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零的傭兵 上 第二章 鴻溝(2/2)
「那麼我等也不得不忍痛將兩位視為對教會圖謀不軌的存在了。」
隨著這句話,教會騎士團所有成員都拔出劍來。
「你剛才不是說不會處決我們嗎?」
「若是兩位對我等心懷不軌,就另當別論了。啊,請兩位不要誤會喔。這都是為了保護教會,以及依附教會生存的民眾啊……所以,身為服從於教會的魔女與墮獸人,應該能夠理解吧?」
3
「咦?隊長,您已經到了啊……」
拿到鎮上所提供的紙張和墨水後,吉瑪便來到帳篷等候。沒多久,背著館長的巴爾賽爾就現身了。
「剛好我帶著館長一起過來,這下不必再跑一趟通知您了。您連紙墨都準備好了啊?」
「這種東西由我開口索取,會比你去張羅簡單多了。還有——」
吉瑪用下巴比了比帳篷的角落。
巴爾賽爾忍不住驚呼了一聲。
「這是……鏡子?」
而且還是一張巨大的全身鏡。
就算放在匯集大陸各地物產的威
尼亞斯王國的市場上,也是難得一見的珍品。一張完整的鏡子巨大到這種地步,價值也可想而知。
「據說這一帶本來就是鏡子的產地。不但在大教堂中處處都有鏡子,就連我分配到的房間裡也有。」
「喔喔……那麼您房裡的鏡子怎麼會在這呢?」
「『婦人若懂得用心打扮,就連神也會不禁讚嘆啊。在您的房中有面大鏡子,請您好好打理一下儀容吧。您手邊有珠寶首飾嗎?若有需要,也能為您送來能夠襯托那身肌膚的禮服喔。』」
巴爾賽爾皺緊眉頭。
如果這番話的對象是受到教會騎士團護衛的公主,倒也就罷了,但是放在經由尤德萊特騎士團長正式任命,親身率領部隊從威尼亞斯安全抵達此地的騎士身上,可就太過失禮。
「究竟是哪裡來的混蛋,這樣侮辱您?」
「那是近衛騎士隊長當面對我說的話。」
「啊——……是奧爾迦斯近衛騎士隊長嗎……?」
「你認識他?」
吉瑪吃驚地眨了眨眼,而巴爾賽爾則是露出無奈的眼神答道:
「堂堂諾克斯大教堂的近衛騎士隊長,我怎麼可能會不知道呢?隊長竟然不認識他反而才是個問題吧,還請您多多注意自己的立場喔。」
「我會注意的——可惡,那個傢伙的笑容簡直看不起人……!膽敢對我的外表品頭論足,光是回想起來就令人作嘔!」
雖然吉瑪總是一頭短髮,身穿男裝,而且身上時常沾滿血汗泥污,但她畢竟是位正規的騎士,建議她注重女性的儀態,根本就是在找碴。
教會騎士團,諾克斯大教堂近衛騎士隊長——奧爾迦斯?柯爾。
這個男人看似謙謙有禮,但眼中卻不帶有任何善意,而實際從他口中吐出的話語,更是感覺得出他對吉瑪的極度蔑視。
得知部隊當中還有魔女及墮獸人的存在之後——
『以女性之身承擔如此重責,想必十分辛苦吧。我也很明白你不願倚賴魔女和墮獸人的心情呢。』
他便如此向吉瑪表示同情。雖然吉瑪強調這是教會騎士團長尤德萊特所做出的決定——
『體格高大的人,不見得器量也很大呢。』
但奧爾迦斯卻說出這樣的評語。要是瑞蘭德沒有阻止,吉瑪肯定會砍了那個男人。
「我完全無法理解。為什麼像那樣的男人也能成為諾克斯大教堂的近衛騎士隊長……」
「正好相反喔。能夠如此年輕就當上近衛騎士隊長,想必不是個簡單的角色。」
「原來如此……這麼說也有道理。」
吉瑪就要被說服了,但隨即又皺起眉頭說:
「可是我比奧爾迦斯近衛騎士隊長還年輕耶。」
