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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阿克迪歐斯的聖女 下 第十章 生還之水路(2/2)

目錄

「說女性壞話其實違反我的個人原則……不過她實在是太愚蠢了。朝著飢餓的群眾丟出一小塊麵包,然後自以為這樣是在助人。在她眼中沒有看見那些為了爭奪麵包而互相傷害的人,也沒看到沒有得到麵包而餓死的人。」

不對。領主接著否定了自己的發言。

「應該……不只是她。根本沒有人在看。擁有治癒能力的美貌聖女——一旦被這場美夢囚禁,最後就會看不見所有的不合理之事。而所有否定夢境的人,都會變成敵人。直到自己成為被害者,才會發現聖女的恐怖之處。可是等到發現之後,就已經太遲了。」

「既然伊迪亞貝納的領主大人發現了這件事,應該可以利用手中的做些什麼吧。」

「權力嗎……」

他口中低喃著「這種玩意兒」的聲音,相信應該是說給自己聽的吧。

「所謂權力啊,傭兵,只不過是從人民身上借來的。因為人民繳稅,所以我才有錢;因為人民會遵守,所以我才制定法律。如果所有人民都拒絕服從我,那麼我也不過只是徒有領主之名的普通人而已。」

「沒想到會從權力者口中聽到這種話啊……記得好像曾有哪裡的啟蒙家做出類似演講,然後被處死了吧。」

「就算人死了,思想也不會消失。尤其這個國家又是以許多小國組成的共和國。因為誰來擔任最高領導人並非絕對,所以民眾可以輕輕鬆鬆地威脅執政者。」

「威脅?威脅領主嗎?怎麼做?」

簡單啊。說完,領主的嘴角露出了帶有自嘲意義的苦笑。

「我視如己出的少女,被聖女的信眾殺害……就在她指責聖女是魔女的那一天。兇手用釘子在她背後刻上了寫給聖女的道歉文。你們剛來到我的城堡時,不是有個少女衝到馬車前面嗎?就是她——名叫帕西兒。」

我看了零一眼。

當初離開伊迪亞貝納的時候,零對著看似相當沮喪的領主所說的那句話——

「你——所以你那個時候才會對領主說『不是你的錯』嗎!」

儘管只是間接理由,但帕西兒的死是聖女造成的。而聖女之所以出現,則是因為零創造了魔法。要是真的追究到底,帕西兒的死就會成為零的責任。

「所以……你那個時候就已經知道了嗎?因為聖女,所以那個女人才會被殺……」

「因為吾看到領主臉色大變衝出城外,隨後抱著少女的遺體回來,馬上就猜想到了。」

「為什麼那個時候沒有告訴我啊……!」

「指責聖女是魔女的少女,被聖女的信徒所殺——要是這麼說了,就等於是將不必要的情報,提供給還在聖女和吾之間搖擺不定的你吧?」

我抱住了頭。讓零顧慮到這種程度的自己,實在可恨。

托雷斯呼出一口甚至可說是痛苦的氣息,接著說了下去。

「刻在帕西兒遺體身上的,寫給聖女的道歉文——只能說是寫給反聖女派的我的忠告。如果我將來還是保持反聖女派的立場,就會出現更多犧牲——就是這個意思。」

零說了句原來如此,並點了點頭。

「換言之,他們是因為害怕領主是反聖女派,將會導致自己無法接受聖女的治療嗎?」

「這種事情經常發生啊。因為兩個領主的爭執造成領民損失,或是領主參與背叛國王的叛亂行動,所以燒掉一座村莊殺雞儆猴之類。不過共和國應該不會做到這種程度就是。」

感覺這的確不是處罰殺害帕西兒的犯人就能解決的事。既然「不准批評聖女」不是特定的個人意見,而是大多數領民的共通想法,如果不順從,最糟糕的情況就是發展成叛亂、暴動,甚至是暗殺。

