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零的傭兵 上 第一章 諾克斯大教堂(2/2)
副隊長老頭,也就是瑞蘭德?譚卡駕著愛馬現身時,我們已經吃完飯,隨著日落,營地也點起營火了。
「太慢了吧,吾都等到想睡了。」
「我反倒希望您能稱讚一下,我在日落前趕到的表現呢。」
「老頭,你們講這麼久啊……」
「沒有很久。不過……我得多花點時間才能釋懷。」
看著面容沉重翻身下馬的副隊長,吉瑪請他過來坐在自己身旁。
在火堆周圍的圓木上坐了下來,副隊長從巴爾賽爾手中接過葡萄酒,喝了一口說:
「事實上,我到現在還是無法釋懷,也不敢保證日後就能看得開。因此,我只能把我聽見的訊息如實轉達給你們知道。」
「聽、聽你的語氣如此深刻……我本來還以為,光是代行大人不存在這件事,就夠讓人難以釋懷了……」
「是的。教會長年來誤導我等,隱瞞了真相。但我一直相信其中必定有著崇高理由……有著足以讓我等信服的理由,可是聽了主教閣下的一席話後,這份信任也隨之粉碎了。」
原來如此,怪不得他會遲遲無法釋懷。
由於我和零本來就跟教會信仰八竿子打不著,所以不怎麼介意,但吉瑪在了解真相後,搞不好會當場昏倒吧。
話說回來,她現在看起來就像是快要昏倒的樣子。
「我還是別說好了?」
「不,副隊長。請你繼續說下去吧。」
雙手用力緊扣,吉瑪催促對方繼續說明。
瑞蘭德艱難地開口說道:
「——五百年前。教會戰勝魔女,讓世界回歸和平。而創建教會這個組織的人,就是代行大人,以及追隨此人的七名主教——我想,魔女閣下應該也知曉這項典故吧?」
零點點頭。
「換句話說,雖然現在沒有人擔任代行的職務,可是起初的確有這麼一個人——是這樣沒錯吧?」
「正是如此。根據主教閣下所言,最初建立教會的創始者——代行大人,實際上是一名在當時享有美譽的魔女。」
這瞬間,在場所有人彷佛凍結了。
連三歲小孩都知道,魔女和教會是對立的存在。
如果有人告訴我,教會的創始者其實是個魔女,我大概也只會冒出「這傢伙在說什麼鬼話」的念頭吧。
隨後,副隊長來回看了看我們幾個人的表情。
「沒錯……我當時也露出了這樣的表情。」
他從喉嚨中擠出這樣一句話。
「各位想必都聽過『白魔女』這個稱呼吧?心懷百姓、治癒病痛、施術降雨解除乾旱、鎮壓洪患——就是這樣的一群魔女。在遠古時代,人們倚賴著這些魔女而存活,但同時也畏懼著擁有強大力量的魔女。因為若是一不小心觸怒了魔女,人們也沒有任何抵抗的辦法。」
我偷偷望向零。
零感受到我的目光,便點點頭肯定了老頭所說的話。
「身處於這樣的世界當中,人們開始渴望能有個『不屬於魔女的勢力』出現。希望有個實力足以鎮壓發怒的魔女——有能力討伐邪惡魔女,救民於水火的勢力。於是教會的始祖隱瞞了自己身為魔女的事實,自稱『神的代行者』,創建了對抗魔女的勢力,成功獲取民眾的信仰。」
隱瞞自己身為魔女的事實,建立了視魔女為敵的集團——這就是教會的起始。
吉瑪摁著額頭,拿起裝了酒的水壺,一口氣乾了。禁酒的誓言管它去死——這大概就是她現在的心境吧。
「那個……」
巴爾賽爾一臉為難地開口。
「假設當時的代行大人真是魔女……那追隨代行大人的七名主教呢?也都是魔女嗎?」
「據說只有代行大人是魔女。七名主教對此並不知情,而代行大人也始終隱瞞著魔女的身分。於是教會順利地擴展勢力,而許多白魔女也支持著教會。」
「吾也有所耳聞。過去狩獵邪惡魔女,並致力將世界從混沌中解放的教會,曾經受到許多魔女的支持與協助。」
這件事我也有聽說過——應該說,我只是從零那裡聽來的。
