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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阿克迪歐斯的聖女 下 第十章 生還之水路(1/2)

目錄

1

儘管有著補給路線這種看似了不起的稱呼,但實際上就是百年前便存在的道路殘骸。

當時應該是一條馬車也能自由通行的平坦道路,不過現在連磚瓦都已經化為飛灰,被樹根雜草侵蝕殆盡,想找出道路存在的痕跡都非常困難。如果沒有卡爾標註在地圖上的記號,肯定很快就會迷路。

如今不得不沿著這種狀態的道路穿過森林,入夜之後完全看不見補給道路的痕跡,迷路的機率更是直線飆高。

因為心裡只想急著在入夜之前儘可能前進,結果我一離開洛塔斯要塞,就直接把零扛在肩上持續狂奔,直到漆黑的夜色擋住我們的去路。

平常我都會在夜晚降臨之前做好露宿的準備,不過今天晚上卻連火都沒有升,只用斗篷裹住身體,直接睡覺。

——今天終於結束了。

我整個人才剛癱倒在地面上,零就突然開口說:

「其實吾有點意外。」

「啊?」

零一邊索然無味似地嚼著只有麵包和肉乾的簡單晚餐,一邊把我躺在地上的身體當成靠背,仰望著月亮。

「就你來說,算是相當乾脆就信任那個老鷹了呢。關於這次事件,不管怎麼想,你所承擔的危險比率實在太高了。」

「我才沒有多信任。反正到頭來,我們都必須前往聖都。那麼就算再怎麼危險,也只能選擇那個方法。因為對方知道這件事,所以才覺得我可以利用,也確實利用了我。」

我和那傢伙同樣都是墮獸人,同樣都以傭兵職業維生。至少我很了解這種連同被騙的可能性一起接受對方的提議,依照對方指示行動的切割方式。

「意思是說,就算被騙也無妨?」

「我沒這麼說。如果真的被騙,我一定會很火大,要是還能活著回來,搞不好會找他報復。不過我不會說出『沒想到自己竟然會被騙』這種話。」

「吾不太懂……總之那就是所謂的傭兵風格嗎?」

「說是風格嘛……怎麼說,因為騙與被騙都是家常便飯啊。我們與其說是提供協助,其實更像是互相利用。只要利害關係仍然一致,就不會有背叛這回事。不過一旦有人提出更好的條件,就會馬上倒戈。這對我們雙方來說都跟常識差不多。只是這樣而已。」

零低哼了一聲,不太感興趣一般點了點頭,隨後鑽進我的斗篷。我也沒有多加抵抗,甚至下意識騰出一個空間給她。

「吶,傭兵。要不要聊些無聊的話題?」

「怎麼這麼突然……那要根據無聊的種類決定喔。因為我很累了。」

「嗯,舉例來說……對了,之前吾不是曾經嫉妒過聖女嗎?」

「原來如此,看來確實很無聊。」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而零在我懷裡翻了一個身。這麼一來她就變成背對著我,臉被斗篷蓋住,以至於我完全看不見零的表情。

