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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禁書館的司書 第三章 禁書館(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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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啊啊——還真的把我們扔在這裡就走了,真是有夠無情。」

望著掀起塵土遠去的教會騎士團,巴爾賽爾既無奈又怨嘆,有氣無力地喃喃自語。

「竟然連吾心愛的破馬車也被拿走了……那可是吾花了整整七天才布置完成的完美睡眠環境耶。」

「馬和馬車都是貴重物品,這也沒辦法。而且從副隊長的角度來看,他肯定不希望我們像英雄一樣凱旋歸來吧。」

雖然基於溫情還是分了些糧食給我們,但說穿了就是副隊長老頭謀反成功,逼迫隊長吉瑪不得不脫離部隊。

當然,如果吉瑪有心反抗,還是能夠留在部隊當中,但在那種狀況下,擔憂部隊陷入分裂的副隊長,就只能選擇暗殺吉瑪了。

只要隊長被認為對部隊有害,就會被底下的人暗中幹掉。軍隊就是這麼一回事。

「抱歉……結果還是讓兩位捲入我等的爭執之中了。」

「其實你不需要道歉啦。說穿了,把我牽連進來的不是你,是這個魔女啊——對吧,魔女?」

「嗯。吾輩之所以選擇與你同行,是因為這麼做對吾輩有利罷了。」

雖然我是帶著怪罪的心態這麼說的,但零卻毫不愧疚地表示同意。

「巴爾賽爾也是——你可以不用勉強自己跟著我喔……」

「我的人生就是用來侍奉隊長的。就算隊長不願意,我也一定會跟隨在您身邊啊。而且在惡魔領地這種令人發毛的地方,待在魔女閣下身邊才是最安全的呢。」

嘿嘿嘿的笑了幾聲後,巴爾賽爾說出一點都不像教會騎士團成員的真心話。

「否則,我也不會答應讓隊長離開部隊了。其實我更想就這樣直接帶著隊長返回威尼亞斯王國啊……」

「在、在救出同袍之前,我是絕對不會逃走的……!」

「嗯嗯,好的。也是呢,我很明白。」

不過就算想逃回威尼亞斯,也會被禁止後退的惡魔花門擋住吧。

我不認為光憑吉瑪和巴爾賽爾兩個人的力量,就能平安返回威尼亞斯王國,而我們兩個也沒有好心到願意送他們跑這麼遠一趟。

「對了,零閣下。」

吉瑪轉頭看向零。

「突然又要勞煩您實在不好意思……不過,接下來我們該往哪走呢?邀請函上也沒有註明詳細的地點……」

「只要循著先遣隊的馬蹄印,不就知道路了嗎?」

「啊,對喔……」

根據吉瑪先前所述,先遣隊的五個人全都騎著馬。

最後只有一個人回來。換句話說,應該會有四匹馬的腳印,出現在偏離道路的方向。

「幸好這一帶人車往來不怎麼頻繁啊。」

我眺望著一個人影也沒有,顯得十分寂寥的原野,開了個小玩笑。

別說什麼人車往來了,走到現在的這七天路途當中,完全沒看過任何一個活著的人。

一路上經過的村落全都燒毀了,擁有外牆的城鎮也徹底成了廢墟。北方的居民該不會全死了吧……又或是躲去某些偏僻的地方了呢?

不管怎麼說,放眼望去儘是令人不寒而慄的景象。

如果仔細搜索每個城鎮裡的教堂設施,或許能夠找到一兩名倖存者,但現在沒有人力和時間做這種事。

我們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在可能有人會看見的場所,留下「請前往威尼亞斯」的留言而已。目前趕往大陸各地的教會騎士團,同樣也肩負著這樣的任務。

整個大陸一共有七座大教堂,其中有三座位於北方。那分別是在北方主要港口的雅達克大教堂、桑奎斯北方大教堂,以及副隊長老頭他們現正前往的諾克斯大教堂。

教會的歷史是從北方開始的。

從被稱為祭壇的北方島嶼開始,以建立於大陸最北端的諾克斯大教堂為據點,向全世界擴張。

這是當我們沿著道路分成左右兩邊,尋找馬蹄印痕的同時,吉瑪所述說的教會歷史。

「惡魔聚集在教會的起始地,實在讓人覺得很諷刺啊……」

「啊,是馬蹄印。」

吉瑪有些落寞地如此低語,卻被巴爾賽爾的呼喊聲打斷了。

順著他的視線,的確看到了一組往東方延伸的馬蹄印。

我環顧周遭的景色。

植被稀少,地勢平緩,針葉樹稀稀落落地長在平坦的地面上。遠處則是山頂蓋著白雪的連綿山脈,該怎麼說呢……有點恬靜?