在別名掘墓人,擁有「悖德」名號的審判官作亂的那次事件中,零曾經說過「吾呢,雖然不信賴教會,但也不覺得教會不好」這樣的話。
還說教會過去致力於維繫世界的安寧,也曾有魔女對此提供協助。
「可是……」
吉瑪出聲插話道:
「現、現在教會的教誨……卻告訴我們所有魔女都是邪惡的……」
「是啊……最糟糕的就是在這之後發生的事情。」
瑞蘭德像是威嚇般這麼低聲說道。
「在教會擴張勢力時,人們得知了分別有著『正義的魔女』及『邪惡的魔女』的事情。人們將白魔女稱為『聖女』並崇敬之,然而『邪惡的魔女』卻會冒充是『聖女』。」
「啊……嗯,是會變這樣呢。」
「民眾開始陷入迷惘,不知魔女到底算是好人還是壞人。人們希望得到明確的答案,於是求助教會。他們想知道,獲得魔女協助的教會,是不是真的值得信賴——這就發生在五百年前,大戰爆發之前。」
我有不好的預感。
因為我很清楚教會的現況。
將所有魔女都視為敵人,多年來不停搜捕殘黨,就知道他們的政策有多徹底。
「教會——不對,是『七大主教』主張教會應該與魔女劃清界線。他們聲稱根本不需要區分誰是邪惡的魔女,誰又是正義的魔女。若是不將所有自稱魔女的人統統剷除,民眾就無法安心度日。」
「聽到他們的主張後,代行大人就……」
吉瑪不禁屏住呼吸。
副隊長摁著額頭,弓起身子說:
「當著七大主教的面,主動表明了自己的魔女身分。」
真是個笨蛋。我差點忍不住對五百年前的古人罵出這句話來。
在這種情勢下坦承自己是魔女,也不難想像後果會是怎樣啊。
「主教們並不感到驚訝。因為在幾十年來共同努力傳教的過程中,只有代行大人青春依舊,不見衰老。他們早就發現了,那不是來自於神的奇蹟,而是魔女的魔力所帶來的結果。因此,主教們是在明知代行大人是魔女的情況下,提出排除魔女的建言。」
事實上,這是訣別的宣告。
教會已經足夠壯大。
也學會了對抗魔女的手段。
主教們宣稱,已經不再需要讓魔女站在教會的頂端了。讓大多數的信眾知道真相,反倒只會對教會造成傷害。
「這場會議,就在吉那羅斯島的祭壇舉行——主教們事先準備好了這座名為祭壇的牢獄,引誘代行大人前往。倘若代行大人反對與魔女劃清界線,主動坦白自己的身分時,就將代行大人永遠幽禁在那裡。」
「——不可能!」
吉瑪突然站了起來。
「就算開玩笑也得有個限度,副隊長。我在此等待,並不是為了聽你述說這種荒誕無稽的話語!」
「你要了解,我也不願意說出這些話來。方才我一次又一次哀求主教閣下,請她告訴我這不是真的。但諾克斯大教堂的主教閣下,卻斬釘截鐵地對我說這就是事實。而從現實來考量的話,為何歷代的代行大人總是獨自一人居住在祭壇之中?為何只有歷代的大主教能夠晉見代行大人?主教閣下提出的解釋,正好能夠解答這些疑問啊,隊長。」
吉瑪搖搖晃晃地從火堆旁退開了好幾步。
「讓我……一個人稍微靜一靜。」
她只留下這句話,便踉踉蹌蹌地往城鎮的方向走去。
隔了一會兒,巴爾賽爾站了起來。
「你要追上去嗎?」
「隊長只要一喝酒就讓人不放心呢……反正,我也不會貿然靠得太近。」
「明明都被討厭了,你還真是過度保護啊。」
「雖然我是個沒出息的傢伙,
姑且還是要盡到養育者的責任。」
聽見我的揶揄,巴爾賽爾苦笑回應,隨後快步追往吉瑪離去的方向,就這麼離開了。
「好了。」零一邊說著一邊起身。
「總之,吾已將教會騎士團平安送達諾克斯大教堂。這麼一來,任務也完成了呢。」
「嗯。」副隊長一邊附和,一邊起身。於是我也不得不跟著站起來。
「這一路上魔女閣下就是我等最堅實的後盾。倘若沒有你在,平安到達這裡的人數恐怕不足現在的一半吧。」
「正因為有了教會騎士團的輔助,吾也輕鬆不少。雖然——這是吾始料未及的發展。」
