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零的傭兵 上 第二章 鴻溝(1/2)
1
夜裡,因為一股奇妙的寒意而驚醒。
我坐了起來,發現原本縮在我懷裡的零不見了。
環顧整個馬車,只看見館長裹著毛毯縮在角落睡覺。
「……魔女?」
「在外面。」
我輕聲問了一句,馬上就聽到了回應。
撥開篷布,走到馬車外頭一看,才發現連夜降下的積雪已經有我的腰際這麼高,而馬車的車輪也已經完全淹沒在雪中。
「哇啊——……看樣子還會堆得更高啊……」
嘴裡呼出的氣息讓視野蒙上一層白霧,我眯起眼睛,尋找零的身影。
「在上面。」
這時又傳來一道聲音。
看來她爬到馬車的車頂上了。
幹嘛爬到那種地方去啊?我一邊這麼想,一邊踩上駕車台,接著就看見了在這場大雪中連一條毛毯都沒披,雙手抱著膝蓋的零。
「笨蛋,你想被凍死啊……!」
「吾是魔女,這點小雪才凍不死。」
「也不看看你的耳朵跟鼻子都紅了……」
我把零硬是從車頂拉了下來,讓她坐在我的雙腿之間。就連隔著這身厚實的毛皮,我也能感覺到零的身體就像冰塊一樣寒冷。
「你跑到外面幹嘛啊?」
「想一些事。」
「就不能待在馬車裡想嗎?」
聽到我傻眼地這麼問,零默默地聳聳肩。
「……傭兵,你好溫暖啊。」
「因為我是野獸啊。」
「吾很喜歡像這樣跟你待在一起。非常令人安心,好想就這樣持續到永遠。」
「……魔女?」
怎麼突然講起這個?我一臉狐疑地望著她,但她卻凝視著遠方,完全不和我四目相對。
她的樣子越來越奇怪了,但我想不出原因。
「……你覺得呢?」
「什麼?」
「你喜歡和吾這樣待在一起嗎?會不會想要永遠在一起呢?」
我終於發現是哪裡不對勁了。
以往零總是會用近乎斷定的語氣,直接說出「你一定也喜歡吾吧」這樣的話來。
可是剛才她卻很明顯地在徵詢我的答案。
我張了張嘴,又閉了起來。
躊躇了一會兒,我用雙手環住零,就像小孩子抱著人偶的感覺。
零低吟了一聲,只是轉過了頭,像是感到意外地看向我。
「……我很不擅長……用口語表達這種感覺。」
「啊啊……嗯,也是呢。你的確就是這樣。」
「所以……那個……該怎麼說。我這樣做,你感覺得出來嗎?」
「嗯……感覺得到喔。」
零笑了笑,將冰冷的臉頰貼在我的手臂上。
「這樣啊。那就……反正就是這個意思了。」
反正就是哪個意思啊,連我自己都在心裡吐槽自己了。我搔了搔後腦杓,有點不知所措。
「……不過啊,傭兵。」
「啊?」
「吾可是個魔女呢。」
「是啊。」
「所以……你會比吾先死喔。」
這個嘛……我皺起眉頭。
「不管我有多麼健壯,好像也沒辦法活上五百年喔。」
「這個一點也不好笑喔,傭兵。」
聽見我故意扯開話題,零一臉不高興地嘟起嘴巴。
「怎麼了……你特地跑到馬車外頭,就是為了想這種事啊?」
「還有很多其他的事情。關於世界、關於教會和魔女、關於師傅,還有關於你和吾的事情……吾在思考該怎麼安排,該怎麼做才妥當。」
「只要幹掉你的師傅,接下來就沒啥好煩惱了吧。」
「啊啊……吾現在深切地懷念起神父的吐槽了。要是那個男人在場,一定會猛敲你的頭說『笨蛋給我閉嘴』才是。」
這次換我擺出不高興的表情了。
因為不高興,我就順手把零扛在肩上,從駕車台鑽進車篷之中。
「好了,現在給我乖乖睡覺。要是你病倒的話,這個世界就終結了。要想事情的話,就邊睡邊想吧。」