「同樣的狀況。吾和伊迪亞貝納的領主一起行動,誇獎老鷹的翅膀等等……你有因此感到嫉妒嗎?」

「才沒有呢,真是太蠢了。」

零相當不滿似地反問原因。

就算問我為什麼,我自己也不知道啊。

再說,我根本不知道要怎麼嫉妒。腦海里某個角落可能覺得嫉妒這件事實在蠢到不行。

「啊——……應該是那個吧。因為知道就算嫉妒也『沒有任何意義』的關係。不管我心裡怎麼想,都不可能動搖你的想法吧?傭兵這種生物就是討厭做白工啊。」

「換言之,就算吾突然選了其他人來取代你成為護衛,你也不會抗議嗎?」

「如果你有支付當初約好的報酬,我就不會有怨言。畢竟是傭兵嘛。只不過,要是你找了一個比我更弱的護衛卻付了比我更多的酬勞,那樣會讓人覺得很火大就是了……」

零輕聲回應果然沒錯。

我一邊心想她到底想通了什麼,一邊往下看去。這時零扭過脖子,回頭看我。

「換言之,你就像是面對老鷹和其他人一樣,並不相信吾。因為沒有任何期待,所以就算遭到背叛,也能保持心平。」

「啊……嗯……或許是這樣吧。」

我無法否定——這應該就是事實。

「之前對你說過『吾不會叫你一定要相信』。因為就算你不信,吾也會擅自保護你。」

「是啊,確實有說過。」

「這個想法至今仍然沒變。不論你是喜歡吾還是討厭吾,信任吾或是懷疑吾,吾都喜歡著你,絕不會背叛你——換言之,傭兵。吾啊……」

「嗯?」

「從來就不覺得,只要是墮獸人誰都可以喔。」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我明顯察覺自己全身上下的毛都因為害臊而豎了起來。

「你……你竟然有聽到!那時候你不是醉得像灘爛泥嗎!」

「醉是醉了,不過記憶似乎還留著。」

我驚慌失措的樣子似乎相當好笑,只見零抖著肩膀咯咯笑著。

「就算出現一個比你更強、更美,既順從又傾慕著吾的完美墮獸人想要成為吾的護衛,吾也一定會拒絕。若是被你捨棄,吾一定會極度沮喪,會為了尋找取代你的人而掙扎。然而到頭來,那種人永遠也不可能找到。儘管能夠取代『傭兵』的人多不勝數,但是這個世界上只有一個你——那種感覺實在令人憐愛。」

「就、就跟你說不要隨便講出這種話……!」

「講。當然要講。不論多少次,吾都會一直講下去。」

零再次翻身,把臉埋在我的胸前。

「就像你對吾來說是非常特別的存在一樣,吾也希望自己會是你覺得特別的存在。只要吾持續不斷將你視為特別之人,總有一天,你說不定也會認為吾是你的特別之人。所以不論你多麼狼狽,吾都會一直對你說吾喜歡你。」

「我、我說啊……!」

那種事情我早就——這句話差點脫口而出,不過還是放棄了。

這樣的對話一點都不符合我的個性,而且就算現在不明講,零也一定早就知道了。

「傭兵?」

她質問我為什麼不說話,於是我一把抓住零的兜帽,狠狠往下一扯。

「啊嗚……!你、你做什麼啊,這麼突然!」

「吵死了!無聊的話題已經結束,結束!日出的時候就要馬上出發,所以你現在快點給我好好休息一下!」

粗魯地吼完之後,我堅定地閉上眼睛。

零還繼續碎碎念了好一陣子,不過我完全沒有理會她。

如同我所做的宣言,我們隔天一大早就出發了。

距離教會正式做出莉亞為聖女的判定,頂多還有五天。

昨天跑了一整天,也不知道有沒有跑完一半路程,所以現在真的沒辦法這麼悠哉。

就算能成功聯絡上人在伊迪亞貝納的協助者,然後再從那裡前往阿克迪歐斯,實際上到底來不來得及——

不行,現在思考來不及的狀況根本無濟於事。

只能為了趕上而拼命往前跑。

百年前的補給路線,就算退一百步也稱不上是「經過整修的道路」,不過光是路上沒有陡峭的懸崖和湍急的河川擋路,就已經是幫了大忙。而且沿路上也有能補充水源的小泉水,傍晚時曾在那裡稍作休息,順便補給水分。