零不懷好意地笑了一下,副隊長有些尷尬地露出苦笑說:
「雖說前往祭壇的任務已名存實亡,但主教閣下方才徵詢過我,能不能派兵搜索諾克斯大教堂周遭的小型教會設施,尋找倖存者。因此從明天起,就得分兵從事這項任務了……不過,若是拯救世界的任務需要兵力協助,還請你儘管吩咐。」
「為了魔女,你有捨棄性命的覺悟嗎?」
「若是為了這個世界,我隨時都做好覺悟了——無論教會的起始是為何,這點都不會改變。」
副隊長也離開了,終於只剩下我們兩人獨處——雖然馬車裡還有個館長在啦。
或許是這段時間總是集體行動的緣故,我突然覺得心裡不太踏實。
「……所以呢?我們接下來要怎麼辦?還得去找你的師傅吧?」
「嗯……老實說,吾已經從館長口中得知下落了。」
「哦?那剛才為啥不說?」
「——因為館長告訴吾,那人就在祭壇。」
我愣了一下,轉頭望向零。
「那你從一開始就——!」
「吾的確藏了一手,但還算不上是邪惡的魔女喔,傭兵。館長沒有能力觀察祭壇當中的情況,師傅也的確自從出現在祭壇附近之後就無法觀測,所以吾也不清楚她在祭壇內部做些什麼。而吾自然也不清楚代行是否還活著,或者是否存在呢。」
「這個……或許是這樣沒錯啦……」
但光是隱瞞毀滅世界的元兇就在祭壇附近消失的重大情報,就足以被人視為是邪惡魔女了吧……
算了,我還是不要追究下去。事實上,就算公布這個情報,也只會讓吉瑪或士兵們陷入不安罷了。
「這麼說來……結果我們還是得去祭壇一趟啊?」
「誠然。」
「那是個海上小島吧?要坐船過去嗎?」
「根據館長所說——海面似乎凍結了,應該可以走得過去。」
「大海這玩意兒也會凍結啊……?」
「實際上就是凍結了,也只能接受現實了呢。」
「難怪天氣會這麼冷……」
我想起在威尼亞斯王國與零的師傅正面對峙的場面。
那時周遭一瞬間就凍結了,連河水也凍成冰塊。這麼說來,不管是北方冷成這樣,或是海水凍結的現象,全都是零的師傅幹的好事吧。
「弄清楚位置是很好啦……但我總覺得不太對勁,感覺對方是不是設了埋伏。」
「埋伏……是嗎?不,這很難說呢……」
「怎麼啦?你似乎語帶保留的樣子?」
「吾有時也會刻意避而不談呢——你會害怕嗎?」
「害怕啊。」
不是專指什麼,而是這整件事都讓我害怕。
聽到我老實回答,零咯咯笑了起來。
隨後,她又像往常那樣對我說:
「別擔心,傭兵。吾會保護你的,絕對會。」
???
「……你就在附近吧,巴爾賽爾。不要偷偷摸摸躲著,給我出來。」
在不見星月的漆黑夜空中,雪花開始徐徐飄落。
吉瑪穿過架設在鎮外的一張張帳篷之間,來到諾克斯大教堂,佇立在被迴廊圍繞的中庭。
被吉瑪點到名後,巴爾賽爾從迴廊的柱子後頭現身。
「奇怪了……應該不可能會被發現才對啊……」
「因為我猜你一定會躲在某處看著我。」
「您故意套我話嗎?真是傷腦筋啊。」
巴爾賽爾用打趣的語氣笑著說道,但吉瑪只是靜靜望著漆黑的天空,連眉毛都不動一下。
「……隊長,那個……」
「大家都在說謊呢。」
「啊?」
「父親在我面前總是裝成大善人的模樣。雖然背地裡是個欺壓弱者的惡俗之人,在我面前卻表現得像是品格高潔的騎士。而你讓我相信了那個謊言是真的,還隱瞞了殺害父親的事實,將我養育、守護到現在——最後,就是教會了。凡是我所相信的人事物,全都對我說了謊。」
吉瑪自嘲地笑了一下,這才終於望向巴爾賽爾。
「我已經不知道還可以相信什麼了。既然我所相信的全都錯的,那麼我究竟該率領士兵前往何方呢?雖然這段時間我帶領眾多士兵一路來到這裡,但實際上幾乎都是靠著你或副隊長。既然這樣,像我這種人從一開始就不該——」
「您是不是忘記了呢,隊長?要是讓副隊長率領部隊的話,魔女閣下可是會被處以火刑,教會騎士團就會全軍覆沒了。」
