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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禁書館的司書 第三章 禁書館(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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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這傢伙怎麼能若無其事地在我面前脫光啊?

而我居然也能若無其事地面對這樣的零。

這就是所謂的習以為常嗎?習慣真是可怕啊。

「快點過來,不然水要冷了——你不是吾的『配偶』嗎?」

在零的催促下,我嘆著氣走到她背後。

用水把頭髮上的灰燼沖洗掉,拿起搓出肥皂泡沫的布,滑過她的背上。這時零突然抬起頭來,轉頭望著我:

「——說到這個,現在勤務兵那邊,搞不好也分到一個女人了呢。」

這還真是——我輕聲說著:

「令人羨慕啊。」

面對零完美無瑕,幾乎達到藝術境界的背部,心不在焉地悄聲說出感想後,我本來就已經濕答答的身體,突然就被零拉進木桶里。

倒栽蔥跌進木桶里的我,差點要被溺死,手腳不停地掙扎。

「噗哈……!你在幹嘛啊!是想殺了我嗎!」

「吾還以為你想和吾一起洗澡呢——結果竟然是在羨慕分到女人的勤務兵?雖然吾一直保密到現在,不過傭兵啊,其實吾也是個女人喔。」

「……哦?這還是第一次聽說。」

「覺得開心嗎?」

「為了什麼?」

唔,零不滿地嘟起嘴巴,舀起桶里的熱水往我身上猛潑。

「快住手啊,笨蛋!房間會弄濕啦!」

「對於你自己被弄濕倒是沒有什麼意見呀……」

「會生鏽的裝備都脫掉了,而且就算我弄濕了,你也會幫我烘乾吧。」

這個答案讓零的臉色變得更差了。

「看來你真的只把吾當作一台方便的烘乾機啊……」

「因為你還不是只把我當作好睡的床鋪而已。」

我不爽地回敬了她一句,零欲言又止,索性從木桶里站了起來。

她這次真的把我整個人都塞進桶里了。

大量溢出的水,把整個房間都弄得濕淋淋的,而我的衣服當然也不例外。

「……餵。」

我也只能悶悶地喊了這麼一聲。

但是零對我不高興的反應視若無睹,自顧自地搓起肥皂泡沫。

「這次換吾幫你洗了。你知道嗎?其實吾是附有清洗功能的烘乾機呢。非常便利喔。」

「那我就是你的床鋪兼椅子兼運輸工具了。非常便利吧?還不加把勁把我的毛皮整理乾淨。」

既然都濕成這副德性,我也自暴自棄了。

我在木桶中把衣服脫掉,開始用力搓洗起來。

「——喂,魔女。」

「嗯?」

「那個應該是惡魔吧?」

就是被那個自稱司書的女人稱呼為館長的昆蟲墮獸人。

「應該沒錯。雖然不知道名字,無法得知對方是擁有何種能力的惡魔……但從惡魔花門那時所發生的事來判斷,可能擁有與人類記憶相關的能力。而那個惡魔雖然能夠操控蟲子,但那只是墮獸人本身的能力,不是惡魔自己的能力。」

「每個惡魔只有一種能力嗎?」

「誠然。因此魔女必須召喚出各種惡魔,才能達成自己想要的結果。像是擅長於尋人的惡魔、能將清水變成毒藥的惡魔、能夠促成戀情的惡魔——多到數不清呢。」

「聽起來好像道具啊……」

「除去極端危險這一點,的確如此。」

「那麼……」我又繼續發問:

「之前你不是利用我的身體召喚過惡魔嗎?那傢伙的能力是什麼?」

「是『無』。」

我轉頭看著零

「就是沒有能力的意思嗎?」

「或許可以這麼說吧……不過,他是位階極高的惡魔。雖然沒有自己的能力,但能夠施展任何比自己位階更低的惡魔的能力。簡單來說,就是『能夠依樣畫葫蘆』的能力。」

「那不就是最強的嗎?」

「誠然。那一位的稱號是『無名的惡魔之王』——換句話說,這個惡魔並沒有讓魔女知曉他的名字。而魔女無法驅使不知道名字的惡魔。所以,其實那本來是無法受到召喚的存在呢。但就在某一天,不知出自什麼緣故,他從那邊的世界主動與吾接觸了。」

我只能發出幾聲感嘆。

「雖然有聽沒有懂……但這下子我明白了,你真的很厲害啊。」

「你能明白就好。」

零咯咯笑了一下,把混濁的洗澡水往我頭上沖。

???

