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黑龍島的魔姬 第四章 星瞰之魔術師(2/2)
「……你也知道吾嗎?」
「當然。事實上每一位魔女和魔術師都知曉你的大名啊。而老夫從你出生的那一天,便知曉你的存在了。聽說你離開了久居的洞窟,但沒想到會以這種形式與你會面——泥暗啊,你覺得如何?外頭的世界想必讓你感到愉快吧?在這個世界上,有太多太多光憑思考無法通曉的事物了。」
魔術師望著零,那張遍布皺紋的臉上,露出友善的笑容。
零仔細打量著老人,突然像是想到了什麼,表情錠放光彩。
「你該不會是——阿爾耿忒?連結了星瞰系統的……!」
「哦?你竟然知道老夫,真是光榮啊。老夫和尊貴的泥暗之魔女不同,並不是什麼著名的魔術師……」
「放下那無謂的謙遜吧。因衰老而貪求知識,短命的觀測者阿爾耿忒——不僅僅是吾,更有諸多魔女都拜讀過你的著作。」
「怎麼,他在魔女的圈子裡是位名人啊?」
「沒錯。」聽見我插嘴,零毫不猶豫地表示肯定。
「你還記得吾曾向你說明過魔女分為好幾種系統嗎?吾屬於『泥暗』,而威尼亞斯王國的小鬼頭則是『詠月』之魔女。」
「啊嗯……好像有點印象。」
「同樣的道理。與探索內在知識的泥暗系統正好相反,追求外界知識的——就是星瞰的系統了。而阿爾耿忒正是星瞰系統中鼎鼎有名的魔術師。」
「抱歉啊,我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就算告訴我是什麼內在還是外界的知識,聽在我耳中全都像是上古時代的神秘語言。
於是零又思索了一下。
「觀察事物後進行記錄,就是『星瞰』,而以這些紀錄為基礎,探求真理的就是『泥暗』了。」
簡單明了地如此說明。用這種方式講解,我好像有點懂了。
「那麼,您所說的因衰老而貪求知識,還有短命究竟是……」
公主惶惶不安地發問。我和零轉頭看過去,公主有些窘迫地縮起肩膀。
「師父總是不願談論自己的事情,總是說我沒有必要知道。」
「今天老夫準備全盤托出。雅穆妮爾,這也是今天讓你一起過來的原因。畢竟——」
公主一下子笑逐顏開。但是老魔術師的下一句話,卻讓她的表情頓時僵住了。
「老夫今天就要死在這裡了。」
「您……在說什麼,師父!我不會讓這種事——」
魔術師——阿爾耿忒緩緩抬起手臂,將食指放在唇上「噓」了一聲。僅憑一個小動作,便讓公主立刻閉起嘴巴。
「吶,雅穆妮爾啊。泥暗看起來是個年輕的小美女,但老夫卻是個老人對吧?」
「嗯……是的。」
「這是魔力的差異所造成的。老夫的魔力不多,能用來維持肉體的力量可說微乎其微。所以比起那些天賦異稟的魔女和魔術師,還要更早面臨衰老。」
將滿是皺紋與筆繭的手,放在窗戶透進來的陽光之下,阿爾耿忒眯起了雙眼。
「老夫已時日無多了。也不知道這具軀體還能支撐多久……因感到焦急,就急於收集信息;因忙於撰寫記錄,並試圖留下曾經生存於這世上的證明——這就是老夫,就是名為阿爾耿忒的魔術師。」
生存於這世上的證明。零語調沉穩地開口:
「所謂生存於世上的證明——指的就是在這座島上傳播魔法的事情嗎,阿爾耿忒?」
「別急啊,泥暗。老夫就是為了說明這些,才會請你過來,不需要催促,老夫也會把一切都說出來。不過在這之前,還必須做些準備工作。」
「那就……」阿爾耿忒輕輕彎起指尖,桌上的茶壺便飄了起來,將溫熱的茶水倒入杯中。連那個杯子也飄浮起來,自己飛到阿爾耿忒的手中。
接著阿爾耿忒又揮了一下指頭,下達「開始記錄」的命令後,有好幾支筆飄起來,自動在空白的羊皮紙上開始書寫文字。
「那是什麼魔法啊……看起來有夠方便的。」
聽見我的話,零說了句「那不是魔法」加以否定。