根據卡爾給我的地圖,到達泉水的時候,我們已經走完了全程的三分之二。剩下三分之一的距離——感覺希望瞬間變大了不少。

話又說回來,森林裡的白天相當短暫,再過不了多久就要入夜了。不管我的夜視能力有多好,在黑暗中跑步的速度無論如何都會變慢。

現在應該就地露宿恢復體力,還是要直接跑整晚呢?如今正是必須做出判斷的時候——

「唔!——搞什麼?」

我突然感受到一陣殺氣,立刻停下腳步。破空飛來的箭矢發出尖銳的聲響,直接插在距離我的腳尖不遠處。

隨後便是一陣絡繹不絕的箭雨。我連忙護著零,在地上一個翻滾,鑽進附近的灌木叢。

像是為了毀掉這條逃跑路線一般,有人朝著灌木叢扔了炸藥。我滿臉蒼白的再次翻滾到道路上,爆炸的風勢直接擊中背後。為了不讓飛來的石頭和木片打中零,我向前彎下身子。

這時,突然有個尖銳的東西——相信應該是劍尖——抵住了我的後頸。我保持著向前彎身的動作,全身僵硬。

對方的人數,光是看得見的就有十人以上。

他們確實——埋伏在這裡。

「檢查他們的行李!」

拿劍抵在我後頸的那個人一發出命令,其他人立刻強行把我的背包搶走。原本以為對方是打劫的,不過他們身上的穿

著都相當講究,看來應該不是。

斗篷上繡著統一花紋的紋章,鐵製鎧甲,還有經過裝飾的長劍——與其說是盜賊或強盜,更像是騎士團。

「傭兵,這到底是——」

「不要動!給我安分一點……!」

我立刻制止了正打算掙扎的零。如果對方是騎士團,那麼最好還是不要亂來。要是因為抵抗而殺了在場所有人,就會被他們一直追殺到天涯海角,直到報復結束為止。

他們說要檢查行李,表示目的應該是搜索犯罪證據吧。這附近大概發生了什麼搶劫事件。他們在這條補給路線上埋伏逮人,而我們一頭撞了進來。

既然有特定的搜索目標,那就隨你們搜索吧。反正我的背包里是不會有的。

我是這麼想的——

「有了!是補給路線的地圖!」

聞言,我訝異到說不出話來。

才想抬頭,身後的劍尖立刻刺進肉里,我只好再次低下頭去。

補給路線的地圖?

為什麼騎士團會搜索那種東西?再說了,為什麼他們會知道我手上有那個東西……!

「不會錯——這傢伙就是洛塔斯要塞的頭目!」

這一瞬間,我全部想通了。

存放在洛塔斯要塞里的補給路線地圖。

卡爾把東西交給我的時候,說了「這可以證明你是我的同伴」。

同時也說他已經送出信韻,消息已經傳過去了。

那則消息的內容是什麼?

卡爾到底送了什麼樣的消息給什麼人?他連一次也不曾明確清楚講過。

洛塔斯要塞的頭目將會前往伊迪亞貝納尋找暗殺聖女的協助者,快派兵埋伏他——信里寫的內容該不會是這樣吧?

用這個方法轉移對方的注意力,讓我方更加容易行動。

想到這裡,所有的一切瞬間豁然開朗。

我和卡爾同樣都是墮獸人。如果洛塔斯要塞的頭目是個墮獸人的謠言早就人盡皆知,那麼應該再也沒有比我更適合背黑鍋的人了吧。

喉嚨深處不由得發出一陣笑聲。

哎呀,真是的——

「沒想到自己竟然會被騙啊。」

2

以傭兵身份出生入死多年,不論被騙還是被當成誘餌,都不會再讓我有所動搖了。

接下來該怎麼做?

根本不用想。我猛然向前一滾,避開劍尖,隨後拔出小刀架在零的脖子上。

「你——」

——要做什麼?搶在零說完這句話之前,我把小刀抵上她的脖子,讓她閉上嘴。

情勢緊急。要是能讓對方誤會我並不是零的護衛,而零隻是被我誘拐來的弱女子的話,至少她還可以得救。

「全部不許動!誰動,我就殺了這個女人!」

騎士們本來正要追擊已經拉開一段距離的我,這時瞬間出現猶豫,停下動作。

沒用的!一名騎士如此大喊。

「吾主伊迪亞貝納領主托雷斯大人已對境內發布命令,要追補洛塔斯要塞的頭目到案!你不管去哪裡都逃不掉!」

伊迪亞貝納的領主——?

