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詠月之魔女 下 第九章 團結之時(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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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諸位貴人在此齊聚一堂。這場極具歷史意義的會談,就由身為可雷翁共和國的伊迪亞貝納領主托雷斯?納達?卡迪歐,也就是本人負責主持──著實深感光榮。為節省時間,讓我們直接進入主題吧。」
在領主莊嚴的宣告之下,由各方勢力組成的共同體所召開的方針會議也拉開了序幕,時間就在零將山脈開了個大缺口的三天後早上。
在確保穿越結界而來的教會騎士團,以及聚集在坑道附近的旅人都安全無虞後,還得準備臨時住所、治療傷患、配給糧食,等到安置工作大致完成後,威尼亞斯國王──也就是七,才邀請包含教會相關人士在內的各方代表召開會議。
伊迪亞貝納領主堂而皇之當上了會議主持,也是因為他一如既往地做了許多事前準備的緣故。
事實上,我們之所以能透過卡爾和外界溝通,也是多虧了領主的幫忙。
在泥暗之魔女發表毀滅世界的宣言後,領主便帶著一直悄悄保持聯絡的卡爾,勸諫七就此停戰。
七毫不猶豫地答應了,不但委託卡爾向教會騎士團傳達旨意,同時也將實力有助於突破當下困境的精銳魔女,遣往位於四方的坑道。
考量到地理位置、住宿設施以及物資的關係,會議的地點就定在佛米加。而會場則位於堂堂坐落在教堂廣場上的教堂禮拜堂。我想,這裡恐怕是首次開放讓魔女與墮獸人進入吧──而這也讓我感到有些自豪。
身為威尼亞斯國王的七、魔女代表阿爾巴斯、教會騎士團長、身為教會代表的聖女費莉亞,以及擔任此次會議議長的伊迪亞貝納領主托雷斯,齊聚在特意準備好的圓桌前。
「……為什麼教會的代表是莉亞啊?」
聽見我如此淺白的問題,擔任莉亞隨從的老鷹墮獸人──卡爾也不厭其煩地解釋:
「其實聖女在教會當中地位相當崇高,再加上威尼亞斯王國先前實行了驅逐教會相關人士的政策,現在國內已經沒有地位比莉亞更高的神職人員了。而且莉亞之前整整一天一夜,運用『奇蹟之力』不眠不休地替與惡魔交戰的教會騎士團治療,所以教會騎士團也十分信任她,才會推薦她作為代表參與會議。」
雖然前因後果聽是聽懂了啦,但看著臉上寫著「我待在這裡真的好嗎?」坐在圓桌前的莉亞,實在教人捏一把冷汗啊。話說回來,莉亞所施展的奇蹟其實是魔法的力量,所以她應該算在魔法師那邊吧……
算了,反正殺人神父在她身後待命,擔任輔佐的工作,而關於教會方面的見解基本上都是這傢伙在講吧。
附帶一提,我和零以及卡爾三個人,這時也靠著牆邊旁觀整場會議。黑龍島的公主和勞爾算是不相干人士,而大概聽不懂會議在講啥的莉莉,也沒有參加。
老實說,我和零原本也沒有資格出席的──但不知出於什麼考量,只因為除了教會騎士團長以外的與會人士都是我們的熟人,所以我們才得以列席。
「首先從分享情報開始吧。重點在於我們目前掌握了什麼資訊,又掌握到什麼程度。」
說完之後,領主指著在圓桌上攤開的羊皮紙。
「如各位所知,在惡魔的威脅之下,我們人類最後的安全地帶,現在只剩下這個位於結界內部的威尼亞斯王國而已。根據教會方面的意見,據說坐落於大陸各地的七大教堂也擁有驅除惡魔的力量,不過──這部分我想應該交由聖女大人來說明吧?」
被領主點到名後,莉亞轉頭面向神父。眼見對方想要徵詢自己的意見,神父輕咳一聲,用下巴比了比教會騎士團長的方向。
雖然「女神之淨火」也是教會的一分子,但在教會內部是受人侮蔑的對象。莉亞若要尋求協助的話,應該優先求助於教會騎士團長才對吧。
「啊,不好意思……關於教會中的階級順位,我並不是很清楚……那個,能夠麻煩您幫忙說明嗎,尤德萊特大人?因為,我甚至連大教堂都沒去過呢……」
在莉亞親口請求之下,騎士團長慎重地點點頭。
這位叫做尤德萊特的騎士團長──嗯,該怎麼說呢,感覺上就像是一塊「會動的城牆」。明明是個純正的人類,體格卻和我不相上下,再加上他還穿著鎧甲,給人的印象就更為強烈了。
只有在遇見地位崇高之人時,會基於禮儀而除下頭盔,但是那雙虎目散發出的威嚴實在太有壓迫感了,反而讓人覺得他還是戴上頭盔比較好。
年紀約在三十五歲上下。那張像是岩石雕成的兇惡臉孔上,覆蓋著極為濃密,像森林般茂盛的黑色頭髮及鬍子。
這樣的外貌看起來卻一點也不邋遢,只能當作是神明所賦予的奇蹟恩賜吧。
「那麼,且容在下僭越,代替聖女大人回答。但在下僅為教會騎士團成員,算不得教會中人,不敢自誇對於教會有多麼深入的認識……」