零猜得沒錯。就在零和傭兵像是一對剛開始交往的戀人一樣——或者可說像是家畜與主人一樣——和樂融融地幫對方洗澡的時候,有一名少女造訪了巴爾賽爾的房間。

他和零一樣用熱水洗淨全身,正在享受泡澡的樂趣時,突然聽到敲門聲。打開門一看,才發現有個看起來年紀大概只有巴爾賽爾一半的少女,楚楚可憐地出現在眼前。

纖細的身軀、白皙的肌膚、惹人憐愛的雀斑,還有綁成兩個麻花辮的亞麻色秀髮。看到她保養得很好的指尖與指甲,想必家境不錯吧。雖然因為不安而有些駝背,但光從站姿就能感覺到她有著良好的教養。

而這名少女顫抖著聲音……

「聽……聽說您就是我的配偶。」

如此說道。

巴爾賽爾的腦袋一瞬間放棄了去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這位小姐,你真的知道配偶是什麼意思嗎?」

雖然放棄理解,但還是試著問一下。

少女雙頰泛紅——要是這樣就好了,但其實是臉色泛青地點點頭,小小聲地說了句:「是的。」

原來如此,看來她是真的「明白」呢。

巴爾賽爾往門外探出身子,往左右兩邊看了看走廊的狀況,本來在想是不是有掮客跟著,但看來並非如此啊。

「是誰叫你來的呢?」

「是館長……」

「那麻煩你轉告館長,我已經將自己奉獻給教會騎士團,立下禁慾的誓言了,所以不需要女人。就算需要,至少也找個再大十歲的對象吧。」

「您、您對我不滿意嗎?」

少女的眼中出現了絕望。

「哎呀,這下可就……」巴爾賽爾連忙閉上嘴巴——有時也會遇上把禮物退還回去反而更糟的狀況呢。要是巴爾賽爾讓少女直接回去的話,這位少女的處境可能會不太妙。

話雖如此,也不能順著館長的意圖對她下手。

「……小姐,你的名字是?」

「米娜。」

「你從出生之後就一直住在這個城鎮嗎?」

「是的。」

「其他人也是?」

米娜左右搖頭。

「以前這裡幾乎沒有什麼人。可是,從那天晚上之後就越來越多了……是館長把大家聚集過來的。這裡本來只是個小小的堡砦,現在卻像個大城一樣。」

哦哦——巴爾賽爾摸了摸雜亂的鬍子。

配偶什麼的暫且不管,這個少女熟知這裡的過去。對於一無所知的他們來說,正好是個非常適合的情報來源。

巴爾賽爾對米娜露出和善的笑容說:

「米娜呀,要不要跟叔叔去個好地方呢?」

「——巴爾賽爾?」

吉瑪像冰雪般寒冷的聲音,從米娜的背後飄了過來。

巴爾賽爾抬頭一看,才發現表情很明顯是誤解了什麼的吉瑪就站在眼前。

吉瑪巧合到簡直像是算好時間的登場,讓巴爾賽爾頓時面無血色。

「隊長,這是誤會。我只是想跟米娜打聽這個城鎮的情報而已,我真的是這樣想的……啊,請等一下,隊長!」

吉瑪對巴爾賽爾的辯解充耳不聞,直接轉身就走,快步返回了自己的房間。

大力關上房門的聲響,讓巴爾賽爾不禁縮起身子,按著額頭直傷腦筋。

???