「於是我被迫做出決定。是要堅持反聖女派的立場?還是要改變方針,決定支持聖女?再不然——就是欺騙領民。如你們所知,最後我選擇了欺騙。」

「而你想到的方法就是把我公開處刑是吧。」

將反聖女派的代表人物——洛塔斯要塞的頭目公開處刑,這麼一來任何人都會認為領主是站在支持聖女的立場。

「一收到卡爾的信,我就立刻想到這份劇本,不覺得我真是個優秀的領主嗎?你和卡爾同樣都是墮獸人,實在是再好不過了。」

領主笑著說道「這一點真應該感謝神」,接著高高舉起酒杯。

「至於我說出準備將傭兵公開處刑時,差點被零小姐宰掉這件事,倒是有點出乎意料。哎呀,現在回想起來還是覺得血液都快凍僵了呢。」

他看起來笑得很開心,不過應該真的是差點就被殺了吧。我悄悄瞪了零一眼,但她看起來一點也不內疚。

領主喝乾了杯子裡的酒,接著說道:

「其實聖女剛出現的時候,我也相當高興。心頭想著這個國家真是擁有女神的庇護啊。直到帕西兒的父親在聖女的宅邸接受了山羊的烙印……」

「啊啊,這麼說來,那個女人(帕西兒)衝到馬車前面的時候確實有喊出這件事吧。記得她是說父親因為魔女(莉亞)而死……」

「帕西兒的父親是我城堡里的園藝師。因為腳不好,有點不良於行……後來傳出了聖女的烙印可以治病的謠言,他就相信了。」

這是卡爾也有提過的狀況。

想要烙印的有錢人全被趕走,只有窮苦人家才能接受的山羊的烙印——傳出了只要烙下能夠引發治癒奇蹟的聖女的烙印,就能治好病痛的謠言。

「就算只是普通的謠言,只要忍住烙印時的痛楚就能拿到錢,這一點則是確定的。他可能想把那筆錢當成帕西兒的結婚資金吧——對僱主來說,這實在是件丟臉的事。他不是選擇我,而是選擇依賴聖女。」

然後因此而死。

「我不認為山羊的烙印跟他的死毫無關係。對聖女進行調查後,得知了洛塔斯要塞的存在。我認為援助他們是最佳手段。以為他們可以代替無法公開行動的我進行這件事,是非常方便的棋子——然而我以為可以不必付出犧牲的驕傲心態,造成了帕西兒的犧牲。既然已經造成犧牲,那麼就算必須弄髒自己的手,我也非打倒聖女不可。要是現在退縮,她就會變成白白喪命了。」

領主手中突然發出了尖銳清脆的聲音。

他把他手裡的纖細玻璃杯握碎了。一塊塊玻璃碎片和領主的血一起落在地毯上。

說完,領主原本緊皺在一起的表情稍微緩和了一點。

看著自己被玻璃碎片刺得血肉模糊的手掌,領主說出「可惜,這是個好杯子啊」這種完全牛頭不對馬嘴的懊惱之言。他隨手拔出玻璃碎片,同時再次看向我們。

「因為這樣,我很想儘快帶你們看看前往阿克迪歐斯的密道,不過——」

「怎麼?難道還有什麼問題嗎?」

「哎,其實也稱不上問題。所謂密道,其實就是連繋阿克迪歐斯的湖伊迪亞貝納港口的地下水路。傭兵可能不知道,伊迪亞貝納其實有個別稱叫作生還之港。」

「我知道。因為被封鎖在阿克迪歐斯的國王,突然有天出現在伊迪亞貝納的港口吧——所以這不是隨隨便便的傳說,而是真有其事啊?」

「哦,你很清楚嘛。佩服佩服。沒錯,因此也就是說,這條密道會因為滿潮或退潮而大受影響。密道平常總是沉在海中,只有新月之夜和其前後兩天——也就是水位最低的三天時間才會出現。巧合的是,今天晚上正是新月之夜。」

「不要一臉正經地撒謊好嗎?新月可是十天前啊。」

我一吐槽,領主立刻樂不可支似地大笑出聲。

這老頭該不會喝醉了吧?