「真是強人所難的要求呢。」
呼哈——零打了個呵欠。
「你的懷中實在太好睡了,吾根本沒有空去思考呢。」
2
如果被問到「早上希望被什麼聲音叫醒?」這個問題,我想每個人的答案都不一樣吧。
鳥叫聲大概是最常見的答案了。在巷子裡嬉鬧的孩童笑聲——應該也說得過去。既然如此,那麼有人來叫自己吃早飯的聲音,大概也不錯吧。
至少到上一刻為止,我是這麼想的。
「兩位啊,你們睡懶覺是不是睡太久了?我肚子已經很餓了耶。」
我想,應該不會有人希望被一個來蹭飯吃的中年大叔叫醒吧。
事實上,今天是我有生以來最糟的一次起床體驗。
「……為什麼我要為了個打雜的傢伙早起做飯啊……!」
我一臉不滿地坐了起來,狠狠瞪著拉開篷布往馬車裡頭張望的巴爾賽爾。
「喔——好可怕啊……我只是開個玩笑啦。今天我已經準備好早飯了,雖然不知合不合胃口,不介意的話就來吃一點吧。」
「啥——?今天是吹什麼風啊?」
「畢竟我還在努力爭取成為你的傭兵搭檔嘛。」
你忘記了嗎?他這麼問。忘記了呢,我這麼回答。
其實我早就把這檔事忘得一乾二淨了。是說這傢伙難道是認真的嗎……
「唔……嗯……什麼啊,天亮啦……」
我正準備起床,零也睡眼惺忪地慢慢爬了起來。館長則是早就醒了,一如往常待在馬車角落看書。
雖然館長已經失去了墮獸人所有的能力,但身為惡魔的「觀察之力」依舊健在,所以不管環境多麼昏暗,他都能清楚捕捉書上細小的文字。
「館長也差不多可以吃看看軟一點的麵包了吧?之前行軍時是只有硬的要死的黑麵包啦……不過今天早上補給兵送來了剛烤好的麵包喔。」
巴爾賽爾說著說著,拿出包在布里的麵包。
館長半睜著眼,冷冷地望著巴爾賽爾。
「……想、想要多管閒事、的話……去找、別人吧。」
直截了當地拒絕了。
「我又不是不多管閒事就會死……想當初你要娶隊長為妻的時候,我還恨不得把你大卸八塊呢。不過看到你變成一個瘦巴巴的可憐小孩模樣,身為教會信徒的博愛精神就逼得我無法坐視不管啊。」
「不、不需要……別多管、閒事……我自己……一個人就好……一個人就好。」
「哎呀,人類的身體要維持健康呢,也比身為墮獸人時更需要注意喔。今天讓館長也去外面稍微曬個太陽吧。」
「講得像是要曬舊枕頭一樣……」
「我才不要,在這裡就好。」雖然館長這麼說,還是被強行拉到馬車外頭,安置在圍著火堆作為椅子之用的倒木上,參加這場早餐。
為了不讓沒有毛皮又缺少皮下脂肪的館長不至於著涼,就用毛毯把他的身體包起來,再把行李疊起來做成靠背,館長臉上的不滿才緩和了一些。
接著,撕了塊麵包直接塞進他的嘴裡之後——
「……好甜。」
我們就見識到了怎麼樣用一張面無表情的臉表達驚訝的高難度動作。
「這、這具身體……連味覺也不同了……只是用小麥揉成團加以燒烤而已……居然、吃起來這麼甜啊……難怪、書上才會有『香甜的麵包』……這個形容呢。」
館長的感想讓巴爾賽爾深感意外。
「味覺的感受和身為墮獸人時不一樣嗎?」
「不、不一樣。一、一切的感受……都、都不一樣了……尤、尤其是……說起話來……更容易了……」
聽他這麼一說,的確是比還是墮獸人的時候,講得更流利了。
雖然還是結結巴巴的,但是詞彙明顯地較為豐富了。以前館長那種有些怪異的遣詞用字,多半是因為有些辭彙他說不出正確的發音吧。
「不過,雖然我長這樣,可是從來不覺得說話很困難呢……」