「那是透過魔術來指揮肉眼看不見的惡魔。雖然你的眼睛應該看不見他們,但是這間房子裡聚集了無數惡魔。若是換成妖精這種說法,或許能讓你比較容易理解吧。」
「的確。如你所見,這副身體已垂垂老矣。老夫已經不能靈活行動,無法出遠門了。因此,老夫借用了惡魔的耳目——你們看。」
阿爾耿忒將杯子伸向我們眼前。我照他的話往裡頭看,才發現淡綠色的水面上顯現出某種景象。
「這是……城堡?」
聽到我的問話,阿爾耿忒點點頭。
「老夫只消坐在這張搖椅上,便能觀測遠處。而老夫也唯有在這方面才會使用魔術。星瞰魔法師生存於這世上的證明,便是『觀測萬物』。」
「觀測之後,要拿來做什麼?」
什麼也不做——阿爾耿忒笑著這樣回答。
「獸人戰士啊,我們的原動力乃是純粹的好奇心。乃是強烈到俘離人倫的好奇心。你不曾好奇過嗎?若是心愛之人死在自己眼前,自己究竟會產生什麼反應呢……只要心中有了疑問,就會忍不住想要實行、想要去觀測。這就是星瞰的系統。」
「……你曾經試驗過嗎?」
「紀錄大概還留存在某個地方吧。」
「原來如此,確實悖離人道了。」
雖然我覺得,就算是基於好奇心也該有個限度,但是屬於星瞰系統之下的傢伙,根本就是把道德規範當作空氣吧。
「而魔法這項嶄新的技術,充滿了未知的可能性,老夫甚至願意拖著老邁的身軀長途跋涉去追尋。老夫的心靈因為獲得新知的歡喜而顫抖,忍不住詛咒起這副衰老的身體。而就在距今十年前——當老夫得知『零之魔術師團』成立
時,便拋下一切趕往威尼亞斯王國,渴望吸收關於魔法的一切知識。」
「但是,後來你並未留在威尼亞斯王國。」
阿爾耿忒微微睜開彷佛睡著般低垂的眼皮,默默望著零。
「你得到《零之書抄本》後,在這座黑龍島上散播魔法,引發戰爭。」
「的確——老夫以『不完整之數字』成員的身份這麼做了。」
就像是看穿了我想聽到這個答案一樣,他十分乾脆地說出了這個名號。
這傢伙果然也是「不完整之數字」的一員啊。他就是殺了泰歐的那個女人——莎娜雷的同夥啊。
我下意識地將手放在劍柄上。
就在這瞬間,公主移步擋在我和阿爾耿忒之間。
「餵。」我出聲警告她。這時,零靜靜地摁住了我的手背。
「等一下,傭兵。不要心急。」
「我知道……我不會殺他,至少現在不會。」
他還有許多重要的情報沒說。關於這點我心裡還是很清楚。
「雅穆妮爾,你也退下吧。」
「可是……!」
「你擋在前面,就沒辦法談話了,不是嗎?老夫現在可是很開心啊。」
拜託你了。聽見老人甚至說出這樣的話,公主也只能選擇聽從。她依舊對我保持警戒,靜靜地後退到牆邊。
為何要這麼做?零哀傷地質問著阿爾耿忒。
「阿爾耿忒……難道你沒有發現嗎?你所做的事情並不是『觀測』,而是『介入』啊。像你這等睿智的魔術師,為何會受人蠱惑做出這般蠢事——」
「老夫並不認為這是種蠢事啊,泥暗。這完完全全是出自於老夫的自主意志。這是觀測所不可或缺的介入行為。對於老夫而言、對於魔法而言,以及對於世界而言,都是如此。」
「世界……你還真是說出了不得了的東西啊。」
「你覺得老夫過於誇大嗎?但這是事實。『不完整之數字』試圖將魔法普及到全世界。沒錯,泥暗——這是為了將你夢想中的世界化為現實。」
「吾所夢想的世界……?你——你們這群『不完整之數字』的傢伙,又了解吾多少?用這種好像很了解吾的口氣說話,就算考慮到你是個星瞰之魔術師,也讓吾有些不快啊。」
零的聲音變低沉了,感覺得出她相當不悅,但是阿爾耿忒依舊是怡然自得的樣子。
「我讀過《零之書》的正本,巨細靡遺地讀過啊。你究竟是帶著何種表情寫下這本書,懷著什麼想法創造出魔法——若是有人讀過了這本書還不能理解的話,就不配稱為魔女或魔術師了。」
阿爾耿忒的話語,讓零肩頭微微一顫。似乎是想要藏住自己苦澀的神情,她下意識地把兜帽往下拉了一點。
「你的夢想,也是許多魔女的夢想。可是這份願望的成果,卻會導致教會統治威權的崩壞。過去魔女曾經敗在教會手上,但只要有了魔法,魔女便能打倒教會。」