「哎呀,真是失禮了。因為這是戲曲中常見的發展,所以我也很想說一次看看。是的,傭兵說的沒錯,總之今天晚上、明天晚上以及後天晚上,那條密道幾乎完全沉在海底。」

「那麼吾輩該怎麼做?你只是想說說從那條路線入侵聖都的計劃嗎?」

零皺起了臉,領主立刻誇張地揮舞雙手,說著:「怎麼會!」

「我說的是『幾乎沉在海底』呀,零小姐。換句話說——哎,就是差一點點就被淹沒。只要看準夜晚干潮的時候出發,就算頭會快要會撞到洞頂,只要像是趴在水面上,應該就可以前進了。」

領主攤開了可雷翁共和國的地圖,指著從伊迪亞貝納一直通往阿克迪歐斯的水路。

和補給路線類似,不過距離縮得更短。而且又是利用一路上毫無障礙的水流,說不定只要半天就能抵達阿克迪歐斯了。

「只不過——」

領主的表情忽然緊繃起來。

「所謂干潮,指的就是水會從阿克迪歐斯的湖泊流進大海里。這麼一來,當然就是必須逆流而上。」

「划船前進嗎?」

「沒錯。而且洞窟內的水流相當揣急,只要稍有不慎,就會被推回海里——哎,不過對你來說,這點小事應該不會是問題吧。只是有點累人而已。真正危險的應該是開始漲潮的時候——也就是海水流入湖中的時候。船雖然會因為水流關係而高速沖向阿克迪歐斯,但洞窟內的水位也會因此上升。」

如果幹潮水位下降之後,才好不容易讓船隻通行,那漲潮水位升高的時候,船隻就毫無疑問,一定會沉沒。除此之外,根據之前神父的發言,水裡還有名叫伏哥爾的巨大肉食魚。

「這難度會不會有點太高了啊……」

「如果你不是墮獸人,我也不會提出這樣的建議。因為這畢竟是必須等到新月之夜才能使用的密道,可是現在沒有等待的時間。因此,零小姐,你就和我一起在城內待機——」

「不,吾和傭兵一起走。」

零毫不猶豫地打斷領主的話,如此回答。

這下子,就連領主都收起笑容了。

「不不,零小姐……這我可我無法贊成。雖然你確實是個魔女,擁有我完全無法想像的力量——但還是太危險了。」

「不過,傭兵現在就要前往那個危險場所吧?那麼吾就必須一同前往,保護傭兵。」

「喂,正好相反吧,正好相反!應該是我要保護你才對,因為那是我的工作啊。」

「吾知道。但你是吾最重要的護衛,死了會讓人非常傷腦筋,所以吾得負責保護你。」

這實在有點本末倒置的感覺……不過實際上,當情況變得麻煩無比的時候,依靠零的魔法可能是最安全的。就算我變回人類的時間又要延後,但要是死了就沒有意義了。

「哎……因為這傢伙就像是最終秘密武器嘛……」

但領主當然沒有接受這個說法。

「別說傻話了,傭兵!再說了,你的手腕不是受傷了嗎?在這種狀態下,光是保護自己就已經費盡全力了吧!」

「啊,我都忘了。這其實已經好了喔。」

拿下繃帶,幾根跟幹掉的血黏在一起的毛同時被拔掉,感覺微妙地刺痛。但傷口已經完全癒合了。多虧神父的絲線非常銳利,所以痊癒的速度也很快。

「你……你這怪物……」

「唔。喂,領主。那可是不該說的話。世界上有些話能說,有些話不能說,剛剛那個已經可以歸類成不該說的話了。」

零模仿我之前說過的話,如此責備領主。很好很好,確實有好好學習社會常識呢,這是非常好的傾向。就按照這個步調,快點變成更像普通的人類吧。

「哎……如果零小姐堅持,那麼也只能這樣了。雖然傭兵孤身一人的確有點危險……不過就立場上來說,我也不能把人手分配到這裡來……」

領主站了起來。

「那麼,在退潮之前,我先待在城內。而且還必須飛鴿傳書給卡爾,告知你們已經跟我順利會合。在我回來之前,兩位就先稍作休息吧。」

4

「地下水脈——你們知道那是什麼嗎?就像是在地面之下流動的河川。誕生自滲入地面的雨水,最後可能再次溢出地面,成為湖泊,或是直接流入大海。但有時則是正好相反,海水逆流進入地下水脈,造出鹹水湖——那就是阿克迪歐斯的成因。」