「咦,原來是這樣啊?那麼,還是請神父大人……」
「失禮了,這只是在下的自謙之詞,聖女大人。在下尤德萊特,對於教會方面的認識可說有極深的造詣。」
果斷地糾正了莉亞脫線的發言後,尤德萊特再度開口:
「追根究柢,七大教堂乃是過去教會為了與魔女交戰而建造的戰爭據點。根據記載,這些建築在五百年前的大戰中,曾經成功抵抗過魔女的力量──也就是惡魔的力量。在下認為,面對此次藉助墮獸人肉體作亂的惡魔,留在七大教堂中的人們,現在依然存活的可能性極高。」
關於這一點,阿爾巴斯也表示同意。
「我也這麼認為。雖然我只是閱讀過了從威尼亞斯王國境內的教會中搜集而來,關於擊退魔女的資料而已,但教會所使用的結界,和魔女針對惡魔所使用的結界,可說大同小異。」
我偷偷瞥了零一眼。
以前零曾經對我說過類似的事情。
在很久很久以前,教會其實是一種從「濫用魔術,製造混沌之人」手中保護民眾的存在。
而愛好和平的魔女也會協助他們,甚至參與狩獵魔女的行動──既然如此,就算教會能夠使用與魔女同等程度的強力結界,也不足為奇。
「太好了!」
領主「啪!」的一聲,用雙手拍出響亮的聲響。
「也就是說,在這座廣闊的大陸上存活下來的人,不是只有我們而已。雖然希望至少能和那些人取得聯絡也好,不過……根據卡爾從上空偵查的結果,原本盤踞在山脈周圍的『惡魔寄宿體』已經一起撤退,轉向北方前進了。」
聽到北方這兩個字,七頓時臉色大變。
「這麼說來……難不成是要去『祭壇』?」
「陛下英明。統率七大教堂的代行閣下所在的祭壇,就在孤懸於大陸北部之外的吉那羅斯島上。雖然我對歷史沒什麼研究,但也知道那裡便是教會的起源之地。如果我是『不完整之數字』的首領,多半會選擇先摧毀此地,據為己有。」
哎呀!莉亞聞言發出不安的驚呼聲。雖然她閉著眼睛,上頭還蓋著薄紗,但是聽卡爾說,其實她的視力正在慢慢恢復了。
「這下該怎麼辦……祭壇當中只有代行閣下一個人在吧?」
是這樣嗎?我望向站在一旁的卡爾,如此問道。
卡爾微微張了張翅膀,說了句:「好像是這樣。」來回答我。
「雖然七大教堂規模恢弘,但負責轉達女神旨意的代行閣下,總是一個人住在狹小而樸素的祭壇當中。此外,只有七大教堂的主教能夠靠近祭壇。島上也禁止一般的信徒進入──當然也包含教會騎士團在內。」
「這樣聽起來很不妙啊。」
「那裡擁有結界,所以代行閣下仍然存活的機會很高……但在與外界隔絕的情況下能撐多久,就要看糧食的存量了。」
「關於糧食,暫時不會有問題。」
聽到我們竊竊私語的內容,尤德萊特用他粗曠的嗓音如此斷言。
「按著慣例,教會為代行閣下運送糧食的頻率是一年一次,而按照時間來看,應該在不久前才送了一年份的糧食過去。再加上祭壇當中也有自己的田地,以及畜養家禽。」
於是領主又開心地拍起手來:
「很好,很好。那麼我們以最樂觀的方式來假設,要在祭壇當中避居一年,也是有可能的嘍。身為教會信徒的我,實在太高興了。不過──既然那群惡魔寄宿體朝向祭壇而去,就表示若要前往救駕,就得冒險深入充滿惡鬼的巢穴……陛下。」
聽見領主把話題拋向自己,七面色凝重地搖了搖頭:
「遺憾的是,威尼亞斯王國沒有能力出兵協助。雖然代行閣下對於教會來說,確實是個重要人物,但為了拯救一人性命,就得分出千人兵力,捨棄救助萬民的機會。尤其是擁有對抗惡魔能力的我國
魔女及魔法師,已經決定要前往周邊國家執行救援任務了,在這種狀況下還要前往『祭壇』無異是……」
「哎呀,您的意見確實中肯啊。騎士團長大人,如果我記得沒錯,現在聚集於威尼亞斯王國的教會騎士團,大約有五萬人吧……」
原先包圍威尼亞斯王國的教會騎士團,人數達到八萬人之多。
在東南西北四條坑道各分配兩萬人駐守──但其中負責包圍北坑道的兩萬人已經全軍覆沒了。
東坑道在早期就放棄戰線了,潰逃的軍隊好不容易才抵達南坑道,與友軍會合。藉助數位魔女之力打通了坑道,總算讓在場的三萬人得以撤退到境內。
而在西坑道這一側──就是零把整座山轟掉的這邊,負責指揮的正是這位尤德萊特騎士團長。
殘存的教會騎士團人數在一萬八千左右──而一般民眾傷亡不到百人。
擁有治療能力的莉亞在場,當然是一大主因,但不可否認的是,這確實是極為驚人的生存率。
若要探究原因,那都要歸功於尤德萊特「並未拒絕魔女的協助」。
雖然古老魔女不懂「魔法」,卻能施展強力的「魔術」。
而想要施展這種相當耗時的魔術,必須仰賴教會騎士團幫忙爭取時間。
在這一點上,雙方利害關係一致。
身為神之僕從的教會騎士團,怎麼能去當魔女的擋箭牌──雖然部下如此反對,但為了民眾的安全,尤德萊特不惜獨排眾議也要與魔女達成合作。
