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零的傭兵 上 第五章 訣別之時(2/2)
「隱密」喃喃自語到一半,突然聽見腳步聲就閉上了嘴巴。
他默默走出帳篷,與罪魁禍首奧爾迦斯正面對峙。
「哎呀……『女神之淨火』的審判官大人,您竟然在這裡啊。昨晚不是陪著許多民眾一直談到很晚嗎?不妨趁著早上多休息一會兒吧?」
「馬車附近的地上掉了一支沾血的箭矢。你是用弓箭攻擊傭兵他們的嗎?」
聽見「隱密」的問題,奧爾迦斯依舊笑容不減地說:
「誰知道呢……我並沒有額外收到報告……您說有沾血的箭矢?真是奇怪啊……在物資短缺的現在,我早就囑咐過部下,射出去的箭一定要撿回來才行呢。既然現場留有箭矢,那或許是教會騎士團以外的人做的吧?我猜,或許是有人吃不飽,才會想著要去獵只野獸回來吧?」
「那麼零和傭兵的馬車遭到燒毀,也是因為打獵造成的事故,還是另有原因呢?」
「燒毀了?那兩位的馬車?怎麼會這樣——他們兩位沒事嗎?因為昨晚天氣變冷了,所以我交代部下多送點油過去……倘若因此造成不幸的話,那麼我也責無旁——」
不等奧爾迦斯說完,「隱密」就高舉手杖,用盡渾身力氣打斷了奧爾迦斯的膝蓋,再將大鐮刀的刀刃,抵在發出哀號,跌落在地的奧爾迦斯脖子上。
「啊、嘎——咕啊啊啊啊啊啊啊!」
「麻煩你不要當著我的面前,滔滔不絕地說著破綻百出的謊言。光是聽著我都想吐了。你以為審判官不會出手攻擊教會騎士團嗎?你以為志向相同就能互相諒解嗎?我必須非常遺憾地告訴你,在『女神之淨火』的眼中,教會騎士團成員不過是用完就丟的消耗品罷了——尤其是像你這種已經沒用的廢物。」
巴爾賽爾被奧爾迦斯的慘叫聲嚇了一跳,連忙衝出帳篷察看。
「您、您這是在做什麼!」
看到奧爾迦斯似乎下一秒就要人頭落地的樣子,連忙抓住「隱密」的肩膀。
「這樣不妥啊,審判官大人!雖然這傢伙是個人渣,但好歹也是諾克斯大教堂的近衛騎士隊長……!」
「這樣啊。不過也就到今天為止了。由於膝蓋碎裂,也不得不離開現職了。」
看著「隱密」態度如此平淡,巴爾賽爾也放開了抓住「隱密」肩膀的手。
「『女神之淨火』的審判官……果然全都是如此無法無天啊……!」
「無法無天?你是說我嗎?還是這個因為個人偏見,就把身為防衛關鍵的零和傭兵趕走的男人?」
「兩者都是!在動用暴力之前,人與人之間是可以靠對話解決問題……!」
「正因為無法用言語溝通,才動用暴力。難道你以為零和傭兵在逃走之前,就不曾說過一句話,不曾辯解過嗎?」
巴爾賽爾面色一黯。
「只要稍微思考一下就能明白吧。他們是被逼到了只能應戰的絕路上。然而那兩個人卻逃走了。沒有讓教會騎士團出現任何傷亡,就這麼逃走了。你覺得這麼做的理由是什麼?」
「……大概是因為……肯定會獲勝吧……」
而獲勝之後,情況會變得更為不利。就是因為預料到這一點,那兩個人才會選擇逃亡。
這讓神父感到憤怒無比。
襲擊傭兵和零的近衛騎士隊自然不用說,但
他也對不戰而逃的兩人感到憤怒。
「明明把那些人全殺了就好。為了保護自己而揮出的正當拳頭,誰有權力能追究……而我也不會允許任何人去追究!」
到頭來那兩人,始終沒有釋出過一絲信任。
無論是對於教會、對於人類,或是對於「隱密」。
神父也對於知道這個事實而心裡產生一絲絲動搖的自己感到憤怒。
「你要為了這條命還在的事情好好感恩啊,奧爾迦斯近衛騎士隊長。你們發動攻擊後,是傭兵制止了暴怒的零吧?不然這座城鎮就算是在昨晚被夷為平地,我也不會感到意外。你犯下的過錯就是這麼嚴重。你違背了主教閣下的決定,將我方堅強的後盾視為敵人,讓整個城鎮陷入危險。就算判死罪都嫌太輕啊……!」