領主帶頭走在永無止境似的洞窟之中。

從我們休息的房間到秘密水路,似乎必須正確穿越洞窟才能抵達。領主表示,這是把原本只有一條路的洞窟刻意挖出許多通路,使之變成一座迷宮。

「若是回顧城鎮的歷史,就會發現港都伊迪亞貝納的完成時間晚於阿克迪歐斯。也就是說,是王刻意選在水脈從阿克迪歐斯通往大海的終點,建造了伊迪亞貝納。打從一開始,阿克迪歐斯和伊迪亞貝納就是兩兩成對的城鎮。王所任命的第一位伊迪亞貝納的領主,在城鎮下方打造出地下迷宮,並將秘密港口設在最深處——也就是這個地方。」

我們忽然來到了開闊的場所。

領主一邊用提燈的火焰點亮牆上的火把,一邊繞了地下港口一圈。

在火把的照耀下,隱沒在黑暗當中的水路全貌漸漸浮現出來。

——確實是在地面下流動的河川。

儘管地面被開鑿得便於行走,周圍的牆壁也有各種雕刻,但是只要抬頭往上看,就能看到無數向下延伸的鐘乳石,表示這裡是天然形成的洞窟。

河川兩端都延伸進漆黑的洞穴里,即使舉起提燈,也還是看不見前方。

「這裡很棒吧?因為必須保持機密,沒辦法讓其他人看到這裡,實在有點寂寞啊。今天總算可以說出這句台詞了——歡迎來到『生還之水路』。」

「這還真是……厲害啊。也可以從這裡出海對吧?」

「那當然。洞窟入口隱藏在好幾塊岩石之後,從外側是看不見的。」

我難得坦率地發出感嘆聲。零在水路旁蹲下,舔了一口水之後驚訝地說:「好咸啊。這真的是海水。」

「另一頭則是通往聖都阿克迪歐斯。這個區域經過人工處理,還算是相當舒適,但繼續深入前進的話,就是天然形成的水脈了。我並沒有實際走過,所以我也不知道到底存在什麼樣的危險。」

領主朝著水路的一頭——朝著阿克迪歐斯的方向伸手一指。

相對於通往大海會漸漸變寬的水路,通往阿克迪歐斯的水路卻是洞穴頂部越來越低,最後則有超過一半的部分沉在水裡。

「比想像中更窄啊……這樣真的過得去嗎?」

「因為才剛開始退潮啊。你現在看到的地方是洞穴頂端。只要再過五分鐘,應該就能過了吧。船隻也準備好了。就是那個。」

棧橋盡頭繫著一艘小船。

「漁船嗎?」

往裡面一看,發現船底到處散落著打漁用的魚叉和魚網,還有划船用的槳。

「伊迪亞貝納的漁船是以堅固耐用,而且絕不沉沒著稱。我姑且有派人在出海口附近灑餌,所以伏哥爾的數量應該會有相當程度的減少吧。」

「啊,就是那個肉食魚啊……」

根據泰歐所說,那是在這一帶海域徘徊的魚類,體型巨大而且相當美味。

沒想到現在竟然必須擔心自己會被名產吃掉……

「哎……我不會大意的。感謝你。」

「沒什麼,這全是為了零小姐啊。」

領主對著零拋了個媚眼。看到他完美閉起一隻眼睛,反而讓人火大到不行。

隨後繼續等待退潮,過了一陣子之後——我們讓船進入了洞窟。

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洞窟當中,只能依靠提燈的光線前進。要是把身體站直,頭就會撞到頂端,所以我是用相當不自然的彎腰動作划船。