「在下打算派遣其中三萬人前往七大教堂救援。另外分出一萬兵力,與前往北方諾克斯大教堂的部隊同行,目標是前去祭壇救援。最後一萬人留在威尼亞斯王國負責警備工作……但在先前的戰鬥中親眼見到魔女的力量後,在下認為魔女的確是不可或缺的助力。若是魔女無法同行,我等教會騎士團或許在任務途中就得折損半數戰力。」
「我明白你的意思。就我方來說,在搜尋及護衛周邊國家的生還者時,也必須仰賴教會騎士的協助。我認為雙方共同派遣人員前往七大教堂有其必要性,但前往祭壇的部分,請恕我方無法協助。因為此項任務不但耗費時間、危險性極高,而且幾乎不可能成功。此外,我必須事先聲明,接下來這番話並沒有任何惡意……」
「您是想說──前去救助代行閣下『毫無意義可言』嗎?」
聽見神父面無表情地提出如此尖銳的問題,七也嚴肅地回答:「沒錯。」
「簡單來說,民眾眼中的教會,其實就是常駐於附近教堂的神父。若是信仰更深厚一些,才會了解到在神父之上還有『主教』的存在。但是絕大多數的信徒,其實並不知道這個世界上有七大教堂,更不曉得還有統領七大教堂的祭壇存在。」
「請您慎言……!」
怎麼可能有這種事!尤德萊特忍不住反駁,卻被面露苦笑的莉亞制止了。
望著一臉不可置信的尤德萊特,莉亞哭喪著臉說了句:「對不起。」
「那個,因為我是孤兒……所以沒見過世面……也是到了最近才得到聖女的認定……那個,我也是後來才知道,在主教閣下之上,還有代行閣下的……」
對於聖女莉亞的坦承,神父說了句「請容我僭越」便幫忙補充下去:
「雖然我並不贊同陛下的意見……但我在成為『女神之淨火』之前,對於教會方面的知識也近乎於一片空白……對於自幼學習教會相關知識的尤德萊特大人來說,或許難以置信,但熟知教會內情的人,就只有教會相關人士而已。」
嗯,隱居在一般信徒無法接近的島上,知名度不夠高也很正常嘛。
對於世人與自己的認知有所落差而感到驚愕的尤德萊特,七又補上一刀:
「倘若代行閣下在民眾眼中是不可或缺的心靈支柱,我自然會稍作考慮。但只是為了『團結教會的凝聚力』這件事,我認為選出新的代行閣下,是較為合理的選擇。」
「那麼,您是叫我們見死不救嘍!」
尤德萊特忍不住大吼起來。相對的,七則是事不關己地聳聳肩,把對方的怒吼當作耳邊風。
「我只是告訴你,我無法提供協助而已。雖然你們教會的人,總是把外界提供協助視為理所當然……但是你應該明白吧?現在我們光是要活下去,就已經用盡全力了。」
說穿了,剛才爭論的那些事情,都是與「生存」無關的無謂之舉罷了。
尤德萊特聽完以後,那張可怕的臉又扭曲得更加兇惡,一肚子話堵在嘴裡說不出來,莉亞見狀便畏畏縮縮地想要替兩人調解,卻被神父制止而變得垂頭喪氣。
「……不然讓我同行怎麼樣?」
阿爾巴斯這句話,打破了劍拔弩張的氣氛。
「我不但沒有被分配到任何隊伍,而且有了我的結界,也能讓教會騎士團不會被惡魔傷害──事實上,教會騎士團的戰力之所以幾乎集中在威尼亞斯這邊,本來就是我的責任。都是因為我引發了戰爭……不對,除此之外的事情也都是我……所以,怎麼能夠只有我一個人躲在安全的場所呢?」
糟糕,這風向越來越不妙了。
阿爾巴斯緊握的拳頭不住顫抖,試圖假裝成平靜的樣子……但是不安、後悔和責任等等的沉重壓力壓在她的背上,看起來快把她壓垮了。
因為沒有人能取代她的職責,所以別無他法,但光是繼續坐在主席魔法師這個位子上,對阿爾巴斯來說無異是一種煎熬。
如果十三號還活著,即使犯下歷史性的大失誤,大概也不需要接受這種「繼續留在肩負重責大任的職位上」和拷問沒兩樣的折磨吧──可是就連如此強大的十三號,都為了保護自己而犧牲了,換作是一個成年人也無法保持平靜啊。
而這種精神不平靜的狀態,使她做出了危險的判斷。
「不可以喔,阿爾巴斯。我不是跟你說過好幾次了?你之所以不能參加任何一支隊伍,是因為你目前最重要的工作,就是維持威尼亞斯王國的結界。」
七把話講的很白,而領主也跟著附和。
「陛下說的沒錯。假使主席魔法師能夠同行,或許真的能讓北方遠征隊完成目標,但是……這種作法實在太划不來了。」
「可是,我怎麼能見死不救……!」
「現在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了,阿爾巴斯。要是你在遠征途中死去的話,又有誰能守護這個國家?還有誰能維持結界?誰來管理魔法的〈許可〉?就像托雷斯所說的,派你出任務實在太划不來了。」
「這些事情統統交給七號就好啦!反正『她』也不會對這個國家亂來……」
聽到她提起自己的名字,七的表情略顯不悅。
關於七和威尼亞斯國王是同一人這件事,我們已經讓阿爾巴斯知道了。換句話說,阿爾巴斯的言下之意就是「你自己去守護國家就好了嘛」。
聽到這種話,七怎麼可能心情會好。
「雖然我不是很想提這件事呢,阿爾巴斯──那個人的師傅是為了保護你才死的喔。」
七的這番話,不僅是阿爾巴斯,就連領主也跟著緊張了起來。