「啊,對喔。」
看著吉瑪突然改回以往的語氣如此低喃,巴爾賽爾忍不住笑了出來。
「有、有什麼好笑的!」
「沒有啦,抱歉抱歉。只是我以為您會說『才沒有那種事』來否定我的話,沒想到卻直截了當地認可了呢。」
「因為事實上,我的確被副隊長大人放逐過一次呢。我並不打算否定這一點。」
「也是呢。」
巴爾賽爾一面輕笑,一面從迴廊往中庭踏出一步。但看見吉瑪下意識退避的樣子,他又再次退回迴廊。
「雖然我沒有立場這麼說……但隊長的美德,就是懂得相信他人。您相信魔女閣下,也相信了曾經背叛過自己的副隊長。就連多年來一直對隊長說謊的我,只要您認為我的意見是正確的,就會坦然接受。我非常清楚,要做到這一點有多麼困難。」
「聽你這麼說,我不就是個爛好人嗎?」
看見吉瑪皺起眉頭,巴爾賽爾微微一笑。
「您認為當個爛好人是件壞事嗎?——其實,位居組織高位的人,不需要特別出色的能力喔。擁有能幹的部下,就能讓組織順利運作,只要上位者能夠受到部下的擁戴,組織就能長久存續。」
「你是說隊長不過就是個擺飾嗎?」
「有權做出最終決斷的人,怎麼能說是擺飾呢?雖然這只是我個人的看法,但我認為成為人上人的唯一且必備的條件,就是寬大的心胸。畢竟我曾經親眼見識過心胸狹窄之人所率領的部隊是什麼模樣。」
吉瑪意識到對方是在暗指自己的父親,臉色不由得一沉。
「……為什麼你一直不說真話?告訴我父親是個殘忍的男人……所以你才會殺了他。」
「因為沒有必要告訴您。」
「那是我的父親!」
「那又怎樣呢?知道自己的父親是個人渣,對您又有什麼幫助?」
吉瑪聞言瞪圓了雙眼。
「隊長心中的父親,是個溫柔和藹的男人,是一位品格高尚的騎士,不是嗎?既然隊長以這樣的父親為目標而努力,把那個人的本性告訴您,向您坦白令尊殺死了我的家人……而我也殺了您的父親——說這些又有什麼意義?」
「至少,不會像這樣因為事跡敗露,讓我對你如此生氣吧。」
這種話中帶刺的說話方式,讓巴爾賽爾臉上浮起苦笑。
「您要這麼說的話,我也無話可說了……事實上,就連那個惡魔也會選擇性回答問題呢。而我原本是打算把這個秘密帶進棺材的。」
「但是,最後還是搞砸了。」
「是啊……所以我覺得自己也不需要繼續扮演監護人的角色了,可是這麼多年的習慣,一下子很難改變啊。雖然我努力和您保持距離,但看見您像今天這樣喝了酒後,一個人醉茫茫亂晃的樣子,還是會忍不住追上來看看。」
吉瑪不服氣地想要開口反駁,卻不知該說什麼才好,除了從口中呼出雪白的氣息外,她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那無法以言語表達的心情,就這樣堵在胸口,無從宣洩。
心情突然焦躁起來,吉瑪又啃起手套了。
「隊長,您的壞習慣又——」
「隊長大人,原來你在這裡啊。」
突然有人從背後呼喚自己,吉瑪回頭查看。
只見一位高大的老人,從迴廊深處
走了過來。
「副隊長大人……!」
「因為沒看到你回房歇息,所以有些擔心。我打擾到你了嗎?」
「沒有,只是……我突然不太想回去而已……說來或許有些可笑,我的雙腿不自覺地帶著我來到了大教堂。明明不久前才知道了教會犯下的滔天大罪呢……」
「我能夠理解。」
瑞蘭德平靜地點點頭,表示同意。
「我在聽了主教閣下所說的話之後,這顆對神起疑的心,還是不斷向神祈禱。這根深蒂固的習慣,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變的呢——不過,還是請你儘早回去歇息吧,外頭已經十分寒冷了。要是隊長因此病倒,可就傷腦筋了。」