雖說是惡魔的領地,放眼望去的景色一點異常也沒——

「……那是啥啊?」

我指著孤零零矗立在平原中央,像是人影的物體這麼說。

先遣隊也在半路上發現那玩意兒了吧?只見足跡是直直朝那邊而去的。

「一動也不動的……難道是……人形看板?」

吉瑪歪著頭這麼說。

「為什麼會設在離道路這麼遠的地方?」

巴爾賽爾則是皺著眉頭說道。

我們姑且試著靠近一點後,才發現那東西擺放在比想像中更加遙遠的地方——換句話說,就是比想像中更大。

那個看起來像人的物體,大到必須抬頭去看,而且似乎還兼具指標的功能。

等我們靠近到能明白這些事情的距離時,也馬上就察覺這個路標是用什麼材料製作的。

「……這塊土地的領主大人,好像很喜歡拿人體製作東西啊。」

我冷冷地說道。

穿著五顏六色衣服的五個人,垂直疊在一起。一根巨大的木樁從屁股穿到頭頂,將五個人穿刺在路面上。

「趁現在回去還來得及喔,隊長。」

「別、別瞧不起我。這種程度我還能承受。」

我之所以將這個視為「路標」,是因為被串在一起的每一具屍體都指向同一個方向。

「那個方向有什麼嗎?」

「稍等一下。我從預備品中摸來了這一帶的地圖。」

聽到零的疑問,巴爾賽爾攤開了地圖。

從威尼亞斯王國出發,沿著道路走了七天——從地形上來判斷,現在應該是在奧特萊茵平原一帶吧。以山脈稜線為參考點,標出了所在位置後,再將指頭沿著人體路標指示的方向滑動,在大約四天路程的位置上找到了一個堡砦的標記。

紋章是「燃燒的書本」——和我們收到的信紙上的紋章一樣。

「尼……埃……朵拉……堡……?」

我將寫在紋章底下的文字念出來後,巴爾賽爾就突然高喊了兩聲。

「是尼埃朵拉的『禁書館』!因為尼埃朵拉金幣更有名,所以我一時沒想到……不過提起『燃燒的書本』這種紋章,那肯定就是尼埃朵拉堡沒錯!」

「『禁書館』?」

聽見零的反問,巴爾賽爾臉色一下子嚴峻起來。

「其實,這是只在部分教會人士之間流傳的事情……尼埃朵拉堡的每一代堡主,都是無可救藥的愛書狂,從全世界不停收集各種書籍。」

什麼?——吉瑪一臉不可思議地如此反問。

「這種事情我怎麼從來沒聽說過?」

「嗯,所以才說是『部分教會人士』才知道的事情……越是稀有的書籍,尼埃朵拉堡的堡主就越是想要拿到手。所以只要教會將某本書指定為禁書,立刻就會有使者從某處帶回一本,放進尼埃朵拉堡中保存。於是後來就有了『禁書館』的別號。」

「那種地方居然沒有被教會燒掉啊……只要踏錯一步就會構成反叛行為了耶。」

「你想想嘛,總有某些時候會需要調閱遭到禁止的書籍吧?可是邪惡的書籍不能收入教會的藏書當中。」

原來如此,是必要之惡啊。

附帶一提,書本幾乎都是透過手抄來複製的,而複製品就叫作抄本。

商人付錢給寫出這本書的人,換取製作抄本的權力,再將抄本販售出去賺錢。

如果書本大受歡迎,就會有來自各地的商人前來求購,甚至展開抄寫專家的爭奪戰。

不過,如果那本書被教會注意到,認定為「值得推廣的作品」,就能利用教會所開發的印刷機產出數量驚人的抄本,推廣到全世界。

這樣一來,寫出這本書的人就能賺到大錢,一生衣食無缺了。

反過來說,若是被教會認定為「邪書」的話,包含原始那一本在內的所有版本都會被一併燒毀。而寫下該書的人,甚至有可能面臨死刑。

因此,「禁書館」也就成了收藏全世界各種特殊孤本的寶庫。

教會的人大概也捨不得燒了它吧。

「最重要的是,尼埃朵拉堡不但坐擁富足的金礦,還有代

代相傳的高純度黃金提煉技術。在這些條件下生產出的,就是尼埃朵拉金幣——正如各位所知,這是全世界價值最高的金幣。而教會總是用尼埃朵拉金幣支付款項的事情,也很有名吧?」

