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阿克迪歐斯的聖女 上 第五章 聖都阿克迪歐斯(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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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務必一起前來聖都阿克迪歐斯。受到傭兵先生和零小姐這麼多照顧,我希望能向兩位致謝——當然,泰歐也是。」
出發離開伊迪亞貝納的那天早上,莉亞說出了這樣的話。
因為調查魔法這個目的,我們原本就預定前往聖都。此外,若能待在使用魔法的當事人莉亞身邊,更是再好不過。
在此狀況下聽到這個求之不得的要求,我們當然是二話不說答應了聖都之行。
到了這個地步,神父也不再表示反對,只用盡全身的力氣,深深吐出一口充滿挖苦和厭惡的嘆息。真不愧是神父,至少行為非常成熟。
「大叔,你有把禮物好好交出去嗎?」
泰歐用手肘撞了我一下,我馬上垂下視線,然後靜靜地左右搖頭。
「什……你搞什麼啊!就算買了東西,不交給對方就沒意義了啊?」
「那我也知道啊,只是不知道該怎麼送出去而已。」
「正常交給她不就行了嗎!哎——真是沒用耶……!」
正常……正常是什麼意思啊?突然要一個人生只會互殺互罵的傭兵送出道歉用的禮物,那才是強人所難吧。就算要我正常地交出去,我也不知道什麼才叫做正常。
「這可真讓人寂寞啊,讓我意亂神迷的美麗小姐。真想請你繼續留在這裡,多告訴我一些有益之事。若是有任何困難,還請千萬不要猶豫,直接告訴我這個伊迪亞貝納的船員,托雷斯?納達?卡迪歐吧。」
領主用他粗糖的手緊緊握住了零的雙手,毫不客氣地吻了上去。然後他轉身面向聖女,露出了近乎壓迫的善意微笑。
「聖女大人也請路上小心。最近盜賊很多,大概是國家荒廢的前兆吧……真是讓人哀傷。不過聖女大人有神與教會的守護。不管誰死了,相信你都能倖存吧——願神祝福你。」
領主伸出手來,要求握手。莉亞戰戰兢兢地回握了一下。
那一瞬間,我彷佛看到領主想把莉亞的手捏碎似的,嚇得我一身冷汗。不過領主只是彬彬有禮地在莉亞手背上落下表示敬意的吻。
怎麼看都覺得比昨天更富攻擊性啊……
「好了,各位!聖女大人要出發了!盛大地歡送她吧!」
領主用他響亮的聲音,對送行的士兵們發出指示。全員同時向莉亞的馬車致敬送行的畫面,看起來就像是紀律分明的軍隊一樣雄壯威武。
零微微歪著頭,伸手拉了拉領主的衣擺。當領主反射性地彎下腰後,她立刻湊到領主耳邊悄悄說了幾句話。
領主的眼睛突然睜大,似乎有什麼話想說。不過零沒有多加理會,直接坐上了馬車。
新的馬車幾乎可用巨大二字形容,即使我們所有人都坐上去,感覺仍然十分寬敞。馬車內裝也同樣豪華得嚇人,才剛坐上馬車,泰歐就已經開始在軟綿綿的坐墊上跳來跳去了。聖女和侍女都看的笑了出來,神父則像個影子似的靜靜坐在角落。
我在馬車角落——也就是神父的對角線位子上坐下,零立刻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坐進了我的兩腿之間。
「我覺得其他地方應該還很空才對……主人大人?」
「馬車會晃,撐住吾。」
現在是走在仔細鋪設過的道路上,是非常平坦的陸路。而且這輛充分發揮避震功能的高級馬車也幾乎不會晃動,照理來說應該不需要支撐才對……
「……撐住吾。」
零像是在強調「你是吾的護衛」一樣說了第二次。她想表達的意思應該是既然來時撐住了莉亞,那麼歸去時就應該撐住身為主人的自己吧。
「是是是……如您所願。」
我老老實實地抱住零的身體撐住她,結果零馬上露出了心滿意足的笑容,直接把全身體重壓在我的胸口上。
「你啊,剛剛跟領主說了什麼?」
「嗯……因為他看起來相當沮喪。所以吾對他說了『不是你的錯』。」
「沮喪……?」
「這是非常私人的話題,現在還不能讓你知道。」
她和領主已經親密到可以互聊私人話題,實在令人意外。我可以了解為什麼不能把「非常私人的話題」告訴我,可是「現在還不能」的意思就不懂了。
是總有一天可以告訴我的事情嗎?我歪著頭期待她會接著補充些什麼,可是只看到零靜靜閉上了眼睛和嘴巴,彷佛宣示著沒有必要繼續說下去。
根據馬車夫所說,從港都伊迪亞貝納到聖都阿克迪歐斯的徒步路程需要七天,乘坐馬車則需要四天。因為這台馬車是為了旅程舒適而制,所以移動速度會比較慢。
從直線距離來看,兩座城市的距離並不算太遠,但是中間隔著森林和峽谷,若是要走在整治好的道路上,無論如何都需要很多時間。
基本上可以在沿途隨處可見的旅館裡過夜,可是第一晚必須露宿野外,於是守夜工作便落到我身上。
——又聞到海潮的味道了。
「我想怎麼做……是嗎?」
我對自己反覆說著昨天晚上零丟給我的問題。
我不想背叛零。如果莉亞真的害死了很多人,那麼就應該消滅她。
可是自己不想殺死莉亞,這也是不爭的事實。
原本以為自己已經對他人之死無感,可是似乎僅只於「連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人,就算死了也無需在意」的程度而已。
假設零確定必須消滅莉亞,而且必須由我動手的時候——說到底,我真的有辦法因為零下達命令就殺死莉亞嗎?如果下不了手,我就會變成零的敵人嗎?