「隱密」往奧爾迦斯臉上吐了口口水,收起大鐮刀的刀鋒,重新變回手杖。
奧爾迦斯抱住膝蓋縮成一團,痛到用手刨著雪地,暗自啜泣。
猶豫了好一段時間後,巴爾賽爾抱起奧爾迦斯。
「總之,我先送他回鎮上就醫。我明白你想說什麼,審判官大人。但我仍然認為你不該做出這種事。」
「沒錯……!民眾和主教都不會容許這種行為……!你這個骯髒的『女神之淨火』!在今天太陽下山之前,暫時抵押在你那裡的性命就會被收回去了!」
奧爾迦斯似乎從膝蓋碎裂的打擊中,稍稍振作起來了。他靠在巴爾賽爾的肩膀上,朝著神父如此大喊。
「隱密」默默地當作沒聽到,巴爾賽爾則是嘆了口氣說:
「……看吧。留這種垃圾一條小命,事後會很麻煩的。您應該趁我看見之前,就該直接殺了他才對。」
奧爾迦斯聞言忍不住「噫!」了一聲。
「啊,您不必擔心。我是教會騎士團的一分子,不會對毫無抵抗能力的人痛下殺手。」
「——神父!」
館長急切地喊了一聲,「隱密」便走回帳篷一探究竟。
只見始終泰然自若的館長,那張蒼白的臉變得更加蒼白,伸手指著森林的方向說:
「我、我的原則是……有借、必還。必定償還。而你剛才……救了我。」
「有必要挑現在說這個嗎?」
「沒錯,就是現在。現、現在立刻前往森林。準備一批馬,帶著我一起去——如果,你還想救你的朋友。」
3
一睜開眼,已經是高掛天空的太陽,開始融化積雪的時刻。
我緩緩撐起上身,就發現零一如往常躺在我的懷裡——只是她沒穿衣服。
「啊——……」
哇啊……那不是在作夢。
做了那檔事。
真的……
跟零……
做了那檔事。
還有比這更驚人的事情嗎?比這個更教人不勝惶恐的事嗎?
總覺得就像是一口氣跳過了那條絕對不能跨越的界線一樣。
過去我再三強調「和這傢伙不是那種關係」,但今後再也不能使用這個藉口推拖了。
我抱頭苦惱的動作,似乎把零吵醒了。她輕輕笑了一下,微微睜開雙眼。
「怎麼了,傭兵。這是什麼表情?明明是和絕世美女共度良宵,怎麼露出像是親眼目睹世界毀滅的表情呢?」
「這就是我現在的心情寫照……!可惡,怎麼會這樣啊。我明明從來沒有想過要跟你變成這樣……!」
把糾結不已的我扔在一邊,零自顧自地把散落一地的衣服,三兩下穿回身上。
就好像什麼事也沒發生過一樣。
明明昨晚——等等,還是別回憶昨晚的事情吧。忘了吧,很好,忘掉了。
「嗯,比想像中更不錯呢。是個很棒的經驗喔,傭兵。」
「啊啊啊啊別說了!不要跟我談感想啦!覺得不錯就好啦該死!」
「好啦,振作點。只要當成一個美好的回憶就好。」
「……啊?」
這個女人,剛才說了「回憶」兩個字嗎?
也就是說,沒有下次的意思嗎?想想好像有點可惜啊。
我在腦中閃過這種糟糕的念頭,同時轉頭望向零——於是就看見了,那雙彷佛看著玩膩的玩具一樣,極為冰冷的眼眸。
零撿起我的裝備。
那把對我來說十分合手的小刀,用零的小手拿起來顯得格外巨大,彷佛成了一把可怕的兇器。
「……魔女?」
「你終於落入吾的手中了——遊戲結束了,傭兵。」
握在零的掌中,我隨身佩帶的小刀上頭,漸漸浮現黑色的銘文。
我認得這個魔術。
正因為如此,我才會感到背脊發涼。我完全不願意正視那把小刀所代表的未來——
「這不是真的吧?」
我只能從喉嚨中擠出這麼一句話。
下個瞬間,零已經衝進我的懷裡。
那把黑色的小刀,直直對準我的心臟。
咚!感覺到一陣微微的衝擊。
這不是真的吧?
