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阿克迪歐斯的聖女 上 第五章 聖都阿克迪歐斯(2/2)
虔誠的教會信徒,偶爾會為了證明自己堅定的信仰而傷害自己的身體。這種做法可以得到教會的信賴,進而收取某種程度的援助。
以目前的現況來看,應該是為了答謝他們宣傳「聖女大人是個了不起的人」而提供金錢、住所和食物吧。從泰歐的話來看,那裡與其說是療養所,其實更像某種濟貧院。
「雖然來到了聖都,卻排不到聖女大人的治療順序,也沒有住宿的錢……這些人就會選擇烙上烙印,進入療養所,然後再用拿到的錢找醫生——我媽媽也是這樣才找到醫生的。」
「原來如此……至少還是有考慮到自己沒辦法治療的時候該怎麼做嘛。」
我敬佩地點了點頭。可是一看到零臉上出乎意料的險峻表情,不由得愣了一下。
「……怎
麼了?」
「不……只是有點在意的事……」
「在意的事?」
「還不能肯定——吾不想因為無法肯定的情報,害你的判斷能力變遲鈍。而且當你必須和吾分離的時候,有些事情還是別知道的好。」
我突然覺得自己撞上一堵高牆,只好沉默下來。
——面對一個可能成為敵人的人,讓他知道過多情報實在令人不安。
沒錯,出門前零確實這麼說過。雖然那有一半是玩笑話,不過同時也是不爭的事實。
我一語不發,只見泰歐來回看著我和零,表情嚴肅地手插腰瞪著我。
「什麼啊,你們還沒和好嗎?分離,就是分開的意思對吧?哎喲——真是太沒用了!快點道歉啦,反正錯的人一定是大叔!」
「不不,這事情沒那麼簡單啊。」
當我慌忙說著彷佛狡辯的響應時,零的表情變得柔和起來,伸手摸了摸泰歐的頭髮。
「誠然……這是事關選擇與決心的問題,泰歐。傭兵現在正站在岔路上,苦惱著到底該走哪一邊。」
「這意思不就是劈腿聖女大人了嗎?這種人最爛了。」
「也不是那樣喔,泰歐。吾希望傭兵並不是因為只有吾能選,才無可奈何地選吾;而是從無數選項當中,以最佳選擇的名義選出吾,那才真正令人高興。」
泰歐看著不斷咯咯淺笑的零,臉上露出無法理解的表情。
「吾正在享受這個狀況。雖然痛苦,但也有樂趣存在。不過如果可以的話——吾當然希望傭兵能夠選擇吾。當然,吾不會強制要求一定要這麼做。」
「雖然沒有強制要求,可是我有感受到無言的壓力啊……而且很明顯……」
「那當然。當你選擇某個東西時,同時一定會出現被你捨棄的東西。做出選擇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啊,傭兵。可是當你什麼都不選,只是隨波逐流,然後引發最糟糕的結果時……心想當時要是做了什麼就會有所改變,為此感到懊悔,那才是最痛苦的。傭兵,吾啊……」
零注視著我。眼神莫名地嚴肅認真。
「不想讓你……變得跟吾一樣。」
根據零所寫的《零之書》而誕生的魔法,還有因為魔法而引發的混亂。
零把尋找遭人竊取的《零之書》找回來的工作,全部交給了十三號——零後悔的就是這件事。應該自己去找的,應該要懷疑十三號的,不該相信並且全權委託他。
不過最後悔的一件事,就是當初應該把《零之書》給燒了。
捨不得丟棄自己創造出來的新技術,心裡抱著夢想,然後發生了慘劇。而且那不是用「無可奈何」或「不是自己的錯」就能帶過的慘劇。
為了迴避可能發生的慘劇,有些東西不論多不願意、多痛苦、多留戀,都必須拋棄。
這是零親身體驗到的至理。
4
回到聖女的宅邸,過沒多久便是晚餐時間。當然,負責送餐的傭人們一聽到有墮獸人同席,臉上立刻大驚失色。不過一聽到莉亞清楚介紹「他是我的恩人」,他們也沒辦法抗命。
老實說,再也沒有比這更讓人不舒服的事情了。害怕擁有猛獸外表的我,對普通人來說其實是件天經地義的事。突然命令他們「不准怕」,實在相當強人所難,接到命令的人也會覺得是種拷問吧。
雖然很感謝他們準備了阿克迪歐斯相當罕見的肉類料理,但我最後還是沒有特別品嘗它的味道,早早便離席回到房間。
讓我食愁減退的原因不是晚餐氣氛——而是這股屍臭。
白天,我這個墮獸人也只有聞到一點點氣味,可是一到晚上,臭味就突然濃了起來。