我再次看向騎士披風上的紋章。

仔細看之後才發現,那是模擬海浪與船隻的紋章,和當初在伊迪亞貝納城內見到的托雷斯的紋章一樣。

「哦?我一直以為伊迪亞貝納的領主是反聖女派那邊的人呢……為什麼突然改變主意,想把同是反聖女派的洛塔斯要塞毀掉呢?」

「說什麼托雷斯大人是反聖女派人士,那只是毫無根據的謠言!托雷斯大人一直全心全意信奉著拯救人民於未知疾病的聖女大人!」

即使聽到騎士們憤怒地大喊快點束手就擒!我也沒有半點想要放棄的意思。

不管表面上如何,托雷斯討厭莉亞是無庸置疑的。而如今遭到卡爾背叛,我們再也沒有任何方法可以前往聖都阿克迪歐斯了。

既然這樣只好賭賭看了——以遭受處刑為賭注,全押在托雷斯身上吧。

不然就只能把現場所有騎士大卸八塊,無視於可雷翁共和國里發生的問題,直接逃跑。

但是既然要逃,等到「賭輸」之後再逃也還來得及。

「……好吧。」

我把零脖子上的小刀拿開,扔到騎士的方向。

「就讓你們抓住我吧。既然命令是追捕到案,那麼應該是打算留下活口,問出洛塔斯要塞的情報吧?只要帶我去領主那邊,隨便你們要拷問還是做什麼都行。」

我不讓零說出傭兵二字,不斷說了下去。如果我一直把零當成人質,那些騎士就會「為了名譽」而不得不將我打倒。

既然如此,該採取的行動就是丟下武器,徹底投降。即使丟下武器,我也還有牙齒和爪子,不至於手無寸鐵。

老老實實地跪下之後,我的雙手立刻被金屬制的枷鎖銬了起來。零可能已經察覺我的意圖,只見她相當不安地望著我,但已經不再試圖開口說話。

「你們可要好好善待這個女人喔,畢竟她可是領主的客人啊。」

若是平常,就算說出這種話,對方也絕對不可能相信。不過零身上具備著超乎想像的美貌,還有一般人稱之為氣度的傲然氣質。

就算說她是國王的客人,大概也不會有人不相信吧。

之後就端看零的表現了——要好好地把領主拉到我們這邊來啊,泥闇之魔女大人。

一如計劃,零以暫定的客人身份坐上騎士的馬車,我則是被丟進早已準備好的籠子。

籠子內有無數尖刺,底下加裝滑輪好讓馬匹拖行。簡單來說就是任人觀賞的猛獸牢籠。

過去曾被關進這種地方許多次,但不管次數再多,感覺都很不舒服。畢竟在尖刺的阻撓下,根本沒辦法靠在上頭啊……

雖然是自己做出的決定,但感覺還是非常鬱悶,忍不住嘆了口氣。這時我忽然看到零從馬車小窗里探頭張望,於是姑且搖了搖尾巴,讓他知道自己沒事。

過沒多久,籠子就被一塊黑布蓋住,開始被馬拖著前進。

「要在天亮之前回城!點亮火把,向前引路!我先回伊迪亞貝納向托雷斯大人報告!」

騎士發號施令的聲音,讓我暗自鬆了一口氣。

不需要跑步,就能帶我抵達伊迪亞貝納的話——哎,被抓也算是值得了吧。

因為被布蓋住,籠子裡相當昏暗。而我也確實感到精疲力盡,所以馬上沉沉睡去。

反正在抵達之前,我什麼事情也不能做。頂多只能試著恢復體力,以便零在說服領主失利的時候儘速脫逃而已。

喀答喀答不斷搖晃的籠子裡,我的頭不停地撞到籠子,或是被遍布尖刺的鐵欄杆刺到,但還是粗神經地深深沉睡,直到海潮氣息變濃,才忽然醒過來。

快要抵達城鎮了嗎——不,從耳邊聽得見海浪聲音這件事看來,說不定已經進入城鎮裡了。

這塊厚布讓我連陽光都感覺不到,不過從隱約可聞的人聲來看,現在應該是早上了吧。

即使一直在睡,但還是比預定更早抵達伊迪亞貝納了——還是想得樂觀一點比較好。

馬車在平坦道路上跑了一陣子,隨後兵分二路。零乘坐的馬車逐漸遠去,而我的籠子則是朝著海浪聲音的方向——應該是朝著港口前進吧。

籠子登上一道陡坡之後便停止了。我從黑布細縫之間偷看地面,得知自己似乎被搬上了一座木製踏板。

而且是距離地面相當高的踏板——是展示台嗎?