「這對我來說……實在太難了。」
「什麼事情太難了?」
「噫——!」
我差點就在深夜靜謐無聲的森林裡發出慘叫,連忙按住嘴巴。
沒有腳步聲,也沒有任何氣息——神父一直逼近到我的正後方,那是只要伸手就能砍下我的頭的距離。現在是晚上,周圍沒有一絲光線。
神父拿下了眼帶,視線準確地對準我的脖子。
「原本打算如果你大吼大叫,妨礙到聖女大人的睡眠的話,就立刻把你的頭砍下來……撿回一條命了呢。」
這傢伙用這種風格行動,真的是個神父嗎……?
與其說是神的使徒,反而更像惡魔的左右手啊。要是潑他聖水,不知道會不會死掉?不過要是真的死了反而更恐怖,還是別嘗試好了。我輕輕嘖了一聲,深深嘆出一口氣。
「那是因為你發揮了連墮獸人的感官都無法察覺的異常隱匿能力接近過來的關係吧。腳步聲這種東西啊,是用來表示『現在要接近了』的意思啊。走路時還是好好發出聲音吧。」
「我的問題只有一個——你到底在密謀什麼?」
這傢伙根本不聽我講話。
神父用手杖前端抵著我的脖子,尖銳地質問。
「你在講什麼?我只是接下你們的護衛工作,然後在聖女的盛情邀約之下一起前往聖都而已吧。」
「設計將聖女大人拉攏過去的人不是你——你以為我會這麼想嗎?」
他投以幾乎可以殺了我的憎惡眼神。
看來這個神父是徹頭徹尾認為我一定會對莉亞帶來某種危害。說得更正確一點,他大概覺得我打算侵犯然後吃掉聖女吧。
對於墮獸人的漠然偏見,並不會產生出這麼強烈的憎惡。這神父十之八九是因為身邊有人被墮獸人殺了——而且還是以最悽慘的方式。
「即使聖女大人認可你一同前往聖都,也別以為我會解除警戒。竟然邀請墮獸人前往聖都……聖女大人的慈悲之心實在太超過了。」
「喂喂餵……饒了我吧。虔誠的神之使徒厭惡墮獸人是理所當然,可是你對我的態度應該是個人私怨吧。因為家人被墮獸人殺了嗎?還是戀人被吃掉了?就算是這樣,做出那些事情的人可不是我啊。」
「發問的人是我——你是受了什麼人指使,前來打聽聖女大人的弱點嗎?以為只要抓住她作為魔女的證據,就可以任意操縱聖女大人嗎?」
掌握聖女,就等於掌握了可雷翁共和國的醫療。也就是說,若是握有莉亞真的是魔女這個把柄,就會有一些人因此而得利。比起拉攏、討好聖女大人,掌握她的弱點實在快得多。
所以這個神父才會辛辛苦苦地保護莉亞不受這種手法所害。
可是懷疑到我頭上來,只能說是終極的搞錯對象。
「顯眼到極點的墮獸人,怎麼可能會接受偷偷打聽聖女秘密的工作啊?我是受零雇用的傭兵。我才沒有所謂的個人意志,只會依照零的命令行動——跟你之前說的一樣,我只是一隻聽從人類命令的家畜而已。」
自己邊說邊覺得生氣,最後一句已經
變成了充滿憤恨的口氣。
「我才要問你在打什麼主意呢。就連我這個剛到可雷翁共和國沒幾天的人,都覺得你最重要的聖女大人根本全身上下都充滿了魔女的嫌疑啊。『女神之淨火』的審判官沒把她殺掉,難道不算是玩忽職守嗎?你們的做法應該是殺盡可疑者吧。」
「嫌疑?太愚蠢了……」
神父也跟我一樣,以充滿憤恨的口氣說道。
「她到底是聖女或魔女,是由我來決定。人們不負責任的謠言和暗自策劃陰謀的者的忠告,都不是判定所需的情報。我只是依從神的教誨,同時基於我的信念,由我負責做出判斷。像你這種把自己的行動理由和責任全部推給其他人的家畜,大概無法了解這一點。」
「哦……?信念?」
我故意在他面前嗤之以鼻。
信念、責任、判斷——每個字眼都與我無緣,而且聽了就煩。不過最讓人打從心底火大的,還是以毅然的態度說出這些字眼的神父。
「可是你之前曾經把聖女錯當成魔女,並且殺了人家不是嗎?因為你的信念而被認定為魔女的女人,其實是聖女吧?啊,真不好意思。其實錯的應該是教會對吧。實際上明明是魔女,教會卻一直堅持那是聖女嘛。你最重要的神、教會,還有基於教會教誨的信念什麼的,根本就是亂七八糟——」
「我這雙眼睛——」
一股惡寒。現在抵在我脖子上的手杖,上面並沒有鐮刀的刀刃,但我確實感受到了如同冰塊一般的刀刃冷冽感。
「是為了看穿偽裝成奇蹟的魔術而存在,也是為了看穿偽裝成善意的邪惡而存在。雖然無法看到陽光璀璨的世界,但取而代之的是能夠看透隱藏在黑暗當中的真相。不論是只有表面的美貌,偽裝出來的笑容,還是悅耳動聽的甜言蜜語,對我來說都毫無意義。一旦認定你的存在會危害到聖女,就算是在聖女面前,我也會把你那顆污穢的腦袋砍下來。」
說完這番話之後,神父放下了手杖。看來他並不打算現在立刻砍掉我的頭。
「我已經給過忠告了。你現在能採取的最理想的行動,就是婉拒聖女大人的好意,並在今晚立刻消失。」
神父轉身,然後無聲無息地失去蹤影。
等到完全看不見神父的身影,我才覺得自己總算可以正常呼吸。
「……真是的,事情變得麻煩起來了……」
莉亞……還有教了莉亞魔法的某個人。
說莉亞是魔女的女人,以及身上有聖女的山羊烙印的盜賊們。
特地把聖女叫過來,表現出近乎責備的領主的態度。
最後,到底莉亞是不是應該消滅的魔女?如果她是魔女,那麼我想採取什麼行動呢?