據說與海相連的鹹水湖上,飄蕩著與海相同的潮水氣息。其中更混入了屍體的腐爛臭味,對我的呼吸器官造成了無以倫比的打擊。
「可惡……到底是從哪裡傳來的啊,這股屍臭……」
我實在忍不下去,拿起斗篷搗住鼻子,然後走出房間。
就算真的找到了惡臭的原因,也未必能夠做出什麼處理。比方說,如果那裡是座墳墓,我就不能把屍體全挖出來放火燒掉。
可是如果能確認臭味來源,應該多少可以安心一點。
屍臭會讓人感到不安。如果不曾聞過屍臭,這味道頂多只是「是不是有東西腐爛了?」的程度。然而對我這個知道是屍臭的人來說,實在難以忍受。
總而言之,現在要先找出臭味的來源。先找出來,如果可能的話再想個辦法處理一下。
看看是要埋掉、燒掉,或是沉掉——
「哎呀……您要去哪裡?」
才轉過轉角,我立刻看見了莉亞的侍女。她大概相當習慣我的存在了,已經不再看到她表現出害怕的樣子。
「聖女大人說她有話想跟您說。因為您在晚餐席上似乎相當不高興,聖女大人很擔心是不是失了什麼禮數……」
「不……那不是聖女大人的問題。只是有股味道——」
「……味道?」
她一臉訝異地反問,我趕緊搖了搖頭。
普通人應該不會注意到這股味道吧。而且鼻子也有可能因為習慣味道而忽略。要是現在告訴她「因為屍臭太濃所以靜不下心」,感覺似乎會惹對方生氣。
「不……你別在意。不好意思,我的正規僱主剛剛跑來叫我。我必須過去找她才行。」
「可是零小姐的房間應該是……」
侍女的目光越過我的肩膀,看向我房間正對面的零的房間。我皺了皺臉。
「……她的命令是叫我去後院。」
「去後院……?」
侍女狐疑地皺起眉頭。那也是理所當然,因為是真的很可疑啊。
然而,這位有能的侍女似乎不打算對聖女的客人過問太多。
「那麼……我就這樣轉達了。」
說完,侍女微微行了一禮。
走出走廊後,因為我不知道出口到底在哪裡,所以直接跳出窗子,來到宅邸之外。
來到正面玄關時,味道稍微淡了一點——所以來源是在後面嗎?
我繞到房子後面,跨過鐵柵欄走進雜木林。點亮油燈後,我一邊照亮道路,一邊朝著氣味方向前進。
現在似乎正好是退潮時,海水退去,濕漉漉的岩石地面全都裸露在外。我走在長滿青苔而變得相當滑溜的岩石上,越是朝著水邊走去,那股臭味就變得越強。
沒能在退潮前順利逃跑的小魚,正在潮間帶不斷亂跳。這一幕若是出現在白天,應該是一片相當有趣的光景。可是在充滿屍臭味的夜裡,反而有種不吉利的感覺。
我抓起小魚,把它放回水裡。
結果另一隻看似等候已久的大魚瞬間衝出水面,一口就把那隻小魚吃掉了。
抱歉……看來是我太多事了。可是如果我坐視不管,遲早都是會死的……就死法來說,被別的魚吃掉應該會是小魚的願望吧。我猜。
先別說這個,重點是屍臭。
「是有人把屍體丟進水裡了嗎……?」
若是以極端的物質表現來形容,屍體只是不會動的肉塊和骨頭。因為不會自行移動,所以當然是又重又礙眼。就算有不知如何處理,就把屍體丟進湖裡的人,也不會太奇怪——
我繞過了眼前這塊擋住視線巨大岩石。下一瞬間,我失手鬆開了手裡的油燈。掉到地上的油燈滾了幾圈,照亮了臭味的來源。
——那是層層迭迭堆積起來的大量屍體。
「這……是……!」
常有人說堆積如山的屍體。不過眼前這個,是用屍體堆積起來的陸地。
在水面上載浮載沉的,是吸飽了海水、膨脹成藍白色、散發出惡臭,看起來還很新的屍體。屍體下方則是被魚群啃食殆盡,已經化為白骨的無數屍體。
我剛抵達聖都的瞬間,所聞到的屍臭。臭味之所以會在入夜之後變得更濃,應該是因為海水退去,導致屍體外露的關係吧。
——山羊的烙印。
所有屍體都有這個烙印。至少那些還殘留著皮膚的屍體全部都有山羊烙印。其中甚至有屍體身上印了兩三個同樣的烙痕。
直到我看見屍體身上爬出了某種扁平的蟲子,我才終於退了幾步。
這是——
太不尋常了。首先屍體的數量不尋常,再者是處理屍體的方法不尋常。
扭曲變形到快要脫落的山羊烙印,用它空虛的眼睛仰望著我。
——犧牲與奉獻的證明。
——聖女大人的紋章。
我搗住鼻子,離開那個地方。
爬上岩石,回到草地上,儘可能逃到臭味較淡的地方
。
那勢底是什麼?我剛剛到底看了什麼?