我也感覺到有一大群人正從遠方眺望著籠子,看來這個可能性相當高。

——實在不太對勁。

這跟我所知道的捉拿罪犯的程序,有著明顯不同。

為什麼沒人來審查抓到的犯人?正常來說,應該會想打聽出洛塔斯要塞的情報,而且也應該要寫下罪狀才對。

在準備完成之前,讓犯人在大庭廣眾之下受辱是很常見的事,可是如果真要這麼做,應該會在進入城鎮之前就把黑布拿開,任人丟擲石頭或腐爛蔬菜在我身上。

因為我是墮獸人,所以有所警戒,不讓城鎮裡的人隨便靠近我嗎?

豎起耳朵一聽,發現浪濤聲中混著嘈雜的人聲。聲音又遠又小,因為數量太多,只能聽到局部——例如洛塔斯要塞如何,頭目又是如何,總之可以確定談話內容一定跟我有關。

其他還有不痛不癢的日常對話,以及關於聖女和領主的謠言……如果我沒聽錯,這堆此起彼落的聲音里,確實不時出現「處刑」兩個字。

不祥的預感讓我全身上下的毛都豎了起來。

彷佛看準我的顫抖一般迅速逼近的大量腳步聲,

讓人不由自主地心跳加速。

腳步聲在籠子附近停了下來。幾個人一起抓住了蓋在籠子上的布。

接著——

「各位,這就是聚集於洛塔斯要塞的盜賊們的頭目!」

開始陳述罪狀了。

「搶奪路上商人的行李之罪!傷害無辜婦孺之罪!擅自結黨營私,使人民陷入不安與混亂之罪!最重要的就是企圖加害聖女之罪!基於以上罪狀,我們依照伊迪亞貝納領主大人的命令,成功將此人追捕到案!看看這醜陋不堪的墮落姿態吧!」

蓋在籠子上的黑布應聲被人扯開,光線瞬間全灑了下來,視野變得一片白。

那一瞬間,一陣驚天動地的嘶吼震撼了周遭的空氣,我的耳朵立刻垂下,全身緊縮。

因為雙手遭到控制,無法塞住耳朵,數不清的人類喊叫聲正狂亂地暴動,試圖一口氣扯碎我的鼓膜。

可以聽見「殺死他!」的聲音。

想都不必想,那個聲音的目標就是我。

眼睛終於開始習慣陽光,周遭景物開始漸漸清晰起來。

不出所料,我的籠子被放在一座木製高台上。地點是面向大海的懸崖上方,城裡的人全都圍在高台四周,異口同聲地喊著殺了他、殺了他。

被這猛烈的殺意壓倒,我忍不住退後,但這讓後背就這麼撞上了充滿尖刺的鐵欄杆。我立刻回頭看去,然後才總算了解自己的處境。

——展示台什麼的,永遠都不會是象徵平穩的東西。

從陸地朝著大海猛然凸出的平台上,籠子所在位置的地板設計成可以左右打開——只要操作開關,我的籠子毫無疑問一定會掉進海里。

「騙、騙人的吧……這是——」

公開處刑場——!