七號的真實身分,以及她的師傅是誰,過去一直在協助七的領主當然也知道。而就連應該不知情的尤德萊特和聖女,也察覺氣氛不對勁,臉色變得有些僵硬。
「而且,如果他還活著,想必不會說出『把一切都丟給七號負責,你大可自由行動』這種話。原因在於──」
七停頓了一下,用銳利的目光瞪向阿爾巴斯。
「七號這名魔女仍然不夠成熟,實力不足以一肩挑起此時成為人類存亡關鍵的威尼亞斯王國的防衛工作。他並未選擇七號,而是將力量託付給你。可是受託力量的你,卻連這麼簡單的道理都搞不懂……實在讓我太失望了。」
「陛、陛下!您話說得太重了。阿爾巴斯大人也不是因為不負責任才這麼說的……」
領主慌慌張張想要打圓場,但七絲毫不領情。
「這就叫不負責任喔,托雷斯。思慮短淺,配不上那身力量也是一種罪過。」
哎呀──我興趣缺缺地嘆了幾聲。
「感覺他們要大吵一架啦。」
「就是啊。」零也表示同意。
「一點也不像是開會呢……七的心裡也不怎麼平靜。」
零輕輕呢喃。她說的沒錯,看得出來七的情緒相當焦躁。但冷靜下來想想,七先是失去了身為祖父的先王,後來連師傅十三號也不幸離世。他沒辦法像以前那樣閒適超脫也情有可原。
阿爾巴斯沉默不語,這時隨侍在莉亞身後神父突然怪叫起來:
「聖、聖女大人!您怎麼了?為何突然流淚……!」
我好奇地望向莉亞,只見她蒼白的
臉上掛著勉強的笑容,眼淚掉個不停,渾身顫抖不已。
「那個……那個,我……很怕別人發脾氣……那個……對不起。大、大家能不能稍微心平氣和……心、心平氣和一……」
莉亞沒辦法把話說完,兩手摀著臉蛋哭了起來。
卡爾立刻飛奔過去,莉亞緊緊抓著他不放,嘴裡不斷說著「對不起」,哭個不停。
這下就連七也尷尬起來,皺著眉頭說了句:「抱歉。」
「……我有點……失去理智了。希望你能原諒我,阿爾巴斯。」
聽見七的道歉,阿爾巴斯的情緒依舊消沉,只是勉強向對方點了點頭。
「既然冷靜下來了,再回到剛剛的話題吧。還有──尤德萊特騎士團長。」
「唔……喔,嗯……什麼事?」
「關於遠征祭壇這件事……希望教會內部能再好好討論一次。畢竟,這項任務實在過於危險。代行閣下那裡,也擁有撐上一年的條件,不是嗎?若是能再給我方一些時間,應該就能騰出一些人力了……」
您說的也有道理啊──尤德萊特的回答比想像中更乾脆。
「從我方的角度來說,帶著主席魔法師一同遠征也不是個恰當的選擇。既然貴國騰不出人手,那麼就算只有我等騎士團,也會拚死完成任務。」
看來事情已經有了定論呢。
但阿爾巴斯沒辦法接受這樣的結果。可是在阿爾巴斯發言之前,莉亞就抽著鼻子,抬起頭來說話了。
「我曾經……害死了很多人。」
她一開口就是語出驚人的自白。
知道事情真相的神父嚇了一跳,完全不知情的騎士團長也愣在原地。但莉亞的目光,始終放在阿爾巴斯身上。
「現在仍然有許多人罵我是殺人犯,說我明明是個殺人犯卻擺出一副聖女的模樣,沒有良心,不知羞恥地過著舒適的生活……可是,如果我因為這些辱罵而尋死的話,就再也無法幫助別人了,不是嗎?要是我不吃飯,讓身體垮掉的話,那些本來能夠被我救助的人,不就要繼續受苦嗎?」
「……你到底想說什麼?」
阿爾巴斯露出探詢的眼神,望著莉亞。
莉亞沒辦法好好表達出自己想說的話,心裡有些焦急,用求助的眼神看著神父。
神父稍微苦惱了一下,但還是接受了聖女的請求。
「聖女的意思是──你要弄清楚什麼才是真正的負責。就算你有責任去彌補,但若是因此而去承擔不適合你的工作,一點意義也沒有。」
這似乎就是莉亞想要表達的意思,只見她欣喜地直點頭。
「其實我也曾有過誤解,想要一死了之。只要我死了,那些憤怒的人也能得到慰藉吧──但是,有個人告訴我,那種作法只是在『逃避』而已。我可以逃避,但就等同於捨棄了那些有可能獲救的人們。」
好懷念啊,這是之前零對失去生存希望的利亞所說的話。後來莉亞決定活下去贖罪,也接受了零交給她的《零之書抄本》。
從那之後過了好長一段時間,莉亞也像這樣成了一位出色的聖女。
「雖然我這麼說可能有點多餘……但是最能讓自己做出貢獻的場所,不是讓自己感到最為痛苦的場所。讓自己受苦的話,就能降低自己的罪惡感,而若是刻意讓自己身處於危險之中,那些憤怒的人也會對自己寬容一些。但說穿了,不過就是想讓自己好過一點才這麼做而已。」
「我、我剛才說的話……並不是想讓自己好過……」
阿爾巴斯氣勢一泄如注,卻還是結結巴巴試圖反駁。
「我明白的。」莉亞如此回答,接著有些難為情地低下頭去。不過看樣子,她的確成功讓阿爾巴斯冷靜下來了。
嗯嗯……零心悅誠服地發出感嘆的聲音。
「雖然不知道這番話是誰說的,不過的確很有哲理呢。」
「等等,這是你上次對莉亞說過的話啊。」
「什麼,是吾說的?不愧是吾啊,真是金玉良言呢。」
這是在裝傻嗎?還是真的忘了……?