「吾不是為了戰鬥而創造魔法……!」
「但這是一項能夠如此發展的技術。正如同拿切魚的菜刀刺殺人,拿砍樹的斧頭揮向別人頸部一樣啊。沒有人能夠遏止這樣的事情發生。即使是創造者本人,泥暗也一樣啊。」
阿爾耿忒讓身體深深壓在椅背上,發出吱呀的聲響。
「世上任何事情,都不可能完全按照預想進行啊,泥暗。無論你是何等卓越的天才,計劃這種東西呢,只要規劃得越是縝密,越容易因為些微的影響而瓦解。魔法的確是你所創造的技術,可是當它從你的腦中移轉到紙面上的那一刻起,便不再是你所能掌控的東西了。」
所謂的「技術」,所謂的「概念」,就是這麼回事。阿爾耿忒如此斷言。
「所以老夫才要『觀測』,同時將一切都記錄下來。為了能夠稍稍預測魔法已然廣為流傳的這個世界,究竟會演變成什麼模樣,也為了讓後代能夠稍稍掌握具體的應對方向。」
「這座島呢——」阿爾耿忒伸出一隻手畫了一大圈,用來代表整座島。
「是用來觀測魔法的實驗島嶼。存在著兩股勢力,加上小規模的空間——可謂是世上最為適合作為散布魔法的場所。這座島上發生的事情,就像是未來五十年的世界縮影,甚至可說是歷史的提前預演吧。泥暗啊,你的——也就是『魔法管理者』的到來,也包含在內。」
阿爾耿忒用滿是墨漬的指尖,指著零。
「老夫按照你的想法來傳授魔法。將魔法定位成一種狩獵與收穫的技術,在民間傳播開來,也讓魔法在不知不覺間得到國家的接納——這就是你夢想中的景象。但是,魔法一旦擴散,神父當然就會反彈。於是這座島上的人就把敵對的神父給殺了。接著魔法進一步普及之後,讓生活富饒起來,便引發了戰爭。能夠使用魔法與不能使用的人,也產生了新的階級差異。在這座島上,只花了短短七年便跨越了往後百年可能發生的歷史。」
望著天花板的阿爾耿忒,從喉中發出哀傷的嘆息。
「這具老朽的身體,最多也只能再維持十年吧。即使龍不曾甦醒,老夫也沒有能力離開這座島了。沒錯……所以老夫一直感到焦急難耐,希望能在這條命走到盡頭前,儘可能觀測一切與魔法相關的現象。」
所以老夫才會接受「那位大人」的邀請,才會來到這座島上傳播魔法。阿爾耿忒如此總結。
「那麼,你口中的『那位大人』究竟是誰?你曾經和他見過面嗎?」
「沒有。『那位大人』從不在人前現身。老夫甚至連他的聲音也沒聽過,是一位無法觀測的存在。那位大人總是出現在夢境裡,宛如惡夢一般告知訊息。因此,『不完整之數字』到底有幾名成員,以及成員的確切身份,老夫一概不知,也沒有興趣知道。」
「那麼手抄本是從誰手上拿到的?又是透過什麼管道取得?」
「那個人你也認識啊。就是那個叫作莎娜雷的可憐女子所寫。」
當他說出名字的瞬間,憎恨和厭惡便讓我全身毛髮倒豎。阿爾耿忒看見我這副模樣,彷佛瞭然於胸地發出嘆息。
「莎娜雷和老夫一樣,都是在夢境中接到『那位大人』的邀請。完全沒有魔法天賦的她,卻以無人能及的熱情拼命學習魔法理論。花了一年的時間完成狩獵之章的完美抄本,接著又耗費一年抄寫收穫之章,卻將這兩本書交付到老夫手裡。據她所說,這是『那位大人』的指示。」
她相當不甘願啊。阿爾耿忒望著吊在天花板上的人偶。從窗外吹進來的風讓它在半空中搖晃,吱呀作響。阿爾耿忒又回過神望向我們。
「花費兩年光陰拼了命才寫出來的兩冊分章,全都交付給別人——老夫不知道她當時究竟懷抱著怎樣的心情。老夫收下抄本,輾轉來到了黑龍島,而莎娜雷在寫完其餘兩章後,又送往可雷翁共和國了——最後還剩下一冊,她也賣出去換取活動資金。」
曾有人謠傳,有魔法書在市面上流通,果然不是空穴來風啊。
先前曾經從阿爾巴斯那裡聽到這個謠言的報告,因為那時已經知道了手抄本的存在,所以心裡早已認定「謠言是真的」,不過……
像這樣得到確切的證實,還是讓我心中充滿了陰暗的情緒。
