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黑龍島的魔姬 第一章 黑龍島(2/2)
不行——來不及了。
等到水手們架好大炮填完炮彈,龍大概都已經追到船邊了吧。
被龍的氣勢震懾住的我,此時終於伸手握住了腰際的劍。要是那傢伙撞上來,這艘船肯定會沉。如此一來,我和零的旅程就會在此告終了。
我拔出劍,衝到船頭。
就在這時——
「狩獵之章?第四頁——〈破岩〉!承認吧,吾即為零!」
穿插在水手們的怒吼聲中,響起了我想雖耳熟的女子嗓音。同一時間,在已經近在眼前的龍的周圍突然發生爆炸,讓它那身巨大的軀體在空中大幅度後仰翻了過去。
儘管龍發出的高冗叫聲快把耳朵震聾了,我還是環顧著甲板,尋找零的身影。這才發現那個銀白長發隨風飄逸,穿著黑色外套的女子,就站在從桅杆左右延伸出去的橫支杆上頭。
「快看!那頭龍——」
水手大喊。那隻翻了過去的龍在空中重整態勢後,緩緩地甩甩頭。臉上有一部分黑色外殼剝落下來,露出閃耀銀鐵色光輝的鱗片。
不僅如此——
龍靜靜地看著零。
雖然龍注視的對象是零,但是那股恐怖的壓迫感還是讓我全身炸起毛來。
那是殺意。龍已經察覺到剛才攻擊自己的存在,就是零。
經過一瞬間的寂靜後,從龍的巨大身軀中迸發出驚天動地的咆哮。
那頭龍與貨船的距離,差不多等同於龍的身長。它拍動雙翼,船上頓時颳起一陣強風,站在橫支杆上的零也有點站不穩。
「喂!快跳過來!」
零低頭看著我,從橫支杆上跳了下來。就在下一秒,那頭龍急速俯衝而下,在半空中甩出長長的尾巴,桅杆就從正中央被掃斷了。
巨大的木柱從上方倒下,砸碎了部分甲板。撕裂的繩索向四面八方甩去,迸裂的木片也傾注而下。
在重重危機之中,我還是緊緊抱住了零,整個人趴在甲板上,不讓木片打在她身上。
「傭兵,那頭龍看著吾的眼睛……!它帶著明確的惡意和殺意!」
「畢竟才剛見面就被人在頭上砸了魔法,就算是龍也多少會產生一些惡意和殺意啊!」
「不是這樣的!傭兵,那頭龍——!」
「喂,我說你啊,這種事情非得挑現在講嗎!」
「它認得魔法。」
你說什麼?——才打算這樣回問的我,被身旁突然響起的爆炸聲和閃光震得一瞬間差點失去意識。
大概是裝填好炮彈的大炮爆炸了。
傭兵。一道叫聲從遠處傳來。
不,是每一道聲音聽起來都很遙遠。可能是剛才的爆炸聲讓耳朵失靈了。
「船要沉了!大家全都跳進海里——離船越遠越好!」
在燒成一片白茫茫的視野中,零拉住我的手。就在這時候,甲板突然大幅歪斜,將我們拋入狂亂的大海中。
我找到沉入水中的零並將她拉了上來,讓她抓住浮在海面上的木板。
就這樣朝著遠處的黑龍島拼命游
過去,等到我終於游到海灘時,記憶就到此中斷了。
大概是在抵達岸邊的時候氣力放盡了吧。不過我還記得,零就在自己懷裡。
——但當我再次轉醒時,才發現昏暗的牢房裡只剩下自己一個人被鎖鏈固定著。
3
「喂,這是在搞什麼啊!把無辜的遇難者用鎖鏈拴住關在牢里,這可是非人道的行為!這個國家的教會在幹什麼!就算要拴,好歹也栓在鋪了新鮮牧草的馬廄里吧!」
一醒來就發現被關在牢里——這本來就是自己有可能遇上的狀況,所以我不怎麼慌張,但問題在於零並不在這裡。
我原本以為她可能被關在附近的牢房,於是試著喊了幾聲,可是別說是零,甚至感覺不到有其他犯人存在。
身上的東西全被拿走了,現在我身上唯一剩下的物品,就是套在脖子上的項圈。此外,從項圈延伸出去的鎖鏈,就牢牢固定在石壁上,很明顯是用來限制我的行動。而且鏈子很短,不管再怎麼拉扯,頂多也只能走到牢房中央。
我當然不是氣到抓狂——只是故意把鎖鏈搖得鏘啷作響,並用盡全力大聲怒吼,鬧到連自己都覺得「實在是吵死了」的地步。
畢竟在抓到墮獸人時,通常的做法是「總之讓對方餓到沒力氣」。要是我一直保持安靜,搞不好會被扔在這裡七八天都沒人理。
如果鬧了一陣子以後還是沒有人現身,那我就要反過來假裝暴斃了。
若是在一陣吵鬧後突然安靜下來,應該會有人過來查看狀況吧——應該說我也差不多鬧到累了。是不是要中斷預定計劃,現在就開始裝死呢?