當我在煩惱該不該吐槽時,某處突然傳來尖叫。從聲音的遠近來判斷,來源應該是在外頭的廣場上。嘈雜聲四起,我們不由得面面相覷,此時房間外頭響起急促的腳步聲,朝著這裡而來。
「陛下!大小姐!」
破門而入的人,是一臉驚恐的狗臉男。
一看見他闖進來,阿爾巴斯便生氣地站了起來。
「霍登!我不是告訴過你這場會議很重要,沒有重大的異常事故就不要進來打擾嗎!一點點小問題,你應該可以自己解決才對……!」
「這……這個……光靠我好像沒辦法解決……」
狗臉男僵著臉,指向剛才自己衝進來的門。
「有、有條龍……在教堂前的廣場上……!」
這的確是十分重大的異常狀況,連圓桌前的每個人都忍不住起身了。
趕忙跑出教堂一看,還真的有條龍在那裡。
雖然沒有想像中的大,但體型仍足以乘載一名成人。
它全身覆滿銀色鱗片,頭上有兩根扭曲的犄角──總覺得這條龍有點眼熟,但更讓人眼熟的是跨坐在龍頸根部附近的一名男子。
「……啊。」
我一喊出聲音──
「喔喔!」
零也開心地展顏一笑。
「你是黑龍島的……!」
「這不是破龍王嗎!」
聽見零開朗地呼喚自己,黑龍島的破龍王──也就是格達才發現我們,猛然睜大眼睛。
「不、不要用那個誇張的名號叫我!那樣太引人注目了……!」
他慌張地對我們這樣怒吼。但也不想想自己騎著龍登場,早就成了本世紀最引人注目的焦點,這個男人有時還真是少根筋。
格達在萬眾矚目之下,匆匆忙忙從龍身上一躍而下。
「還有,你們為什麼會跑到這麼熱鬧的城鎮來……!之前不是說要去位於南方邊境的『弓月之森』嗎!真是的……我讓西斯跟著氣味一路追過來,結果卻出了個大洋相。」
「西斯?」
誰啊?聽到我這麼問,龍從喉嚨發出低吼聲回應了我──原來如此,他還幫龍取了名字啊。也是啦,既然都願意讓他騎乘了,不取名字也有點奇怪。
零從格達身旁鑽了過去,跑到龍的身邊,雖然對方立刻作勢威嚇,她卻毫不在意地仔細觀察起來。
「這是那時候的小龍嗎?真是教人吃驚,明明吾輩才離開沒多久,竟然長這麼大了。」
「關於這一點,我也很驚訝。這傢伙每一天都看得出在長大,而且還會繼續成長下去。」
「你調教得真不錯啊,都願意讓你騎了。」
仔細一看,龍頸上還捆著鞍轡和行李。格達聽見我的話,深深皺起眉頭,不悅地說了句:「我才沒有調教過。」
「這傢伙看到我騎馬的樣子之後,就硬是把我拖到背上飛上天去了。之後只要看到我騎馬,就會作勢要把馬吃掉。所以才在無可奈何之下,幫它做了個鞍轡。」
零不禁笑了。
「看來它相當愛你呢,龍已經成為你的半身了。」
「愛過頭也很累人啊──話說回來,是不是該向他們說明一下比較好?那個……關於現在這個狀況。你們看,那些人像石頭一樣還愣在那邊啊。」
格達臉上浮起些許歉意,用下巴比著除了我和零以外的所有人。只見莉亞受到太大的衝擊而昏過去了,卡爾連忙抱住她的身體。
就連曾與龍交戰的神父,也吃驚到下巴都要掉下來了,僵在原地一動也不動。
「喔喔,嗯。原來如此,那麼就讓吾來介紹吧。這位是破龍王──曾在黑龍島上打倒龍,讓那條龍成為他的半身,創下恐怕是史無前例壯舉的人。」
「我不是說過別叫我破龍王嗎!這個稱號實在太過誇大了……」
「不不不,一點也不誇大啊!那……那可是龍啊!竟然是騎著龍來到這裡的!」
阿爾巴斯癲狂驚呼的同時,旁邊那些腦袋一團混亂的傢伙終於回過神來。
「這、這是怎麼回事?更重要的是,為什麼連這種……騎著龍的人,也是零你們的熟人啊?話說這個人幹嘛來這裡?為什麼要來這裡?」
「哎呀,竟然連龍這種生物都登場了,這下想要保持平常心繼續召開會議,也不太可能了呢。而且聖女大人也失去意識了,還是暫時休息一下吧。諸位大人意下如何?」
相較於慌亂到失態的阿爾巴斯,領主面對這樣的異常狀況,倒是十分冷靜。
七不知何時也跑去和零一起觀察龍了,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尤
德萊特也沒辦法堅持繼續開會了吧。
尤德萊特凝視著龍好一會之後──
「……要是把這條龍放進馬廄……馬匹大概會全軍覆沒吧……」
說出了相當貼近現實的意見。
格達聽見尤德萊特說的話,有些不悅地皺起眉頭──
「除了自己主動『殺死』的目標之外,西斯不會隨便吃肉。」
並如此斷言。
2
「……破龍王,你剛才說什麼?」
「拜託,別再叫我破龍王了……」
「這種事情不重要。你說大陸南方沒有出現惡魔,是真的嗎?」
在旅店的房間中,格達忙著脫下沉重的鎧甲,無意間說出口的情報,讓零忍不住高聲驚呼。
看見零如此激動,格達也露出驚訝的神情。
