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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詠月之魔女 下 第九章 團結之時(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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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因為零本來就不是威尼亞斯王國的魔女嘛,所也我也沒辦法決定或限制零的行動──決定權在你身上,尤德萊特騎士團長。」

「這的確是……我等求之不得的提議,不過……你有什麼好處可言呢?那位身為元兇的魔女,不一定就在祭壇。而魔女應該也不會基於犧牲奉獻的精神來協助教會吧?」

他的質疑極為合理,站在他的立場上本來就該這麼多疑。

對於尤德萊特彷佛審視犯人的眼光,零毫不介意,只說了句:「原因很簡單。」

「吾看中教會的地方,無非就是人力與物資。確保旅途中糧食飲水不虞匱乏、過夜的準備工作、幫忙守夜的人手等等──就是這些。此外,還有途中的情報收集工作……比方說,當吾輩到達諾克斯大教堂時,魔女和墮獸人很明顯地會受到當地人懷疑。就算吾告訴他們可以前往威尼亞斯王國避難,也沒有人蠢到會相信吧。換言之,一切的雜事都交由你們去解決,而吾只要在北地專心尋找吾要殺死的那位魔女的下落就好。」

「唔……嗯……若真是如此的話……」

「──以上是關於利害關係的理由。而吾還有另一個理由。」

呼!零的表情嚴

肅起來。

目光投向阿爾巴斯,而阿爾巴斯不明白零看著她的理由,顯得有些狼狽。

「就是關於責任的事情喔,詠月。」

「……啊。」

「國王也是,還有那邊的年輕騎士也一樣。」

是因為誰的關係,導致全大陸的戰力都集中到威尼亞斯?

是因為誰的關係,導致七的師傅死去?

是因為誰的關係,導致惡魔橫行世界?

雖然大家並沒有明確提及,但無非都是環繞在這些問題上進行爭論的。而我也猜到零接下來打算說什麼了。

零發現了我的神情有異,難得露出尷尬的笑容。

「傭兵,雖然曾和你約好不再提起──但現在吾不得不說。這都是吾害的,諸惡的根源就是吾。都是因為吾創造了魔法。吾創造了技術,卻疏於管理。關於這件事,吾從未原諒過自己,正因為如此──」

零堅定不移地繼續說下去。

「吾要前往北方。即使教會騎士團拒絕與吾同行,即使吾必須一人獨行。」

有任何人有異議嗎?──零最後拋出這個問題,但是當然沒有人有異議。

零滿足地點點頭。

「那就這麼決定了。」

看來事情已經有了定論。

我心不在焉地望著這個場面,而站在一旁的卡爾不知為何,欲言又止地望著我。

「……幹嘛啊?」

「沒事,只是覺得你還真冷靜啊。」

「啥?」

「零要與教會騎士團一起出征,不就代表你也要跟著一起去嗎?說實在的,這可是死亡機率超過八成的遠征行動啊。」

「啊──……你這麼說也沒錯啦。」

我轉頭隨意望著某個方向,搔了搔鼻子,卡爾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輕輕摸著下巴──就這傢伙來說,那邊算是鳥喙吧──然後對我說:

「你是這麼豪邁不羈的人嗎?」

「不是啦,我現在還是很怕死啊。不過嘛,自從阿克迪歐斯那次以來,我也經歷過不少事。該怎麼講……因為全世界最安全的場所,肯定就是那傢伙的身邊嘛。」

「這個嘛……嗯,這樣說也沒錯……」

卡爾雙手抱胸,抬頭望向天花板,垂下肩膀之後吐了口氣。看來他接受了這個說法。

「──神父啊,你打算怎麼辦?」

被零的視線所注目,默默旁觀的神父不可思議地挑起半邊眉毛:

「你說我?」

「你是在教會的命令下,才一直在吾輩身旁監視吧,不過……現在別說是『女神之淨火』,就連教會本身都面臨存亡危機。那麼,你今後打算繼續與吾同行,或是轉而執行其他任務呢?」