本來跟大家說好了,先各自回房間洗個熱水澡,再到零的房間集合。

所以自己才會三兩下就洗好澡,到巴爾賽爾的房間找他一起過去,居然看到巴爾賽爾就要把那麼幼小的少女帶進自己的房間。

眼前的景象實在令人難以接受,所以吉瑪就像逃避現實一樣逃跑了。

茫然地站在窗邊,低頭望著來來往往的人潮。

這副景象,同樣也讓人難以置信。因為自從離開威尼亞斯王國後,映入眼帘的儘是死屍與廢墟。

一路上的慘況,甚至讓自己懷疑諾克斯大教堂是否還有倖存者。但諷刺的是,這座城鎮卻讓自己找回了希望。

然而——

「……他們在笑。」

聽著孩子們的笑聲,吉瑪不禁皺起眉頭。

被強行帶走的先遣隊。

由人體製成的路標。

骸骨大門。

毛骨悚然的館長——惡魔。

把上述這些要素加在一起,照理說這座城鎮應該像是「地獄」一樣才對啊。

可是這種孩童能縱情歡笑嬉鬧的世界,又怎麼能用地獄來形容呢?這裡有牢固的建築、柔軟的床鋪、乾淨的用水,還能洗到熱水澡——

「——啊!」

吉瑪將身子探出窗外。隨後飛也似的奪門而出。在此同時,她卻與正要伸手敲敲自己房門的巴爾賽爾撞在一起,身體不由得搖晃了幾下。

「隊、隊長?你這麼著急,到底是——」

「是先遣隊!我要去追他們,快點跟上來!」

厲聲留下命令後,吉瑪便衝出旅館。

剛才吉瑪看見作為先遣隊派出的教會騎士團員——其中一人就走在路上。派去執行危險任務的那五個人,每一張臉吉瑪都清清楚楚地記在心裡。

巴爾賽爾也立刻理解了狀況,跟在吉瑪後頭跑了出去。

「在這邊!」

在灰濛濛的視野中,找到了那個弓著背走路的男子背影后,吉瑪立刻放聲大喊:

「站住!是我啊!教會騎士團的——」

弓著背的男子,頓時直起了背脊,一臉不可置信的轉過頭來。

對方是個矮小削瘦的年輕人,因為擅長騎馬才被選為先遣隊員。男子看見吉瑪之後,不禁瞪大雙眼,甩著綁在後腦勺像馬尾巴一般的頭髮,跑了過來。

「吉瑪隊長!您怎麼會在這裡——」

「那還用說,當然是來救你們的!其他人呢?」

「大家都沒事——荷迪還好嗎?」

先遣隊一共有五人,被帶走了四人,只回來了一人——名為荷迪。

「他還活著,也沒有受什麼傷。現在留在本隊當中。」

男子拍拍胸口如釋重負。

「太好了……我唯一擔心的就是這個……不過,沒想到隊長您會親自前來救援。」

「那還用說!將你們選為先遣隊的人是我,所以我當然有責任來救你們。」

男子不由得微笑起來,但隨即又露出苦澀的神情。

「……您見過館長了嗎?」

「剛才已經見過了。我們才抵達這裡不久。」

「這麼說來,配偶就還沒——」

巴爾賽爾下意識地有了反應,吉瑪轉頭望著他說:

「就是剛才那名少女?」

「是的。那是館長送來的。因為我想也許能從她身上獲得這裡的情報,所以打算暫時將她留在身邊。」

原來是這樣啊。吉瑪放下心中大石。同時也想起館長所說的「給了客人配偶」這番話。

「所以,你也……?」

「……這邊請。擋在路上實在不太好,先到『我家』一趟吧。」

不顧吉瑪的困惑,男子轉身開始為他們帶路。

在巴爾賽爾的催促下,吉瑪才跟著對方走去。

從大馬路進入小巷後,就能看見兩旁建滿了三層樓高的住宅。而男子將吉瑪他們帶到了其中一間前面。

接著——

「親愛的!」

一名女子出來迎接。

吉瑪愣在原地。只見女子跑向男子,有些困惑地在他臉頰上吻了一下。

「該不會……」吉瑪來換看了看女子和男子。

「你……結婚了……?」

男子點點頭,但表情看起來並不是那麼幸福洋溢。

「館長將她送到我身邊,所以我就娶了她為妻……就在昨天而已。」

「為什麼要做出這種蠢事!」

「因為我沒想到會有人來救我們啊!既然如此,也只能遵從這個城鎮的規定了……那個副隊長怎麼可能為了區區四個小兵大動干戈……」

「我才是隊長!不管副隊長是怎麼想的,我絕對不會放棄任何一個人!」

男子不禁睜大雙眼,隨後羞愧地低下頭。

——原來自己不被士兵信任到這種程度啊。

吉瑪焦慮地啃起手套。這樣看來,其餘三人想必也娶了妻子吧。

肯定也像這樣得到了房子,準備在這個鎮上定居了。

「……你沒有想過要逃走嗎?」

巴爾賽爾問道。語氣中沒有責怪對方的意思,只是純粹的疑問而已。因此男子也稍稍舒緩了緊張的情緒。

雖然男子請吉瑪和巴爾賽爾坐下,但他們婉拒了——因為並沒有要久留的意思。

「館長擁有看穿一切的眼睛。無論我們從哪裡來,或是想要去哪裡,他統統都知道。甚至連部隊的規模和隊長的名字,都在掌握之中。所以我沒辦法逃走,而且就算成功脫逃,被選為配偶的她也會遭受處罰。」

「處罰是指?」

吉瑪望向女子。

女子眼神露怯,緊緊抓著丈夫的手臂說:

「在這個鎮上,館長的命令是絕對的。他透過司書招來了許多人,分配工作,促成配對。要是配偶逃走的話,最後是我要負責啊!你們看到那道門了吧?只要違背館長的命令,就會成為上頭的一部分。不然,就是會被趕出這裡……」

到時候一樣無路可逃,只能在惡魔和野獸的陰影下瑟瑟發抖,等待死亡到來。

而待在這個鎮上,只要聽從館長的命令,就能衣食無缺,也能得到安全的保證。

「其他三個人也是一樣。都在館長的安排下娶妻了。難得您為了救我們而冒險前來,實在很過意不去……可是我也不能拋下她自己逃走。」

「那麼,帶著她一起離開不就好了?」

男子搖搖頭說:

「內人也有親朋好友。雖然時間短暫,但我也交到了朋友……我無法拋下他們,而全部帶走的話,又太危險了。一旦離開這裡,館長就無法從其他惡魔手中保護我們了。而且……隊長,我這麼說或許會讓您有些疑惑。」

男子臉上浮現耐人尋味的笑容。

似乎是想讓吉瑪安心,又似乎是想說服自己,就是那樣的笑容。

「因為館長深愛著人類。」

4

「因為館長深愛著人類啊……司書也說過同樣的話呢。」

在聽完吉瑪和巴爾賽爾帶回的消息之後,我不禁嘆了口氣。

該怎麼說呢,他們似乎都被惡魔以高明的手段籠絡了。

雖然是被強行帶走的,卻被安排了安全的居所和女人,後來也對那個女人產生了感情,所以想逃也逃不了。

「對方也想用同樣的手段籠絡我們,所以才把這個小鬼送來,給打雜的當配偶吧。」

「啊……」

被不高興的我目光一掃,那個叫米娜的小鬼便端莊地低頭致意。這傢伙的膽子還滿大的嘛……不過就外觀上來說,我至少沒有館長那麼嚇人呢……

「可是,這就奇怪了。從惡魔花門那次事件來看,吾一直以為館長的能力是與記憶有關呢……但你們打聽到的卻是『能夠看穿一切的眼睛』啊?」

「那會不會是墮獸人的能力啊?小不點不也是會利用老鼠收集情報嗎?」

不對。零搖搖頭。

「吾輩從哪裡來、有什麼目的、打算前往何處。光是能與昆蟲溝通,是無法掌握到這種程度的。你覺得昆蟲就算聽見了人類說話,能夠理解其中的涵義嗎?就像老鼠她從同伴那裡得到的情報,最多也只有『帶著這種氣味的人類過來了』這種程度而已——少女啊,你對於館長了解到什麼程度?」