「那麼……」巴爾賽爾的身影在迴廊柱子的陰影中隱去。
「我也該回去和魔女他們會合了。副隊長,隊長就拜託您照顧了。」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
聽到巴爾賽爾毫不拖泥帶水,逐漸遠去的腳步聲後,吉瑪不由得輕呼了一聲,帶著苦澀的表情慾言又止。
「……是否要將那人叫回來呢?」
「啊,不用了……!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
「……是因為那個勤務兵殺害了隊長的父親的事情嗎?」
吉瑪聞言嚇了一跳。
在行軍的過程中,她一直刻意避開這個話題。就算被問到在「禁書館」發生了什麼事情,她還是把自己和巴爾賽爾之間的恩怨隱瞞不提。
她本來以為,瑞蘭德應該沒有發現才對。
「以前那麼依賴勤務兵的隊長,從『禁書館』回來之後,就一直對勤務兵敬而遠之。看不出有問題才奇怪吧。我已經問過勤務兵,而他也一五一十交代清楚了。請你務必記得,士兵會時時注意為將者的一舉一動喔。」
「……我會牢記在心。」
「原本我認為這是外人不該置喙的領域,所以一直裝作不知情……但是不是發生了什麼問題?」
吉瑪搖搖頭。
「我也想不明白……老實說,就連什麼才是真正的問題所在,我都搞不清楚。副隊長想必也知道,家父是個不值得尊敬的男人吧?」
「那是個邪惡到令人想吐,卻擅於以信仰作為掩飾的男人。」
「所以你才會認為,我也是那一類人嗎?」
「關於這一點,我必須向你致上由衷的歉意。我的眼界太過淺薄了。」
「哪裡……」吉瑪搖搖頭。
「你也知道,家父是個惡劣到如此地步的男人。當我知道這個真相時……我第一個念頭卻是『巴爾賽爾怎麼可能會騙我?』——反倒沒有先質疑『父親不會做出這種事』呢。」
「……哦?」
「或許是因為我早就隱約察覺到,家父其實不是如此高尚的存在吧。以前不時會聽見這類的傳言……每當我提起父親時,巴爾賽爾都會顯得有些緊張。當我得知家父殺死了巴爾賽爾的妻子時,甚至比聽見巴爾賽爾殺害家父更加難過。於是我才發現,原來我一點也不愛自己親生的父親。」
「這麼說……」瑞蘭德點點頭。
「你並不怨恨那個勤務兵嘍?」
「……我是個罪孽深重的人。」
「其實,聽見令尊遭到墮獸人殺害時,我也曾偷偷舉杯慶賀。照你這麼說,我更是罪孽深重啊。接下來,我們不妨邊走邊談?」
在對方的催促下,吉瑪邁開了步伐。
「但是,我還是相當生氣。因為巴爾賽爾始終對我隱瞞著真相。那個男人說,這種事沒必要告訴我,還說就算告訴我,也只會傷害彼此。」
「也是呢——而你也認同他的意見嗎?」
「是的,其實我也知道他說得對。可是,這裡卻……」
吉瑪揪著胸口,那令人不快的感受讓她的表情扭曲起來。
「非常地……難受。每當那個男人說出正確的道理,每當我認同了他所說的話時,心裡就會湧起一股很難受的感覺。我希望他能早點告訴我,我希望他能對我多一點信心,相信我有能力接受真相——就像過去我相信巴爾賽爾一樣。」
「那可是……」
瑞蘭德輕撫下巴。
「極為困難的要求啊。」
「為什麼呢!是因為我還不夠堅強嗎?其實我——」
「因為父母最害怕的,就是被孩子討厭啊。」
「……啊?」
聽到出乎意料的答案,吉瑪不由得停下腳步。
吉瑪的寢室就在緊鄰大教堂的教會騎士團軍舍當中。由於前陣子受到惡魔襲擊,負責保衛諾克斯的教會騎士團員也犧牲了不少。
因此,空出了一些較為高級的房間。
這也是吉瑪不想回房的原因之一。
吉瑪和瑞蘭德的寢室位於軍舍二樓,在樓梯的半途上,吉瑪佇足轉身面對瑞蘭德。
「你口中的……父母……那個……是指巴爾賽爾嗎……?」