「我……在命令沒有變更之前,都得繼續監視你們……」

「即使再也沒有人能聽取你的報告?」

神父像是遭到當頭棒喝,倒抽一口氣。

「事實上,現在也沒有人能夠變更命令了吧?是時候憑藉你自己的判斷採取行動了。別忘了,現在的情況可是連聖女都成了教會最高負責人,甚至必須列席參加會議喔。」

「這個……可是……」

「──算了,無妨。這是你自己該煩惱的事情。騎士團長啊,決定好出發日期後,讓人來通知吾一聲。走吧,傭兵。」

彷佛在說這場會議自己已經不需要繼續參與了一樣,零十分果決地轉身就走。

沒有人制止零離開,而我也默默跟在她後頭,只聽見身後傳來領主高聲驅趕看熱鬧的無關人士,宣布再度展開會議。

在廣闊的教堂中走了一會兒之後,我看見一隻嬌小的老鼠墮獸人,蹲坐在平日出入口的門柱後面。

「……真巧啊……看來並不是這樣呢。怎麼啦,小不點,找我們有什麼事?」

她很明顯就是在這裡等這我們吧。

聽到我的呼喚,莉莉朝我們瞥了一眼──

「你們要去北方嗎?」

如此問道。

大概是聽見剛才的騷動才趕來察看,卻不敢現身而躲在一旁偷聽吧。

「呃,應該就是這樣了。」

「嗯。雖然麻煩了點,但是吾不得不拯救這個世界。」

「……那莉莉呢?」

我和零面面相覷,異口同聲地說了句:「要怎麼辦?」皺起眉頭苦惱起來。

是要把莉莉一起帶去北方──還是不帶著她好呢?過去這段時間,可說是莉莉主動跟著我們,所以才一起行動的,但接下來要去的地方實在太危險了。

就算莉莉是個從外表無法判斷,實力極為恐怖的墮獸人也一樣啊。

「你還是──」

「要把莉莉丟在這裡嗎?」

聽到她這麼說,心理莫名地湧起一股罪惡感。我正想開口說些什麼,就看見零蹲了下來,與莉莉四目相交。

接著──

「你希望吾輩怎麼做?」

她這麼問。

面對如此單純的問題,莉莉卻答不上來,只是一直低著頭張口欲言,雙手揪著衣服,不斷抓了又放。

總覺得她有點怪怪的。

說要跟著我們走的時候,明明是用死纏爛打的方式自己硬跟上來的──

「啊。」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就是這丫頭打算跟我們離開時,所說出的理由。

「你……在擔心你的父母嗎……?」

莉莉的手突然緊緊揪住裙子。換句話說,莉莉想對我們說的並不是「帶我走」,而是「跟我走」。

在我想通的這瞬間,頓時左右為難起來,連耳朵都垂了下去。

我也還有家人留在故鄉。老爸老媽,還有村子裡的大家,現在還好嗎……就連已經離開村子這麼多年的我,都忍不住擔心起來。

而才離開父母不久的莉莉,又怎麼可能不擔心呢?

「南……南方……沒有那麼危險的樣子……所以……爸爸跟媽媽或許還活著……可是,也許有危險……所、所以……莉莉……想要……回去救他們。可、可是……」

我跟你一起去。這句話我實在說不出口。

莉莉也明白這一點,但還是無法放棄最後一絲希望。看到我什麼話也沒說,零摸了摸莉莉的頭,站了起來。

「……無論情況如何,教會騎士團還是會派遣部隊,前往南方的魯多拉大教堂才是。如果你有意同行的話,吾可以幫你說兩句話──但也就僅此而已了。」

「啊……」

莉莉悵然若失地點點頭,緊緊握住掛在脖子上的寶石──

「那……就要說再見嘍?」

對我們這麼說。

什麼嘛──我心想。

什麼嘛,這丫頭從一開始就很清楚「什麼才是對自己最重要的事物」。無論我們採取什麼行動,都無法改變她自己所決定的道路。

莉莉因為不安和孤單而渾身顫抖。

即使如此,為了拯救父母,她也下定決心要跟著一個熟面孔也沒有的教會騎士團,沿著隨時可能遇上惡魔寄宿體的陸路,前往魯多拉。

「對了,老鼠啊──吾記得神父還欠你一個人情吧?」

聽見零這句話,莉莉倏地立起耳朵。

「倘若你決定前往魯多拉的話,還是先結清這筆人情帳比較好喔。『女神之淨火』絕對不會從教堂正門通過,所以如果你在平時出入口(這邊)等著,在會議結束後就能遇見他了。」

???