是這樣嗎?零抬頭望著我。的確有聽說過呢,我向零點點頭。

「教會對『禁書館』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條件,就是每年能從尼埃朵拉堡收取大量的獻金。所以教會才能使用尼埃朵拉金幣來支付。」

「原來如此啊。」

換句話說,「禁書館」就是個歸順於教會的金庫管理員。教會那邊應該是認為,與其將它攻陷再放個外行的堡主去管理,倒不如讓毫無反叛野心的書蟲來管理還比較安全。由於教會也想保住這個金庫,所以即使沒有充足的軍事力量,堡砦本身也不必擔心被外敵攻陷。

「話雖如此,這可不是能夠公開談論的話題呢。畢竟通往尼埃朵拉堡的道路,在五十年以前就已經被教會封鎖了,連地圖上也找不到位置。」

「不是就標在這邊嗎?」

零指著地圖說。

「這是教會騎士團保管的地圖,和市面上的地圖不一樣。不過,雖然道路遭到封鎖,但尼埃朵拉堡收集禁書的工作卻始終不曾停歇,同時也有一批又一批的商人,為了將書賣給尼埃朵拉堡而不辭勞苦找到那裡。有一種說法認為,尼埃朵拉堡的藏書量,光是禁書的部分就足以媲美教會的藏書了。