我勢必要一邊面對神父凌厲的殺氣,一邊解決這些問題。
可是神父明明如此積極想把我排除,卻一直沒有越過最後那道線,讓我覺得有點不自然。意思是說他雖然討厭我、想把我排除在外,可是卻不會因為這點理由殺我嗎?他姑且也算是遵守神的教誨的神父。作為「女神之淨火」的審判官,確實可以殺死魔女,不過出自個人情感的殺人行為則是受到禁止的嗎?
反過來說,就是他找不到可以趕走我的正當理由。既然如此,其實可以讓我一直護衛到聖都,等工作結束後再趕人就行了。那才是真的可以把我當成家畜一般對待的時候。可是我覺得神父試圖把我排除在外的行動,已經到了非常不自然的程度了。
為什麼?
「……是不想讓我進入聖都嗎?」
難道有什麼不該被人看到的東西嗎?有什麼不該讓人知道的事情嗎?說不定那正是莉亞是個魔女的證據……
如果是這樣,那麼神父不就老早掌握到莉亞是魔女的證據了嗎?如果他是為了某些理由而隱瞞這件事情的話……?
「這想法實在……太跳躍式了吧。」
我壓下了心中的憂鬱,摸著後頸。
然後整個人愣住。
「——騙人的吧,這是怎麼……!」
手指有種黏滑的溫熱感觸。
拿到眼前一看,顏色是紅色的,那毫無疑問是我的血。從我沒有注意到疼痛這一點來看,應該是被異常銳利的東西割傷的吧。
然而到底是什麼時候,是誰動的手——無需多說,除了神父以外不作他人想。記得第一次和神父交戰時也是,明明已經擋下的刀刃卻劃破了脖子上的皮。
可是這一次,神父甚至連大鐮刀的刀刃都沒有放出來——
2
明明特地給了忠告,為什麼你這傢伙還是坐上馬車了?想要現在立刻人頭落地嗎?——我猜他大概很想這麼說吧。
隔著皮革眼帶,神父的視線仍然讓我有種刺痛感,所以我也只能一直看著窗外,度過剩下這幾天。
沒有太大變化的景色,讓泰歐很快就感到無聊。他現在正坐在馬車屋頂上,焦急地期待儘快抵達阿克迪歐斯。
這時,泰歐突然砰砰!地拍了拍馬車。
「看到了!是聖都阿克迪歐斯!」
窗外的景色還是一樣,仍然是悠哉到讓人想打呵欠的森林。
一聽到這句話,零立刻把身子探出窗外。我連忙抓住她的外套下擺,以免她掉下去,而零的目光朝著泰歐的方向轉看了過去,發出感嘆的聲音。
「喔喔,那就是……!」
聖都阿克迪歐斯——
馬車越過山丘的瞬間,那片景色立刻以難以想像是現實事物的規模映入我的眼中。
第一個看到,是朝內掏空大塊陸地,形狀奇妙的斷崖。
因為長久以來受到水力侵蝕,所以才形成這種形狀的吧。廣大的湖泊就像是被這種深深往內削入的斷崖包在中間,一望無涯。遙遠的湖面另一頭,可以隱約看到對岸懸崖籠罩在一片薄霧當中。
在遼闊湖泊的近乎中心點位置,可以看到一座島嶼漂浮其上。有一座孤伶伶的吊橋筆直地通往島嶼。
「看起來就像是把水灌進圓形花瓶理的感覺對吧?現在是漲潮,所以水位比較高……等到海水退潮,這裡的水位也會下降。是跟海連接在一起的。」
完美靜止的水面上,就像是把天空顏色直接複印下來一般,呈現濃濃的藍色。在水裡游泳的魚,鱗片反射著陽光不斷閃爍。因為實在太耀眼了,幾乎讓人無法直視水面。
雖然聽說過阿克迪歐斯島是漂浮在廣大鹹水湖上的一座島,可是這片湖泊之巨大實在遠遠超出我的想像,讓我的嘴巴張大了好一陣子合不起來。
平常眼睛總是昏昏欲睡的零,也在這個時候露出了閃閃發光的眼神。
「好厲害啊……吾還是第一次看到這種地方。」
「很漂亮的地方對吧?我最喜歡的地方就是阿克迪歐斯了。」
聽到零漲紅著臉說出這句話,莉亞雖然內斂了點,但還是自豪地如此回答。
令人意外的是,零竟然老實點頭了。
「吾也很喜歡,開始喜歡上了。那真的非常美。吶,傭兵也是這麼認為的吧?」
「是啊,真是驚人。」
「真美……吾也想要——」
「別這樣。拜託,別說出來。」
別說你想要什麼東西,那可真的不是玩笑話。
我極其自然地想像出邪惡魔女在一個晚上控制了聖都的阿鼻地獄圖,因此只能認真地拜託零不要這樣。
就算零沒有動手,也不能保證那個超級過度保護的哥哥十三號不會動手。
那個叫做十三號的男人,只因為零說了「想看天空」就在一個國家裡隨隨便便地發動戰爭,是個不知道該怎麼對他表達不滿的,讓人傷腦筋到極點的邪惡魔術師。
「因為你那個哥哥有前科啊……我想你應該也知道吧……!往後這一輩子,永永遠遠都不准隨便說你想要什麼東西!」
「怎麼會如此受限……!竟然不能純粹地想要某些東西……吾實在太可憐了!」
首先是別要一整座城市啊,基準可是會因此變調的。我真的不想再看到那張死氣沉沉的臉第二次,而且也已經受夠被那傢伙表現出來的特大規模家庭之愛耍得團團轉了。
我瞪了過去,零一臉無趣似地嘟起嘴巴,看向莉亞。