要加油喔。

留下這句意味不明的鼓勵之後,零和傭兵就從莉莉面前離去了。雖然莉莉並沒有期待他們真的會答應,但還是覺得非常寂寞。

要是零和傭兵對莉莉說「一起來吧」,那麼自己會怎麼做呢?想必會感到很開心吧,但自己還是不會跟他們走呢。

對於莉莉來說,父母是無可取代的重要存在。

──就算只有莉莉一個人也不要緊。

莉莉低著頭雙手抱膝。這時一隻有些髒兮兮的褐色老鼠跑了過來,體貼地在莉莉周圍來回奔跑。

看到老鼠這副模樣,讓莉莉稍稍打起精神。

──莉莉不是一個人,所以不要緊。

莉莉在心中呢喃,手裡緊握著父母送給自己的項煉。

沒有必要再去見神父了。現在馬上去找零和傭兵,拜託他們讓自己跟著教會騎士團去魯多拉就好了。

雖然心裡這麼想,莉莉卻站不起來,只是一直蹲坐在原地──就像零說的一樣,一直等到她聽見神父的腳步聲。

手杖在大理石地板上敲出清脆的聲響,神父一步步往莉莉的方向走

過來。

莉莉並不打算叫住神父。

人情這種東西,當作沒有就好了。莉莉猜想神父多半會直接從她面前走過,於是緊靠著牆壁等待那一刻的到來。

不出所料,神父真的無視於莉莉,就這麼從她面前走過去。但他往前走了幾步,又停了下來──

「……你就沒有什麼話想對我說嗎?」

開口問道。

聽到這句話,莉莉嚇得聳起肩膀,只是拚命搖頭。

要是自己開口,就會忍不住把那個只會遭到拒絕的心愿說出來。正是因為這個心愿對自己太重要、太迫切了,所以明知一定會被拒絕,還是想要說出口。

「是關於清償人情債的事情吧?」

「……你都聽見了嗎?」

「因為我耳朵很好──你決定好了嗎?」

莉莉還是搖著頭。

接著,神父一個轉身往回走了幾步,站在莉莉面前:

「我只問一次,你希望我做些什麼?」

「……什麼也不用。」

神父將手杖重重敲在地板上,作勢威嚇:

「我不喜歡這種一戳就破的謊言。你心裡一定希望我能幫你做什麼事才對,否則你就不會待在這裡等我了。無論你的心愿是什麼,要不要拒絕是由我來決定。我自己尚未做出的決定,被其他人擅自下了定論,可是違反了我個人的理念。」