「——就一個沉船後漂流到岸邊的遇難者來說,還真有活力啊。」
正巧就在這一刻,門扉開啟的嘎吱聲,隨著年輕女子的話聲一起傳了過來。
我安靜下來,把注意力放在位於視野之外,只聽得見聲音的來人身上。
腳步聲有三個人。一名女性和兩名男性。
「他從醒過來之後就一直是那個樣子……因為太可怕了,在下實在不敢靠近啊。」
聽起來像是獄卒的男性聲音,以卑微的語氣對女性說話。
「那可是有害的怪物呀,還是放著讓他挨餓到死吧。墮獸人這種東西,就算死掉一兩個也不打緊才是。」
「注意你的發言。這是由公主殿下決定的事情。」
另一名男性的聲音不留情面地斥責獄卒。步伐相當有力,應該是一名軍人。
但是——竟然是「公主殿下」啊。
這下子三位來客的關係就很好推測了。雖然看不到對方,但是我腦中已經浮現出這樣的畫面——身穿華服的公主,伴著隨侍在側的男性護衛,還有替兩人引路的可憐蟲獄卒。
隨後不出我所料,接著在鐵欄杆前現身的,就是這樣的三人組。
哎呀,還要稍微訂正一下。雖然一切如我所料,卻有一個地方出乎我的意料。
——那女人並非身著洋裝,而是穿上一身黑色鎧甲。
在那套完全貼合對方纖細身軀的鎧甲表面,還鑲有極為精緻的花紋,就連從遠處觀望的我都覺得蠢到不行。
上頭沒有一絲傷痕,甚至還保養到光可鑑人的程度,我覺得與其說是鎧甲,反而比較像是打造成鎧甲外型的裝飾品……
總之,一名身份高貴的女性居然穿著洋裝以外的服飾,實在令人意外。
我刻意用戲謔的語氣開口說道:
「喂喂,那到底是什麼打扮啊?就算是只拿來充門面的花瓶騎士,也會穿上更象樣的鎧甲啊。還是說,這個島上的王室流行穿這種款式的洋裝?」
「混帳——你知道自己在向誰說話嗎!」
「誰知道啊,你們又還沒自我介紹。」
聽見我輕佻的發言,護衛激動地走上前來。
正如同腳步聲給我的感覺一樣,是個看起來就相當死板的男人。年紀大約二十,或是再年輕一些。雖然已經不算是小鬼頭了,總之就是個年輕小伙子。
光是看到這個騎士嚴守禮儀又一絲不苟的作風,就已經夠教人覺得氣概過剩到惱人了,那頭利落的紅色短髮更是催化了這樣的不耐。
「退下吧,格達。我來和『這東西』說話。」
相對於那個激動的騎士,女子以清冷的嗓音這麼說。
而這時候我才終於看清楚女子的長相。
頭髮是艷麗的蜂蜜色,長長的瀏海分成左右兩束編成麻花辮繞到後腦構束在一起。這是貴族特有的繁複髮型。
嵌在右眼窩的單眼鏡更是讓她本來就有些強勢的容貌,變得更加不討喜。
真是可惜啊。我腦中下意識這麼想。
這傢伙從頭頂到腳趾,完全都在我的喜好範圍之外——哎,不過光憑我的身份和長相,也不夠格談論什麼喜好的女性類型就是。但她的確是個美人,雖然還比不上零。
看見我頻頻打量,那個女人輕哼了一聲,露出笑容。
「看來你聽得懂人話,這下我也放心了。」
「你是第一次看見墮獸人嗎?如果是特地來見識會講話的怪物,那多少扔點賞錢過來,我會更感謝你喔。」
「還滿會耍嘴皮子的嘛……看你這個樣子,似乎不需要擔心了呢。拴上鎖鏈或許會讓你感到不快,不過將你這樣的墮獸人和其他人安置在一起,並不是最恰當的做法。我這麼說,你能夠理解吧?」