屍體。這我還知道。像垃圾一樣被人丟棄的屍體——簡直就像是為了藏起來一般丟進水裡,放任魚類啃食的屍體。
是把屍體沉進水底進行哀悼的風俗?——不對。
是神秘的連續殺人狂棄置屍體的地點?——不對。
人類是拘泥於儀式的生物。如果那是葬禮,那麼完全沒看到儀式性裝飾品,就是一件怪事。而且最重要的是,在等待教會裁定的聖女領地里,不可能進行異教徒的葬禮儀式。
可是如果當成一人所為,數量實在是太多了。要是有發現臭味的人看到那座屍體山,絕不可能不引起騷動,而且也不可能放置屍體山不管。
那個——那些屍體。
是用極度不關心的態度丟棄的。
所有人都知道那個地方堆著屍體,所有人會前去那裡丟棄屍體。
那裡只是普通的垃圾場,而屍體就是垃圾。
那應該是戰場上的光景吧。把堆積如山的敵軍屍體集中起來,然後點火。那難道不是這一類的光景嗎?
那麼聖都是什麼?——聖女又是什麼?
會把屍體丟掉的聖都,還能稱之為聖都嗎?
不會悼念死者的聖女,還算得上是聖女嗎?
我搖搖晃晃地跨過鐵柵攔,回到宅邸腹地——那一瞬間,有個冰涼的棍狀觸感架在我的脖子上——是「女神之淨火」的審判官。
那一刻我終於理解。
神父不想讓我接近聖都的理由,就是這個啊。
旅行傭兵在聖都看到堆積如山的屍體,這消息馬上就會透過商人或其他傭兵流傳出去,眨眼之間,聖女的惡評就會流竄全世界了。
我忍不住露出了苦笑。
啊啊——不行。我不適合擔任聖女的護衛。
我不可能無視那些屍體,無視那些屍體層層堆積的狀況,只為了保護聖女的評價而戰。這樣做實在太蠢了。
不管莉亞多麼善良膽小,就算她是只想著救人的聖女——如果無法處理聖女的存在所導致的問題,那麼她就有可能變成必須消滅的存在。
只是很不巧的是,神父的思考跟我完全相反。
「我應該已經忠告過你樂——要你快點消失。而你卻在半夜裡偷偷晃來晃去……看來似乎非常想讓別人砍掉你的頭。」
「你才是……半夜三更還要特地監視我,看來真的很閒嘛。」
這是我費盡全力才裝出來的虛張聲勢。對此——神父不屑地笑了。
「天生就是靠殺人來填飽肚子的戰爭狂——竟然對區區屍體感到如此害怕嗎。」
「區區屍體……?身為『女神之淨火』的審判官,這種說法不會太過分了嗎?普通神父要是看到那一幕,一定會到處大呼小叫說是魔女的傑作吧。」
「那只是普通的屍體。這裡聚集了太多死人——多到聖女大人一個人根本無能為力的程度。
人們死亡,沒有地方埋葬的屍體,自然只能丟棄。只不過——就是如此而已。」
「就連哀悼都沒有,直接把屍體棄置不管,這樣還叫做不過如此?你真的是神職人員嗎……!看到那一幕,為什麼仍然不覺得莉亞是魔女?我就把你說過的話原封不動地還給你吧,神父大人。你到底在密謀什麼……!」
「我的使命,就是在我作出裁定之前保護好聖女大人,僅此而已。保護她遠離一切暴力、恐懼,以及惡意。因此——」
神父拿下了眼帶。
現在是晚上,雲層極厚,也沒有月亮。再加上神父的夜視能力比我還強——墮獸人竟然沒有在夜戰上占優勢,讓我覺得自己以怪物身份誕生的價值好像下降了。
「現在這一刻,你變成了危害聖女的存在。」
手杖揮動,刀刃流水似地滑了出來,完成一把彎曲的巨大鐮刀。
「我——是『女神之淨火』的審判官,是懷抱著隱密罪孽的斷罪執行人。無名無姓,此命隕落前將不斷殺戮,必死於怨懟之血海中。祈禱吧,擁有污穢靈魂,罪大惡極的怪物。以神之名——」
神父的腰微微一沉。
「去死吧。」
「太——快了啦!每次逼近過來的動作都太脫離常軌了啊!」
我在千鈞一髮之際拔劍,擋住了瞬間拉近距離的大鐮刀刀鋒。
但我並沒有就此鬆懈。過去曾有兩次,我雖然擋下了刀刃,卻還是有某個東西傷到我的脖子。如果不能看穿那是什麼東西,我肯定會死在這裡。
脖子有種冰涼涼的感覺。我立刻拔出小刀,護住脖子。
嘰地一聲,傳來了金屬互相擠壓的聲音,小刀上出現了明顯的重量負擔。我明明沒看到自己的小刀碰到任何東西——
難不成?我心想,這難不成是……?
