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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零的傭兵 上 第五章 訣別之時(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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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沒事了,傭兵。吾可以自己走。」

進入森林後沒多久,像個屍體還是人偶一樣僵著不動的零,突然活動起來,拍了拍我的肩膀。

「雪積得很深喔,你這樣應該走不動吧。」

「走得動。吾可是魔女啊。」

我嘆了口氣,把零放在地上。

按照一般情況來說,積雪應該會埋到她的膝蓋附近……但零不知動了什麼手腳,居然優雅地站立在鬆軟的新雪上。

「原來如此,的確很有魔女的風格。」

我露出苦笑,但零卻連一絲笑容也沒有。

剛才已經在森林裡走了很長一段距離了。

我姑且是朝著海邊走,但實際上根本搞不清楚自己的確切位置。

鎮上的光亮幾乎隱沒在遠方了,在視線不良的夜間森林環境下,繼續趕路也沒什麼意義吧。

酒意完全消退了,冰冷的空氣沁入體內。

「跑了這麼遠,奧爾迦斯那個混蛋應該不會再追上來亂吠了。在這裡睡到早上再出發前往祭壇吧。結果我們還是把館長扔下了啊——」

「吾在生氣喔,傭兵。」

「我也一樣啊。」

我一邊說,一邊伸手抓住枯枝,用力扯斷。

把積雪踩實,替火堆打好底子之後,將枯枝小心架好,注意留出空隙讓空氣流通。就在我像這樣忙著準備生火的時候,零突然用力抓住我的臉頰,拉到自己眼前說:

「氣的是你啊,傭兵。吾是在對你生氣。」

「……我也一樣啊。」

聽到我又重複了一遍,零的表情顯得有些受傷。

我把零壓回去坐好,自顧自地繼續準備生火的工作。

可惡,完全點不著啊。

「你是想問我那時候為什麼要逃走對吧?你是想說我們根本什麼壞事都沒做吧?你說的沒有錯,完全正確。可是據理力爭一點意義也沒有。這種法子就算是用在那個徹頭徹尾的教會信徒,那個正經八百的隊長身上,也不怎麼管用。就算我們可以解釋『因為教會騎士團出手攻擊所以才還手,把他們都殺光了』又能怎樣?沒有人會相信。」

「這……」

「我不希望讓你變成屠殺教會騎士團的邪惡魔女,所以才選擇逃走。我也覺得除了逃走想不到其他方法的我很沒出息,覺得很火大。」

「那麼,為何要讓他們得逞!憑著正當理由向教會騎士團反擊,若還有人認為是吾輩不對,就讓他們去講啊!吾才不怕他們說。」

我刻意狠狠地嘆了口氣,表現出不耐煩的樣子。

「喂,魔女。這個話題就到此為止吧?這種問題早在我才十幾歲的時候就捫心自問過不知多少次了。錯的是對方,不是我,可是世界不會為我改變,所以只能改變我自己——只能放棄、忍耐、隨波逐流。」

「吾才不想拯救這樣的世界!」

「所以啊,你可以改變這樣的世界啊。」

我用爪尖點了點零的胸口。

零那雙燃著怒火的眼睛,吃驚地瞪得圓滾滾的。

「你不是會成為拯救世界的英雄嗎?然後呢,身旁有個身為墮獸人的我,簡直和史詩中的英雄沒兩樣啊。當成為英雄的我們凱旋迴歸諾克斯大教堂後,就能嗆爆那個叫作奧爾迦斯的混帳。然後再護送諾克斯大教堂的人到威尼亞斯,又可以順便賺個人情——怎樣?很完美的作戰計畫吧?」

零數度張口欲言,最後卻苦著臉低下頭去。

看來她還是無法同意我的意見。

「……反正,教會又會製造一場謊言。」

「謊言?」

「『將意圖毀滅世界的魔女打倒的英雄正是教會』之類的。他們會將吾的存在埋葬於黑暗中。或許遭到暗算,像代行那樣被封印起來。」

原來如此,的確有這個可能啊。

在了解教會創始的真相後,我也無法斷言不會發生這種事。

「……那不然要怎麼辦?回去諾克斯大教堂,好好回敬那些人一頓嗎?」

零搖搖頭。

「那你到底想怎麼做?」

「要不要和吾一起逃走啊,傭兵?」

這出乎意料的提議,讓我一瞬間不知該如何回答。

「什……麼?你說要逃走……能逃去哪裡?」

「你說過你不是為了世界,是為吾而戰。那麼就算世界毀滅了,只要吾還在你身邊就無妨吧。反正世界總有一天會改變,會慢慢改變的。吾輩只要躲在某個地方隱居,靜靜地旁觀世局變遷就好。」