「因為莉莉不想被你拒絕……」

「所以你就放棄了對方也許會答應的可能性嗎?」

「因為……!神父大人討厭莉莉呀……!」

「你是笨蛋嗎?」

神父莫可奈何地深深嘆了口氣。

被人看輕、放棄、愚弄,莉莉早就習以為常了。明明早就習慣了,還是很害怕自己會被神父討厭。

「對……對不起……」

「我之前就說過了,把自己看得那麼卑微,會讓人感覺很不舒服。」

受到如此尖銳的指責,莉莉只能咬緊牙關。

「──我什麼時候說過自己討厭你了?」

「……咦?呃……一、一直都是吧……?」

這個問題的答案,雙方明明都心知肚明,所以莉莉才會這麼坦誠。結果神父卻用手杖狠狠敲了莉莉的頭。

「你、你自己看嘛!你、你總是像這樣敲莉莉的頭……!這、這樣子欺負莉莉……!」

「我對任何人都是這個態度。」

「才、才沒有呢!像是在街上跟路人講話的時候,明明溫柔多了……!」

「啊?也不想想自己只是只老鼠,竟然敢要我裝好人來對待你?」

莉莉驚訝地眨了眨眼。

「……裝好人?」

「在成為神父之前,我只是個不入流的小偷、詐欺犯。像我這種人渣的本性,怎麼可能會是溫柔體貼的正人君子。」

聽見神父不屑的回答,莉莉反而一下子就接受了。的確,比起有時候變得和藹可親的神父,毫不留情痛罵傭兵和零的神父,看起來自然多了。

「而且,我討厭的不是你,是所有的墮獸人。尤其是女性墮獸人,更是噁心到讓我想吐。正常來說,就算只是像這樣講講話我也不願意。」

「嗚……嗚嗚……啊嗚嗚……」

你看嘛,明明就很討厭莉莉。

莉莉發出哀鳴,拚命地不讓眼淚掉下來,左右張望,試圖尋找逃走的路線。

但就在莉莉踏出第一步前,神父的手杖就擋住了去路。

接著又是一聲嘆息。

「即使如此,我還是像這樣主動找你談話了──所以我剛才真正想問的是,連這個舉動的意義都搞不清楚,你真的有這麼笨嗎?」

莉莉又眨了眨眼。

她「咦?」了一聲,抬頭望向神父,看見了那張就算用眼帶遮住也看得出心情不好的臭臉。

自己為什麼會喜歡上神父呢?莉莉腦中忽然冒出這個疑問。

因為他願意和自己說話──因為他願意用平常心看待自己。

就像他會痛罵傭兵和零一樣,他也會不客氣地斥責莉莉。他會敲莉莉的頭,也會挺身保護莉莉。

大多數的人類連靠近莉莉都感到抗拒。由於老鼠是疾病的媒介,所以幾乎沒有人願意觸碰莉莉。

可是神父不一樣,就算被敵人追殺,還是不忘抱起莉莉逃跑。

他是將墮獸人視為墮落的象徵,大力迫害墮獸人的教會神父。而且是其中最為惡名昭彰的「女神之淨火」的審判官──但竟然願意這麼做。

莉莉很清楚,打從心底感到厭惡某人時,會有什麼樣的表現。

「……好吧,既然你還是什麼也不願意說,那就算了。」

神父哼了一聲,再次背對莉莉。

要是眼睜睜看著這道背影離去,以後大概再也見不到神父了吧──反正以後也沒機會再見了,那麼自己稍微拿出點勇氣又有什麼關係呢?

「等、等一下!」

一想到這裡,莉莉就沖了出去。

莉莉飛也似的追上已經走了很遠的神父,用盡全力抱住他的腿。

本來以為會像平常那樣被神父閃開或甩開,但他卻默默地站在原地不動。

光是這樣,就讓稍稍奮起的莉莉,又多了一絲勇氣。

「陪……莉莉一起……那個……一、一起……」

身體不住發抖、聲音發顫,雖然沒有流下眼淚,鼻水卻流個不停。

莉莉吸著鼻水,看著神父的臉。而神父同樣也低頭看著莉莉。

「……一起做什麼?」

「陪……莉莉一起去……好不好……!莉莉想、想去魯多拉……找爸爸和、媽媽……可是……莉莉一、一個人……會怕……所以……可是、不能找大哥哥和大姊姊一起去……!她、她說莉莉可以……跟教會的人一起去、可是……跟、跟不認識的人一起、很可怕……!」

莉莉真的哭了出來。

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莉莉不停重複這句話。明明已經十七歲了,還是像個小孩一樣,抓著神父的腿不停哭喊。

其實,她也想像這樣對傭兵哭喊。

但是自己要是這麼做,一定會讓那個男人左右為難吧。既無法答應,又無法冷言拋下自己。就算他真的故意對自己冷言冷語,之後一定會後悔自責很久。就是因為莉莉知道傭兵是這樣的個性,所以才不敢提出任性的要求。