「館長感受到的差異之所以如此明顯,是因為他以前的身體所寄宿的,是昆蟲的靈魂。所以變回人形後,就和轉世重生沒有兩樣呢。吾覺得,倘若裡面不是個惡魔的話,或許早就瘋了呢。」
聽著零的推測,巴爾塞爾頻頻點頭。
「那麼,要是傭兵老
哥變回人類呢?會變成怎樣啊?」
「喂喂……!你這傢伙神經是有多大條!」
「因為很讓人在意啊。」
這個混蛋居然把我一直在意卻不敢問的事情,這麼簡單就拿出來講……
「傭兵啊……」
零直直盯著我不放。
對喔,不說我都忘了,這傢伙可以看見我身為人類的長相啊。
「嗯……是個大個子。」
「這也太隨便了吧!」
「還有……嗯嗯……該怎麼說呢……嗯,是吾喜歡的類型。」
「唔!」
「看起來威風凜凜,卻帶有幾分可愛……嗯?這不就和現在一樣嗎……讓吾再看仔細一點。」
零扣住我的臉,目不轉睛地仔細觀察。
「喂,笨蛋!別鬧了!」
「吾輩都是什麼關係了,事到如今還害羞什麼呢。」
零使勁按住我,一臉不解地歪著頭說:
「比如說昨晚,你把吾擁入懷中抱得那麼緊——」
「別別別說啦啊啊啊!這個……不……那是因為你說了些莫名其妙的話我才會……!」
「老哥……不過就是把一位女性緊緊抱在懷裡,有必要這麼害羞嗎……?隨便找個十五歲的小鬼都能表現得比你還大方啊。」
「閉嘴啦!要你管!」
看著對方憐憫般的眼神,我忍不住開罵。
「外表暫且不提……那麼感官方面又會有什麼變化呢?」
「味覺的話,或許會比現在稍微敏感一點吧。嗅覺當然會變差,聽覺也是。動態視力雖然有所衰退,但辨色能力或許會增強呢。事實上,獸人戰士本來就是一種讓『天生的人類』附加動物能力的魔術。雖然會強化所有的感官,還是會注意讓感官不至於和人類時期有太大的區別。畢竟要是因此喪失生活自理能力,反而得不償失。」
「哦——……真是太好了,老哥。看來你就算變回人類也不會失去理智呢。」
巴爾賽爾哈哈大笑,我默默地往他頭上賞了一拳。
這傢伙雖然沒有惡意,卻比神父還要難搞。
「……你們看起來鬧得很開心嘛。」
背後突然響起聲音,我下意識轉頭查看。
只見表情有些複雜的吉瑪就站在那兒,旁邊還跟著抱著一堆東西的部下。巴爾賽爾見狀連忙站了起來。
「隊長……!你怎麼會來這裡……?」
「我不能來嗎?」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向主教大人提出請求,借了一些書過來。」
一聽到書這個字,館長就停下了進食的動作。
「不、不是說……等到拯救、世界之後……才會找書、給我看……」
「那是你和零閣下的約定。這是我個人的行為。昨天一時衝動對館長施暴,所以這也算是表示歉意……收下吧,館長。」
「嘻、噫嘻嘻……哈哈……太棒了,真是太棒。不、不愧是……我選擇的配偶、呢。」
「我還是把書帶走好了。」
聽到配偶這個稱呼,吉瑪臉色一變,把遞出去的書又收了回來。
而始終面無表情的館長,馬上露出傷心欲絕的表情,可憐兮兮地低下頭。
「你、你傷心成這樣,不就好像我才是壞人一樣嘛!書會放在這裡,你不要那麼失落好不好……!」
「你也未免太好說話了,隊長……」
「那、那有什麼辦法!畢竟先前行軍時館長的力量大有貢獻……如果零閣下允許的話,今天的會議也希望你能幫點忙。」
「哦?隊長啊,你打算利用館長的眼睛,搜索鄰近的倖存者嗎?」