「那是因為有那個副隊長老頭從旁輔佐的關係。尤德萊特騎士團長看中了您的善良寬厚,才會將您提拔為遠征隊長。」
原來是這樣啊。吉瑪這次終於接受了他的解釋。
「雖然我現在知道您很想痛扁奧爾迦斯那個臭小鬼的緣由了,但您又為何將鏡子搬來這裡呢?何不直接打碎算了?」
「怎麼能隨意破壞他人的所有物呢?鏡子可是稀有的高級品啊……而且……」
吉瑪將目光投向這時仍然待在巴爾賽爾背上,像個人偶般默默不語的館長。
「館長自從變成這副模樣後,還沒有見過自己的長相吧?我猜你應該很好奇呢。」
「館長不是什麼都能看見嗎?要看自己的長相也是小事一件吧……」
「啊,對喔。」
「不。」
吉瑪被巴爾賽爾點出盲點後才恍然大悟,但館長卻予以否定。
「我、我不能自己……觀察自己。在、在『禁書館』的居室中,也有擺著、鏡子……」
「哦……沒想到你有這樣的弱點啊。雖然是個惡魔,還是會對自己的長相很好奇吧?」
館長默默點頭。
「那麼隊長,麻煩您把那張椅子放在鏡子前面好嗎?瞧,館長還沒有辦法自己站好……被我背著也會擋住身體。」
「啊啊,對喔。說的也是。」
吉瑪隨即起身,將自己身下的椅子拖到鏡子前面。
讓館長在椅子上坐好之後,他便望著自己的模樣說不出話來了。
「……好美。」
啊——他深深地嘆息了一聲。
館長恢復人樣的這具身軀,的確擁有極為俊美的外貌。
比少年略為成熟,稱之為青年又略顯稚嫩——這脆弱而捉摸不定的容貌,加上柔弱的身軀與蒼白的臉色,讓整個人的氣質更顯神秘。
「這……這段時間……我一直很討厭……人類的身軀……因為、太過、無力……」
然而,館長卻將手伸向鏡子。
不僅如此,他還用幾乎是皮包骨的那雙腿,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我一直……很想要……這個。想要這樣的、身體……」
看著淚珠從館長的眼中滾落,吉瑪有些慌亂起來。
「啊,原來惡魔的審美觀,也和人類相近啊……這樣的話,你一定也會喜歡這個。巴爾賽爾,好好扶著館長。難得他自己站起來了。」
「遵、遵命。」
巴爾賽爾立刻扶助館長搖搖欲墜的身體,而吉瑪則是從放在鏡子旁邊的木箱中,取出一件用色鮮艷的紅色上衣。
「——那是……」
館長見狀瞪大了雙眼,吉瑪對他點點頭。
「我覺得你比我更需要新衣服。這是我請侍女幫忙找來的。記得以前你說過喜歡紅色,所以就挑了紅色的上衣。另外還有好幾件喔……」
吉瑪把上衣披在館長身上。
整件繡上金線刺繡,配上蓬鬆的毛領,無論外觀或保暖都是一等一的良品。
「哦——挺相配的嘛……這樣看起來就像個貴族公子哥一樣。不過,為什麼不拿幾件下人用的就好,還特地找來這麼高級的衣物?」
「畢竟『掌握萬里的千眼哨衛』現在的身分是『禁書館』館長,總不能讓他穿下人的衣服吧。」
「這麼說也是。」
「而且,那個……就是……呃……初夜的時候……館長特地換上了隆重的服裝,讓我莫名地留下了一些印象……」
臉色一下紅一下白,吉瑪含糊不清地做出解釋。
館長還待在「禁書館」的時候,基本上都戴著皮革面具,披著一身破布。
唯有在初夜的時候,他卻像人類的貴族一般,身穿上等服裝出現在吉瑪面前。
那時吉瑪為了守住最後的自尊,正在糾結要不要自殺,所以並未對此多加評論。但事實上,在館長進入房間時,她的腦中確實閃過「原來他還有這樣的衣服啊」的念頭。
「當時那身衣服雖然款式老舊……但看得出你十分珍惜……」