「是啊……就在那位奇妙的魔女宣稱『世界將會毀滅』的那一夜,西斯突然騷動起來。」
泥暗之魔女發出毀滅世界的宣言──在無數人的證實下,我們已經確定當時在威尼亞斯王國的每個角落,都有人目擊到這一幕。
那道聲音不是來自天空,也不是來自森林,甚至連耳朵聽不見的人也聽到了。那道以滿月為背景悠然微笑的身姿,甚至出現在洞穴里的水窪當中。
根據當時在山脈外側嚴陣以待的教會騎士團說,在威尼亞斯之外也發生了相同的現象──看來影響範圍甚至波及黑龍島啊。
「黑龍島上沒有出現什麼異狀,於是我追著你們的行蹤,朝著『弓月之森』的方向飛到了南方。飛行時為了避免引發騷動,我並沒有觀察得很詳細,但是……南方整體看起來,並沒有像這附近悽慘到像地獄一般。事實上,直到我任由西斯調整方向,飛到威尼亞斯附近才發現情況不對勁。」
如果格達說的都是真的,那麼狀況可就和我們所想的差多了。零從行囊中取出大陸地圖,攤開在桌上,用手指測量距離後說了句:「原來如此啊。」
「喂,不要擺出那種莫測高深的模樣,快點跟我們說明。」
「事實上,無論施展何種魔術,都有其範圍限制存在。大致上都是以術者為中心,在一定距離內產生影響。雖然按魔術的種類,出現的效果各有不同,不過這次師傅所施展的魔術,應該是『讓惡魔降臨在位於特定範圍內的墮獸人身上』。」
「就和一年前你用我的身體召喚惡魔的方法一樣嘍?」
我皺著眉頭這麼說,零卻毫無悔意地回答:「沒錯,正是如此。」
「當時,吾讓惡魔接管你的意識,運用超乎常理的力量將來敵一網打盡,才得以完成了威尼亞斯境內的魔法使用限制。」
「啊啊……後來過了三天我才恢復意識,醒來之後也不舒服了好一陣子。」
「將那個術法由單體改成廣範圍,對象不拘的形式,就成了現在這樣的狀況。當然,這是比召喚一隻惡魔更高難度的魔術,而影響範圍越廣,負擔也越沉重。」
「……換句話說,你師傅的力量沒辦法延伸到大陸南方嘍?」
「極有可能。雖然考慮到原本四散於大陸各地的獸人戰士,幾乎全都聚集在威尼亞斯王國這件事,越往大陸邊陲,受害程度越輕也是理所當然的,不過──倘若師傅身處於大陸中央,南方應該也會出現程度相應的災害才是。而既然破龍王從空中觀測不到異狀,就表示師傅很有可能潛伏在大陸北方。」
這和托雷斯在會議時講過的「『不完整之數字』打算奪取教會聖地,正朝向吉那羅斯島的祭壇進軍」的說法相當一致。
「當然,這只是假設。但由於師傅也必須提防惡魔攻擊自己,所以她肯定得躲藏在結界之中──躲在連吾也無法感知的強力結界中呢。而惡魔這樣的存在,自然會往結界所製造出來的『空白地帶』聚集。因為他們知道,召喚自己的人就在那裡。」
「往那邊聚集……然後要幹嘛?」
格達停下脫去鎧甲的動作,用生硬的語調向零發問。
「無非就是完成契約,或是殺死魔女。因為若不這麼做,惡魔便無法返回地獄。召喚惡魔是一種半強制的行為。強制將惡魔召喚出來,強制進行交涉。當然,惡魔也可以選擇拒絕交涉,在這種情況下除非魔女死去,或是放棄交涉,否則惡魔就得一直被拘禁在這個世界當中。」
「就惡魔的角度來看,這樣真的很困擾啊……」
「誠然。正因為如此,吾所創造的魔法,才是一種對惡魔和魔女雙方都有利的技術呢。」
哼哼。零十分自豪地雙手抱胸。
「照這麼說,只要幹掉你師傅,就能讓附身的惡魔消失?」
「沒錯。」
「如果有些惡魔不想回地獄呢?」
「毫無例外,全都會消失。即使是那種與術者建立良好關係,不願返回地獄的惡魔,也只能選擇全力守護術者的性命而已。」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總之,惡魔一定會往零的師傅那邊聚集就是了。換句話說,想要幹掉零的師傅,讓世界回歸和平,就得闖進惡魔的巢穴才行。
就和那些打算拯救教會最高領導,試圖殺進祭壇的教會騎士團準備要做的事情一樣。
格達深深呼了一口氣,把剛才脫下來一直放在手裡的脛甲放在地板上。
「真是的……我才離開黑龍島沒幾天,就碰到這麼離譜的事情……早知道會被捲入這麼麻煩的事,還不如留在島上煩惱明年的收穫來得比較輕鬆啊。」
「這麼說也沒錯啦。畢竟黑龍島上沒有墮獸人,惡魔也不會特地跑去襲擊那麼偏僻的小島嘛。」
「我現在都想當作沒聽見,直接回去島上了。」
「事情沒有你想像中那麼絕望喔。即使世界漸漸淪為地獄,還是有得救的希望。比方說──這邊就有個得救的例子喔,破龍王。」
「……什麼?」
格達似乎已經放棄糾正零對他的稱呼,簡單地應了一聲。而零則是溫柔地眯起了眼睛,用下巴比了比窗外。
「你仔細瞧瞧吧。吾可是確實拯救了那個呢。」