「不僅如此,還有可能對我等造成威脅的惡魔,也希望館長將他們的名字和特徵統統寫出來。館長應該會寫字吧。只要掌握惡魔的名字,即使魔女閣下無法分身護衛我等,離開諾克斯大教堂外出時也多少有些保障。」
館長從吉瑪手上接過書本,將手掌輕輕地一張一合。
「寫、寫出來的字……會會、會很亂……手、手指、沒辦法……靈活運用……」
「這個就交給我來幫忙。您意下如何呢,零閣下?」
「吾沒有意見。還有,若能另外謄寫一份惡魔的名單給吾的話,吾也雙手贊成呢。」
「太好了……那就說定嘍。巴爾賽爾——」
「是!」
突然被叫到名字,巴爾賽爾馬上立正站好。
「替館長準備專用的帳篷,再帶他過去。」
「啊……啊?」
聽見他有些少根筋的回應,吉瑪挑起半邊眉毛:
「怎麼了?你有什麼不滿嗎?」
「不,沒有!」
「那就快去吧。之後我都會待在大教堂,工作完成後過來叫我。」
接到命令後,巴爾賽爾便趕忙跑去準備帳篷了。我看著他的背影漸漸離去,接著轉頭望向吉瑪:
「……你原諒他了嗎?」
聽見這句話,吉瑪的眉頭深深皺了起來。
「我只是向部下發布命令而已。」
「我還以為你連下命令都不願意呢。」
「公私不分就太愚蠢了。」
原來如此,十分理智的想法呢。
那我呢?我可是實際動手的人喔。我並沒有問出口,我還沒有蠢到故意拿這種問題去刺激她。但事與願違——
「那麼傭兵呢?」
這個臭魔女似乎很喜歡故意去刺激別人啊。
吉瑪似乎也沒有想過會被問到這個問題,有些頭痛地望著我說:
「……所謂的傭兵,就是聽從僱主命令辦事的人。就我所知,當時你也是處於生死交關的情況下……而且在你眼中,我的父親……是個罪該萬死的人吧?」
「這個嘛……」
一瞬間,我在猶豫怎麼回答才是正確答案。不過,她想問的應該不是「正確答案」,而是「事實」吧。
「嗯……或許吧……那傢伙命令我去幹的事情,每一件都讓人很想吐。」
「嗯嗯……以往被我嗤之以鼻的傳聞,其實都是事實呢。謝謝你違抗了家父的命令——謝謝你,殺了家父。」
「別說了。」
吉瑪一臉苦澀向我致謝,我厲聲制止了她。
「我是受到委託才這麼做的,不要再對一個殺了自己家人的兇手道謝。別去考量前因後果,想想我做了什麼吧。我為了救自己的命,才殺了你的父親。我不會後悔也不會謝罪,你也只要像以前那樣繼續恨我就好。」
看著我的這副模樣,吉瑪的反應卻和我原本的預想完全不同。
先是一陣意料之外的沉默,接著她又突然抱著肚子大笑起來。
「怎、怎樣?你在笑什麼啊!」
「沒有啦,抱歉。只是覺得……你果然非常溫柔呢……」
「啥……啥啊啊!」
我完全摸不著頭緒,才轉頭向零求救,她也只是說了句「她說得沒錯呢」表示同意。
「只要繼續恨你就好……是嗎?即使最後導致我向你提出決鬥,你一定也會二話不說就答應吧。」
「不不不,我好歹還是會抱怨兩句啊。」
「但你會接受決鬥啊。」
「這個嘛……」感覺越來越離題了,於是我這樣回答:
「因為對手是你的話,我根本不會受傷嘛。」
說完之後,我才發現自己說錯話了。
吉瑪的笑容一僵,雙手靜靜伸向腰際的斧頭。
「等、等一下!剛才是我不對!」
「誠然,剛才的確是你不對呢。」
「根、根據許多書上的記載,剛、剛才的發言,就足以成為、決鬥的理、理由。」
「不要在旁邊搧風點火啦!可惡的魔女和惡魔!」
「呵呵……開玩笑的。從行軍的過程中,我早就知道你的實力有多強了呢。」
吉瑪輕輕一笑,放開了斧頭。
真是的,害我嚇出一身汗……這個玩笑一點也不好笑啊——玩笑?