「開什麼玩笑!連個審判都沒有就直接處刑?就算人道精神再怎麼不適用在墮獸人身上,也該有個限度吧!」

就連魔女都會有個形式上的審判。逮捕之後立刻公開處刑,真的是前所未聞。

然而這份壓倒性的激昂,正是等不及看到下一秒鐘隨時可能出現的處刑才有的情緒。

「最近伊迪亞貝納附近正流傳一個毫無根據的謠言,內容是我們的領主大人,對於受神所愛的阿克迪歐斯的聖女抱持著敵意。不過無需畏懼!這個謠言不過只是盜賊們試圖污衊領主大人的名譽與虔誠信仰的膚淺計謀而已!我們的主人,統治伊迪亞貝納的偉大領主,不論必須提供任何協助給聖女大人,都絕對不會有一絲猶豫!」

「等一下!」

我朝著隨時都會說出死刑宣告的官吏大叫。

雖然知道沒用,但還是忍不住不叫。

「讓我跟領主說句話就好!這樣應該就能知道全部都是誤會了!對了,剛剛那個女人怎麼了?有確實讓她見到領主吧?你們該不會連她都不分青紅皂白直接送上火刑場吧——!」

官吏無視了難以理解的野獸嚎叫,自顧自地揮起了手,宣告死行的執行。

「因此,現在開始執行死刑!把籠子丟下去!」

話聲剛落——關在籠子裡的我就這麼掉進海中。

落下的力道讓整個籠子先是深深沉入海中,隨後又被海浪卷了上來。我抓住籠子,讓臉浮出水面,用力甩開臉上的水。

沒有任何喘息機會,籠子馬上又被大浪吞沒,我不小心吞了幾口海水而猛咳起來。海流的速度快得嚇人,我在籠子裡不斷打轉,滿是尖刺的籠子把我刺得全身是傷。

會就這樣死掉嗎?——開什麼玩笑!

雖然很想大叫別鬧了,不過眼睜睜看著遠方海面的大浪不斷逼近,實在是不得不覺悟。

只見大浪吞噬了籠子——隨後沉沒。

眼前瞬間變暗。除了海水不斷灌入鼻子和耳朵深處造成劇烈疼痛之外,連不斷渴求氧氣的肺部也都有海水流了進來。

然而就在快要放棄的那一瞬間,不知是什麼天外奇蹟,籠子竟然再次浮出海面。我一邊拼了命地咳嗽,一邊吐出海水,然後深吸了一口氣。

「搞什麼……這個籠子——!」

不會沉沒。

海浪明明一直試圖把它捲入海底,但它卻不斷反抗那股力量。

在海潮的推波助瀾之下,籠子順著懸崖不斷前進,最後被吸入一個黑暗的洞窟。

這時——

巨大衝擊傳來,籠子在一陣搖晃之後停了下來。在我發現這個籠子似乎勾到某個東西之前,籠門突然朝外大大敞開,讓我整個人摔了出去。

本以為自己會跌入海中,可是意想不到的是,腳下竟然是一塊堅硬的岩石。

——不對。

與其說是岩石,更像是人工做出的石板地。

「咳咳……哈啊……這到底是——?」

這到底是什麼狀況?

缺氧狀態讓我的腦袋昏昏沉沉,沒辦法專心思考,總之現在必須掌握現況,所以我坐起身子,張望四周。

這裡是昏暗的洞窟深處。在我發現有火光在黑暗當中搖盪時,一道豪邁的男性笑聲和掌聲傳遍了整個洞窟。

「厲害厲害!這不就是好好漂流過來了嘛!哎呀,雖然是第一次使用,但結果實在太完美了。被處死的犯人就像現在這樣還活得好好的!這個機關實在太讓人愉快了!」

「什——……!」

有個男人從黑暗當中走了出來。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雙擦到發亮的皮靴,以及一眼就能看出絕對是最高級品的華麗葡萄色背心。身高大概跟我差不多,經過充分鍛鍊的身軀非常紮實,不過嘴巴上斑白的鬍子,讓人感覺到年齡的積累。