相較之下,無論莉莉拜託神父做什麼,他都會果斷拒絕,甚至不會感到一絲絲良心的苛責。這樣冷酷的態度,反而令她安心不少。

就算自己拚命哀求,一定也是白費工夫吧。但神父光是願意聽她訴說心愿,莉莉就覺得滿足了。

神父有留意到自己,這樣就夠了。

因為自己早就做好希望落空的心理準備了──

「……所以我不是叫你早點跟我說嗎?」

神父嘆著氣低聲這麼說的時候,莉莉還不明白話中的含意。

於是神父像是抓著貓一樣,一把抓住還在發呆的莉莉的頸後,把她提到半空中。

就這樣提著她走回剛剛才離開的會議室。

「咦?咦?咦?」

在莉莉仍然不知所措的時候,神父已經打開了通往會議室的門。

「聖女大人。關於方才您所指示的,前往七大教堂的遠征任務……您說我能夠自由參加任何一支隊伍,對吧?」

聽見神父一走進房間就說出的這番話,擁有淡紅色秀髮的女子「哎呀!」了一聲,開心地站了起來。

「您願意接受任務呀!神父大人果然很溫柔呢。對吧,卡爾?我就跟你說了,神父大人絕對願意幫忙的。」

「是啊是啊,莉亞。我明白了,快點坐下。總之你先坐下。在跌倒之前趕快坐下。」

在後方待命的老鷹墮獸人不斷好言相勸,那個叫做莉亞的女子才一臉興奮地在椅子上坐下。

神父等到莉亞確實在椅子上坐好之後──

「那麼,請您同意讓我加入前往魯多拉大教堂的隊伍。另外,同行者還有一隻老鼠,所以──」

他像抓著小貓一樣,提著莉莉往前一送,好讓在場所有人能看清楚。

「若是隊伍當中有人討厭老鼠的話,希望陣中的成員能夠稍微謹言慎行。稍後我會向各位說明這隻老鼠能帶來多大的幫助,不過──若是惹她生氣的話,甚至可能讓數千人的大部隊全軍覆沒,我強烈建議騎士團能向團員徹底宣導『如果還珍惜自己的小命,就別輕舉妄動』的原則。我的報告就到這裡。莉莉,跟大家問候一聲。」

「咦?那個,呃……咦?」

突然成為目光焦點的莉莉慌

了手腳,在空中死命掙扎,但神父完全沒有把她放下來的意思。

忍受不了沉默與注目之後──

「請……請各位多多指教……」

莉莉姑且還是很有禮貌地打了個招呼。

3

「──你可以不必勉強跟吾走,傭兵。」

「……啥?」

回到房間,開始整理出發要用的行囊時,懶洋洋地躺在床上的零,突然說出耐人尋味的話。

我坐在床上,保持在正準備將醋漬蔬菜罐頭放入行囊中的狀態,轉頭望著零,皺起鼻頭說:

「這話是什麼意思?」

「有家人在南方的……不是只有老鼠而已吧?就是這個意思。」

這句話一針見血,讓我心頭一跳。

對喔,我的確和零說過那麼一次關於故鄉的事情。像是我出生於南方,十三歲就離開村子──之類的往事。原來零還記得啊。

「老鼠說要去救自己的父母時,你很明顯地動搖了──你想起自己的家人了吧?如果你想和老鼠一起去魯多拉,吾不會阻止你的。」

……原來如此。

難怪她剛才的演說時會說出「即使吾必須一人獨行」這樣的話啊。

我本來以為那只是一種比喻,但沒想到她真的想過把我排除在外。

「吾剛才也說過……這次的慘劇都是吾所造成的。你大概也沒料到,事情會發展到這個地步吧?你想責怪吾也無所謂。」

「這你說過很多次了。不過現在最重要的是『要打倒誰才能結束這一切』吧。事到如今還糾結這個幹嘛?」

「就算有可能因為吾的關係,害死了你的父母也一樣嗎?就算讓你的故鄉化為焦土也無妨嗎?」

我沉默不語。

把一直拿在手上的罐頭塞進行囊之後,我慢慢站了起來。

我有點好奇零究竟帶著什麼樣的表情和我說話,就偷偷望了床上一下,才發現零為了不讓我看到表情,竟然背對著我縮成了一團。

「……雖然只是間接的,但吾有可能殺死了你的家人。」

「嗯……或許吧。」

「老鼠的父母也是。倘若師傅的魔術影響範圍擴及南方,他們肯定在劫難逃。」

「很難講啊。要是他們順利逃進魯多拉大教堂里,也許還有機會存活。」

「這時候,整個大陸上也有許多無力的弱者,正遭受惡魔蹂躪。吾──!」

「別嘍嗦啦。我會陪你一起去。就算你成了史上最慘烈的魔女事件的元兇也一樣。」

聽到我斬釘截鐵地這麼說,原本背對我的零回過頭來看著我。

看她一臉無助的樣子,一點也不像往常那個威風凜凜的天才魔女啊。

「我當然擔心村子啊,還有我的父母。但我根本不知道父母現在是不是還活著。而且那個村子很小,搞不好在惡魔襲擊之前就消失了……所以其實我也沒有多擔心。如果只是因為危機變成現實,就突然湧起思鄉之情扔下你就跑的話,總覺得……該怎麼講……就是很那個啦。」

在我說完的瞬間,這無厘頭的描述方式讓零忍不住笑了出來。

「傭兵,吾完全聽不懂你口中的『那個』是什麼意思呀。」

「等等,你應該知道吧?該說是很丟人呢,還是很沒出息,說穿了這種行為就是沒有膽子去北方,卻拿父母當藉口逃走而已……就是那個感覺啦。」

「原來如此,是這個啊。」

零抖著肩膀笑了好一會之後,輕呼一口氣,整個人放鬆下來,仰躺在床上。

「這樣啊……嗯……原來是這樣啊。既然感覺會很那個,就沒辦法嘍。」

她自顧自地點點頭,露出一抹壞笑望著我:

「那麼──傭兵。就陪著吾一同踏上拯救世界的旅程吧。」

零還是老樣子,把拯救世界這種大事,說的像是在問要不要睡個午覺一樣輕鬆。

所以我的語氣也隨意起來──

「那零食只能帶三枚銅幣的分量喔。」

並開了個小玩笑。

神父願意陪莉莉回去喔──莉莉笑魘如花地衝進來報告時,已經到了那天的晚上了。

在莉莉忙著說明的時候,就連神父也跑來我們的房間,規規矩矩地告知我們要暫時中止教會下達的監視工作。

「吾會感到寂寞啊,神父。還有老鼠也是喔。吾很喜歡和你們一起旅行的感覺。」

「過獎了。但就我個人而言,只留下了好幾次差點白白死去的糟糕回憶啊……」

的確,他說的沒錯。因為跟我們待在一起的緣故,神父已經不知多少次遊走在生死邊緣了──不過嘛,最主要的原因就是這傢伙自己太弱了。

「跟你們說喔,那個啊,要是莉莉找到爸爸媽媽,還會回來這邊喔。所以大哥哥和大姊姊,也要回來這裡喔!」

「嗯,沒死的話就會啦。」

我回答的很乾脆,而莉莉則是一臉受傷地低下頭去。隨後,神父的手杖便毫不留情地在我頭上狠狠來了一記。

該死,我每次都躲不掉這招攻擊。

「別擔心,老鼠。即使吾沒辦法拯救世界,也會保住傭兵的性命。」

「不不,若是如此,還是請你犧牲傭兵,拯救這個世界吧。」

「要吾拯救少了傭兵的世界?吾覺得沒有必要呢。」

「笨──蛋。要是到最後世界被毀滅了,僥倖存活的我還是會死掉啊。」

我把這個令人驚愕的事實告訴她後,魔女呢喃了一句:「這麼說也是呢。」並皺起了眉頭──

「那就兩者一起保護吧。」

發出了十分可靠的宣言。

「你這種想法,我並不討厭喔。」

我惡作劇似的模仿零常說的那句話。

零聽了以後,用手肘頂了頂我,壞笑著說:「你也變得會說話了呢。」

看著我們倆一搭一唱的樣子,神父相當不耐煩地嘖了一聲。

「明天一早,我們會擔任教會騎士團的先鋒,隨著格達乘龍飛往南方。雖然此時南方仍未陷入危機,但早點將消息帶過去比較保險。如果只是負擔兩名成人和一名孩童的重量,不至於影響那條龍的飛行能力。」