不會是真的。
這種結束方式——
「永別了,傭兵。從此刻開始,吾與你的契約正式結束。」
我不要。
這句話卡在喉嚨說不出口。
一陣陣彷佛將全身撕裂開來的劇痛,讓我發出與怪物身分相襯的嘶吼,在雪地當中痛苦地掙扎。
【幕間 晴天霹靂】
「啊……!」
咚!手指碰倒了瓶子,墨水撒在桌面上。
正忙著處理文件的威尼亞斯王國主席魔法師——詠月之魔女阿爾巴斯,望著眼前逐漸染成一片漆黑的羊皮紙,發出「啊啊啊啊!」的慘叫。
「啊——休息休息!霍登!拿點甜的東西過來!像是淋上蜂蜜的炸麵包之類的!」
「沒有活動身體還一直吃甜食的話會胖喔,大小姐。」
嘴上這麼說,卻迅速準備好她想吃的東西的人,就是阿爾巴斯的僕從,一個白色的狼型墮獸人。
阿爾巴斯狠狠瞪了霍登一眼,拿起對方送來的蜂蜜麵包,大口塞進嘴裡。
「腦袋有在活動就不會胖!你看看文件的數量。不但得為了從鄰近國家救回的居民,準備工作、食物和居所,還要給魯多拉大教堂的主教閣下回信。也必須處理魔法師志願者提住的申請,然後零跟傭兵居然還是沒有回我的信!」
「話說回來,其實大小姐需要盡心去處理的,就只有魔法師志願者的申請吧?其餘的文件分別交給國王陛下啊、可雷翁的領主啊,或是尤德萊特騎士團長他們去處理不就好了。而就算是與魔法有關的文件,也可以請黑龍島的公主或聖女大人幫忙吧?」
「所以你的意思是說,我可以混吃等死嘍?」
「我才沒有這樣講。老實說,混在那群像怪物一樣能幹的人當中,像個普通人的大小姐已經做得很好了。」
「像個普通人還真是對不起啊!」
話雖如此,阿爾巴斯的天賦確實算不上天才。
從十三號身上繼承而來的強大魔力,以及索雷娜的直系血脈——撇開這些不看的話,她不過是個經驗不足的小女孩罷了。
要是十三號還活著……她不只一次有過這樣的念頭。要是索雷娜還活著、要是零還在自己身邊——沒錯,她也不只一次這樣想過。
根據來自「禁書館」的魔女——那個自稱瑪蒂亞的人所說,零他們的行軍過程十分順利,也和乘著龍飛往北方的「隱密」一行人順利會合。
然而零他們還是沒有給阿爾巴斯回信。
「……到底怎麼了,為什麼一直不回信呢?本來以為是不是他們把『魔女信箋』弄丟了,但聽說還好好帶在身上……」
「大概有很多事要忙吧。」
「真羨慕你總是可以這麼樂觀啊。」
「總比凡事悲觀來的好,聖女大人的僕從也常常這麼說喔。」
「喔喔,是那位叫作卡爾的先生吧?好好喔,是老鷹的墮獸人呢。我也好想有個那樣子的僕從喔。最重要的是,人家不是花花公子……」
「我也是只專情於索雷娜喔!」
「天曉得?」阿爾巴斯雖然嘴上不饒人,卻從未懷疑過霍登的忠誠——以及他對於索雷娜的情意。
但是霍登效忠的對象,始終只有索雷娜一個人。對於僕從不是專屬於自己這件事,讓她感到有些寂寞。
即使如此,她現在也沒有另外找一個僕從的打算,不過——
「……要是我也能去北方就好了。」
「大小姐……」
「我知
道啦。我還得完成自己的使命——維持結界的範圍,以及試著擴大。要是能得到教會的協助,應該就能將結界往北方再擴展一些。但由於威尼亞斯是個狹小的國家,所以必須將國土優先往安全地帶擴張。」
七大教堂中唯一毫髮無傷的,就是位於南方的魯多拉大教堂了。魯多拉的主教決定不前往威尼亞斯避難,而是選擇在南方土地上架設新結界的方針。
透過諾克斯大教堂這個實際案例,證明了大教堂本身其實就是一種針對惡魔的強力結界。
只要結合聚集於威尼亞斯的魔女的智慧,以及教會多年來所研發的技術,想要架設一個強度遠勝以往的廣域結界,也並非不可能。
大家正一步一步,往前邁進。
雖然還有些生澀,但魔女和教會確實開始進行合作了。而教會騎士團和魔法師也以互相輔助為前提,漸漸整合在一起。
「為了讓他們能放心回來,我們一定要守住這個國家。」
「就是這樣,大小姐!」
「好……!也吃過甜食了,再努力一下吧!」
阿爾巴斯伸了個懶腰,著手整理被墨水弄得髒兮兮的桌面。
就在這時候。
「主席魔法師大人!大、大事不妙了!」
「禁書館」的司書瑪蒂亞,一臉驚慌地衝進房間。
「喔喔,是瑪蒂亞小姐啊。怎麼了?話說回來,那個稱呼其實讓人有點難為情……」
「零閣下刺了傭兵先生一刀。」
人在聽見太過荒唐的消息時,會忍不住笑出來。
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開玩笑也要有個限度啊。
但是看見瑪蒂亞面色慘白的模樣,阿爾巴斯也笑不出來了——即使如此。
「……不可能。零才不會做出這種事。因為零……!」
咦?——阿爾巴斯欲言又止。
這麼說來,零為什麼要和傭兵待在一起呢?
好像是找尋抄本時需要有個護衛。
為了支付報酬,會將傭兵變回人類。
為了等待消耗的魔力恢復。
到這邊為止還能理解。
可是——接下來呢?
零準備去拯救世界,可是應該不需要傭兵幫忙。
阿爾巴斯第一次遇見那兩個人時,他們就在一起了。所以她一直認為那兩個人待在一起是很正常的事情。可是仔細想想,他們根本沒有在一起的理由。
「……零應該……喜歡……傭兵吧?」
阿爾巴斯望向霍登。
而霍登曖昧地點點頭。
但是,沒有任何人——
「為什麼呢?零為什麼會喜歡傭兵?」
能夠回答這個疑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