吉瑪只是單純在想,他搞不好很想要這樣子的衣服。
話雖如此,就算惡魔想要,自己也沒有義務提供。但也不得不承認,館長這一路上的確對行軍的安全有很大貢獻。
既然這樣,那麼除了書本之外,再多給他一點獎勵也無妨吧。
「如果你不要的話,我再去找實用性比較高的衣服——」
「不了,這個就好。」
館長把披在肩上的衣服,用顫抖的手指輕輕將前襟合攏起來。
「這個、就好……很好……」
「這樣啊,那就好。接下來就來製作一覽表吧。」
吉瑪轉身正要去拿紙墨,卻突然被館長拉住手腕。
巴爾賽爾和吉瑪同時一頓,但吉瑪並未甩開館長的手,巴爾賽爾也沒有出手分開兩人。
因為他們兩個都很清楚,現在的館長沒有傷害人的能力。
「惡……惡魔……只、只能……靠著契約與、交易……來生存。你……給、給了我、衣服……就像『館長』、一樣……就、就像我的……『館長』……一樣……」
吉瑪歪著頭說:
「『你的館長』……是指召喚你過來的魔女嗎?」
「沒錯……沒……錯。所以我……要、回報你……就像我、我回報過『館長』那樣……告訴你、一件事……」
「嗯?雖然聽不太明白……那麼你想告訴我什麼?」
吉瑪歪著頭這麼問。
館長總是保持著「沒人問我就不說」的態度,所以吉瑪並不認為,只是給件衣服就會讓對方的態度大幅改善。
但既然對方要回報衣服的人情,那就姑且聽聽吧。
對于吉瑪不怎麼放在心上的隨口反問,館長的回答卻令人震驚。
「去、去告訴魔女。日、日
落之前……龍會從天而降。」
【幕間 黑色的殺意】
每當龍拍動雙翼,格達的全身便會遭受刺骨寒風洗禮。
高空中的空氣比地面上更為寒冷,格達握著龍的韁繩,指尖的感覺漸漸麻木。
雖然已經冷到牙齒打顫,但這時絕不能降慢速度。
因為死亡的陰影,就緊追在後。
弄不清真面目——因此也無法擊退的威脅,不知疲憊地窮追不捨。
「抱歉,西斯……!再撐一下就好……!」
格達宛如祈禱般,對著龍如此低語。
西斯還是一條年紀尚幼的龍。
還未習慣長時間飛行,卻已經像這樣飛了一整天。而且還載著兩名成年男性,以及一位墮獸人少女。
就連只是騎在背上的格達都感到相當疲憊,持續飛行的西斯又怎麼可能不累呢?
格達等人是在數十天前從威尼亞斯王國出發,飛往諾克斯大教堂的。
他們早有心理準備,知道越往北前進,遭到惡魔襲擊的風險就越高。
原本以為靠著西斯的飛行速度,很快就能與教會騎士團會合。但是一路上他們連隊伍的尾巴都沒見到,而此時已經快要進入諾克斯大教堂所在的極北領地範圍了。
不得不承認,格達等人心裡十分焦急。
因為急著想和他們會合,所以不小心放鬆了警戒。明明早就計劃好,只要稍稍感覺到危險,就要大幅繞路以確保安全的。但自己卻把出現在遠方蠢蠢欲動的雷雲,當成「單純的自然現象」,選擇以最短路徑通過。
結果就是現在這樣。
雷雲彷佛對飛在空中的龍產生興趣一樣,伴隨著毛骨悚然的低沉鳴響,轟出一道又一道雷擊,追著他們不放。
由於雷雲沒有實體,沒有辦法擊退,就算改變前進方向依舊是緊咬在後頭,所以也無法休息。
雖然只要找個能夠抵禦雷擊的洞窟,或許就能喘口氣了,可是這麼做就得一輩子躲在洞窟里出不來。
不僅如此——
「格達!快低下頭!」
同乘的「女神之淨火」審判官「隱密」突然大喊。
在風雪之中,坐在龍背上幾乎什麼也看不到。而這時決定格達生死的關鍵,就是以眼帶覆蓋雙眼,光靠聽力推斷周遭狀況的「隱密」所發出的警告了。