「格達?哦──他還真熱心啊。」

「因為他是教會的信徒。」

這麼說也是啦。

不但信仰教會,要命的是竟然缺乏魔法天賦的──前任魔法軍團團長。格達就是這樣的男人。過去曾聽他三番兩次強調「自己是教會信徒」,而現在收到了教會方面的請求,他自然樂意幫忙嘍。

「每個人都適得其所……的感覺啊。公主她暫時會留在詠月身邊學習魔術。只要好好投入控制魔力的訓練,總有一天能夠重新掌握魔法,達到授予〈許可〉也不教人擔心的程度吧。到時又會多了一個相當可靠的戰力啊。」

「那麼,既然報告結束了,我也該回去為明早出發做準備了──莉莉,你也一樣喔。」

「嗯,好……!」

莉莉躊躇了一下後似乎下定決心,先後抱了抱我和零,接著就害羞地衝出了房間。

眼見神父打算追在後頭離開房間,我苦惱了一下還是開口叫住他:

「……雖然我知道有點勉強,但能不能拜託你一件事?」

「不要。」

「至少等我說完再拒絕吧,臭神父!我已經這麼低聲下氣了耶!」

「傭兵啊,我覺得這種態度看起來不太像低聲下氣……」

「閉嘴啦,魔女!可惡……我還是罵出口了……」

「──所以是什麼事?」

「你願意聽我說啊?」

「我沒說會答應就是了。」

好啦好啦,隨你怎麼說都好。

我忍不住皺起眉頭嘖了一聲──但我還是拿起手邊的布條撕下一片當紙用,寫下某個村子的所在位置,塞到神父手中。

「這是……?」

「我的故鄉。是個很小的村子,也不算離魯多拉很近……」

「交給我吧。」

這傢伙答應得有夠乾脆。我吃驚到下巴都要掉了,神父卻若無其事地轉身就要離開房間。

只是在最後即將踏出房間的那一刻,似乎想到了什麼又回過頭說:

「願神保佑你們──雖然不知道魔女和墮獸人會不會受到庇佑。那麼,有緣再見了。」

接著,房間裡又只剩我和零兩個人了。

「……啊,忘了跟他道謝了……是說那傢伙答應得也太快了吧……」

看到我皺著眉頭這麼說,零笑了出來。

「這有什麼大不了,下次有機會再說就

好了。反正──有緣還會再見嘛。」

隔天早上,在盛大的歡送聲中,銀色的龍飛入晴朗無雲的天空中。

我和零隔著窗戶目送他們離去,在突然安靜下來的房間裡發了一會兒呆。

但是我們沒時間沉浸在離別的感傷當中了。

我們還有我們自己的使命,也就是前往祭壇這項九死一生的任務要完成。同行者包含一萬數千名教會騎士團成員──負責率領這個軍團的人,似乎不是那位尤德萊特團長。

根據事前草草聽到的消息,似乎是曾在東坑道擔任指揮工作的教會騎士……

「講到東坑道……就是那個吧?早早就放棄戰線,與南坑道會合的那個……」

其實我並不是笑那位騎士軟弱。

在傭兵這行打滾很多年的我,反而覺得在受到惡魔寄宿體這種未知存在襲擊時,果斷撤退而不戀戰是一種非常明智的選擇。

「聽說騎士團長今天會當面介紹我們認識的樣子。」

「把魔女和墮獸人傭兵當面介紹給教會騎士團的高層人士認識,對方到底會有什麼反應呢……總覺得不是很樂觀啊。」

「別那麼擔心。第一次見到騎士團長時,他不是也沒什麼怨言嗎?」

「那是因為騎士團長比較特別吧。不過他和我說話的時候還是保持著一點點戒備。想想也是啦,才剛從被惡魔附身的發狂墮獸人手中死裡逃生,要是見到我還沒什麼反應才奇怪──所以就算對方態度有點不好,你也不能生氣喔。」