「這樣真的很傷我的腰啊……」

「你找到非常理想的鍛鍊方法了呢。」

「是啊,真是大發現。」

「要是吾當初有想讓船隻自行前進的魔法就好了。雖然有操縱水的魔法……」

「別這樣,船夫會失業的。」

「是嗎?吾倒是覺得只要方便就好……社會這種東西真是複雜啊。」

面對這難以忍受的封閉感,我們只能利用無聊的對話轉移注意力。

周圍安靜得可怕。

洞窟里只有嘩啦嘩啦的海浪聲,還有我划動船槳的聲音不斷迴蕩。雖說只要半天就能穿過洞窟,但要一直保持這樣直到天明,感覺真的非常艱苦。

我打從心底覺得和零一起過來真是太好了。要是只有自己一個人在這裡前行,搞不好老早就放棄了。

雖然這個想法,也只出現在零感到無聊,並決定小睡一下之前而已就是……

水流比想像中更順暢,每劃一次,船隻就會毫無窒礙地破水前進。在這漆黑的洞窟里,雖然很擔心是不是真的有在前進,不過還可以透過潮水的退去程度判斷時間的流逝。

差不多快到干潮了。考慮到我們是順著漲潮的水流前進,要是連一半都沒走完,那可就傷腦筋了……

在漲潮之前——也就是在洞窟完全沉沒之前,我們真的能穿過這個洞窟嗎?

就在我有點不安的時候,船底忽然傳來巨大的衝擊,劇烈搖晃起來。

零立刻起身大叫:

「怎麼了,傭兵!發生什麼事!」

「不知道!大概是撞到什麼東西——」

接著又是一陣衝擊力道。看到零一個踉蹌,差點跌入海中,我連忙將她拉了回來。

我抓起提燈往水裡一照。光線被某個東西反射回來。水底有東西——

「噫……!」

我發出尖銳的聲音,猛然退開。

是魚。

而且體型非常巨大,嘴裡還突出一排可說是兇惡的尖銳牙齒。不用想也知道,那就是名為伏哥爾的肉食性魚類。

而現在水裡有數不清的伏哥爾正在游來游去,互相推擠。因為水位下降,導致它們開始撞上船隻。船槳被伏哥爾撞得飛了起來。就在它快要掉進水裡的前一刻,我趕緊抓了回來。

「為什麼數量這麼多!到底是怎麼回事……!」

「……是食物。」

「食物?」

「這魚類是肉食性的吧……?換言之,阿克迪歐斯有著異常豐富的食物……」

——棄置在水裡的屍體。

「所以是怎樣……?你是說阿克迪歐斯現在變成伏哥爾養殖場了嗎?」

「就連吾也有點忍不住顫抖啊。哎,就想成吾輩已經出了伊迪亞貝納,越來越靠近阿克迪歐斯,這樣可能會比較好過一點……哇啊!」

又被追撞了。

「傭兵啊,吾在想這些魚該不會是想把吾輩從船上打落,然後這樣吃掉吧……?」

我的臉色瞬間刷白。

「喂,魔女小姐啊……你有沒有什麼魔法可以把這些魚一口氣全變成烤魚啊?」

「有是有……像是用魔法讓閃電落入水中那種。不過雷會受水傳導,同時襲擊吾輩。要是在這種狀況下使用,連吾輩也會死。而且這裡是洞窟吧?要是隨便製造衝擊,可能會就此崩塌,將吾輩活埋。」