「莎娜雷……」零開口說道:
「那個人在聖都阿克迪歐斯以利器貫穿自己的心臟,藉此發動了『死靈之章』的魔法,但她的屍體卻受到強制召喚而消失了。屍體究竟消失到哪去了?事實上吾更加懷疑,她是否真的死去了?……這便是吾最後的問題,阿爾耿忒。」
經過一陣深深的嘆息以後,阿爾耿忒在高腳杯里倒了點水,潤潤喉才開口:
「屍體已經飛往老夫所觀測不到的場所。不過,她的靈魂並未腐朽,而是為了尋求新的肉體,在人世中徘徊。」
「所以你的意思是,她沒有死嗎……!」
若是如此,那真是太感謝啦。一想到還有機會親手殺死那個女人,甚至都讓我想感謝神了呢。
「誰知道呢——這就是全部了。老夫已經把所知的一切,全盤托出了——雅穆妮爾,你先出去吧。」
公主不禁睜大雙眼。
想必是查覺到阿爾耿忒的弦外之音吧——不對,打從一開始,阿爾耿忒就是在我們會出手殺了他的前提下,說出一切。
「我不要……只有這一次,我不會聽師父的話。為何師父非得被他們殺死不可呢?我完全無法理解。」
「雅穆妮爾啊,所謂的管理者便是這麼回事。就如同教師處罰小孩子打架一樣——老夫將魔法廣為流傳,而泥暗之魔女若要因此而施加懲罰,老夫也欣然接受。」
「可是……」
「老夫最疼愛的學生啊,你知道嗎?自從加入『零之魔術師團』以後
,老夫一直以來都在夢想,有一天能像這樣與泥暗互相交流啊。若是泥暗想要殺死老夫,反而求之不得呢。如果是你,應該能夠理解個中緣由吧?畢竟你也和老夫一樣,對於魔法深深著迷啊。」
阿爾耿忒將染墨的十指交叉,置於胸前。
就這樣靜靜閉上雙眼,再也不願開口了。
公主的表情充滿了糾結與矛盾,臉色蒼白地緊咬下唇,突然伸手緊緊抱了阿爾耿忒一下。
接著便快步走出了房子。
「……泥暗啊。」
「嗯?」
「在老夫死前,還有一事相求。雖然有些強人所難,但……那孩子就拜託你了。因為從小便聰慧過人,擁有出類拔萃的天賦,所以那孩子一直很孤單。直到老夫來到這座島之前,能夠與那孩子平等對話的人,便只有勞爾一人而已。」
「想必也是啊。」
「老夫已經無法繼續守護那個孩子了……可是近期內,她必然會遇上需要協助的難關,而且是在與你脫不了關係的情況下。」
哦?零歪著頭反問:
「你說得好像自己死定了一樣啊,阿爾耿忒。你就那麼想被吾殺死嗎?」
「沒什麼,不過是已然確定的未來罷了。泥暗啊,這是老夫在觀測過諸多現象後,所推導出的既定事項——換言之,這便是預言。老夫,今天便會死在這裡。」
這樣啊。零點點頭。
「……吾答應你,阿爾耿忒。你的學生,就交由吾來照料了——傭兵。」
「啊?」
「之後就交給你決定吧,吾要先出去了。」
旋身翻起長長的外套,零背對著我和阿爾耿忒走了出去。
「這是怎樣啊?喂,等等啊,魔女!這傢伙可是『不完整之數字』的——」
「——成員嘛。但現在已經不是了。這位老邁的魔術師,已是排除在『圈子』外的半個死人。就算吾現在殺了這個男人,也無法影響未來的走向……所以說,接下來就看你的選擇了。這隻與你感情上的問題有關。」
接著她讓開了。
現場只剩下我和阿爾耿忒兩個人之後,我就狠狠瞪著這個坐在椅子上的老人。
這個臭老頭說自己今天就會死在這裡,還說這是已經確定的未來。
既然零不殺他而選擇離開——能動手的就只有我了。
於是我伸手握住劍柄。
就在此時——
突然覺得好像有人拉住我的手臂。簡直像是要把我的手從劍上拉下來一樣,同時我的腦海里突然閃過泰歐的臉,他苦笑著說:「殺了我的人,不是這個老爺爺啦。」
隨即,我心中突然湧起一股不合時宜的笑意,實在是忍不住而噗哧一聲笑了。握住劍柄的手指也自然而然地鬆開。
「——這樣好嗎?」
阿爾耿忒明明沒看見我的動作,卻還是用沙啞的聲音發問了。
「你應該對『不完整之數字』懷恨在心吧?老夫確實是其中一員。而老夫將魔法傳播出去,想必多少也導致了某些人命傷亡。不必拘泥於復仇的意義或動機,只要能讓你心裡好過一點,就將老夫的首級拿去吧。」