「不怎麼……了解……因為姊姊要我別太接近館長……」

「很聰明的姊姊嘛。她現在在哪裡?」

米娜搖搖頭。

「姊姊總是待在堡砦之外。因為她負責的工作比較特別……」

「工作比較特別……?」

「就是負責召集外面的人。告訴他們外面很危險,最好來安全的堡砦這邊……」

啊!我不禁喊出了聲。除了我以外的所有人似乎也都察覺到了,全都驚訝地望著米娜。

「你的姊姊——就是那位司書啊!」

啊!這次換米娜喊出來了。

「原來如此。各位也是被姊姊帶回來的呀。這麼說,姊姊也回到堡內嘍……?」

「八成還在吧。畢竟吾輩也是剛才抵達這座堡砦。」

米娜一下子笑顏逐開,忍不住站了起來。

但隨即想起自己現在的立場,又無力地坐了回去。

「從很久以前……在世界變成這樣以前,姊姊就一直在大陸上四處奔波。因為收集書本是她的工作。那時候,她幾乎都是好幾個月才回來一次……」

「哦——所以她才自稱『司書』啊。那後來為何改為收集人類了?」

「那個……是館長命令她這麼做的……雖然我擔心姊姊的安危,曾經勸她不要去,但姊姊卻說『這是我的工作』。」

不管怎麼看,收集人類都不算是司書的工作吧……

不過嘛,照零的說法,那個司書是一位魔法師。而有能力前往堡外的,在這座尼埃朵拉堡中,大概也只有館長和司書兩個人了吧。

為什麼魔法師會出現在這座堡里?又為何要替自稱館長的惡魔工作?這些目前都還是一團謎就是了……

「我曾經說過『想陪在姊姊身邊久一點』,結果姊姊外出的時候,館長就來找我了。他對我說,只要我成為某人的配偶,產下子嗣的話,就不會再讓姊姊出遠門了……」

「為什麼只要你找個人結婚,司書就不用再做那份工作了?」

「我也不清楚。可是館長都那麼說了……所以我……」

本來看起來很冷靜的米娜,眼眶開始泛起淚水。

啊!米娜驚呼一聲,連忙擦了擦眼角。看著稚幼的少女這個樣子,吉瑪似乎再也忍受不了,伸手將米娜抱在懷裡。

「沒事了,不用再哭了喔。你不需要跟自己不喜歡的人結婚。跟我們一起走吧,教會騎士團會保護你的。只要前往威尼亞斯王國,就不用擔心惡魔的威脅了。那裡遠比這邊安全多了……」