聽到對方用這種高高在上的語氣說話多少讓人有些火大,不過同時我也安心不少。
她說沒辦法將我和其他人安置在一起,這就表示——
「除了我以外,還有其他人漂流到這座島吧?」
「有數十名水手漂流到島上的海灘。所有被我們收留的人都安置在同一個地方,也讓他們接受治療了。」
我一想到零會不會現在還一個人倒在海邊就覺得擔心,這下稍微可以鬆口氣了。
我拉起鎖鏈並探出了身子。
「那個啊,在你們收留的人當中,有個銀髮的女人吧?她應該跟我一起倒在海邊才是。如果可以的話,能不能請你們找到那個女人,把她帶過來呀?那是我的僱主。」
「——僱主?」
女子有些神經質地挑起一邊眉毛。
「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受僱於人啊。那是個很顯眼的女人,應該很快就能找到。那傢伙可以替我證明就算不用鎖鏈拴住我也很安全。還有,我身上的東西都去哪了?裡面有——」
「忘了吧。」
因為裡面有威尼亞斯王國發行的通行證,所以我覺得用那個應該能解釋我們的身份,但是女子卻突然以冷冽的聲音打斷我的話。
「……忘了啥?」
我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於是我把頭稍微壓低往前探了探,又回問對方一次。
是要叫我忘掉什麼?從剛才那番對話來看,我實在找不出什麼必須忘掉的內容。
「雖然我不覺得有聽到什麼你們想要隱瞞的秘密……但如果不忘掉剛才那些話就不能讓我出去,那我很樂意忘掉。應該是說,我已經忘了。」
「我的意思是,忘了那名僱主的事吧。」
「……你說什麼?」
「那個女人已經死了。附帶一提——從今天起,你就是我的所有物。對你而言,這可謂最恰當的處置。」
……別鬧了。
別鬧了別鬧了。
這種說法就好像是在對我說決定要收養我這隻撿來的狗一樣,讓我很困擾耶。不過對於面前這個小姐來講,也許就是這樣一件小事吧。
零死了?不不,怎麼可能。我把零拉上岸的時候,她的確還有呼吸。應該還有氣才對。
我緩緩搖頭,將這張野獸面孔所能表現出最為友善的笑容,展現給對方並說道:
「要說夢話就等睡著了再說吧,笨——蛋。」
我說完的瞬間,男性護衛臉色發青,獄卒也啞口無言,只有女子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我從正面狠狠瞪著那個女子,故意用挑釁的語氣放話:
「這位小姐,你是太過沉溺於權力導致腦部缺氧了嗎?你以為跟我說那個女人死了,我就會乖乖承認『那你就是我的下一任僱主』了嗎?你以為我會相信這種胡扯的話嗎!」
「胡扯……?為什麼你能如此肯定?」
「因為我可是拼了老命一直游泳,才把本來可能變成海中藻屑的主人大人拖上岸的啊。當時那個女人絕對還活著。就算是死了,現在也應該還留在海邊才對,所以把她的屍體帶來讓我瞧瞧啊,我要親眼看到才會相信。」
哎呀——我接著如此驚呼一聲,又連忙補充幾句:
「你可不要搞錯,就算那個女人真
的死了,也不代表我就變成你的所有物喔。畢竟我也有自己選擇僱主的權利呢。」
「你這個卑賤的怪物……!我要讓你知道,自己現在處於什麼樣的立場!」