「喂,魔女……」

零伸手揪住我的衣服。

她抬起頭仰望著我,神情十分嚴肅,看得出她的確很努力想要說服我。

「傭兵。現在就把你的名字告訴吾吧。這樣一來,吾就能賦予你與吾同等的壽命。一起生活、一起老去、一起死亡。對了,可以回洞穴去住,就只有吾和你兩個人。」

我覺得,這是個深具魅力的誘惑。

畢竟,這樣一來就不用戰鬥了。

不用再冒生命危險。

不用每天提防別人的目光。

不用擔心遭受盜賊襲擊。

只要和零在一起,就算世界毀滅了,她也能讓我存活下來吧。

但是——

「……我覺得啊,跟你一起的旅程相當開心。」

「嗯,吾也是喔。」

「雖然只有短短一年,卻遇上了很多事情……遇見了很多人。甚至還能跟我獨自一人時絕不會產生交集的人一起行動。」

說到這裡,零突然睜大雙眼。這個女人還是一樣這麼敏銳啊。話才說到一半,她就已經知道我想表達什麼了。

「我超討厭神父那個混蛋……不過那傢伙要是死了,我還是會滿難過的。要是小不點死了,我也會自責沒有保護好她。我會開始擔心待在威尼亞斯的小鬼,那傢伙就算只靠自己也會拚命拯救世界吧,擔心那個少根筋的聖女搞不好又會搞出什麼麻煩,擔心黑龍島的公主或許又在勉強自己了……到了最後,我可能會抬頭望著天空,開始期待破龍王會不會騎著龍來找我們。」

腦中已經可以想像,過著那種悲慘日子的自己了。

我是個將世界和自己放在天秤上衡量,絕對會選擇自己的大混蛋。話雖如此,但我最重視的卻不是自己。

「傭兵……你……」

「是啊……到頭來,我依舊是個當不了壞蛋的小人物。只是『假裝』的話,我還滿擅長的……但就是踏不出最後的一步。」

哦……零發出嘆息。

那聲嘆息或許代表著傻眼,或是死心吧。

用力揪住衣服的手緩緩放鬆,最後離開了我的身上。

「啊,不過先不要衝動。要是你真的打算一個人躲回洞穴旁觀世界毀滅,我也要跟著你去喔!畢竟我一個人跑去祭壇也幹不了什麼,要是被你拋棄的話,大概還沒走出這個森林就會被惡魔幹掉吧!」

聽見我慌慌張張地這麼說,零忍不住笑了出來。

「你這個男人啊……真是完全沒有半點緊張感呢。每一次都會把嚴肅的話題變成笑話,就像在思考今晚的菜色那般隨便呢。」

「菜色搭配可是很重要的。」

「比世界更重要嗎?」

「要是沒飯吃的話,不管世界變成怎樣,人還是會死啊。」

說的也是呢——零又笑了起來,接著用魔法將我架好的樹枝點燃。魔法這玩意兒果然很方便啊。

順利確保火源之後,我又把另一塊雪地踩實,整理出適合睡覺的環境。在周圍疊幾塊雪做成防風牆,用行囊代替枕頭之後,就完成了簡單的睡床。

我先躺了下來,接著零就鑽進我的斗篷當中。

「……你很溫暖呢,傭兵。」

「因為我是個能自行發熱的毛球啊。」

零不禁輕笑幾聲。

正以為她要睡覺了,卻突然在我的斗篷里動來動去。

「嗯?你在幹嘛?」

「脫衣服。」

「你想自殺喔?」

「你身上很溫暖,所以不要緊。」

啪沙!零把外套扔在雪地上。接著又把上衣和靴子扔到外頭。

這麼說來,躲在我斗蓬里的零,現在身上只穿著襪子和短褲了。

……等等。等等等等。

「只穿著」是什麼爛形容啊?還有我在裝什麼冷靜?

不過就是零的裸體,我已經看過好幾次了。而且現在我們身體貼在一起,零有躲在斗蓬裡面,根本連看都看不到——

所以這樣就沒問題嗎?怎麼可能!問題可大了!