我知道這個男人是誰——

「——你難道不這麼認為嗎,毛球小哥?」

看來,對方似乎也知道我是誰。

3

「話雖如此,但你現在一點也不毛啊。全身濕透真是太難看了!」

男人一邊舉著燈火大笑,一邊朝著我走近。

手指上閃閃發光的金色戒指,刻著代表伊迪亞貝納的船隻與海浪的紋章——看來不會有錯了。我在看見長相之前,就能確定這個男人是誰。

不過最好認的特徵,還是這個明明狂妄,卻又讓人感受不到一絲惱怒的說話方式與笑聲。雖然不曾刻意去記,但那個名字還是擅自出現在腦中。

「伊迪亞貝納領主——托雷斯?納達?卡迪歐……!」

「我這個人雖然不拘小節,不過你其實可以加個『大人』也無妨,傭兵。我甚至覺得那樣做才符合道理啊。」

「傭兵!你沒事吧!」

被我直呼其名,領主不經意露出尷尬的表情。這時,零把領主用力推開,一邊喊著我,一邊沖了出來。

那一瞬間,我猛然鬆了一口氣——太好了,原來她還活著。

「我看起來像是沒事嗎?先是沒有審判就直接被公開處刑,然後又漂流到神秘洞窟里,像這樣跟領主面對面啊。」

「既然還有辦法瞎扯,表示你應該沒事吧。這一切全自領主之手。」

聽完零的話,領主挺著胸膛承認。

「將犯人關進鐵製的牢籠,並在民眾面前推入海中。這麼一來,所有人都會認為犯人已經死了吧。然而特製的鐵籠可以浮在海面上,一旦落海,就會飄流到這個地方來。這個機關就是如此設計的。」

領主邊說邊用拳頭輕輕敲了籠子的天花板。聽到裡面傳來嗡嗡嗡的回音,我才發現天花板是空心的。

「和船隻是同樣的道理。即使是巨大的鐵塊,只要去除內部質量,增加與水的接觸面積,就能飄浮。而且這一帶的海面與海底的潮流是不一樣的。沉下去的東西會被衝到出海口,但是浮在水面上的話,就會被衝到這個洞窟來。」

故意把莫須有的罪名冠在生命遭受威脅的人身上,偽造他的死亡之後,再讓他逃跑。根據領主的解說,這就是這個機關的用途。

「考慮到各種狀況,最好還是讓你——更正確來說,是讓洛塔斯要塞的頭目大張旗鼓地死掉,這樣比較好做事。哎呀,真的進行得太順利了!」

愉快,太愉快了!托雷斯仰頭大笑。

「所以說!我根本不是洛塔斯要塞的——」

「啊,我知道、我知道,因為洛塔斯要塞的頭目是卡爾嘛。」

「……嗄?」

領主口中冒出了「真正的頭目」的名字。

「你那表情是怎樣?不是在洛塔斯要塞里見過面了嗎?就是那個白色老鷹墮獸人——」

「不不,當然知道。我當然知道啊。真正的問題在於為什麼你也會知道啊!」

「什麼啊,原來是這點?卡爾沒告訴過你,有協助者藏身在伊迪亞貝納嗎?」

「是有說——」

「就是我。」

領主爽快地這麼說。

這一次,我沒有再提出反問,而是露出難以置信的眼神凝視著領主。

「吾也相當訝異,不過老鷹所說的協助者似乎就是這個男人。他確實讓吾看了老鷹送來的信,也很清楚洛塔斯要塞的內情。」

零在我耳邊輕聲說道:「並不是招搖撞騙。」

「沒錯,而且我也有依照卡爾的指示,確實把相認的記號配帶在身上。就是模擬船隻外型的物品啊。」

說完,領主把刻著自己的紋章的戒指舉到我的面前。

「追捕你們的騎士們,也都披上了伊迪亞貝納的紋章——也就是繡著船隻紋章的披風吧。從頭到尾,我都是依照指示行動。」

我輕輕扶著額頭,費盡千辛萬苦,才把自己混亂到想要大吼大叫的心情壓了下去。

也就是說——

「所以卡爾其實沒有背叛我……所有事情都還是按照計劃進行的意思嗎?既、既然如此,為什麼那時候卡爾沒有告訴我任何步驟啊!」

「那個啊,是因為他什麼都不知道。我收到的信件內容是『墮獸人和美女二人組會去你那邊,和他們會合』。會合方式則是由我全權決定,所以我就順便對洛塔斯要塞的頭目進行社會性抹殺了。」