「退潮時水位會下降,表示實際上是座更大的島嗎?」
「是的。漲潮時,大概會有一半以上的面積沉在水裡。人們居住的地方就只有現在看到的頂端位置而已。」
湖面的確大得嚇人,中央島嶸也有著相當程度的大小,可是人類能居住的土地較少,導致城市規模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大。這麼一來,稅收應該也非常薄弱吧。這個樣子,讓我覺得這比較像是為了接近聖女而獻出來的領土。
「若要前往島上,就必須走過一條延伸到懸崖邊的吊橋。因為橋只有一座,而且寬度又窄,馬車沒辦法通行,只能用走的……」
「不會不方便嗎?」
「我是無所謂,可是那些受傷生病的人就很辛苦了……我們姑且雇了挑夫過來,幫忙把那些無法走路的人背進去。」
「那還真是……很像聖女會有的體貼啊。」
我自認自己只是純粹感到佩服,可是莉亞卻一臉不滿似地鼓起臉頰,使出一點都不痛的力氣打了我一下。然而零就像是跟著照做似的,用她一點都不能小看的力氣狠狠搥了我的尾椎骨一下。
「你、你幹什麼啊,突然打人……!很痛耶!」
「吾以為你喜歡被打……看來是誤會了嗎?」
這是什麼天大的誤會。如果要模仿莉亞的話,至少也用比較可愛一點的力道打人啊。
「沒、沒事吧?傭兵先生……!」
「不,沒事!請不要過來!你的溫柔對現在的我來說是場災難……!」
畢竟連神父都用悽厲異常的眼力瞪著我啊。
明明應該是這樣,但是沒能了解狀況的莉亞以為我拒絕了她,眼中開始泛淚。
「好厲害啊——是三角戀情的現場呢。我還是第一次看到真正的三角戀現場。」
「並不是!你少在那邊偷笑啊,泰歐!給我下來!」
泰歐從窗外顛倒著露出臉來,說完他想說的話之後又縮了回去。
那個臭小鬼,還是把他大卸八塊吃掉算了……!
就在我們進行著這些蠢到不行的對話時,馬車在吊橋前停了下來。
實際來到吊橋之前,才發現吊橋的坡度比想像中更斜。這是從懸崖延伸到島嶼的吊橋,呈現下坡狀態可說是理所當然,可是吊橋本身的構造看起來實在脆弱到不行,需要相當程度的勇氣才能踏出第一步。
除此之外,橋面上還有很多不完整的木板,感覺我只要一踩上去就會立刻踩穿。看到我抽搐的表情,莉亞露出了滿臉的愧疚。
「我有想過差不多該整修一下了。之前有位體重稍胖的人士經過,橋面木板就壞了……不過是發生在快要走完的時候,所以還好。啊,但前陣子有提起這件事,然後馬上就找到願意幫忙整修的人了!」
「那是當然的。既然聖女大人覺得困擾,那麼首要之務就是做人情給她。有這種打算的人肯定多不勝數吧。」
「真是的,又用那種講法……!」
為什麼會這麼壞心眼呢?聽到她氣呼呼地這麼問我,我也開始想這到底是為什麼。哎,一定是因為成長環境不好吧。
「神父過橋時需要挑夫嗎?白天眼睛應該看不見吧。」
零接著又說這樣很危險。聽到零的話,神父驚慌似地連連搖頭。
「只要有手杖,就能知道木板的腐朽程度。而且我接受過訓練,不會有問題——」
「就是說啊!」
莉亞對零的強烈贊同,打斷了神父的話。
「我每次都對神父大人說請找挑夫過來……可是他每次都回答沒問題,一點也不聽勸。還說什麼『女神之淨火』的審判官應該要怎樣怎樣,說一些很難懂的話……可是就算是審判官,危險的事情還是很危險吧?」
「完全沒錯。不論哪個時代,以為自己受過訓練之類的疏忽大意,才是導致致命失敗的主因。既然是能夠排除的危險,就不應該堅持不會有問題,事先排除才是最正確的選擇吧,神父?」
「不,這個,這麼說確實沒錯……」
「再說,如果你不小心失足,聖女就會驚慌失措。當這個致命性地缺乏運動能力的聖女,在這座不甚穩定的吊橋上驚慌起來,你認為會發生什麼狀況?她一定會掉進湖裡。」
任誰都不敢說這種事情不可能。如果神父真的不小心踩穿了木板,即使神父沒事,莉亞也還是很危險。她就是這樣的女人。這一路上已經清楚理解到不想再理解了。
「然後就會引發騷動,變成一樁麻煩。而吾最討厭的就是麻煩——所以,傭兵啊。」
「啊?」
為什麼這時候會點名叫我?完全只有不祥的預感啊。
「你就背著神父一起走吧。」
我才不要。就在我準備說出這句話的時候……
「不必了!」
神父大喊了起來。看到他全身爬滿雞皮疙瘩的模樣,表示他是真的厭惡得要死吧。
原來如此……我改變主意了。
我一把抱起了神父細瘦的身軀。
「噫……呀……啊——啊啊啊啊啊!把我放下來!現在立刻放我下來,你這野獸!我可以一個人走!」
「勸你不要再做無謂的掙扎了,擁有受神所愛的優雅容貌的神父大人啊。你現在要是亂揮刀,不小心切斷吊橋繩索的話,聖女就要蒙主寵召了喔。」