「哦——」零看似不在意地哼了一聲,就微微加快了腳步。我一把抓起她的衣領,把人拉回來,默默把她扛在肩上。

「你在做什麼?」

「只是覺得現在叫你『走慢一點』也沒有用而已。」

「真是觀察入微呢,不愧是傭兵呀。吾覺得自己搞不好能在那個『禁書館』一窩就是上百年呢。」

零的這番話,讓巴爾賽爾大聲笑了起來。

「可惜的是,我覺得裡面的禁書幾乎不是能讓魔女閣下感到開心的類型呢。會被教會指定為禁書,卻又廣受歡迎的書呢,幾乎都是情色書刊呀。」

聞言,吉瑪乾咳了幾聲。

我轉頭一看,才發現她連耳根都紅透了,小聲地斥責巴爾賽爾:「不、不要大剌剌地講什麼情色書刊啦。」不過,零似乎還是沒有失去對「禁書館」的興趣,一直催促我快點走。

「收藏了描繪人類欲望的禁書,這樣的堡砦卻被惡魔占為己有,甚至用來招待教會騎士團——不覺得頗有詩意嗎?那裡究竟有什麼在等待著吾輩呢——連吾也有些期待了。」

人體路標似乎是呈等間隔設置的,每當我們快迷路時,就會以一種異樣的存在感出現在我們眼前。

順著路標走下去,對方甚至還特地指引了水源的所在之處,可說是體貼入微到讓人有點受寵若驚。

在平原上走了兩天,露宿一晚之後來到早上——又走了半天以後,突然發現天上飄下一點一點的白色物體。

「……是雪嗎?」

吉瑪脫下手套,伸手去接,再把落在指尖上的白色物體搓了搓。

「是灰燼。」

「好像看不到火山啊……」

「是融礦爐喔。」

巴爾賽爾答道。

「據說尼埃朵拉堡用來溶解金礦的融礦爐,從來沒有熄過火呢。」

「燃料是什麼?」

「這我就不清楚了……也許是堡主對於書本的熱情吧。」

說了個一點也不好笑的笑話之後,巴爾賽爾自己一個人笑了。

抬頭望著天空,可以看見灰燼無窮無盡地飄落下來。越往前走,情況越是嚴重,於是我們用布片掩住口鼻,在如雪花般的灰燼中又走了一整天。

接著來到第四天。

「……喂,看那個。」

在灰色的景致中,出現了不知道是第幾支的人體路標——在那底下有人在等著我們。

「是敵人嗎?」

「不是……不過是魔女——不對,是魔法師。」

「什麼!」

意思是說,對方可能是「零之魔術師團」或「不完整之數字」的舊成員嗎——不管是哪一方,都不是好消息。

零從我的肩上一躍而下,示意吉瑪和巴爾賽爾往後退。

與此同時,我便舉起了大劍。

巴爾賽爾拿出弓箭做足準備,吉瑪晚了一步也跟著拿起斧頭。

零從懷裡取出邀請函,連同信封一起扔在地上。

「吾輩應邀請而來。出席者包含教會騎士團諾克斯遠征隊長、其勤務兵巴爾賽爾,以及擔任護衛的魔女與獸人戰士。」

「是的——我已經看到了。」

對方回應了。

只見掉落在地上的邀請函,自動爬到了那名魔女腳邊,接著她便伸手撿了起來。

「館長也期待諸位客人的到訪呢——」

館長?正當我們心裡冒出這個疑問時,巴爾賽爾就輕輕開口解釋:

「據說尼埃朵拉堡的歷代堡主,都喜歡讓別人稱呼自己為館長。他們似乎很中意『禁書館』這個別稱……」

「那麼……」吉瑪露出心安的笑容說:

「意思就是堡主還活著嘍?」

「誰知道呢……考慮到對方是如何送來邀請函的,還是別抱太高的期待吧。因為送到我們手中的邀請函上,可是印上了尼埃朵拉堡的紋章啊……」

吉瑪不由得痛苦低吟。

她收起笑容,從正面看向魔女。

「我等還有任務必須去完成!但為了不辜負貴方的好意邀請,由身為隊長的我代為赴約!倘若對此感到不滿,大可直說!」

吉瑪以堅定有力的語氣如此聲明,而那位魔女則是恭敬地彎下腰來應道:

「感謝各位不辭辛苦,長途跋涉而來。還請叫我司書就可以了。」

2

如果請不世出的藝術家以人類骨骼製作一道門的話,大概就是這個樣子吧。

這道門就是給人這種感覺。

完美保留形狀的頭蓋骨、在心臟部位鑲上紅寶石的肋骨、勾勒出藝術般曲線的脊椎骨,以及雪白的大腿骨。

不知為何,我很想用「巧奪天工」來形容這扇將上述那些骨頭以極為複雜的方式組合在一起的門。

只是能從這道門上感覺到十分驚人的執著——那並不是惡意,而是能讓人聯想到愛情的某種情感,確實就寄宿在這道門裡。

仔細想想,那些人體路標也是如此。上頭的每一具屍體都沒有腐敗,還讓他們穿上了高級服飾。看起來並不像是憑藉蠻力串刺,反而更接近於昆蟲學家將昆蟲標本小心謹慎地用針固定住的印象。

「我……我現在可以說出真心話嗎,獸人傭兵?」

吉瑪咽了口唾沫。我點點頭,朝著她露出一張有夠難看的笑容。

「我的意見大概也跟你一樣吧。一起說出來好了,隊長。」

「啊啊——這下子我真的很想回去了。」

我和吉瑪,再加上巴爾賽爾異口同聲地這麼說。

零大概是覺得被我們排擠在外,直嚷著「吾也想要一起講,所以再來一次」,但這傢伙很明顯就一點也不想離開啊。

前來迎接我們的司書一句話也沒說,只是專心在滿天灰燼中前進。等司書走到門前時,那道巨大到需要抬頭看的門,就十分平順地敞開,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踏足其中的我們,隨即不由自主愣在原地。

「混帳……這些人是怎麼回事啊……!」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異常到讓巴爾賽爾忍不住罵出口的景象。

在灰色的世界中,無數的人們來來往往。

家家戶戶升起炊煙,還能聽見孩子們的笑聲。有鍛造鋪打鐵的聲音,也有各種載貨馬車的車輪聲響。

只能用和平來形容的景象,就出現在我們眼前。

吉瑪驚訝得說不出話來,靜靜地往前走了幾步,便抓住司書的肩膀說:

「這是怎麼回事!為什麼這裡有這麼多人?明明我們一路上經過的城鎮村莊,全都沒有半個人活下來啊!」

「是館長將那些流離失所的人們聚集到這裡來的。」

「怎麼可能,你們的行動未免太過迅速!就連教會騎士團也才剛動身沒多久……!」

你們是怎麼辦到的?吉瑪試圖追問,但司書只是輕輕撥開她的手,便再度邁步前進。

「只要見到館長就會明白了。來,這邊請。」

司書再次以不帶情感的聲音,說出了似乎帶有弦外之音的話:

「請各位放心。因為館長深愛著人類。」

穿過左右各有一排住宅的馬路後,一座像是用箱子堆得歪歪扭扭的,形狀奇妙的

高塔就出現在眼前。

看來就是這座塔讓整個城鎮飄滿了灰燼吧。

「那個……你們到現在還在生產金幣嗎?」

「不。因為沒有書本可以收集了,所以繼續生產金幣也沒有意義。」

「那你們在燒什麼?」

「——遺體。」

哇啊……早知道就不問了——臉上浮現這種表情的人,看來不只我一個。

吉瑪和巴爾賽爾的表情也很複雜,默默盯著落在自己肩頭上的灰燼。

「館長不願意讓遺體得不到埋葬,就這樣曝屍野外。所以,在我出外尋找倖存者時,也會從附近的村莊城鎮中,將遺體運回堡內火葬……」

「那外頭的『藝術品』是怎麼回事?」

「若是遇上狀態良好的素材,回收再利用也是理所當然的。」

在這個時間點上,我已經不再期待這座堡砦的館長擁有正常人的感性了。

司書彷佛被高塔吸入一樣地踏進了塔內,並催促著我們跟上。

緊接著進入高塔的我們,一邊拍掉堆積在身上的灰燼,一邊打量著塔里的模樣。

沒什麼特別的,就是個很普通的石造房間罷了。

地板上鋪了紅色與青色的地毯,房間正中央是一根大柱子——或許該反過來說,是一根兼具柱子功能的煙囪。

「……好溫暖啊。」

呼……吉瑪輕吐一口氣。

「那根粗壯的柱子,應該是煙囪兼暖爐吧。在北方,許多人家都會利用暖爐的煙氣幫室內加溫。但一想到裡頭的燃料是人類,就覺得有些不太舒服呢……」

「尼埃朵拉的火,一直以來都沒有添加燃料。」

「咦?」

司書的話,讓巴爾賽爾傻呼呼地發出困惑的聲音。

「尼埃朵拉堡的融礦爐在這百年以來,始終沒有投放燃料,還是持續在燃燒。所以我們並沒有拿遺體當燃料。還請各位不要誤會。」

司書的回答讓巴爾賽爾倍感意外,隨後便輕聲說出完全感覺不到誠意的道歉。

「哎呀,那還真是失禮了呢。我並沒有惡意……是說司書小姐對這座堡砦很熟悉的樣子,你一直住在這裡嗎?」

「是的……我是在這裡出生長大的。」

「那麼,司書閣下在世界遭到惡魔蹂躪的那一夜,也是待在這座堡砦當中嗎?請您告訴我!這裡究竟——」

吉瑪把手放在遮住嘴巴的布上。

卻被零抓住了手,制止了她的動作。

「……魔女閣下?」

「不要把臉露出來。你長得太美了。」

「您、您怎麼突然……!我、我才沒有那麼……」

「吾只是陳述客觀的事實而已。這裡是惡魔的領地喔,隊長。美麗是會引來惡魔的。」

突然被人稱讚美貌而感到害羞的吉瑪,聽到這句話後,整個人僵住了。

說到這個,我記得十三號說過,他和惡魔締結契約時,把自己的「美貌」交易出去了。

而我以往遇見的每一個厲害魔女也全都是大美人,至於還有待磨練的阿爾巴斯,再等個十年也會像她們一樣吧。就連身為男性的七,也有一張好臉蛋。

換句話說,惡魔喜歡美貌。

看到吉瑪不知所措的樣子,巴爾賽爾便幫她把蓋住嘴巴的布,提到眼睛的下緣,又用兜帽把臉孔深深遮住。

「說話不要太大聲,因為好聽的聲音也很危險。別緊張啊,隊長。總之,得先見見這位館長再說。」

「——這邊請。」

在催促之下,我們沿著設在高塔內壁的石造階梯往上走。

來到二樓之後,有一扇釘上了鉚釘的堅實木門。而這扇門也自動開啟了。

正想觀察究竟是什麼機關的時候,突然看見一個小小的黑影,從地板上竄過去。

「——蟲子?」

「館長。客人已經來了。」

試圖往門裡窺探的我,聽見司書的聲音才回過神來。