米娜睜大雙眼。

「……除了尼埃朵拉堡之外,還有其他安全的場所嗎……?是真的嗎?」

「我可以向神發誓。如果你不喜歡這裡,就一起走吧。當然,你的姊姊也一起。」

米娜的表情洋溢著希望,但也只維持了一瞬間,隨即又無精打采地垂下頭去。

「那樣是……不可能的。」

「你為什麼會這麼想?」

「因為到最後還是會被館長發現。不管我在這裡講了什麼,他都能從堡中『看見』。要是我答應你們去威尼亞斯,姊姊一定會被館長處罰。我絕對不能讓這種事發生。」

要是自己逃走,那麼自己所珍視的某人就會受到處罰——那個教會騎士團的人也講過一樣的話。「嗯……」零有些頭疼地摸著下巴。

「館長深愛著人類啊……他將附近流離失所的人們聚集到堡中,確保他們的安全,然而接下來卻不准任何人離開。與其說是愛,反倒更像……」

「像是領主與領民的感覺呢——而且還承襲了相當古老的制度。」

巴爾賽爾的話,讓我們有的望向天花板、有的垂下肩膀、有的暗自拭淚,各自以不同的方式表現出黯淡的心情。

領地的營運,最重要的就是要有人手。

需要負責耕田的農民,還有聚集貨幣的商人。而城池的建造和維持需要建築工,領主身邊也需要各種處理大小事的僕人,以及能夠繳納稅金的鎮民等等。

外人若想遷入,自然是沒問題,可是要離開的話就很傷腦筋了。所以領主會用盡各種手段,將領民束縛在自己的領地當中。

就像這座尼埃朵拉堡,將招攬來的人,全都束縛在這塊土地上一樣。

「幸好館長並沒有虐待領民的意圖……不過既然他打算『經營領地』的話,要讓這裡的居民全部前往威尼亞斯王國——這樣的提議肯定會被他二話不說拒絕吧。」

「應該說,還不知道他會不會放我們出堡呰呢。」

感覺到房間裡的氣氛凝重起來,巴爾賽爾就輕輕拍拍手,站了起來。

「好啦——我們自己在這裡想得再多,也得不出什麼結果。總之,米娜暫時先住在我的房間。反正你也不能就這樣回家吧?」

「啊,可是……反正全都會被館長……」

「會被他知道對吧?既然如此你就更不用多此一舉了。作為教會騎士團成員,我怎麼能放任米娜就這樣回去面對危險呢?我跟隊長住同一間就可以了……對吧,隊長?」

「我從軍很多年了。跟男人住在同一間房,也不是第一天的事了。」

吉瑪的話,讓原本緊張得發抖的米娜稍稍露出笑容。

她緊緊抱住吉瑪的脖子,小聲地說了句:「謝謝你」。

「看來少女比較適合交由隊長照顧呢。把那孩子帶回勤務兵的房間去吧。好好握著她的手,陪她到睡著為止。」

「我明白了。」

在零的催促下,吉瑪拉著米娜的手,站了起來。兩人走出房間,腳步聲開始遠去之後,零才再次開口說:

「不過,吾也感到有些驚訝呢。沒想到這裡的人真的都不顧彼此的感情,任憑館長的意思結合成配偶……」

「老實說,我也覺得毛骨悚然啊。感覺就像在繁殖家畜一樣呢。」

「家畜啊……勤務兵,這個形容可說是正中紅心呢。」

「這個……我倒是希望不要射中紅心才好。」

這番回答很有弓手的風格。要是當下的處境能再緩和一些,我大概就笑得出來了。

零繼續說了下去:

「館長深愛著人類——這應該是事實呢。館長不但細心照顧人類,還一直守護人類不受其他惡魔侵擾。也計劃將倖存的人類都聚集到堡中,讓他們進行繁殖,增加數量。」

「數量增加了能幹嘛?拿來吃嗎?」

「用來賞玩。就像養在魚缸里的魚一樣。」

「啊啊!該死,這下我明白了。」

巴爾賽爾焦躁地大喊,忍不住猛搔頭髮說:

「……隊長的父親很喜歡鹿。曾經說過公鹿的鹿角相當有藝術感……所以會去森林獵殺野鹿,將首級放在會客廳作為裝飾,也會吃鹿的肉。甚至在自家庭院中養鹿。對於那個惡魔來說,人類差不多就是這樣的東西吧?」

正因為他喜歡人類,所以才會拿人類當素材來製作物品。這種觀念簡直和人類一模一樣,但是能夠感同身受反而讓我覺得更噁心了。

「那個惡魔很明顯是在模仿『人類』。以保護的名義招攬人類前來,再以領主的名號將他們飼養在身邊,還送了邀請函過來,邀請吾輩前來做客。乍看之下似乎沒有一貫性,但假設這一切都是為了模仿『人類』這個種族的行為,就說得通了。」

嗯……零自己點頭深表贊同自己的話之後,站了起來。

「似乎需要找司書稍微談談呢。從妹妹的口吻中可以看出,對方似乎不是那種醉心於惡魔的魔女。作為館長的屬下,要讓她開口想必沒有那麼簡單吧……但利用妹妹的話,或許在交涉時能稍微取得優勢。」