格達按照吩咐,一把頭低下去,就感覺有某種物體從頭上掠過。
隨後,突然感受到一陣黏膩的溫暖。
「剛才那是——!」
「敵人的血!不是你的血!」
「你殺了什麼玩意兒?」
「不知道!我可看不見啊!」
格達抹去淋在臉上的血液。他已經冷到甚至留戀起剛才血液帶來的溫暖。
沾在指上的血液呈暗紅色,殘餘的肉片還在蠕動。
原來如此,看來不是什么正常的生物啊。
帶來威脅的不只是惡魔而已。
越往北飛,無論地面或天上,就會出現越多只能稱為怪物的東西。
像是長著利牙的鳥、跟馬一樣大的蝙蝠、背上長有無數針刺的野豬,以及乍看之下平凡無奇的樹木,卻會用樹根走路,捕食動物。
原來如此,既然有辦法將獸魂寄宿於人體,製造出「獸人戰士」,那麼只要惡魔願意,隨手就能創造全新種類的怪物。
「這實在是……!傭兵他們真的穿過這種鬼地方,抵達諾克斯大教堂了嗎!就連西斯也累成這樣了啊!」
格達發泄心中的不滿。明知於事無補,但如果不大喊個兩聲,實在沒有自信能夠繼續保持清醒。
「那邊有零在部隊中坐鎮!想死都很困難啊!早知道會這樣,我們就該把黑龍島的公主一起帶上!」
「隱密」也同樣大喊回覆。
「我才不會讓公主參與這麼危險的行軍!更何況公主大人並不像你的同伴那麼輕!」
所謂的「你的同伴」,指的就是那個拚命抓著神父,好讓自己不至於摔下去的老鼠墮獸人——莉莉。
原本西斯就只能勉強乘載兩名成人男性而已。因為莉莉體重夠輕,所以還在容許範圍,但要是再加上身為成年女性的雅穆妮爾,就會超出西斯的極限了。
這時,西斯突然大幅降低高度。
「——可惡!已經飛不動了!」
「現在降落的話,我們全都會被雷擊幹掉!」
「反正不管怎樣都會摔下去!如果要在摔落地面而死和遭到雷擊而死當中做選擇,我寧可選擇在地面上自殺!」
「不是這樣!」
莉莉大喊。
「西斯並不是飛不動!而是發現了什麼才往下降!在那邊!讓西斯自己飛!」
一直試圖控制西斯避開道路飛行的格達,聽到之後也放鬆了韁繩。於是西斯迫不及待地扭了扭脖子後,朝著出現在遠方的道路加速飛去。
「道路……?難道是發現教會騎士團了?」
「偏偏選在這種時候?這下不就牽連到他們了……!」
西斯發出咕嚕嚕的低吼。
隨後就聽見莉莉發出歡呼。
「快看!就在樹上,是魔女大姊姊!」
「是零嗎——!格達,你也看見了嗎?」
格達眯起雙眼,注視著受到風雪阻礙的視野遠方。
「沒有,我什麼也……不,等等。」
雪白。放眼望去儘是一片雪白的景色中,出現了一個孤伶伶的黑點。
格達能夠辨別那是個站在大樹上的人影,也是西斯的飛行高度十分接近地面的鐵證。
再不用幾秒,就要落地了。
按照現在的速度,幾乎和摔下去沒有兩樣。可見西斯已經沒有足夠的體力,在著地時顧及背上的人了。
就在西斯的身軀即將撞上針葉林的前一刻——
「幹得好。接下來就交給吾吧。」
他們和站在樹上的人影擦身而過。
女子悠然自在的聲音傳入耳中,輕鬆地彷佛只是拍拍肩膀打個招呼一樣,頓時讓人安心下來。
呵。「隱密」不禁笑了。
「——我聽見了,那的確是零的聲音。」
得救了。
這道聲音是如此可靠,讓人深信不疑——
「神父!抱著莉莉跳下去!——要撞上了!」
出聲提醒後,格達就從西斯的背上一躍而下。
下方是才堆積沒多久的新雪。要是一個不注意,很有可能一頭栽進去,掙脫不出來。