聽到這種看破世事的說話方式,我十分不爽地嗤之以鼻。
「真可惜啊,老頭子。我的目的是『復仇』而不是『遷怒』。你說今天會死在這裡的預言算是失靈啦。」
我一直想親手殺死莎娜雷,也一直想要打垮「不完整之數字」那群混帳傢伙。
可是阿爾耿忒並不是莎娜雷,就算殺了這個人也不能改變什麼。
我是一個傭兵,殺人是我的工作。
幹了活卻拿不到酬勞的工作,光是想像就讓我雞皮疙瘩掉滿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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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好嗎?」
一走到屋外,在大門旁邊等待的零就出聲詢問了,我不假思索吼了回去:
「不要跟那個老頭問一樣的問題啦!不管好還是不好都沒差啦——我又沒有殺他的理由。」
「而且……」我伸手觸摸泰歐的匕首,猶豫著該不該往下講,要是說出來被她笑那不就糗死了。但是零卻追問「而且什麼?」催促我繼續說。
「……你不可以笑喔。」
「吾向神發誓。」
一個魔女向神發誓,這教人怎麼相信才好啊?算了,反正被笑也沒差啦。
「感覺……剛剛好像看見泰歐了……心裡就覺得……要是在那傢伙面前,殺死一個毫無抵抗之力的老頭,好像有點……那個……不太好的樣子。」
明明說了不會笑,零還是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你居然笑了!啊,對啦,這樣很娘娘腔啦!一個殺人的傭兵,到底在講什麼鬼話,對吧?我自己也知道很蠢啦!」
「不是,吾不是這個意思——吾只是覺得,正因為如此,吾才會喜歡你啊。」
「你、你又在戲弄我啊……!」
「為什麼你總是不能坦然接受別人所說的話呢?吾既然說了喜歡,便沒有其他的意思。若是吾不喜歡,就會直接說出不喜歡了。還是說,你覺得吾是個溫柔體貼的魔女,是在同情你嗎?」
「我才沒這樣想。」
「你好歹也猶豫一下再回答好嗎……?其實吾也變得溫柔一些了呢,至少遠比十三號和其他的魔女更好了。」
「然後呢?公主上哪去了?」
我打斷零的話,轉頭環顧四周。零用下巴比了比房子後面的方向。
「在後面。哭得像個孩子一樣。」
我一面撥開長到膝蓋高度的茂密草叢,繞著湖畔來到房子後面的草地。只有勞爾察覺我們的氣息,轉頭望了過來。
他的表情很沉穩,就像是已經察覺我沒有殺害阿爾耿忒一樣。
「公主殿下。」
勞爾帶著鼓勵的含意撐住公主的肩膀,而公主先是背對著我們偷偷拭淚,用湖水洗過臉後,才起身面對我們。
「……結果呢?」
雖然語氣猶有餘裕的樣子,但是她的表情卻在苦苦忍耐。要是聽見我說出「被我殺了」這幾個字,她肯定會當場昏厥吧。
「我的原則是,沒有錢賺就不會殺人。」
「吾也一樣,儘可能避免做出殺人這種麻煩事。」
公主呆呆地眨了眨眼睛。
下個瞬間,從雙眼湧出大顆的淚珠,不斷往下滴落。
「那……那不是廢話嘛!你們有什麼理由非得痛下殺手呢……!要是師父真的被你們殺了,我絕對……絕對不會原諒你們!」
你們可是撿回一條小命了呢。她用一如往常的冷冽語氣這樣說話,的確很有魄力,但臉上同時又不停流著眼淚,擺出鐵血公主的模樣也是枉然啊。
勞爾輕輕哄著她別哭,一邊輕撫公主的頭髮,公主卻粗魯地揮開他的手。
「都跟你講過多少次了,不要把我當小孩子啦!好了……接下來還有祭典的準備工作要忙,我們回去吧。我身上還肩負著屠龍的使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