「——絲線?大鐮刀只是幌子嗎!」
當對方手中出現了誇張的大鐮刀,注意力無論如何都會集中在那裡。趁我注意力轉移的空檔,用絲線纏住脖子然後絞殺我。這好像就是神父的作戰方式。
可是——即使碰到刀子或劍都不會斷掉,這絲線還真是強韌啊。原料到底是什麼?而且還細到再怎麼凝神細看都幾乎看不見。
神父右手的五根指頭,全部戴滿了戒指。相信那應該就是絲線其中一端。至於另一端,大概連在鐮刀的握柄位置。是把絲線捲起來收納在裡面嗎?真是的,教會的玩具實在是毫無意義地精緻啊。
「——幌子?」
神父的嘴角高高吊起。看起來實在不像神職人員,而是完美的壞人面孔。
神父舉起了手裡的鐮刀,當我為了擋下絲線而動彈不得的時候,那對我來說就是不折不扣的死神鐮刀。
訂正一下——那並不是幌子。
若是因鐮刀而分心,腦袋就會被絲線砍斷;但若是注意絲線,就換成鐮刀砍人了。
——這神父,想法實在太恐怖了。
我用力甩開絲線,緊急趴在地板上,躲開了擦過耳邊的大鐮刀。
手裡握著劍,短暫猶豫了起來。
要殺嗎?殺死神父?
在聖都里動手?那樣太糟糕了。
可是我有辦法打敗他並留他一命嗎?這問題太困難了。我和神父並沒有那種實力差距。我們兩人都驚人地習慣戰場,驚人地習慣殺人。
背後有個東西緩緩爬上背脊,令人顫抖——這是喜悅。
不是單方面的殺戮,是作戰。因為我不殺死對方,對方就會殺死我——所以殺了他也沒關係。是我不得不殺。
殺了他、殺了他。腦中開始傳出激烈的吼叫聲,喊著你不是想看到血嗎?這個怪物;你不是很喜歡撕裂肌肉的感覺嗎?
我用劍彈開了直擊而來的鐮刀。耳邊傳來嘰地一聲,聽起來像是摩擦聲。應該是絲線的摩擦聲吧。絲線從神父手指上的五個閃亮戒指上延伸出來,另一端則是連結到鐮刀握柄上。
揮舞著鐮刀與絲線戰鬥的神父,看起來甚至有點像是在跳舞。經過完美計算的動作,不管是什麼動作會讓人覺得賞心悅目。
手臂附近有股不自然的感覺——它的真面目是神父操控的絲線。我猛然往後一跳,拉開距離。周圍樹木的枝幹開始嘩啦嘩啦地斷裂落下,停在樹上休息的可憐鳥兒一邊拍著翅膀,一邊裂成兩半,掉到地上。
我輕輕呼出一口氣。
眨眼之間,神父已經一口氣沖了過來,再次縮短距離。
意料之內的動作。我一把抓住他揮動鐮刀的細瘦手臂,用力握緊。耳邊立刻傳來肌肉下的骨頭遭到擠壓的聲音。神父想抽回手臂,但是單純比力氣是我占優勢。我就這樣靠握力把神父的手臂骨頭直接捏碎。
可是神父不但沒有鬆手放開鐮刀,甚至連一聲慘叫都沒發出來。
「——你這怪物。」
我以稱讚的口吻說出這句話。
「既然身為怪物的你這麼說了……換句話說就是人類的證明吧。」
瞬間,神父放任自己的手臂被我抓住,朝我膝蓋踢了一腳,一邊反手握住鐮刀,一邊跑到我的頭頂上。
神父的肩膀因為硬揮下鐮刀的動作而不自然地扭曲,一聲悶響之後脫臼了。
「——你想同歸於盡嗎!」
那完全是以負傷為前提的作戰方式。所有行動的目的都是殺死對方,而不是之後要怎麼活下來。
我眼前浮現出鐮刀的弧形刀刃切開我的背後的光景,抓住神父手臂的手立刻使出所有的力氣,把他甩下去。
神父在空中無法維持架勢,不過依然完美著地。
同一時間,我覺得彷佛有東西扯著自己的手臂——絲線已經纏在手上了。
等到發現自己被算計的時候,一切都太遲了。不自然的感覺才剛過去,我的左手馬上噴出了大量血花。
「唔……啊啊啊啊!」
「骨頭太硬了嗎——」
神父的絲線絞斷了肌肉,深陷入骨,發出陣陣低沉的摩擦聲。我手上噴出來的血,在神父指尖延伸出來的無數絲在線,加上了一抹紅色。
不知不覺中,我已經被絲線抓住了。