「原來如此,吾會注意。」

這傢伙真的聽進去了嗎……

總而言之,不管對方是什麼樣的人,我都無所謂。

我抱著這樣的想法,悠悠哉哉地保養著裝備,在房間裡消磨時間。之後,騎士團長派人前來通知我們過去了。

在來人的帶領下走向教堂,通過正門之後,就看見尤德萊特出來迎接我們了。

他還是一樣穿著全套鎧甲,頭盔也沒有拿下來,乍看之下根本分不出這傢伙是不是人。

「麻煩你們跑一趟了。那就馬上為兩位介紹,這次擔任遠征隊長職務的騎士吧……吉瑪!」

叫到名字之後,有個人從尤德萊特背後走了出來。

一看到那人的模樣,我不禁「啊!」了一聲。

「這個人是昨天的……」

聽到我的呢喃,尤德萊特重重點頭表示肯定。

這個人就是昨天痛扁了七一頓的年輕騎士。

雖然一部分原因是尤德萊特體型過於龐大的緣故,但像這樣仔細一看,我才發現這個人身材十分纖細,所以才能完全隱藏在騎士團長身後。

有著在這一帶十分罕見的褐色肌膚,以及感覺剪太短的頭髮。從近距離再次看到這張臉,才發現對方輪廓很深,還有一雙大到不可思議的眼珠子,害我愣了一下。

外貌英氣勃勃且十分精悍──像是個精悍的……

「啊──……我可以問一個有點微妙的問題嗎?」

突然被我這麼一問,那位名叫吉瑪的騎士,有些戒備地歪著頭說:

「是沒關係啦……」

「你……是男人吧?」

「不,很抱歉,我是女人。」

很好,我明白了。我真的欠缺辨別生物性別的能力。

也因為這樣,甚至讓我開始懷疑尤德萊特團長會不會也是女人。

「女人當隊長讓你感到不滿嗎?」

「啊,沒有啦。你不要介意。只是我最近常常錯認別人的性別……」

哦?吉瑪依舊用戒備的眼神望著我。

「吉瑪,不可以失禮。雖然這兩位是魔女和墮獸人,卻是保護你的隊伍的關鍵人物。」

受到尤德萊特的斥責,吉瑪連忙端正態度。

「失禮了──連同昨天的失態在內,我向兩位致歉。我本來打算以穩健的方式進行抗議,但忍不住就激動起來……不,這只是藉口,對不起。兩位好,我是吉瑪。」

「吾是零,這位是傭兵。」

「嗯?那個……『傭兵』好像不是名字吧……?」

「『零』也是個數字喔。」

被我反擊回去之後,吉瑪只是眨了眨眼說:「啊,真的耶。」沒想到吉瑪的性格這麼單純,和她咄咄逼人的第一印象截然不同呢。

「總之,因為某些複雜的原因,我不能說出自己的本名。隨便你怎麼叫都沒關係。」

其實事到如今也沒必要隱瞞自己的本名,但最近總覺得好像連我自己都快要忘掉那個名字了。

我伸出手來,打算和吉瑪握手致意,卻看見她的動作頓了一下。

「啊,抱歉。是不是不要接觸比較好?」

我連忙把手縮了回去,吉瑪才回過神來搖搖頭說:

「不、不是這樣的。不好意思。那個……我對墮獸人有點沒轍……我得先說清楚,其實我對魔女也是這樣。我不像尤德萊特騎士團長那麼……就是……心態沒辦法調適得那麼好。雖然我也知道魔女的力量不可或缺就是了。」

「喔喔,沒關係啦。感到抗拒是正常的……」

畢竟,看得出這位騎士家世背景相當雄厚,足以讓她在教會騎士團內擔當指揮工作。這樣的一位千金小姐,光是看到墮獸人站在眼前,沒有放聲尖叫或出言辱罵,就已經相當值得讚賞了。

「這或許只是一種藉口吧……其實,家父正是被墮獸人殺死的。雖然我也知道,在戰場上大多數人都是身不由已,但我還是無法原諒兇手……你也是個傭兵吧?在這一行待了很久嗎?」

「嗯,時間不算短吧。」

這樣啊。吉瑪露出燦爛的笑容。

她帶著笑容──

「那麼,你或許有聽說過呢。那是一位手段殘忍而惡名昭彰的傭兵──聽說有著『黑之死獸』的稱號。」

對我這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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