,拿毛巾和衣服來。」
「不要學那個傲慢的女人啦!你自己擦乾,自己穿衣服!」
聽見我厲聲怒斥,零不滿地說著「只有公主可以這樣,太狡猾了。」、「你也應該對吾再溫柔一點。」之類,抱怨個沒完。
最後甚至開始說出「十三號就會幫吾這樣做喔。」這種驚人之語,於是我忍不住拿起手邊的布,往零身上扔去。
哇噗!好像直接打中零的臉了,只聽見她悶哼了一聲,接著就窸窸窣窣地擦起身子,穿上衣服的樣子。
「……都穿好了嗎?」
「誰曉得呢。你轉過來看看不就知道了?」
「你再這樣鬧下去,我就要自己先走了喔……!」
「別那麼沒耐心嘛,傭兵。」
背上被輕輕敲了一下,害我稍微跳了起來。回頭一看,才發現零已經穿好長袍站在那裡了。
……什麼嘛,還不是穿得好好的。
「你希望吾沒穿嗎?」
「我才沒有這樣講,也沒有這樣想!」
「別害羞、別害羞。你的內在可是個健全的成年男性呢——吾有好好學習過喔。」
雖然我剛才一旦強調自己是個成年男子,但是從她口中聽到這句話,讓我變得很不想承認這項事實。
我生著悶氣默默不語,粗暴地推開浴場大門。
就在這瞬間,一個不怎麼眼熟的男人臭臉,闖進我的視野之中。
「……嗄?」
「你靠太近了,給我退下——都是野獸的臭味。還有,你開門的時候能不能輕一點啊?要是外頭有人,可能會被撞到耶。」
劈頭就是失禮到極點的話語,接著又是正經到極點的說教,害我不由自主地乖乖退開。
接下來,臭臉男依舊眉頭深鎖,刻意乾咳了一聲:
「那麼,容我重新通知兩位。我是魔法軍團團長格達,公主殿下命我擔任兩位的嚮導。從此刻開始,兩位將處於我的監視之下。」
原來是先前那個護衛公主的男人——同時也是被零用魔法轟飛的男人。
「——你們別想胡作非為喔。我不畏懼死亡,若是為了守護人民,就算拼上這條命,我也會殺了你們。」
全身包著厚重鎧甲的格達,把手放在劍柄上,對我們保持警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