如果不運用下墜或是甩動鐮刀的離心力,光憑神父的腕力應該沒有辦法砍下我的頭。然而若是要殺死被絲線纏住而動彈不得的我,方法倒是要多少有多少。
匍匐在地的神父,瞄準我的心臟揮出鐮刀。
躲不開。
我已經覺悟自己就要死了,但耳邊卻瞬間傳來錚!地一聲,彷佛金屬互撞的刺耳聲響猛然炸開。胸口確實有被捶了一拳似的撞擊感,但神父的鐮刀卻被某個東西擋了下來,沒能刺中我的身體。
我立刻伸出完好的右手,一把抓住神父的領口。就算身體無法動彈,近距離肉搏戰應該還是有勝算。墮獸人的爪子和牙齒就是最好的武器。
可是神父當機立斷撕破自己的衣服,在我張嘴咬碎他的頸骨之前遠遠退開。
纏在我身上的絲線也同時鬆綁。
大概是為了有效傳遞力量,絲線的長度似乎並不長。
「應該說真不愧是戰爭專家嗎……看來我有點小看你了。」
他面無表情地把脫臼的肩膀歸位,輕輕轉了轉手臂,確認狀況。
我微微搖晃著退後,背後撞上了宅邸的牆壁。同時伸手入懷,確認了到底是什麼東西擋下神父的鐮刀時,內心立刻消沉了下去。
我都忘了——當初買來送給零的胸針,一直都被我放在懷裡。
「啊??啊……這樣不就壞了嗎。」
那是有著纖細雕刻的銀色胸針。因為硬生生挨了神父準備貫穿心臟的全力一擊,所以有一部分碎掉了。
「可惡……我越來越火大了。我老實待著,結果你就得寸進尺糾纏過來了是吧。」
我搜著背包,用爪子抓破塊狀火藥包,再把爪子上沾到的火藥輕輕抹在劍鋒上。
「我決定了——我一定要狠狠揍你一拳!」
「如果你辦得到的話——」
神父猛力一蹬。我舉起了劍——然後用力朝著背後的牆壁砍去。火藥因為高速磨擦而點火,瞬間爆出了閃光。
一瞬間就夠了。
神父的眼睛非常畏光。突如其來的閃光,讓他發出了痛苦的呻吟。我立刻瞄準了站不穩的神父,肘擊他的腹部,然後再把全身體重壓上去,把神父整個人壓倒在地。
按住那個掙扎著想要起身的腦袋,我握緊拳頭,用力轉了轉手臂。
「那我就要不客氣地痛扁你了。」
我笑著揮出拳頭。然而在我用拳頭讓神父的臉部骨骼變形的前一秒。
「你們兩位在做什麼!」
阻礙出現了。而且是想都沒想過的阻礙。
這聲撼動鼓膜的大喊,讓我在千鈞一髮之際停下了拳頭。
那是莉亞的侍女。有著一頭樸素紅髮的嬌小侍女站得,彷佛威脅似地瞪著我們兩個人。那個模樣,散發著足以讓我冷靜下來的威嚴與壓迫感。
我放開神父的身體,站了起來。
「在聖女大人的住所內鬥毆……你們到底在想什麼啊!聖女大人說她聽到了奇怪的聲響,現在正為此感到害怕。雙方立刻把刀子收起來!」
「可是這傢伙是聖女大人的敵人……!」
「如果神父大人殺了這位大人,聖女大人一定會哭!當然,換成是您被殺死也一樣!」
我收起了劍。神父也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揮動鐮刀收起刀刃。
侍女跑到我身旁,舉起我鮮血淋漓的手。她想用圍裙擦拭我手上的血,可是絲線所造成的傷口太深,不管怎麼擦血都還是一直冒出來。看著自己的圍裙被我的血染紅,侍女用力咬住嘴唇。
「怎麼會……傷勢太嚴重了!還是請聖女大人治療吧,就說兩位連手擊退了暴徒……」
「能把我和神父的手都毀掉的暴徒?那還真是恐怖的暴徒啊……而且還被他逃掉了。」
「對那位大人來說,這個說法就夠了。」
的確沒錯,畢竟那女人的腦袋裡只會開小花嘛。
「我就免了。反正明天應該就會好,幫我保密吧。」
因為是墮獸人嘛。補上這句話之後,我轉身離開。
「請等一下……傭兵先生!」
侍女沖了過來。
「那個……您看到屍體了吧?那真的是沒辦法的事情……我們也有想過一定要好好處理……聖女大人是完全不知情的。」
「不知情……?」
不知道那堆屍體的存在?——明明住在這間宅邸?