「真是沒用的魔女啊……」

「世上不如意事十常八九啊——傭兵!那條魚要衝過來了!」

一條伏哥爾魚猛地衝出水面,像個炮彈般朝著我們撞過來。顆顆分明的尖銳牙齒直逼眼前,我立刻拔劍,從那張嘴裡刺了進去。

一把屍體丟入水中,伏哥爾立刻聚集在血泊當中開始同類相殘,噴濺出激烈的水花。

伏哥爾每每開始大鬧,就會猛烈撞擊船底,船隻也會立刻跟著左搖右晃。

「可惡!看來船被撞壞也只是時間上的問題了……!可是它們聚集得這麼緊密,連槳也派不上用場啊。」

「唔嗯……吾有個主意……」

「現在最歡迎的就是好主意。總之先說說看吧。」

「你對自己的臂力很有自信吧?」

「那是怎樣?言下之意是在指責我除了力氣以外沒有其他值得驕傲的能力了嗎?」

「吾並不討厭你這種全身都是猜忌的地方。不過,現在可能真的是你誇耀自己的力氣的時候——用這個吧。」

她把散落在船底的魚網遞了過來,我忍不住眨了眨眼。

「要我用魚網做什麼?」

「基本上,魚類是順著水流游泳的生物。而現在,水流是從伊迪亞貝納朝著阿克迪歐斯的湖裡流過去。若是在這個時候用魚網撈住一條魚,並試著將它拉起來……那魚會出現什麼反應呢?」