格達狐疑地挑起半邊眉毛,將身子微微探出窗外。
眼前,只見公主與勞爾漫步在道路上的身影。
格達一瞬間停止了呼吸,臉色一變,飛身衝出房間。
「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需要仰賴公主裁決的案件,已經堆積如山了!」
「……那傢伙,似乎完全沒有自己已經成為國王的自覺耶?」
目送格達離去的我不由自主地嘀咕著,零抖著肩膀笑道:「或許他自覺無法勝任吧。」
格達前腳剛走,馬上有人敲響了房門。
我應了一聲,輕快地打開房門,就看見一隻白色的老鷹墮獸人。
「怎麼啦,卡爾?會議要重新開始了嗎?」
聽到我這麼問,卡爾習慣性地輕輕張了張翅膀說:
「我原本是要來通知這個的。總之,你們自己來看吧。發生了一件頗有趣的事情喔。」
──一探究竟後,我也恍然大悟。
正如卡爾所說,會議室那邊發生了小小的騷動。
七被拖到走廊上,一名騎士跨坐在他身上猛揍。他的臉上都被揍到腫起來了。有人試圖上前制止,卻被超過十個教會騎士團成員擋住。
「你說無法協助祭壇遠征?叫我們選出新的代行閣下就好?你是打算趁亂讓教會失勢吧,我才不會讓你得逞!」
「我對於讓教會失勢這種事一點興趣也沒有。而且,我可是支持與教會共存的人啊。」
「閉嘴!只是嘴上說說,想怎麼編都可以。那個宣稱要毀滅世界的魔女,本來也是你們的同伴吧!」
哎呀!我忍不住喊了出來。
聽到我如此直白的感想,卡爾也苦笑著表示同意。
「似乎是因為尤德萊特騎士團長將先前會議的內容,全都告訴了教會騎士團的人,才會變成這樣啊。他們剛才先是爭論了一陣子……然後你也知道嘛,那位國王陛下講話實在有點毒。」
他無心之下說的話傷害到前來抗議的年輕騎士,結果對方控制不住情緒直接開扁,就成了現在這樣。
卡爾在教會騎士團闖入會議室時,就察覺到危險了,早早就讓莉亞回去自己的房間。
接著才順便過來通知我們,回到了這邊,就已經發展成暴力相向的情況了。
不巧的是,領主和阿爾巴斯還有神父都不在現場。
「其他人呢?」
「現在都去叫人回來幫忙了。看來是那邊正在大鬧的那一派人馬用了調虎離山之計,讓其他人都離開了教堂。」
我忍不住笑了。原來如此,這下我終於明白為什麼連狗臉男也不
在這邊了。
「這場面對面的談判真是計畫周詳啊。原來這些人不是光憑感情用事的蠢蛋呢。佩服佩服。」
「嗯──看來教會並非團結一致呢……」
話雖如此,身為墮獸人的我要是介入制止的話,反而會把事情弄得更糟,搞不好會多出幾個傷患。就算我想要手下留情,教會騎士團的那些傢伙也會毫不猶豫地對我拔劍就砍吧。
最重要的是,七看起來並沒有向別人求助的意思。
就在我們談話的時候,跨坐在七身上的年輕騎士,雙眼燃著熊熊怒火,伸手絞住七的脖子。
乍看之下,我還以為這個騎士不修邊幅,但似乎只是膚色偏褐的關係。那人頭髮不長,修剪得有些雜亂,眼角上揚恰到好處的大眼睛,讓人聯想到山貓。
相較於那雙燃著怒火的山貓眼,七的綠色眼眸顯得十分冷澈。
「只要事情不如己意,就動用暴力讓對方屈服……對於別人的苦衷不屑一顧,硬是逼著別人吞下對自己最有利的選擇,如果有人拒絕,就將對方視為惡徒……還真是令人佩服的正義啊。」
「正是如此。我等教會騎士團,為了拯救一位無辜民眾,不惜犧牲千位戰士也要奮戰下去。絕不會因為那種『劃不划算』的想法,就對民眾見死不救。我能夠抬頭挺胸地宣揚這樣的正義理念。但凡拒絕者均為邪惡之徒──擁有支配大權的強者,追求高潔的理念又有什麼不對!」
「那麼就把這種正義理念,施加在你們那些願意犧牲的士兵身上就好。但是,不要搞錯嘍,我的士兵可沒有義務陪你們白白犧牲啊。」
「你這傢伙──!」
騎士再度高舉拳頭。但是──
「到此為止了!」
在尤德萊特震耳欲聾的恫嚇下,那隻拳頭就這麼停在半空中。
我轉頭一看,才發現尤德萊特一馬當先,接著是領主和阿爾巴斯──還有神父等一行人,正快步從走廊往這裡趕來。
尤德萊特的情緒顯得非常激動,他推開人牆緩步向前,一把抓住騎在七身上的那名騎士。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他竟然單手就把人舉起來,粗暴地扔到牆上去。
一頭撞上牆壁的騎士悶哼一聲,跌落在地上,尤德萊特連看也不看一眼,只是專心將七扶了起來。
「非常抱歉,陛下。這都是在下監督不周。那傢伙其實是個優秀的騎士,只是容易衝動行事……」
「沒事,不必在意。是我疏忽了。都怪我對教會騎士團過於放鬆警戒了呢,下次前來會商時,我一定會記得讓護衛寸步不離的。」
七這番辛辣的譏諷,讓尤德萊特無法反駁,表情也僵硬起來。