——是神父和侍女隱瞞事實了嗎?不讓莉亞知道她自己造成了什麼樣問題。
「聖女大人是非常柔弱的人。要是知道有多少人無法得救的話,那位大人溫柔的心肯定會支撐不住。然而現在在世上受苦的人們,還需要聖女大人的力量。請您千萬別叫她魔女。聖女大人是非常仰仗您的。」
「……沒差啦,不管那女人到底是魔女還是聖女。」
不知道侍女是否誤會了我的話,不過她像是鬆了口氣似地垂下肩膀。
「等等再麻煩您到聖女大人的房間。如果您願意成為護衛,相信聖女大人也會很開心的。請務必讓我們……」
「抱歉,我是零的傭兵。你們去找別人吧。」
我突然有種從夢中驚醒的感覺。
這跟莉亞是否善良、是否知情無關。問題在於莉亞作為聖女使用魔法時,到底引發了什麼樣的狀況,還有我和零到底該怎麼辦——僅此而已。
不想殺死莉亞的念頭依然沒變。
可是,這個國家確實因為莉亞而重病,莉亞沒有盡到她的義務——如今我終於了解零那番話代表了什麼意義。
——那堆屍體的數量,還有處理方式。
那不是一句什麼都不知道就能帶過的。既然莉亞以聖女身份君臨此處,就必須充分了解,並好好考慮自己的存在帶來了什麼樣的影響。
莉亞沒有做到這些事。恣意散布善意卻不考慮壞的影響,就等於是一種惡意。
此外,如果她知道的話——如果侍女那句「聖女大人完全不知情」是謊話,莉亞其實知道一切,卻故意放置不管的話,那麼莉亞就是必須消滅的魔女。
情報不夠啊。
我現在突然非常迫切地想和零說話。
5
我一邊放任手臂不斷滴血,一邊朝著零的房間走去。
血跡弄髒了走廊,不過就把它當成是神父滴下來的血吧。
深夜走廊上沒有任何人走動——我是這麼想的,不過卻有個人影站在走廊上。那個人影背靠著牆壁,雙手抱胸,怎麼看都像是在等人。
實際上也真的是在等人吧——那是零。
「傷勢很嚴重啊,傭兵。」
「沒什麼大不了的啦,魔女小姐。」
我逞強地說道。其實傷口真的非常痛,而且疼痛有與時俱增的趨勢。
「你打算……讓聖女治療那個傷口嗎?」
「你都在這裡等人了,想必一直都在窗戶後面看著吧……?」
「她邀請你成為聖女的護衛。」
「沒錯——然後我拒絕了。」
我一回答,零的嘴角立刻揚了起來。
「誠然,你拒絕了。然後你回到吾這裡來了。你選擇了吾。」
「你看起來真的挺開心的……」
「那當然,吾非常開心。你是吾的傭兵,是吾的所有物。是你的意志造成了這個結果。既然如此,那個傷勢就由吾來治療吧。」
「不需要,我可以忍。你要是用了魔法,我變回人類的日子又要延後了。」
「稍微延後一點也沒什麼不好吧?」
「一點也不好!」
「那樣就可以名正言順地一直跟吾在一起了喔。因為你要是沒有契約關係這種明確的理由,很快又會迷惘的。」
「你不是打算用自己的魅力把我變成你的俘虜,讓我在契約關係結束之後也想繼續跟你在一起嗎?」
泰歐駕著馬車撞進旅館的那一天,零曾對我這麼說。
不打算用契約強行束縛我。要讓我以自己的意志決定留在她身邊。
可能是想起了自己說過的話,零開心笑了起來。
「沒錯,吾一定會讓你成為吾的俘虜。讓你覺得非吾不可,世界上沒有任何人能夠取
代吾的存在——不過話說回來……」
零看著我手臂,眉頭皺了起來。她拉著我另一隻沒事的手,直接帶進房間,讓我坐在椅子上。
「喂,幹嘛啊?」
「憑你的恢復力,明天傷口確實可以癒合。可是也不能讓血一直流到明天吧。」
零把外套脫了下來。
看來她不打算用魔法,而是採用物理性的,人類會用的方式幫我包紮。只是我壓根沒想過零竟然願意做這麼麻煩的事情,所以真的嚇了一跳。同時我也自然而然地出現了她到底想怎麼做的疑問,因此老老實實地坐在椅子上不動。
這時,零準備把自己的衣服撕開。
……大概是要充當繃帶吧。不過她的上衣原本就很短,要是再撕破,感覺會有點不妙。
「等等,如果你要做繃帶的話,就撕我的衣服吧。既然都要弄破了,還不如直接用已經破掉的衣服比較好。」
我假裝冷靜地說出正當理由,然後脫下自己的衣服強塞給零。反正這件上衣已經被神父和我的血弄髒,沒辦法繼續穿了。