「當然會為了逃走而奮力掙扎啊。」

「誠然。它會利用水流,更快速,也更猛烈地朝著安全之處逃走——換言之,就是朝著聖都阿克迪歐斯的湖泊方向前進。」

了解零想說什麼之後,我皺著鼻頭瞪了回去。

也就是說,這女人看來打算用伏哥爾代替馬匹,讓它們拉著船前進。

「……這樣會不會太勉強啊?」

「如果有你的怪力和耐性,就不是不可能。不管怎麼樣,現在不做,船隻壞掉之後吾輩就會在此喪命。同樣是難看地死去,不覺得應該挑戰一下現在擁有的可能性嗎?」

「話是這樣說沒錯啦……」

這時,因為血腥味而興奮不已的伏哥爾再次張開大口,朝我們撞了過來。

看來已經沒有時間考慮了。

「可惡,不過是區區魚類,少在那邊妄想著要吃掉野獸啦!這可是在違背食物鏈啊!」

我灑出魚網,發現抓住許多撞過來的伏哥爾之後,立刻穩住了下盤。

為了逃出魚網而瘋狂扭動的伏哥爾,就這樣擠在

魚網裡,猛然拖著船隻遊了起來。正如零的預測,前進的方向是朝著阿克迪歐斯。

「這不是挺順利的嗎。真不愧是吾的傭兵。」

「哈哈……!我來轉行成為船夫好了?」

我忍不住露出了抽筋似的笑容。這句話實在太扯,所以只能笑了。

不過,這群伏哥爾正是我們靠近阿克迪歐斯湖泊的證據。

「用這個速度前進,應該馬上就能穿過洞窟了吧。比我動手划船要快得多呢。」

「應該說,吾輩打從一開始就應該這麼做吧?這可是前所未見的新動力。」

我們就在伏哥爾的拖曳之下,以驚人的速度穿過洞窟——

然後就撞上了在前方等著的巨大岩石,雙雙摔入水中。

5

阿克迪歐斯的湖泊,彷佛鏡面一般靜謐無痕。

這時,有兩道黑影撞破了平坦的湖面,緩緩爬上阿克迪歐斯島那堅硬粗糙的岩石堆。

無須多說,就是我和零。

「呼啊……!可惡,海水……!咸死了!」

「魚……魚的牙齒划過吾的手指……這就是弱肉強食的世界……!吾太得意忘形了。吾到底是什麼時候開始出現自己站在食物鏈頂點的錯覺呢……!」

在無數伏哥爾的攻擊之下,我真的不知道我們是如何游到岸邊的。我吞了大量海水,而零似乎領悟了弱肉強食的真理。總之我們終於活著登上阿克迪歐斯的土地了。

雖然是在最糟糕的地點——也就是在聖女宅邸的後方,跨越了無數屍體才成功登陸……不過現在還是樂觀一點,就當成我們距離目的地非常接近吧。

「好……好冷,傭兵……而且屍臭好刺鼻……」

難得我都這麼樂觀,零又讓我想起了現實。

沒錯。這裡很冷、很臭,而且我全身上下都沾滿了血。這是因為在水裡游泳的時候,動手殺了幾隻伏哥爾的關係……

要是看到現在的我,就算不是莉亞,也一定會不由分說地發出慘叫。不管怎麼樣,想在獲得聖女謁見之前整理服裝儀容之類的奢侈要求,肯定是不可能的。

「為什麼沒辦法進行得更順利一點呢……」

「因為現實就是如此嚴苛啊……英雄傳說都只是演出來的,然而實際上到底沾上多少鮮血、泥巴、海水和魚內臟……吾終於親身體驗到了……」

零最後不忘補上一句「雖然根本不想知道」。

總之先用零的魔法讓身體干透,感覺多少變好了一些,隨後朝著聖女的宅邸前進。

阿克迪歐斯島的周圍都是森林,所以在抵達城鎮或是宅邸之前,都必須先穿越森林。當我們一邊推開糾纏在一起的枝葉,一邊努力橫越森林之後,眼前總算出現了那道環繞在宅邸外圍的高牆。

我忽然感受到人的氣息,於是立刻把零推進樹叢,自己也跟著躲了起來。兩個負責看守的守衛,就站在森林的出口附近。

為了打發無聊的站崗時間,兩人就像其他人一樣,不斷低聲聊著無關痛癢的話題。

例如我和神父的屍體一直沒有打撈上岸。

沒有發現墮獸人的屍體就無法安心,而且都已經打撈了這麼多天。

因為審判官為了保護聖女而死,所以教會正式發出判定的日子應該不遠了。

多虧有伊迪亞貝納領主的計策,吊橋輕輕鬆鬆就恢復通行了等等。

「橋已經通了……?那個老頭還真是了不起。」

看來那個色老頭領主,在阿克迪歐斯陷入困境的時候,搶在所有人之前送來大量人力物力,現在已經被當成英雄看待了。

背地裡高舉打倒聖女的旗幟,表面上仍然不遺餘力博取人氣。政治家這種生物真的是太可怕了。

我們繼續躲在樹叢當中。過沒多久,衛兵們兵分兩路,各自朝著不同方向前進。

看來現在的警備安排應該是由數名衛兵來回巡邏宅邸周圍吧。

我猜衛兵人數大概是八個人,每個角落配置兩人,而他們會定期兵分兩路,在宅邸四邊巡邏。

剛剛那個應該是從角落走過來的兩個人,正好在長邊中央會合的狀況吧。

「要在衛兵下次接近這裡之前,跳過宅邸圍牆。」

「有辦法越過那麼高的圍牆嗎?」

我往下看了零一眼。雖然不至於不到一半,但零的身高還是遠比我矮得多。在我看來,這道圍牆根本不算什麼,但是從零的角度看來,就是必須抬頭張望的程度。

我默默把她抱了起來。

稍微後退了點,一陣助跑之後我便沖向圍牆。腳在圍牆的中間位置一股作氣用力蹬上,身體就立刻拋高了起來。這麼一來,兩手就能勉強抓住圍牆上緣。抓緊之後再向上一翻,就跳進了宅邸的庭院。

這時,一名衛兵出現在眼前。

他瞪大了眼睛,看著突然從圍牆上跳下來的我和零,訝異地張大嘴巴。

你是大菜鳥啊——我忍不住咒罵自己。為什麼我會以為圍牆裡不會有衛兵啊?