因為沒有感覺到人的氣息,所以我就疏忽了。抬起頭來一看,那裡的確有個從頭到腳都包在破布里的人影。

人影——之所以只能這樣描述,是因為我分辨不出性別。

被稱為館長的那個人趴在書桌上,周圍像牆壁一樣堆疊著大量的書。

只見館長抬起手示意我們「稍等」,又讀到一個段落後,才靜靜地把書本闔上。

對方把頭抬了起來,但我還是看不見長相。

館長戴著面罩——但那並不是花費巧思製成的藝術品。只是用一條條染成全黑的皮革縫製成的面罩罷了。

「……客人……應邀……赴約了啊……好高興……」

隔著皮製面罩,館長發出了嘎吱嘎吱的奇妙聲音。雖然我不想把那個當成笑聲,但是更不想去假設其他的可能。

館長一站起來,就有某些東西啪噠啪噠地掉落在地板上。

「等等,這是開玩笑的吧……!」

巴爾賽爾尖聲大喊,緊緊貼在身後的牆上。

是蟲子。

館長站起來之後,每踏出一步,便從身上掉出蟲子,隨後這些蟲子又會爬上館長的鞋子,鑽進衣服當中。

與其說是有蟲在館長身上爬來爬去,更像是他的身體就是由蟲子所構成。而且在站起來以後,可以看見館長的身體除了手腳之外,還多長出一對手臂。

合計三對六隻的手腳,活脫脫就是昆蟲的樣貌。

這傢伙很明顯不是人類——也就是說,尼埃朵拉堡原本的館長已經不在人世了。

「喂,魔女。老實說我現在快嚇死了。」

我忍不住就向零說出了喪氣話,但零卻一如往常——

「區區的蟲子罷了。」

無所畏懼地開口這麼說。

隨後,「區區蟲子」的集合體突然僵住不動,轉而看著零——應該是在看吧。總之,那張戴著面罩的臉轉向了零那邊。

下一秒,館長整個身體崩落了一地,像海浪一樣朝著零涌去,來到她面前之後又再度變回人形靜止不動。

距離近到零的呼吸彷佛就打在館長的皮革面罩上頭一樣。

「啊……啊……何等……美麗啊……」

館長的手——也就是擠滿蟲子的手套——就快要碰到零的臉頰時,我全身的血液彷佛統統凍結了。

「不准碰!給我滾開!」

我幾乎是在無意識的狀況下抓住零的手,將她護在身後,拔出劍來作勢威嚇。

於是構成館長身體的蟲群便怯怯地騷動起來,一下子擴散,一下子又重新凝聚回來,一點一點往後退。

「那是你的……啊……那個『美貌』是你的……那就……不能成為我的了……惹你生氣……好可怕……啊啊,好可惜啊……真的好可惜……」

「你、你還真老實啊……」

我一臉意外地這樣嘀咕,而看起來似乎有點為我緊張的零,則是輕輕嘆氣說:

「他或許是不擅長戰鬥的惡魔吧……不過,你太不小心嘍,傭兵。以後面對惡魔時,千萬別把吾護在身後了。你會有危險的。」

「又不是我喜歡這樣做的,剛才身體自己就動起來了……怎麼了?」

吉瑪扯了扯我的衣服。

因為零叮嚀她不要說話,所以才刻意不發出聲音吧。但看起來似乎是有問題要問……

「啊——館長,不好意思。請問我可以說話嗎?」

大概是慢慢習慣這個狀況了,巴爾賽爾察覺到吉瑪的意圖,便代為出聲。

館長不發一語,只是把戴著面罩的臉轉向巴爾賽爾。

「哦……原來還有……一個人啊……」

興致缺缺地說完之後,館長就轉頭不理巴爾賽爾了

「總覺得有點受傷啊……」

「這也無可厚非。若是把普通的人類和魔女及墮獸人擺在一起,惡魔自然會將注意力放在後兩者身上。」

聽見零的解釋,巴爾賽爾可憐兮兮地垂下眉梢說:

「對我不感興趣,其實我也求之不得啦……不過我只是想請館長把那些作為客人款待的先遣隊員還給我們。還有,也希望館長能確保正在行軍中的教會騎士團的安全。畢竟我等可是應邀前來了。」