「不管有沒有血緣關係,那個勤務兵奉獻了自己的人生將你養育成人。光憑這一點,他就足以稱得上是你的養父吧。」
「這麼說……是沒錯啦……」
「而且父母這種生物,有時就是會因為疼愛子女而干出傻事。把應該向孩子坦白的事情隱瞞起來不說,就是這個道理啊。因此,當父母犯錯時,子女必須勇於指責,讓父母回歸正途才行。」
「可、可是教會的教誨告訴我們,子女必須敬愛父母親……!」
瑞蘭德露出笑容。
「教會也是一樣啊。在這五百年的漫長歷史中,宛如民眾父母一般的教會也曾犯過好幾次錯誤,而作為子女的信徒也因此發怒,糾正了教會的錯誤。雖然就連創始過程也曾鑄下大錯的事實,還是令我備受衝擊就是了……」
瑞蘭德說完嘆了口氣。但在吉瑪看來,這位老人似乎已經從這個打擊當中振作起來了。
「這樣你明白了嗎?任何人都是會犯錯的。無論是我,或是你也一樣。」
「……是的。」
「當我們有機會能糾正錯誤時,究竟該怎麼做才對——這才是真正該思考的問題。關於教會所犯下的大罪……考量到是教會歷來的教誨才成就了現在的我,而且今後想必也會為了民眾盡心盡力的事實,我決定原諒教會的謊言。」
「是、是非功過可以這麼簡單就區分清楚嗎……!」
「的確,隊長你還年輕,就好好去煩惱,去思索吧。像我這種半隻腳踏進棺材的糟老頭,已經沒有時間去煩惱了。」
「沒有這種事,副隊長大人!你才沒有這麼老呢……請不要說得如此消極。」
「……這時候只要笑一笑就好了,隊長。你回答得這麼認真,反而更傷人啊。」
瑞蘭德低聲解釋了一下,吉瑪的臉色都發白了。
「真、真是非常抱歉!我沒有發現你是在開玩笑……我、我實在是太失禮了……!」
「請別放在心上。不過……就我個人的意見,我認為那個勤務兵不值得你原諒。」
「為什麼呢?」
「因為他不敢面對隊長的怒火。」
吉瑪聞言不禁屏住呼吸。
「因為他太過害怕你會跟他恩斷義絕,所以刻意退了幾步,保持在曖昧的距離。我覺得這種做法,只能用卑鄙來形容。」
吉瑪靜靜凝視著瑞蘭德。
他說得對——吉瑪如此心想。
吉瑪的確是在抗拒著巴爾賽爾。而那個男人乾脆就後退到不會讓她感到抗拒的距離上,露出一副「我退這麼多應該夠了吧?」的神情。
巴爾賽爾打從一開始就擺明了自己並不奢求吉瑪的信賴,就算遭到拒絕還是我行我素的作風——就是這種態度才讓人覺得不爽。
「你……觀察得很仔細呢。」
「畢竟我也不是白活這麼多年啊。不過,或許應該這麼說吧……我覺得這也是個很好的機會。」
「這是指?」
「就是距離感。一般來說,子女成年後就該從父母身邊獨立了……但隊長的情況卻不同,你的『父母』以『勤務兵』的身分時時陪伴在身旁,這是非常不正常的事情。你和那個人至今為止實在太過親近了。」
吉瑪覺得自己的臉一下子紅了起來。
她自己也一直覺得巴爾賽爾過度保護自己。
但是當吉瑪在聽到第三者說出了「你們太過親近」的意見時,心裡卻不由得產生了「好像沒這麼嚴重吧」的念頭。這也代表對她而言,巴爾賽爾已經是自己身邊不可或缺的一種存在了。
所以才更讓她覺得難為情。
「真、真的……有那麼不正常嗎?我……覺、覺得很普通呢……」
「隊長應該稍微學學『普通』這個詞的意思才對——話說回來,隊長。明天還得和你討論關於前往鄰近教會設施執行救援任務的事宜,請你今晚好好休息吧。」
在樓梯間端正地行了個禮之後,瑞蘭德便獨自一人走上樓梯,消失在分配給他的寢室之中。
吉瑪留在樓梯的半途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輕輕按住胸口。
總覺得堵在胸中的鬱悶,似乎稍微緩和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