他將配劍帶鞘從腰上抽出來,直直地抱在懷中。著地的瞬間,才發現身體比預期中陷得更深。用抱在懷裡的劍撐住身體,好不容易才從雪堆中爬出來,四處張望後,便尋找撞倒一片樹木而摔落在地的西斯。
「西斯!」
咕嚕嚕——傳回了一陣無力的回應。
不顧積雪深達腰際,格達還是拚命沖向西斯,撲向那具癱軟在地的身軀。
「西斯……!多虧你一路飛到這裡……!多虧你……發現了零。」
「要安心還太早了,破龍王。」
「隱密」的聲音自上方傳來,於是格達抬頭看向頭頂上的樹枝。
把莉莉夾在腋下的「隱密」,好整以暇地站在那兒,好像在說「我才不會蠢到一頭栽進雪地裡面」一樣。
這時可以看見天空的遠方,雷雲就像泡泡一樣破滅了。
應該是零解決掉的吧。但是——
「敵人不只有惡魔……那些像小孩子塗鴉的怪物,完全無視我的存在,往你們那邊衝過去了喔。看來肚子很餓的樣子啊。」
「為什麼肚子餓會跑來吃我啊?」
「不是要吃你,而是那條龍。原來如此,看來可以吃呢。」
一想到西斯被敵人盯上,原本萎靡不振的鬥志又振奮起來。
「就讓我來教教你們,滾回去吃自己的同類還比較容易……!」
「我也有同感。雖然感覺可以吃,但是鱗片太硬不好下口的樣子。」
「隱密」在這種狀況下還能開玩笑的大膽作風,讓格達覺得壓力也減輕了點。
他能感覺到某種東西緩緩逼近的氣息。和雷雲那種陰森的感覺不同,而是化為實質的壓迫感。
一種彷佛與死亡面對面的氣息。
格達的眉頭又皺的更深了,他隨手拋掉手上的劍鞘。
「半個人都被埋進雪裡了,這樣還打得動嗎……」
「就算這樣還是只能上了。莉莉——」
「嗯……好像不行……這裡完全找不到任何朋友……」
這一路上,莉
莉幫了不少忙。
由於莉莉能與老鼠溝通,不但能用來尋找水源和食物的位置,也能用來搜敵。
然而越往北方前進,棲息於森林中的老鼠數量也跟著減少。自從進入野生動物開始變成怪物的範圍後,莉莉就完全遭到孤立了。
失去了老鼠無窮無盡的支援後,莉莉也成了手無縛雞之力的弱者。
「那麼,你躲到西斯身邊。我沒辦法一邊保護你,一邊戰鬥。」
「來了……!小心啊,神父!」
「嗯……我也『看見』了。」
在太陽已經落下,大雪紛飛的森林中——光線昏暗,視野受限。
昏暗到讓「隱密」可以取下眼帶。
對於拿掉眼帶的「隱密」而言,夜晚的森林就像大白天一樣清楚。
「這時候看不清東西的你,反而令人羨慕啊。畢竟,這副光景讓人不禁覺得倒不如死了還比較輕鬆呢……!」
那些東西,從幽暗中現身了。
長著利牙的鳥,以及和馬一樣大的蝙蝠,都遠遠不及這些東西的恐怖。
有著長了十對人類手腳,狀似蜈蚣的蛇類怪物。
還有全身覆滿眼球,口中長有利齒的青蛙大軍。
頂著利刃犄角的雙頭雄鹿。
光是看到這些怪物的模樣,就讓人失去生存的念頭。
「原來如此……真是不得了啊……後、後面還有多少這種鬼東西啊?」
「多到數不清——你在發抖喔,破龍王。要不要去西斯背後躲一躲?」
「我只是太冷了。動一動讓身體暖和就好……!」
首先發難的是長著人類手腳的蛇類怪物。神父拉緊絲線,瞬間切斷了兩對共四隻手臂。
蛇怪發出不似此世生物的慘叫,在地上不停翻滾。格達趁機欺身,毫不留情將其斬首。
「先幹掉一隻了!」
「不愧是曾經屠龍的強者呢。」
「別說了,西斯還在這裡啊!」
由于格達殺死了黑龍,而認他為主的小龍——就是名為西斯的生物。對于格達來說,至今仍然對此懷有極為複雜的心情。