「……你居然懂得開玩笑了……?」
聽見我的疑問,吉瑪得意洋洋地說:
「多虧了副隊長的教導——那麼,我也差不多該告辭了……傭兵——」
「這次又要幹嘛?」
「我本來還在煩惱要不要說……總之,你還是儘量不要太靠近鎮上比較好。」
「就算你不說,我也不會靠近。這段日子的行軍當中,我已經了解那些被惡魔寄宿體襲擊過的人,看到我之後會有什麼反應——」
「對手可是全副武裝的騎士喔,傭兵。和那些膽小無力的民眾不一樣。」
現場氣氛突然緊繃起來。
「……是諾克斯大教堂的主教閣下希望我滾遠一點嗎?」
「不是這樣的。主教閣下對於魔女閣下、傭兵——甚至是館長,都十分寬容。但駐守在諾克斯大教堂的教會騎士團就……」
我想起副隊長老頭當初對我的態度。
那時他認為零企圖矇騙教會騎士團,輕視我為墮落的象徵,將信任零和我的吉瑪逐出部隊,簡直對我們反感到了極點。
「諾克斯大教堂的教會騎士團,已經知道我們的部隊裡有墮獸人了嗎?」
吉瑪苦澀地點點頭。
「向主教閣下報告我方部隊的實情時,在場的近衛兵也都聽見了。雖然我一再強調沒有任何危險性,但近衛兵卻表現出強烈的拒絕態度……我想,這時候消息已經在那邊的部隊傳開了吧。老實說,我不知道他們看見你之後會做出什麼事來。魔女閣下和館長至少還能裝成普通的人類……」
嗯,我就沒辦法了。
用斗篷和兜帽蓋住全身上下,混進人群里的話,也只會被當成「長得很大隻的傢伙」,但是「部隊裡似乎有墮獸人」的情報傳開的話,不管我怎麼掩飾都沒有用了。
「那麼隊長啊,你的意思是要傭兵像個小偷一樣躲起來嗎?讓這個一路上和吾輩休戚與共的傭兵,這個為了拯救被館長囚禁的你而冒險爬上『禁書館』高塔的傭兵躲起來嗎!」
零大為不滿地向隊長發難,我連忙阻止出聲她:
「夠了魔女!就算向隊長抱怨也沒有用啊,那不是她能夠解決的問題。」
「……你總是這樣啊,傭兵。明明被人奪走了應得的權利,卻總是默默承受。吾對此感到有些不愉快。」
零粗暴地站了起來,快步鑽進馬車,把蓬布拉下來不讓人進去。
「……那傢伙怎麼了?這種事又不是第一次碰到……」
「不,我也覺得很生氣。你明明是出自於善意而待在結界外面,卻受到如此不公的對待……沒有辦法制止事態發展的我,實在太沒用了。」
看著吉瑪用力握緊拳頭,我用指尖輕輕彈了她的額頭說:
「笨——蛋。在目前的狀況下,要是還有人不懂得對墮獸人提高警戒,那才叫不知死活吧。」
「但你並不是個危險的男人。零閣下也不是危險的魔女。明明是這樣……」
「可是沒辦法證明啊,提不出證據就是我們的錯。所以也只能先假裝當個乖寶寶了。」
「可是……這樣一來,你和零閣下永遠都……」
「好啦好啦,趕快去忙你的啦!在這種狀況下,你和我靠這麼近說話也不好吧。」
我輕輕揮揮手,示意要吉瑪快點離開。
吉瑪欲言又止,心不甘情不願地往鎮上走了回去。
——哎,從結論來說,還是我太天真了。
根本不是我不去招惹人家,就真的不會有問題。
趁著巴爾賽爾將館長帶往專用帳篷,零一個人躲在馬車裡的時候,著手清點前往祭壇的必要物資的我,突然聽見一陣越來越近的腳步聲,因而停下了手上的動作。
基本上腳步聲可分成兩種,一種是帶著善意的,一種是不懷好意的。
而此時出現的腳步聲,怎麼樣都不像是帶著善意而來的呢。
我將放在一旁的劍掛回腰上,把綁好的行李塞進馬車裡。零似乎也察覺有異,慢吞吞地從馬車裡爬了出來。
隨後——
「現在,你還是堅持『默默承受』嗎?」
帶著一副「看吧,吾果然沒猜錯」的表情,零斜眼瞪著我。