看見零露出魔女般的邪惡笑容,巴爾賽爾不由得提出懇求:「還請您不要使用不人道的手段喔。」

「——啊?」

在來到走廊的瞬間,我察覺有異而停下腳步。

用鼻子嗅了嗅,異樣感越來越強烈。

「怎麼了,傭兵?」

「呃,隊長和那個小姑娘的氣味……」

我皺起鼻頭,打開了應該有那兩個人在的房間門扉。

「兩個人都不在……不僅如此,感覺她們根本沒有進來。」

「你說什麼!」

巴爾賽爾忍不住大喊,衝到旅館外頭。在滿天飄落的灰燼中,無論是人影或氣味,都從這座城鎮當中漸漸消失了。

那兩人是出去散散心了嗎?如果真是這樣,那就是我們白擔心了,不過遺憾的是,這種可能性並不大。

更重要的是,她們如果不是去散心的話,那麼我們該去的地方就只有一個。

「——高塔。」

大家不約而同地這麼說,並一起跑向高塔。

然後,我們在高塔前碰見了等在那裡的司書。

「請留步。」

司書語氣十分強硬。

「館長吩咐過,不能讓你們過去。」

巴爾賽爾停了下來。

在此同時,他也完成了彎弓搭箭的動作。

「傭兵老哥!我來掩護你!」

結果是叫我上啊?雖然我很想這樣抱怨——不過我也沒有蠢到叫一個弓手去當前衛啦。

雖然對司書有些過意不去,就給你個小小的教訓吧——希望一拳就能讓她乖乖倒下。

然而面對從正面進攻的墮獸人,司書卻不慌不忙地將手伸到半空中。

「克托爾?薩夫?海克特。」

聽到咒文從她口中流瀉而出,我愕然停下腳步。

「糟了,這傢伙——!」

原來會用魔法!——腦中冒出這個念頭時已經太晚了,司書早已詠唱完成。

「霹靂的殘渣啊,貫穿群聚的愚者吧。捕縛之章?第五頁——〈青沖〉!承認吧,吾名為瑪蒂亞!」

一瞬間,青色光輝划過空中,掠過我的身旁,直接擊中了巴爾賽爾。只見他往後彈飛了好一段距離。我連忙跑過去把他扶起來。

「打雜的!你還好嗎!」

「唔……啊……」

太好了。雖然整個人麻痹了,也失去意識,但至少還有氣。

對方之所以選擇巴爾賽爾為目標,大概是早就料到攻擊我也不會造成太大的效果吧。如果是打中我的話,雖然也會腿軟一下子,卻不會像巴爾賽爾這樣暫時失去行動能力。

不過——

「喂,魔女!這個女人果然是『不完整之數字』的——」

「不,你錯了。」

零這樣回答後,往前跨出一步。

但是看起來並沒有交戰的意思。而那位司書——既然都如此堂堂宣言了,她應該就叫瑪蒂亞沒錯——見到零冷靜的態度,也降低了警戒。

「司書所使用的魔法是捕縛之章?第五頁。光聽詠唱就能了解司書的造詣相當精深,但是在此土生土長的司書,每次到堡外的時間應該不至於長到以年為單位才對。也就是說,除非司書『手上有書』參考,才有可能學會魔法。」

「手上有書……但那原本是收在威尼亞斯王國吧?」

「誠然。而那個莎娜雷所製作的四冊《零之書抄本》——一冊由聖女保管,一冊被教會燒毀,一冊從莎娜雷手中拿回來了。那麼還有一冊呢?」

「……啊。」

「沒錯,就是捕縛之章的抄本。那正是莎娜雷刻意流入市面,失散的最後一冊抄本——倘若確有其事的話,被收入這座『禁書館』當中也是合情合理呢。」

聽到零這樣說明之後,就覺得司書是「零之魔術師團」或「不完整之數字」成員的嫌疑小了很多。

由聖女保管的治癒之章。

遭到燒毀的狩獵之章。

拿回手中的收穫之章。

而流入市面的捕縛之章,原來是被生產尼埃朵拉金幣的「禁書館」高價買走了啊?

「司書啊,吾有說錯嗎?」

「——五年前,在聽見『魔法書』流入市面的傳聞後,我便立刻想辦法拿到手了。因為我『知道』那是真品,就算花再多錢也在所不惜。」

「哦?」

「——這邊請。我想您應該也想看看實物吧。」

等等……巴爾賽爾痛苦地擠出聲音。

「現在還管什麼書!重要的是……要把隊長……!」

他抓著我的肩膀試圖起身,但身體還是不聽使喚。瑪蒂亞瞥了巴爾賽爾一眼,便搖了搖頭。

「……館長從來不會傷害美麗的事物。尤其是他相當渴望能夠得到吉瑪大人,所以更會好好款待,討她歡心。」

「你覺得這樣講,我就能安心了嗎?」

「館長不喜歡強人所難,喜歡採用交易的方式。所以館長會向吉瑪大人提出交易。若是吉瑪大人拒絕,那麼事情也就告一段落了。」

「所謂的交易是?」

零挑起半邊眉毛這麼問,瑪蒂亞遲疑了一下才回答:

「……館長一直很想擁有自己的配偶。倘若吉瑪大人向館長提出了什麼要求,那麼館長就會提出以吉瑪大人自己為代價的交易條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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