挾著斬蛇的氣勢,格達準備解決雙頭雄鹿。
但腳上突然傳來一陣疼痛,讓他忍不住大叫倒地。
「怎麼了!」
「這些臭青蛙——什麼時候……!」
一口利牙,渾身長滿眼珠的青蛙大軍,從堆積新雪底下游到格達身邊。他揮劍砍死咬住雙腳的青蛙後,馬上又有其他青蛙咬上來。
「格達!看前面!」
「我哪有時間看啊!」
以怒吼回答「隱密」的忠告後,格達屈身躲進雪中。
只見雙頭鹿揮舞著利刃犄角沖了過來,格達將佩劍固定在腋下,刺進雄鹿的心臟之中。
「神父啊,不是只有你才能不靠眼睛感受氣息喔。」
「是是是,不愧是破龍王。」
「隱密」從樹上一躍而下,同時以手中的高強度絲線纏住鹿的頸部,一口氣切斷骨骼和肌肉。
鹿怪在慘遭斷頭的狀態下,在原地噴著血不斷跳動掙扎,最後倒在雪地當中。
接著「隱密」將大鐮刀與絲線往周遭一掃,青蛙就化為肉片與血沫四處飛濺,令人作嘔的綠色——也就是青蛙的血液,便在潔白的雪地渲染開來。
格達深深吐了口氣。
「這隻算是前哨戰而已……凍僵的手終於暖起來了啊。」
「積雪也被踏實了,這樣更方便活動呢。」
兩人都充分展現了什麼叫死鴨子嘴硬。
他們的體力都瀕臨極限,甚至不能確定在轟散了雷雲的零趕到之前,還撐不撐得住——
話說回來,也不知道零有沒有看見西斯墜落的位置呢。
「那個……神父大人……那個呀,莉莉……!」
「給我躲好,莉莉。現在的你只會礙手礙腳。」
聽見這毫不留情的話語,莉莉只好閉上嘴巴,重新躲回西斯的背上。
在此同時,一道雄渾的野獸咆哮,撼動了整座森林。
格達與「隱密」不約而同提高警戒,背靠著背,死死盯著眼前漆黑的空間。
「怎麼回事……?這些傢伙怎麼不攻上來?」
「我也不知道。看起來好像是在提防什麼東西……」
這時,森林某處再度響起野獸的叫聲。
聲音聽起來很痛苦,感覺還有點像死前的哀號。
包圍格達他們的怪物大軍,如潮水般退去,現場剩下令人不安的寂靜。
接著,又傳來一道新的聲響。
那是踏著積雪的沙沙聲——用兩隻腳步行的腳步聲。
但是以人類的標準而言,太過龐大。一陣風吹了過來,濃郁的血腥味沖入鼻腔當中。
野獸粗重的呼吸聲傳入耳里。
接著——
「哎呀——總算是趕到了。還沒死吧?真是的,怎麼會引來這麼多鬼東西啊。」
一個黑色物體,從黑暗中徐徐現身。
身上滿是血污,已經看不出底下的毛色,而拿在手裡的劍也沾滿了不知名的臟器。
那是一隻不折不扣的怪物。外表兇殘到膽子不夠大的人看到可能會當場嚇昏。
——然而不知為何,格達他們卻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格達忍不住笑了出來。
看著就這樣抱著肚子大笑起來的他,「隱密」和怪物——也就是零的傭兵,露出複雜的神情面面相覷。
「……難道我來晚一步了?」
傭兵這麼問。
「在這種瀕臨極限的狀態下,突然看到你這樣的怪物跑出來,任誰都會變成這樣。」
而「隱密」則是不耐煩地如此回應。
他接著轉頭看向莉莉說:
「莉莉,你是不是早就發現這個東西來到附近了?」
「嗯。」
「那為什麼不早說!」
「因為……」莉莉躲在西斯的背後,垂著耳朵回答:
「神父大人嫌莉莉礙手礙腳,叫莉莉要躲起來的呀……莉莉也很想把話講清楚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