「這也難怪啊。對諾克斯大教堂的教會騎士團而言,別說把我當成『參與行軍的墮獸人好夥伴』了,當作是『搞不好是從外頭混進來的惡魔寄宿體』才正常嘛。」
「你這個爛好人……」
「總之你還是安分點吧,我希望儘可能用和平一點的方式解決。」
就在我們談話的時候,腳步聲也越來越近。數量約十名左右,還能聽見鎧甲碰撞的金屬聲,八成是一支全副武裝的騎士集團吧。
等到那些人進入肉眼可見的範圍時,我也明顯表露出不快的神情說:
「哇啊……看來很難溝通啊……」
走在集團最前方的,是一個看似家境優渥,皮膚很好,年約二十四五的男子。
腳步聲明明那麼張狂,卻張開雙臂表示自己並無敵意,臉上還掛著一張無可挑剔的笑容。
而且——
「兩位好啊,抱歉打擾了。哎呀,真是不得了啊——是比傳聞中更可怕的怪物呢。」
一開口就用這種話來打招呼。
雖然我覺得跟某個殺人神父的初次見面,是人生中最糟的體驗,但那時候他毫不掩飾殺氣,至少還算是表里如一。
「有什麼事嗎?如你所見,我可沒有靠近城鎮喔。」
「哦?」男子聞言停下腳步。
「看來吉瑪隊長大人已經告訴過你,我等對你並無任何好感嘍。既然如此,你為何還留在這呢?」
「因為我的同伴為了幫助教會騎士團執行任務,正好被帶往別的帳篷去忙了。」
「你是指那位據說體內封印了惡魔的『禁書館』館長嗎?沒錯沒錯,這件事我也有所耳聞。但是……那又如何?」
「——啊?」
聽到我的反問,男子笑容依舊,有些困擾地歪著頭說:
「館長的能力,對於諾克斯大教堂的守備工作極為有用,所以他自然得留在這裡。」
「別鬧了!不然你以為館長被叫去製作惡魔一覽表是為了誰啊!」
「當然是為了教會以及民眾啊。」
哇啊……這個傢伙一副笑咪咪的樣子,骨子裡卻這麼蠻橫不講理又目中無人……
「……換句話說,只有你覺得有用的人才能留下,我們就得滾蛋是吧?」
「別講得這麼難聽嘛。本來你們應該要直接被處決的,但慈悲為懷的主教閣下不願意這麼做。因此,我只不過是要求你自行離去罷了。」
這樣你明白了嗎?雖然他帶著為難的笑容這樣問道,我還是一點都不明白,也完全不想明白。
「……最後還有一個問題,我們這邊的隊長大人知道這件事嗎?」
「現在諾克斯大教堂的治安維持工作,是由本人全權負責。」
「也就是說,她不知道嘍……」
「想必也是。照隊長的個性,不可能容忍如此卑劣的手段。製作一覽表只是個藉口,目的是將吾輩和館長分開,而隊長似乎沒有察覺其中有詐呢……當然,吾輩也中計了。」
冷哼一聲之後,男子望向零說:
「這種說話方式……你就是那位名叫零的魔女吧?聽說你想拯救世界?」
「有什麼意見嗎?」
「沒什麼。很好,很好啊。真是令人佩服的志向。希望你能早一秒也好,儘速達成這個壯舉呢。」
男子誇張地拍拍手,接著伸手做出「請」的動作,示意我們儘速離去。
這下連我也想稍微還以顏色了。
我低吼了一聲。
「我們跟隊長從威尼亞斯一路行軍到這裡,能不能讓我們和她道個別?何況要拯救世界也得做好相應的準備才行。我真的不會去襲擊城鎮,就讓我們多待一晚好嗎?」
「真傷腦筋啊……兩位就不能立刻離開嗎?」
「現在就走實在有點……」
「那麼我等也不得不忍痛將兩位視為對教會圖謀不軌的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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