「唔,呃……你、你這個……!墮落的象徵啊啊啊啊——!」
心情超爽。
我把神父口中說出來的漫罵詛咒當成最愉快的音樂,一邊聆聽一邊走過了長長的吊橋。
可能是為了讓吊橋的坡度儘可能地變緩,吊橋的終點所在地是一片距離地面相當高的石造地面,從終點處走下地面的階梯至少有二十階以上吧。
終點處矗立著一對守護神雕像,宛如包夾著該處的階梯一般。
根據教會的教誨,守護上帝的守護神共有七個。所以對教會來說,七被視為「神聖的數字」,相對的,六則是儘可能避免的不完整數字。
雖然我不是很清楚教會的教誨,卻也知道立在這裡的守護神像所掌管的事物是什麼。
從正面看過去,右手邊的石像拿著劍,左手邊的石像拿著盾——這是掌管戰爭攻守的守護神,在戰場上非常受人歡迎。國家正規軍隊在出兵之前,帶隊長官一定會前往這兩尊守護神像的禮拜堂進行祈禱。
可是在聖都入口設守護神像,看起來有種詭異的感覺。
「這還真是嚴陣以待啊……感覺好像被威脅了。」
我抬頭看著石像喃喃自語,這時平日幾乎不曾開口的侍女回答道「目的是威脅沒錯」。
「據說這是教會在阿克迪歐斯成為聖都之前所致贈的守護神像。阿克迪歐斯原本是王為了躲避敵人進攻而設立的城鎮,所以這是為了保護城鎮……」
「哦——所以這兩尊守護神像是為了讓敵軍不敢輕舉妄動是吧。」
因為神父一直掙扎著吼道快放我下來,所以我放開了他的身體。雖然幾乎是直接往下丟,不過神父並沒有跌倒,而是非常優雅地著地。這傢伙的運動神經是貨真價實的。
「阿克迪歐斯里也有教堂喔。從這裡也能看到尖塔吧?」
神父一邊動手拍遍全身上下每一個角落,一邊為侍女的話做出補充。
朝著城鎮方向看去,的確可以看到老舊的教堂尖塔。看起來好像就在吊橋附近,矗立在守護神像背後的尖塔,同樣散發著相當程度的壓迫感。
「即使是這么小的城鎮,也有教堂存在呢。」
零相當佩服似地朝著尖塔方向望了一眼。我也瞇起眼睛點了點頭。
「因為這附近沒有其他城鎮了。要是沒有教堂,教會的信徒不就太可憐了嗎?」
教會的鐘聲是預報時間的鐘聲。因為教會的人對「時間」特別囉嗉,舉凡日晷、沙漏、水鍾,總之為了知道正確時間,他們真的用盡了各式各樣的手段。
然後他們會在一天當中幾個固定時間敲響鐘聲,告知鎮上的人現在大概是什麼時候。就我個人來說,就算不知道時間,其實也能活得下去啦……只是對那些從事高貴工作的人來說,知道時間好像是件非常重要的事。
神父繼續解釋下去。
「為了獲得教會的保護,王國時期的國王在阿克迪歐斯蓋了教堂。教堂本身非常豪華,但是因為人口太少,最後也不再有神官前來,如今已經是間廢棄教堂……真是太可悲了。教會本部應該更加重視這些偏遠地帶的信徒。只因為人民較少、距離王都太遠之類的理由,就怠忽了派遣神官這項作業……」
後半段解說幾乎全是抱怨。神父自己似乎也對教會抱持著一些不滿。
「可是,如果『女神之淨火』的審判官正式判定聖女大人的治癒行動是奇蹟的話,一定會為這座城鎮的教會帶來不少活力吧。」
侍女邊說邊平靜地微笑,而神父也靜靜地回答「沒錯」表示同意。
然而侍女突然又說了句「可是」,表情黯淡下來。
「工作結束之後,神父大人就會離開聖都吧?」
神父有點愧疚似地點頭。他的工作是判定對方為聖女或魔女,保護莉亞只是順便。一旦工作結束,神父就會離開聖
女身邊吧。
侍女萬分遺憾似地嘆出一口氣。
「在那之後,就必須尋找可靠的護衛保護聖女大人了……比神父更值得信賴的護衛,大概沒這麼容易找到吧。」
我走下樓梯,再次回頭看向守護神像。
筆直地望著吊橋方向的兩尊神像。腰部位置可以看到分開的裂縫,表示上半身和下半身應該是分別製作,然後才組合起來的吧。
只為了讓國王一人逃命而設立的城鎮——就是這樣,我才沒辦法喜歡掌權者這種生物。
「怎麼了,傭兵?」
走在前方不遠處的零出聲叫我,我回上一句「沒什麼」就向前邁步,跟在一行人後方。
一走進城鎮裡,為了聖女歸來而歡欣鼓舞的居民立刻殺到,人數多到幾乎不能走路。
每走幾步就有人哀求幫忙治療疾病或傷勢,而莉亞更準備一一響應他們所有人,造成情況一發不可收拾。
神父和侍女負責提醒莉亞,而其他護衛們則是趁這個時候讓居民們退後。這個作業流程似乎已經完全成為一種固定模式了。
順帶一提,那些護衛全都站在樓梯最下層等待莉亞,現在也有好幾個人堅守在莉亞身邊。雖然有準備馬車,不過莉亞表示「自己想要用走的」,所以最後還是徒步前進。
對莉亞來說,這應該只是出自「想和領民們接觸」的純粹善意。可是對於負責護衛的人來說,實在是困擾之極。
保護到如此滴水不漏的程度,難道在聖都也有遭人覬覦性命的危險嗎?