「我只想請教你一個問題……幹嘛脫衣服?」

「不然很礙事吧?」

「礙什麼事?」

「接下來要做的事。」

我默默躺著,望向頭上的天空——星星真是美麗啊。不行了,我沒辦法繼續逃避現實,因為零開始脫起我的裝備了。

「等、等一下等一下,你也太急了吧!喂,剛才氣氛有醞釀到這一步嗎……?」

「吾本來是想好好醞釀的,卻被你一通瞎扯給破壞掉了呢。要順其自然,水到渠成——吾才不會讓你拿這種軟弱的藉口來搪塞過去。」

「說實在的,我們根本就不是這種關係……!」

「那麼你要將吾推開,扔到雪地上不管嗎?」

零從斗篷中探出頭來,就這樣跨坐在躺著不敢動彈的我身上。

嗯,眼前就是那個嘛。

一絲不掛的零。

森林裡雖然視線不清,但火堆旁卻很明亮,而且墮獸人在晚上也看得很清楚。

我忍不住閉上眼睛。

雖然已經看過很多次。但狀況不同、氣氛不同、心情也不同。這和為了洗澡而脫下衣服,意義上完全不同。

我像著了火般全身發熱。

心臟越跳越快,喉嚨發乾。

不僅如此——

「隨你怎麼碰都可以喔,傭兵。只有你才有資格觸碰吾。只有你可以。」

零還在我耳邊搧風點火。

啊啊——神啊。

等等,這時是不是該向惡魔祈禱才對?

我將手伸向零的身體。感覺好柔軟,好冰冷。

「笨蛋!你想凍死嗎……!」

我連忙支起身體,將零的身體裹進斗篷中牢牢抱緊。這時零咯咯笑了起來。

「那麼,你就好好溫暖吾,讓吾不再受凍著涼,死也不要放開吾吧。」

2

一早,前來打探傭兵等人的情況的「隱密」,茫然地佇立在燒成灰燼的馬車前面。

自己太天真了——太過輕敵了。

雖然早有耳聞那個奧爾迦斯的傳言,但沒想到自己竟然被戲耍得如此徹底——!

「不過,他竟然如此輕易地違背了主教閣下的決定……」

昨晚他就覺得有些不對勁了。

先前明明對傭兵他們抗拒到極點的奧爾迦斯實在太過安分,而自己所碰到的每一個路人,都跑來打聽魯多拉或威尼亞斯的情況,忙到讓他無暇脫身。

孤立於整個世界之外的諾克斯大教堂的人們,想要了解其他地區的情況也是很正常的,所以「隱密」也耐心一一回答,卻沒想到那一切都是為了拖住他的陰謀。

而且跑來找神父探聽的人,完全不知道自己成了陰謀的幫凶。

奧爾迦斯?柯爾以做事不擇手段而著名。

為了達成自己的目的,不惜忽視上級命令。正確來說,是運用構陷的手段將上司拉下台,成為自己上位的墊腳石,最後爬到現在的地位。

至於如此惡劣的男人,為何能夠隨侍在諾克斯大教堂主教的身旁,唯一的答案就是這個男人確實很有才幹。

這個男人擁有出色的智謀,能夠動用各種手段達成目的,卻不會露出馬腳。

最重要的是,他相當受到民眾擁戴。

由於他確實擁有一顆向弱者伸出援手的慈悲心,曾經為了解放遭受盜賊占領的村落,自願冒著生命危險成為人質。

當然,他在行動前早已想好全身而退的計策。總之,他十分擅長博取下位者的支持。

不過他的慈悲心,絕不會用在魔女或墮獸人身上。在神父的眼中,就像是看見了過去的自己一樣,讓他感到更為不快。

憑那兩人的實力,應該不至於被殺——

「隱密」不滿地嘖了一聲後,走向館長的帳篷。

館長——那個擁有看透世界之眼的惡魔,為何不在零他們有危險時通知「隱密」,想必事出有因吧。

很快的,他就明白了原因。

剛踏入帳篷的瞬間,他就感覺不太對勁。從氣息來判斷,有兩個人躺在地上。

而且並不像是躺在地上睡著了的樣子。

「……你們該不會被綁起來了吧?」

一問之下,就聽見了含糊不清的回話聲。聽起來嘴巴似乎也被堵住了。

「隱密」將手杖展開成大鐮刀,切斷了兩人身上的繩子。

「哎呀,終於得救了。沒想到竟然會被身為自己人的教會騎士團反咬一口呢,真是太大意了……」

「雖然不記得名字了,但你也是教會騎士團的一員吧……居然這麼容易就被制伏了?」

「我叫巴爾賽爾。是隊長的勤務兵……也是一名弓箭手,所以不太擅長肉搏戰……」

「傭兵和零都不見人影。他們的馬車也被燒毀了。」

「燒、燒毀了……?該死,那個臭小鬼真有膽啊……!」

「館長,聽說你什麼都能看見,對吧?他們現在在哪裡?」

面對「隱密」的質問,館長欲言又止,有些為難的樣子。

接著——

「……平安無事。在森林裡。」

才這樣回答。

雖然很籠統,但只要知道沒事就好。

「很好。接下來得想辦法帶他們回來……」

「隱密」喃喃自語到一半,突然聽見腳步聲就閉上了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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