「啊……啊……啊啊——」

「住口,別叫……!」

看到衛兵準備大喊出聲,我立刻掐住了他的脖子,同時剝奪慘叫與呼吸,就這麼讓他昏了過去。

「原來如此,就是這樣壓制住頸動脈的啊。」

「頸動脈?」

「你剛剛不是掐住他的脖子嗎?只要阻斷那邊的血流,人就會失去意識,最後死亡。」

零一邊點頭一邊補充「這是因為腦部缺氧的關係」。不過實際做出這件事情的我,根本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你是在不知道原理的情況下做出來的嗎?」

「就算不知道什麼原理,只要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就夠了吧。」

「看來你跟吾的思考方式打從一開始就不一樣啊……」

「魔女跟傭兵怎麼可能會有同樣的思考方式啊!」

憤憤地回答之後,我把昏迷的士兵綁了起來,拖到花叢後面去。

這時,遠方忽然傳來了警笛的聲音。

城鎮內部開始此起彼落地響著「怎麼了!」、「發生什麼事!」的喊叫。

「是洛塔斯要塞的人!所有人拿起武器,要出戰了!」

「已經忍不下去了……!絕不能讓盜賊繼續接近聖女大人!」

這樣啊——我心領神會地點了點頭。

「這麼說來,卡爾有說他會負責聲東擊西,讓聖都內部的衛兵數量減少啊。」

領主應該已經把我們的行動飛鴿傳書給卡爾知道了吧。

如果宅邸內的衛兵數量能夠就此減少,我們就會變得比較容易行動。

我隨便挑了一顆樹爬上去,朝著莉亞的房間窗戶前進。

如果是古老的城堡,那麼寢室就會固定安置在大廳後方,但是相對較新的宅邸,就很難推斷出來了。不過就常識來分析,除去閣樓之後的最上層——其中最大的房間通常就是主人的寢室。

幸好現在是晚上,窗戶都透出了光線。要找出有人的房間,並不是一件難事。

「感覺你一旦開始進行這種近乎犯罪的行為,就特別有精神啊……」

「不要把我講得像是平常都是廢物一樣!——快看,有人在裡面。」

我讓樹枝撐住自己的體重,從窗戶看向房間內部。隨後立刻看見了莉亞的身影。

「找到了。」

「你要怎麼進去?現在可不能打破窗戶吧。」

「要用古典一點的方法,拿石頭丟窗戶看看嗎?說著什麼深夜前來擾真是不勝惶恐,公主殿下……之類。」

「——等等,傭兵。狀況不太對勁。」

零低聲說完,整個人都探了出去。

不太對勁?我反問之後,也跟著仔細看向窗戶。

的確不太對勁。莉亞背後緊貼著牆壁,臉上露出害怕的神情,簡直就像是被某人逼入絕境一樣。然而我們所能看到的範圍,就只有映照在四方型窗戶當中房間的一角。而在此之外到底有誰在——

下個瞬間,我看見了那個人的身影。

「——騙人的吧。」

從我口中不由自主地發出的聲音,詫異到連我自己都覺得震驚,甚至帶著恐懼之情。

那個嬌小的身體,臉上有著可愛的雀斑。

還有最近剛修剪得整整齊齊的,因為陽光而微微受損的茶色頭髮。

而他手中緊握的東西——是一把對小孩的手來說有點過大的成人用匕首。

對不起。

我看到莉亞的嘴唇如此說著。

對不起,請原諒我,對不起。

孩子眼中的憎惡之色變得更深刻。

別開玩笑了!這強烈的怒吼聲直接穿透窗戶,傳進我的耳中。

匕首尖端帶著明確的殺氣,指著莉亞。

——這是我爸的遺物。

我知道那個邊這麼說邊自豪地露出笑容的孩子,叫什麼名字。

而且也知道那個孩子憎恨著聖女。

——這就是泰歐的母親。她在襲擊聖女的前兩天死了。

可是儘管如此,那仍然是不被允許的。

要是真的做出那種事,所有的一切就都沒救了。

將來還要長久走下去的人生,將會被罪惡、憎恨與後悔填滿。

那個說著總有一天想要一起旅行,又笑著說像我這種人怎麼可能的孩子——

絕對不可以讓他動手殺人!

「住手,不行——泰歐!」

我放聲大吼,隨後立刻撞破窗戶,跳進了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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