「聖女大人!我是從鄰國旅行過來的,請務必救救我的女兒——」
「等等,拜託您,治好我哥哥吧——聖女大人!」
「不行不行!聖女大人已經累了!等明天開門再說!」
——看來應該不是。這些人並不是在戒備惡意攻擊,而是從這些純粹想要依賴聖女奇蹟而大吵大鬧的人們手中保護聖女吧。
畢竟這是攸關性命的問題。要是現在不接受治療,搞不好明天就會死掉也說不定。在這種狀況下還能保持冷靜的,大概只有已經放棄生命的半死人吧。
「啊??這座城鎮裡全是有錢人……」
聽到泰歐一點也不開心的低語,我再次看了看街道上的狀況。
來到聖女身邊的人,從衣衫襤褸的窮人到富裕的商人,全部都有。可是看起來應該是住在這個地方的居民,的確所有人都像是富可敵國的樣子。
「哎,既然是聖女大人落腳的城鎮,有錢人肯定會毫不猶豫地砸下大筆金錢吧。」
可是話又說回來——
我皺了皺鼻子。
有錢人居住生活的愜意街道——飄蕩著一點也不搭調的屍臭味。
「——果然還是不要了……」
零小聲說道。
「看來這城鎮並沒有想像中的那麼美。」
3
讓墮獸人住在聖女大人的宅邸里,根本天理不容——我原本以為神父會這樣抗議,可是他卻意外乾脆地同意我和零住下來。
因為他的理由是「這樣比較容易監視」,讓我很想拒絕住在聖女的宅邸里……不過城鎮之主聖女大人的盛情難卻,只好住了下來。
「晚餐之前,請在房間裡好好休息吧。如果想看看城鎮,出門去也沒關係喔。因為已經交代過守門人你們是客人了。房間裡也有浴室,請好好洗去長途旅行的疲憊吧。」
可能是因為神父難得沒反對而非常開心,心情大好的莉亞隨後離去。我和零當然住在不同的房間——雖然只是中間隔著走廊的對面——泰歐則是跟侍女一起不知道去了哪裡。
看來應該是準備介紹泰歐給宅邸執事,正式錄用他幫忙打雜吧。從盜賊的打雜小弟熬出頭了。把泰歐送到聖都這項工作應該就此結束了。
「可是這個地方啊……」
剛被帶進這間客房,我馬上因為徹底走錯地方而微微頭痛起來。
刺滿精美刺繡的絲綢沙發、長毛線的地毯,以大量蠟燭照亮室內的照明燈具,還有加了頂篷的床鋪——老實說,我覺得自己像是不小心被丟進珠寶盒裡的小石頭。
室內的大量擺設品也都在卯盡全力地主張自己的價格。我暗想要是指甲不小心刮到就慘了,完全靜不下心來。
「這樣看來,馬廄還比較好呢……」
我打從心底這麼認為,可是卻沒辦法說出「帶我去馬廄,我在那裡睡就好」。要是說了,莉亞多半會哭,而莉亞一哭,神父就會生氣。
總之我先把行李放下,脫掉綁手綁腳的裝備,然後全部集中放在房間角落。可是就算找到地方放行李,也還是找不到我的容身之處。總不能讓我這個因為長途旅行而沾滿泥巴的身體,接觸那些絲綢沙發或鋪著純白被單的床鋪吧。
這狀況幾乎是在強制要求我去洗澡了。我不討厭洗澡,可是身體遲遲不干卻是件麻煩事。雖然可以拜託零幫忙弄乾……可是要我全身濕漉漉地前往零的房間實在有點怪,至於洗澡前先去告訴她「我現在要去洗澡,等等過來幫我弄乾」更是莫名其妙。
我有氣無力地朝著浴室走去,那光可鑑人的大理石浴缸讓我腦袋一陣暈眩——而且裡面已經放好熱水了。希望客人立刻洗澡的要求可說是不言而喻。
可是,這裡的人是從哪裡弄到淡水的?周圍全是海水,附近也沒有河川,表示應該是挖了水井吧。王國時期的國王也真是選了個奇怪的地方設置城鎮啊。雖說是為了躲避敵軍,但是一旦發展成籠城戰,這個城鎮很明顯只會越來越糟。
我一邊想著這些有的沒的,一邊坐進了冒著熱氣的浴缸。才剛碰到水,原本透明的熱水立刻變得黑漆漆的。因為毛皮會吸收髒污嘛……
不過,能夠全身浸泡在熱水當中的機會可不常見。頂多只有在偶然發現溫度適中的溫泉時才有可能,所以我現在衷心感謝著這份奢侈。
深深呼出一口氣,閉上眼睛。我似乎一直下意識地維持著緊張的感覺。
緊張感一消失,人就開始想睡。當我開始打盹的時候,某處傳來了開門的聲音。我把眼睛睜開一條縫,朝著聲音方向側耳傾聽——感覺似乎異常地近。
「找到你了,傭兵!原來你在這裡!」
「呀啊啊啊啊!」
大門砰地一聲打開,零走進了浴室。她在我完全放鬆的情況下闖進來,害我全身上下的毛都豎了起來,忍不住放聲大叫。
「果然是在洗澡啊……吾早就已經洗好了,你還真是夠悠哉。」
「為什麼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繼續對話啊!快點為你的失禮道歉然後滾出去啊!」