畢竟這世上再也沒有任何東西的外表,比墮獸人穿著沾滿血跡的衣物更邪惡的啊……
零似乎認為只要有布就行,點頭回答「確實如此」之後接過上衣。看到零老老實實地撕著布條,我打從心底鬆了口氣。
完全不在意自己和他人的裸露程度也就算了,可是她要是再不注意到周圍的人其實都很在意的話,我總有一天會死。
「把手給吾。」
我伸出血跡斑斑的手。零先用碎布擦掉毛皮上的血跡,隨後開始用克難繃帶層層包住了我的手臂。動作意外地利落。
「所以呢……?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才會讓你不得不和神父交戰?是不是被他發現你準備夜襲聖女?」
「你好像無論如何都認為我迷上莉亞了嘛。」
「可是確實很喜歡,不是嗎?」
「如果是這種喜歡,那我也不討厭泰歐啊。」
「傭兵,你……難道……該不會是對小男孩——」
「你要是再說下去,就算是玩笑話,我也會把你打飛出去喔。」
我朝著刻意裝出臉色發青模樣的零瞪了一眼,她一邊說著「真是不懂幽默感的男人」,一邊開心地大笑。
「之前不是說過這世上有可以開和不能開的玩笑嗎?」
而且不懂幽默感的人不是我,而是這個世界,還有神父。要是他當真了,會有很多事情變得麻煩,甚至比我夜襲聖女還要麻煩百倍。
我抖了一下,連忙甩開背上那股惡寒。
「可是你的確異常地疼愛泰歐啊。之前在伊迪亞貝納也是,你明明丟下了吾,和他一起去鎮上玩了嘛。」
「你還在記恨啊……」
「那當然!吾是真的非常期待啊。結果吾幾乎沒有逛到伊迪亞貝納的任何地方。當初領主邀請吾一起參觀只有港都才有的珍品,還有隻有歷代領主才知道的港口的秘密,但吾拒絕了他,到處在找你啊。」
「那真的很抱歉,不過我也有我的理由啊……」
「理由?」
聽到她反問,我才赫然驚覺——不該說出來的。
和泰歐一起前往伊迪亞貝納的大街上,主要目的是為了購買送給零的禮物,可是就在剛才,那個禮物因為我和神父作戰的關係,已經壞掉了。
我沒辦法回答,而零的視線越來越尖銳地刺在我身上。
我嘆出一口氣,開始摸索。隨後我把那個缺角的銀飾品放在手掌上,送到零的眼前。
「我是去買這個東西啦。」
「……胸針?可是就你的使用物品來說……還真是充滿少女情懷啊。」
「廢話!因為那個……哎呀——因為這是……要買給你的……」
「……是給吾的?」
這個銀色的鏤空雕刻搭配藍灰色的寶石,呈現花朵外型的飾品,一看就知道是女性用品,要是我用一定很噁心。
「……買給吾的嗎?」
零先緊盯著已經壞掉的胸針,然後再緊緊盯著我的臉。
「所以說……是泰歐叫我買的。他說我對你做了很過分的事,至少也該送個禮物之類的。可是我從來不曾送東西給女人,而且我又是墮獸人,根本沒辦法接近販賣正常珠寶的店家……所以才拜託泰歐陪我走一趟……」
口中滔滔不絕地說出一堆藉口。
然而壞掉的東西是不能拿來送人的。真是的——實在沒有比這更丟臉的事了。我打算把手掌上的胸針收起來,但零立刻放聲大喊。
「啊,等等!你想幹什麼!那不是要送給吾的嗎?那若是不給吾,不就沒意義了嗎!」
零伸手想把胸針搶走,所以我也伸手不讓她拿到。
「就說它已經壞掉了。怎麼可以送人壞掉的東西啊?」
「但那是送給吾的禮物。那麼,那就是吾的東西,需不需要是由吾來決定。總、總而言之,先把那東西交給吾!它看起來並沒有壞得很嚴重啊?你應該要更加珍惜物品才對吧。」
零站起來搶胸針,可是以我和零的身高差距,就算我坐著也還是比她高。我們持續著爭奪胸針攻防戰好一陣子,最後我慢慢覺得這樣實在有點蠢。當我鬆懈下來的那一瞬間,零從我手上搶走胸針,然後興高采烈地大喊「拿到了——!」
「既然拿到,這就是吾的東西了。不會還給你了喔,因為這是你給吾的東西。」
明明是你搶走的吧。我在內心默默吐槽,不過我突然想到她之前和泰歐一起在河裡抓魚的模樣,於是決定乖乖閉嘴。