首先發飆的是那名護衛。他拔出配在腰上的劍,從獄卒手上搶過鑰匙沖了過來。
而女子則是厲聲制止道:
「格達,我剛才應該叫你退下了。」
「可是,公主殿——」
「不管是我,還是你——只要有人進了牢房,就正中對方下懷了。他打算挾持人質好逼我們解開鎖鏈,你為什麼不能思慮周延一點呢?」
男性護衛睜大眼睛,這才恍然大悟,一臉苦澀地垂下頭去。接著又把那串鑰匙塞還給獄卒,動作粗魯地轉過身。
「請容我先行告辭。因為接下來還有漂流者的『選定』工作。」
「好。那邊就交由你負責了,格達。」
回答一聲「遵命」之後,男子大動作地踏上樓梯,離開了地牢。
「那傢伙是來幹嘛的啊……」
來了就發火,接著被罵,最後拍拍屁股走人——真是蠢到令人傻眼。
我不禁這麼喃喃說道,而那女人毫不在意地輕笑了聲並答道:
「他本來是打算跟在我身邊,保護我的人身安全吧。因為你這副模樣很嚇人,膽子小一點的人看見,有可能會嚇昏呢。」
「那是因為在這種小島上應該很少有機會看見墮獸人吧。所以我就說啦,我不可能答應你,讓自己變成你的所有物啊。」
「不管答應或不答應,你都已經成為我的所有物了。而且,我沒有把自己的所有物拿出去炫耀的嗜好。」
「……你說什麼?」
我突然發現自己開始冒起冷汗。
「如果你希望在這座牢籠里待一輩子,我也沒有意見,你喜歡就好。因為我平時公務纏身,也不知道下次抽空見你是要等到什麼時候了……不過你不必擔心,我會讓人供應你一天三餐。只不過獄卒似乎很怕你,希望他不會在你的餐點裡下毒呀……」
女子說完想說的話之後,就隨意轉身離開了。
「等、等一下啊,喂!你是想嚇唬我嗎?要是以為靠那種演技就能逼我低頭下跪,那你就大錯特錯啦!喂,聽到沒,你這個傲慢的女人!」
女子不但沒有停下腳步,甚至頭也不回地朝出口走去。漸漸遠去的腳步聲,連一絲猶豫也沒有。
啊——她是認真的。這個女人是真的打算把我關在這裡不管。
要是現在就這樣目送那道背影消失,下次離開牢籠的機會搞不好要等上一年半載。而且也不難想像,所謂的一日三餐只是好聽的說法,實際上應該是稱之「飼料」還比較恰當的剩菜剩飯吧。
一想到這裡,我忍不住大喊:
「我明白了!是我輸了!不管是要把我當成奴隸還是所有物,又或是做成毛皮大衣,都隨便你處置啦,總之把我放出去吧!」
女子並未停下腳步——不行啊,看來不徹底投降,那傢伙絕對不會回頭。
再見了,我的骨氣、矜持和自尊心。
「方才對您的無禮之舉,我深感抱歉,今後我會為您獻上忠心,依照您的吩咐行事!所以,還請您高抬貴手,放我離開牢籠,隨侍在您左右吧!」
當然,這不過是形式上的服從而已,可是我依舊感到深深的屈辱。
女子裝模作樣地停下腳步,並一步一步慢慢走回牢籠前。
只見那女人臉上浮現滿意的笑容——……這還是我第一次在看了女人的笑容之後,這麼想揍上一頓。
「既然你都說到這個份上了,我就原諒你吧。我是統治這座黑龍島的王國,諾迪斯的公主。我允許你可以用『公主殿下』來稱呼我——打從許久以前,我就一直很想擁有像你這種模樣稀奇的墮獸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