「……失禮?吾也不是第一次看到你洗澡了吧?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好生氣的。」
「不不,之前是因為我在室外洗身體吧……」
「不論地點在哪裡,所做的事情都是一樣的吧。既然這樣,吾也可以幫你洗背喔。」
「我知道了,對不起,是我的錯……所以呢?你來幹嘛?」
我放棄生氣了。事到如今的確沒什麼好計較的了,而且墮獸人就算脫了衣服也還穿著毛皮,對於全裸的害羞感也很薄弱。
「吾想去看看城鎮。」
「城鎮?」
「誠然。因為吾有吾的工作要做。」
莉亞到底用了什麼魔法?把魔法教給莉亞的人到底是誰?還有莉亞到底是不是應該消滅的魔女——她大概是想直接到街上打聽消息吧。
「……那麼,吾確實通知你了。」
說完,零一個轉身背對著我。我瞬間呆了一下,連忙開口叫住她。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你只是來說這個的嗎?到底是為了什麼——」
「即使你打算要跳槽到聖女手下,但你現在仍然還是吾的傭兵。你平常總是在罵人,說吾應該要讓你知道吾要去哪裡、要做些什麼,不是嗎?所以吾現在是來報備的。」
「原、原來如此……」
「可是,面對一個可能倒戈到聖女手下成為敵人的人,讓他知道過多情報實在令人不安。所以吾不會要求你一起過來。」
「倒、倒戈……未免太誇張了吧。我只是不覺得莉亞是壞人……」
「也因為如此,你不想消滅聖女對吧?然而雖然只是暫定,吾卻認為聖女是必須消滅的存在。這一點,你跟吾是對立的,你不論何時變成守護聖女的騎士都不奇怪。到時候應該還會認定想要消滅大善人聖女的吾才是邪惡的一方吧。」
這不就是經常聽到的英雄傳說嗎?零這句問話,讓我啞口無言。
在邪惡魔女手下的僕人,因為聖女清純美麗的內心而倒戈的故事,的確時有所聞。
「哎,吾也知道你還在迷惘。可是……受到人們畏懼的
墮獸人,是不可能獨自收集情報的吧。如果你打算獲得到底該不該保護聖女的必要情報,吾認為應該會需要吾的協助……哎,總之這不是吾該管的事。就這樣,再見。」
零朝我斜斜望了一眼,隨後爽快地離開浴室。我連忙跳出浴缸。
「喂,等一下!既然知道就別把我丟在這裡,我也要去!你是報復我在伊迪亞貝納丟下你不管的那件事嗎?就算要把我丟在這裡,也先把我弄乾再走啊!」
最後,我還是帶著零一起離開聖女的宅邸。
當我衝出浴室時,零露出一副覺得超有趣的模樣等著我,這才發現自己被她捉弄了。
「你用這種濕透小貓似的可憐模樣追過來,吾也沒辦法輕易捨棄你啊。既然你的意願如此堅定,那麼吾便認可你一起同行。」
聽到她用極度傲慢的態度說出這番話,其實還挺讓人火大的。不過一想到自己對零做出了種種不講理的事,就覺得這也是沒辦法。
零以護衛名義雇用了我,但我卻站在聖女那一邊。
從純粹的「傭兵」觀點來看,和零切割,轉而對聖女效忠,可能才是正確答案吧。而且莉亞的侍女也說,等神父辭退莉亞的護衛工作之後必須找個可以依賴的護衛。要是毛遂自薦的話,說不定會出奇順利地雇用我呢。和魔女護衛這種可疑工作相比,作為萬人敬愛的聖女的護衛危險性更低,這樣活下去應該也很不錯。
可是我一旦成為莉亞的護衛,就會變成零的敵人。而零準備動手殺死莉亞的時候,我勢必會和零正面交戰——這麼一來,我毫無疑問會死在零的手上。
這女人確實具有如此冷酷的一面。
我低頭瞄了走在身旁的零一眼。
迅速走到路邊攤購買食物的零,正手忙腳亂地吃著悶烤魚。
「……怎麼了?你想要嗎?」
發現我的視線,零停下了吃魚的手,抬起頭看著我。她左右看著我和魚,為難似地皺起了臉。
「真拿你沒辦法啊……只能吃一口喔。」
看到零心不甘情不願地舉起了魚,我莫名出現一股想要惡作劇的念頭,直接一口吃掉了一整條魚。看著上面只留下魚尾巴的竹籤,零發出了絕望的慘叫。
只因為這點小事就覺得神清氣爽,連我自己都覺得自己真是小家子氣。
「吾、吾……吾是出自好意才答應分一點給你……你竟然一再地這麼做!這個貪心的野獸啊!你打算沉溺在欲望里,然後貪婪地奪走吾的一切嗎!」
「不要在大庭廣眾下喊出這麼難聽的話!路旁經過的人會報警的!」
「吾的魚……吾白白嫩嫩的烤魚……」
「我再買一隻給你不就得了,不要為了一隻魚叫成這樣啦……」
「剛剛那只比較好!重新買來的魚看起來一樣,卻是完全不同的魚!你完全不懂這一點!每隻魚都有不同的個性,也有不同的味道。啊啊,吾親愛的魚……吾好懊惱啊……」
我決定無視她,轉頭觀察著聖都的街景。