「客人……在鎮上……給了飼料……給了配偶……一定……過得很滿意。」

巴爾賽爾的表情頓時僵住了。

「……飼料?還有……配偶……?」

「赴約的……是客人……我會保護。沒有赴約的人……我沒辦法……保護。」

「怎麼會——請您再考慮考慮!」

「我們替那幾

位提供了房間、女人和食物。而他們也都表示很滿意。如果各位希望與他們會面,自然沒有問題。但各位想必已經很累了,讓我先帶各位到房間休息吧。」

巴爾賽爾往館長走去,卻被在一旁待命的司書擋了下來,催促我們離開房間。

館長似乎已經對我們失去興致,又啪噠啪噠地掉著蟲子,準備走回書桌。

「呀啊!」

吉瑪突然發出尖叫,似乎有蟲跑進兜帽裡面了。

她連忙脫掉兜帽,扯掉面罩,把蟲子拍掉。

「脖、脖子被咬了——!」

「冷靜,別說話!」

零伸手把兜帽帶回吉瑪的頭上,摀住她的嘴巴,但已經太遲了。

正要走回書桌的館長立刻飛奔過來。就在我暗叫不妙的時候,吉瑪的手已經被館長牢牢抓住,兜帽也被掀開來了。

突然被蠢動的蟲子集合體抱在懷裡,吉瑪發出不成人聲的尖叫。

「肌……肌膚的顏色……好美……是罕見的……黑色眼眸……還有黑髮……」

黏稠的暗紅色舌頭,從皮革面罩的縫隙中探了出來,舔拭著吉瑪的臉頰。

於是吉瑪爆發了。

「你這個……該死的怪物啊啊啊啊!」

伴隨著一道魄力遠勝過男人的瘋狂怒吼,吉瑪朝著館長揮下斧頭。雖然直接命中了館長的身體,銳利的戰斧卻被反彈回去,只造成一記沉重的鈍響。

十分堅硬。

但吉瑪並未放棄。即使第一擊彈開了,馬上又能揮出第二擊,就是兩手各拿一把重攻輕守的單手斧的好處。

第二擊命中了館長的肩膀,漂亮地將手臂斬落。而隨著手臂一起掉到地上的蟲子,在地板上來回爬動,往四面八方逃竄。

房間當中的氣氛一觸即發。

我已經拔出劍了,巴爾賽爾也拿起了弓箭。

但館長的反應卻不是憤怒或痛苦,而是開心地笑了。

「嘻、嘰嘻嘻……啊哈……好痛、好痛……啊——這就是疼痛嗎……啊啊……褐色皮膚的女人……我很中意……我很中意。」

在他大笑的同時,被吉瑪用斧頭砍下的手臂,也漸漸長了回來。隨後蟲子又爬回身上,轉眼間館長又恢復原狀了。

「客人……先去休息……之後再來聊聊……有很多話題……可以聊……我好期待……我好期待。」

我偷偷望向館長掉在地上的手臂。

那個包著黑色甲殼,擁有好幾個關節的手臂,和昆蟲的節肢一模一樣。

3

在司書的帶領下,我們離開高塔,又回到了鎮上。

雖然對方好心地在像是旅館的建築中替我們安排了房間,但房間的分配卻很奇妙,明明把零和我分在同一間,巴爾賽爾和吉瑪卻各住一間房。

「這個房間分配究竟是誰決定的啊……?」

在司書離開之後,我就把心中的疑問說出口,而忙著把熱水舀進木桶里的零卻莫名奇妙地回了句:「是吾輩自己決定的。」

「我怎麼不記得有抽過簽?」

「你剛才對那名惡魔主張了吾的所有權,而惡魔也承認了。因此對那傢伙來說,吾和你就是一對『配偶』。但當他向隊長出手時,勤務兵並沒有表示意見呢。」

「那只是因為他嚇壞了吧。」

「這就表示他重視自己更甚於隊長。」

這麼說好像也有道理啦。

不過,巴爾賽爾本來就一個經不起打的普通人。叫他在惡魔面前挺身保護隊長,似乎太強人所難了。

「惡魔渴望得到隊長,自然不會讓其他男人與她同住。就是這麼回事。」

「你的意思是說,惡魔分配房間時,還從愛情這方面來考量啊?」

「剛才他不是說過也有幫教會騎士團安排女人嗎?在他的觀念當中,人類就是『這樣子的生物』。一定要男女搭配在一起,否則就不平衡了。」

零說著說著就把衣服全脫了,將身體泡進木桶當中。

「傭兵,幫我刷背。」

「為什麼要叫我做啊?」

「不然還有誰能幫忙?」

不對吧,你明明可以自己動手。一直以來不都是這樣嗎?

話說這傢伙怎麼能若無其事地在我面前脫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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