領主接著又說:

「多虧如此,針對洛塔斯要塞的警戒開始鬆動,卡爾比較容易行動,而我也獲得了最近動向相當不妙的聖女派領民的支持。誠可謂一石二鳥、一舉兩得啊!」

「也就是說……難道……」

這麼說起來,莉亞當初會離開聖都前往港都伊迪亞貝納,就是因為領主的請託。途中,莉亞被盜賊——也就是被洛塔斯要塞的人襲擊。

——假如領主和洛塔斯要塞,打從一開始就是互相勾結的呢?

領主的兒子生病。

聖女的行動。

盜賊的襲擊。

「難道這些全部——都是你計劃好的嗎!」

我大吼起來,而領主裝模作樣地重重點頭。

「就是這樣。原定計劃是以我的兒子感冒為由,讓聖女離開聖都,再由卡爾的手下於半路上綁架聖女。只不過這個計劃被某個毛球小哥妨礙,最後還是失敗了——哎呀,當初有事先做好形式上的聖女歡迎儀式真是太好了呢!」

果然是有備無患!領主再次仰頭大笑。

「什麼意思啊,這個……再說,那些追捕我的騎士和官吏,每個人都說領主屬於反聖女派這件事情只是謠言喔。而且還喊得振振有詞。」

「在我說明之前,你應該先處理一下自己難看的模樣吧,傭兵。而且你應該也餓了——跟我來。不必擔心,這裡是只有身為領主的我才知道,極為機密神聖的地方。」

領主轉過身,大跨步地走了出去。我一邊拉著零的手讓自己站起來,一邊對著那個背影大喊。至於枷鎖則是零幫忙解開了。

「既然是這種地方,那你可以隨便帶魔女和墮獸人進去嗎?」

「這就是我的覺悟——這樣你可以接受嗎,傭兵?」

領主沒有回頭,但聲音極度嚴肅認真,透露出不容分說的強大魄力。因此,我們也就老老實實地走在他的後頭。

依照慣例,零用魔法弄乾了我的毛,讓我得以瞬間脫離全身濕透的狀態——不過,海水裡含有大量鹽分。水分瞬間消失的結果,使得我全身上下的毛都黏著大量鹽巴,陷入極度不快的窘境。

另外,我的毛原本就是白色的,所以並不是非常在意變白,只是沒想到連身上的黑色紋路都會消失,變得全身雪白。零和領主一看到我這副模樣就開始恣意大笑,而我也行使自己理所當然的權力,揍了他們兩人一拳。

「毆……毆打領主本來可是死罪啊……!」

「為什麼連吾也打……吾可是不想看到你感冒,所以特地幫忙弄乾的耶……」

「煩死了!不管是權力者還是有功者,把別人當成笑話看的人都要接受相同處罰啦!」

我一邊嚎叫似地大吼,一邊把身上的鹽巴全部抖落下來,心情才稍微舒坦了一點。

地點是在洞窟深處開鑿出來的隱藏房間。看到地面上鋪著地毯,另外還有床鋪、桌子和椅子,甚至還有書架,我只覺得這裡應該是高級旅館的房間。

據說這個地方正好位在伊迪亞貝納城的正下方,是只有領主才知道的密室。雖然和城堡地下室相通,不過若是不記得中途複雜的洞窟地形,就會從此迷路然後再也走不出去。

「簡單來說,我非常厭惡聖女。其中也包含了私人恩怨。」

領主整個人靠在沙發上,一邊將不知道存放多少年的陳年葡萄酒優雅地倒入酒杯,一邊這麼開口。

「說女性壞話其實違反我的個人原則……不過她實在是太愚蠢了。朝著飢餓的群眾丟出一小塊麵包,然後自以為這樣是在助人。在她眼中沒有看見那些為了爭奪麵包而互相傷害的人,也沒看到沒有得到麵包而餓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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