零興奮地凝視著她從我手上搶走的胸針,看似地一次拿到玩具的小孩一樣滿臉笑容。
感覺實在不太自在。
「我說啊,那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只是隨便找了個路邊攤買來的,花紋是有點稀奇沒錯,可是那已經壞掉了……」
「沒關係。就算稍微壞了也還是能用,而且吾非常高興。這是第一次收到別人送的禮物……而且一想到送禮的人是你,就更讓人開心了。這是吾的寶物。」
這種東西應該還不到寶物那麼誇張……哎,既然她這麼高興,就隨便她吧。
「所以呢?既然你不是跑去夜襲聖女,為什麼神父要攻擊你?」
零一邊窸窸窣窣地拉出背包,把壞掉的胸針別在上面,一邊繼續追問。
總算是回到正題了。我輕輕咳了一聲,擺脫冷靜不下來的感覺。
「屍臭味太重,所以我跑去找臭味來源。因為入夜後突然變濃了。」
「的確……這個味道……擁有野獸嗅覺的你大概會覺得很難熬吧。」
「實際上我也真的快吐了。然後我穿過房子後面的森林,走到水邊一看……」
我想起那些堆積如山的腐爛屍體,強行壓下不斷湧出的嘔吐感。
「確實有屍體……而且還不是普通的多。等我回來後就被神父埋伏了。」
「哦……表示神父知道那些屍體的事嗎?」
「看他那個樣子,應該知道吧。」
「然後他打算把知道屍體一事的你殺掉。」
「哎,不管怎麼想,聖女大人的房子後面有一大堆屍體這件事,要是真的傳出去實在太難聽了。不只如此,老實說光憑那個狀況,就足夠被人當成魔女看待了。」
「因為是病人聚集的城鎮,所以屍體增加應該是必然之事……」
「教會這個地方,說到判定魔女的理由可是天下第一多啊。」
而且還有那堆屍體,可說是斷定莉亞為魔女的決定性證據。
但神父並沒有這麼做。而且還打算把聖女說成魔女的人——也就是我,給親手殺掉。
不管發生什麼事,神父似乎都打算做出莉亞就是聖女的裁決。
那個男人,是個過去曾被人當成「做出錯誤裁決」的審判官。可能就是因此而變得異常慎重。當然也有可能是像過去陷害他的教會神父們一樣,打算把莉亞推上聖女位置,藉此掌握其他權力也說不定。
「既然不想被人看到屍體,儘快處理掉才是上策啊……」
零十分不解似地歪過了頭。關於這一點,零這個女人實在一點都不懂。
人類這種生物其實意外地無能,做事不得要領,把重要之事留到最後才處理的例子,真的要多少有多少。這是不爭的事實。
「大概是沒時間吧。會把屍體丟掉的,不管怎麼想都是街上的人吧。可能是直到最近,神父他們才發現屍體堆到了水面之上。為了不讓聖女的名聲受損,也不想讓莉亞知道屍體數量而準備處理屍體前,就被我發現了。」
因為領主找他們過去,所以才會延後處理吧。
「那些屍體——」
零輕聲說道。看起來似乎正在沉思。
「看起來是什麼樣子?有沒有什麼奇怪的地方?」
「你自己去看看啊。那樣比較準確吧。」
「不要,太麻煩了。」
就知道她會這麼說。雖然知道,但她回答的速度之快還是讓人有點惱怒。
「就算問我有沒有什麼奇怪的地方,我也只是稍微經過而已……哎,有辦法直接看到的奇怪之處,大概就只有山羊刺青了吧。」
「山羊……聖女的紋章嗎?」
「我沒有看得這麼仔細,不過應該是山羊沒錯。至少我看到的所有屍體身上都有。可是啊……會來聖都的人,目的全部都是為了聖女的奇蹟,就算他們所有人都刺上山羊刺青,似乎也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我接著又補上一句。
「這麼說來,也有身上刺了兩三個刺青的屍體呢。可能以為增加刺青的數量,就可以增強效果——」
「果然——是〈犧牲印〉!」
「犧……犧牲……?」
「吾知道聖女使用的魔法是什麼了,傭兵。雖然有猜想過,不過現在確定了。」
「是嗎,那真是太好了。」
「你看到的那些屍體——全部都是聖女殺的。」
是嗎。
——那還真是糟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