每個角落都能看到山羊紋章。病人雖多,但是大家看起來都很幸福,也很安心。大概是覺得只要待在這座城鎮裡,總有一天一定會痊癒的關係吧。
等待聖女進行治療的診療所也很多,乍看之下是個和平至極的城鎮。
「聖女大人治好了我的病。我的肺一直很不好,甚至還有人說我大概活不長了……」
「以前因為受傷而無法動彈的手指,現在能動了。這麼一來又可以繼續工作了。」
「太感謝了……醫生根本沒有用。只要有聖女,可雷翁共和國就能永保安泰了。」
豎耳傾聽,街上到處都能聽到類似的聲音。
來到聖都之前,多多少少都還能聽到莉亞是魔女的評論……
「聖女腳下的聖都,當然不可能有人偷偷批評聖女的吧。」
零像是讀取我的思緒一般說出這句話,同時依依不捨地咬著竹籤上殘留的魚尾巴。
「只要人類仍然擁有各式各樣的主義或主張,就不可能出現完美無缺的唯一存在。有人認為溫柔是軟弱的表現,也有人把強大的力量視為蠻橫。這麼一來唯一能做的,頂多就是把所有認為聖女完美無缺的人通通聚集在一起吧。」
「那就是……這座城鎮嗎?」
「就吾看來,這裡只有一群極度偏頗的人……所有人都渴求著聖女的治療,所有人都想依附著聖女。」
要是被聖女捨棄就只能等死。因為這份恐懼,居民們異口同聲地說著聖女萬萬歲。實際上,要是真的隨便和這座城鎮裡的任何一個人詢問任何一個問題,都會得到「聖女大人是個了不起的人」這種彷佛受過訓練的回答。
受人景仰的君主確實存在。港都伊迪亞貝納的領主應該就是最佳代表。雖然缺點頗多,但他是真的為了居民著想,能力也很強。
可是這種情況下,居民們應該會笑著這麼說:
「雖然有點問題,不過確實是個好人。要是能解決好女色的問題,應該會變得更好吧。」
毫無保留的讚美正是恐怖統治的典型。不會錯,這座城鎮已經扭曲了。對此,不管莉亞有沒有自覺——造成扭曲的仍然就是莉亞本身的存在。
然後總有一天,這份扭曲會逐漸擴散到可雷翁共和國全國境內。
我突然想起那個在港都伊迪亞貝納,怒罵莉亞是魔女的女人。
扭曲——已經開始擴散了。
穿過主要幹道,走進小路里。和面向大路的房子比起來,這裡的房子較小也較樸素。住在這裡的人,應該是在那些面向大馬路的有錢人家裡工作的僕人吧。
因為原本就是個小城鎮,能看的東西幾乎都看完了。隨便繞了一圈後,便回到聖女的宅邸附近。這時,我們看到一個衣衫襤褸的男人從宅邸里走了出來。他小心翼翼地抱著一個沉甸甸的袋子,快步離開。
「……那是誰?看起來不像是打雜的。」
「那是『犧生』與『奉線』的使徒喔。」
一陣小孩子的腳步聲,加上熟悉的總是哪裡會說錯的詞句,我聽到之後回頭看去。
然後睜大了眼睛。
「——泰歐?你這身打扮是怎麼回事!」
我忍不住問了出來。
平常總是穿著破爛衣服的盜賊打雜小弟,現在換成一件乾乾淨淨的服裝,奇蹟似地變身成為貴族的少年隨從。
這變化實在太過劇烈,我一時之間真的沒認出來。
當我說不出話來的時候,泰歐微微聳肩,不自在地轉開了視線。
「我剛剛跑腿回來。他們說如果我要以聖女大人的隨從身份外出,就要有相符的打扮。我被抓去洗澡,還被搓的痛得要死,實在太糟糕了。連頭髮都被剪掉了。」
的確,泰歐原本亂糟糟地留到肩膀長度的頭髮,現在已經被剪得整整齊齊。我忽然在他捏著頭髮末端的手上,發現了全新的繃帶,於是問了一句「受傷了嗎?」。泰歐皺著臉回答「只是被火燙到了」。看來應該不是很痛。
「聖女大人說今天晚上會準備超??級豐盛的晚餐喔。所以需要準備很多東西,我也馬上派上用場啦。」
「很適合你啊。吾都認不出來了呢。」
「真的嗎?嘿嘿,穿上這件衣服之後,大家都對我好好喔。不管接近多麼高級的店,都不會被人趕走喔。明明我還是我,只是衣服不一樣而已,總覺得有點奇怪。」
「那麼……你剛剛說犧牲與奉獻的使徒,那是什麼意思?」
站在旁邊的零提出問題,泰歐則是邊說「呃——」邊看向天空。
「就是在身上烙下山羊的烙印,表示自己願意稍微分擔一點病人或傷員的痛苦。只要烙下那個烙印,就可以拿到錢。另外還有療養所是專門提供給身上有烙印的人。那邊雖然沒辦法把病治好,不過至少有屋頂,而且也有飯吃。」
「啊……就是經常聽說的那種事嘛。」
虔誠的教會信徒,偶爾會為了證明自己堅定的信仰而傷害自己的身體。這種做法可以得到教會的信賴,進而收取某種程度的援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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