而趴伏在地的騎士接著對尤德萊特吼道:
「騎士團長大人!為何要對這樣的男人忍氣吞聲!這個男的可是親口說出了要我等捨棄代行閣下的話啊。我明白目前我等需要魔女的協助,但只是因為這個緣故,我等就得對魔女卑躬屈膝的話,那麼教會騎士團的尊嚴就蕩然無存了!」
「蠢貨!我才想知道你身為教會騎士的尊嚴放到哪去了!我等的力量,應該用在抵禦威脅民眾的存在。而你剛才所展現的力量,只是單方面欺壓的暴力行徑罷了!」
「並非如此!騎士團長!」
這傢伙真是寧折不屈,就連騎士團長的斥責也不能使他屈服啊。
方才襲擊七的年輕騎士,用手扶著牆壁搖搖晃晃起身,與尤德萊特正面僵持起來。
「這個男人,為了守護千人而不惜犧牲一人。那麼將來他有可能為了拯救萬人而犧牲千人。這對民眾來說是一項潛在的威脅。無論是千或一,都是我等必須保護的對象!應該為了這個目標去努力才是!我絕不原諒有任何掌權者,不把可能遭到捨棄的一人當人看!」
這番鋒利的言詞,甚至連身為上官的尤德萊特也無法招架。
雖然我很想吹口哨表示讚美,但在這種氣氛下我還是安分點比較好──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就聽見身旁響起口哨聲。
我嚇了一跳,低頭一看,果不其然就是零。
「喂,魔女……!」
「這不是很好嗎,傭兵。愚直到近乎頑冥不靈的正義──的確很有教會騎士團的風格。吾並不討厭這樣的作風喔。正因為如此──祭壇的遠征任務,就讓吾也參加吧。」
啊啊──她真的說出口了。
而且還是在這麼多人面前,明明白白地發出宣言。
現場氣氛從緊繃轉變成混亂,以竊竊私語的形式蔓延開來。零在這樣的氣氛中堂堂邁步前行,站在尤德萊特與年輕騎士之間。
「北方之地,此時的確已化為這片大陸上最危險的區域。將半吊子的魔女送去那種地方,只會連同教會騎士團一齊淪為惡魔的餌食罷了。而教會騎士團若是選擇獨自上路,無疑是一種自殺行為。但只要吾與你們同行,無論要解放諾克斯大教堂,或是更進一步前往吉那羅斯島救出代行者,都不再是妄想。」
「等、等一下啊,零!」
聽見零的宣言,變得面無血色的阿爾巴斯衝到她的面前。
「零是我們最強的戰力耶!比我強大太多太多了!要是惡魔寄宿體大量來襲,而你又不在威尼亞斯的話……」
「詠月啊,如果吾不在的話……又會怎樣呢?」
阿爾巴斯驚愕地閉上了嘴巴。
零不再稱呼阿爾巴斯「小鬼」,那代表著她認可阿爾巴斯已是一位獨當一面的魔女。
「你先前不是還打算放棄威尼亞斯的防衛工作,隨軍出征嗎?」
「那是因為……零待在這裡的緣故……」
「沒錯──就是這個道理啊,詠月。威尼亞斯王國的防衛機制,是建立在即使吾不在也能充分運作的前提上啊。正因為有你在,吾才能放心出擊。」
「……出擊?」
領主眨了眨眼,忍不住探出身子詢問。
「換句話說,零大人您方才說要為了救出代行閣下而參加祭壇遠征隊──但其實您另有打算嘍?」
「誠然──那只是順帶的目的罷了。」
「那麼您本來的目的是……?」
「和那位品行高潔的年輕騎士一樣──千與一。換言之,就是拯救世界。」
簡直像是滑稽劇才會出現的台詞。
如果換個時間。
換個地點。
換一批觀眾的話──現場充斥的將不會是沉默,而是爆笑。
但在這個時間、這個地點,零現在說出「拯救世界」這番話,又有誰會當成笑話看待?
如果想要找出有可能拯救世界的人選,除了零又還有誰能夠勝任?
「可是……您要怎麼做?」
雖然開口詢問的人是領主,但在場的所有人──包含我在內──心裡也都有這樣的疑問。
零的答案很簡潔。
「找出身為元兇的魔女,殺了她。」
七忍不住輕輕笑了出來。
感覺到眾人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他不慌不忙地向大家道歉。
「失禮了。因為零無與倫比的自信與果決,和我死去的友人簡直如出一轍,所以才忍不住就……啊啊,如果他還活著,想必也會這麼說吧。用這種『接下來交給我解決就行了』的口吻。」
我也自然而然地回憶起十三號。
雖然我對那個混帳一點點好感也沒有,但我還記得,那個男人成了同伴之後,的確給人一種無與倫比的安心。
「嗯,因為零本來就不是威尼亞斯王國的魔女嘛,所也我也沒辦法決定或限制零的行動──決定權在你身上,尤德萊特騎士團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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