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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禁書館的司書 第一章 惡魔的領地(1/2)

目錄

1

魔女這種生物,會借用惡魔的力量,引發各種災害。

將泉水變成毒藥、讓乖巧的家畜癲狂嗜血、招來使農田腐敗的黑雨。

那麼。

那麼假設,將身為魔女力量之源的惡魔,大量召喚到這個世界來。

假設惡魔不受魔女的命令拘束,能自由自在地行走於世間,順從自己的欲望行動的話。

飲水會全部變成毒藥嗎?

放牧的羊會反過來吃掉牧羊人嗎?

雨水會腐壞農田,讓幼小的孩子也挨餓嗎?

這個答案,現在就擺在因絕望而褪成灰色的世界面前。

「全體注意,不准放鬆警戒!抓緊盾牌,保護好同伴!執掌神之劍的大無畏戰士們啊!——那不過是區區的鹿群罷了!當作是在領地里狩獵就行了!」

褐色肌膚的年輕騎士,兩手各執一柄斧頭,扯開喉嚨大吼著。她可不是個柔弱的女子。光看她劈頭一斧就粉碎了野獸的頭蓋骨,接著第二斧直接砍下頭顱的風采,就知道她是個十足可靠的戰力。

遵從號令應戰的,是多達一萬數千名戰士的教會騎士團。

而襲擊這支長蛇隊伍的元兇,是一群飢餓的草食動物。

鹿蹄變成了狼爪,口中伸出用來撕咬人肉的銳利獠牙。

「過去被人類當成獵物的野獸,有了尖牙利爪後反過來獵食人類啊——雖說這多半是惡魔的胡鬧,但這樣的玩笑實在太惡俗了。」

魔女好整以暇地分析起現況,而站在她身旁的白色墮獸人傭兵則是——

「這些鹿能吃嗎……?不知道有沒有毒耶。」

一副悠悠哉哉的模樣。

不過是區區的鹿群——方才褐色肌膚的騎士用來鼓勵士兵的話語,對這個魔女傭兵二人組來說,卻是毫無爭議的事實。

傭兵光靠一雙拳頭便輕鬆解決來犯的野獸,而魔女把戰鬥工作全扔給傭兵負責,在戰場上四處巡邏,替受傷的士兵治療。

「只是一群鹿而已,能不能用你的魔法一次解決啊?」

「如果可以牽連教會騎士團一起解決的話,是沒問題。」

「對不起,是我不該問的——哇啊,好險!」

天外飛來一支箭,從傭兵的鼻尖一掠而過,讓他忍不住大喊出聲。筆直劃破天際的箭矢,不偏不倚地射進了正要襲擊某個騎士的野鹿眼中。在它倒下之後,才發現遭受襲擊的人,就是之前那位褐色肌膚的騎士。

也就是年紀輕輕的北部遠征部隊隊長——太過專注於指揮士兵,導致背後毫無防備的吉瑪。

傭兵望向箭矢飛來的方向,但已經找不到弓手的蹤影了。倘若只是流矢,那就是隊長命大,但若是有意為之,對方的箭術可不得了啊。

「這算是神明保佑嗎……」

就在傭兵如此嘀咕時,突然聽見一陣慶賀勝利的聲音。這道歡呼從長蛇般的一萬數千人本隊末端,慢慢往另一頭擴散,最後傳入隊長耳中。

環顧四周,襲擊教會騎士團的野獸已經銷聲匿跡了。

「邪惡的野獸在吾等神之劍面前倒下了——狩獵結束!」

隨著隊長的宣言,四周也掀起勝利的吼叫。望著這令人懷念的戰場喧囂景象,傭兵不由得輕輕搖動尾巴。

隨後,吉瑪在一片喧鬧中看見了零,連忙跑了過來。

「魔女閣下!感謝你幫忙治療士兵!這讓我等作戰時也安心多了!」

「因為就戰鬥層面看來,似乎不需要吾出手呢。」

聽到零這句話,吉瑪露出自豪的神色。

「我等大多是都是貴族。狩獵野鹿乃是家常便飯。雖然這次的目標有些不太一樣——」

吉瑪說著說著,就有些嫌惡地望著倒在地上,那些有著尖牙利爪的野鹿屍體。

接著——

「獸人傭兵也是,辛苦你了。」

她露出有些耐人尋味——像是在按捺心中的厭惡一般的表情,抬頭看著傭兵如此說道:

「多虧你的警告,我等才能提早一步發現敵襲。雖然早就聽說過了,沒想到墮獸人察覺危機的能力真的如此優異呢。」

「多謝誇獎啊。」

「果然還是得捨棄偏見呢。雖說大多數墮獸人都自甘墮落了,但也有像你這樣擁有高尚靈魂的——」

「別說了。」

傭兵毫不客氣地打斷她。

「只是剛好利害關係一致而已。高尚這個詞我實在承受不起。」

生硬地回了這句話之後,傭兵就轉過身去,只留給她一個背影。

吉瑪被傭兵突如其來的拒絕嚇到了,看起來有些不安。

「請等一下,如果我說了什麼不該說的——」

吉瑪試圖挽留對方,卻被零拍拍肩膀制止了。

「他就是那種個性。你還是先回士兵那邊比較好喔。」

在零的催促下,吉瑪看著傭兵的背影,雖然心裡有些在意,還是乖乖返回自己的崗位。

吉瑪的父親在她小時候慘遭墮獸人殺害。從此以後,她對於墮獸人所抱持的厭惡和恐懼,就比常人多上一倍有餘。

但是,她不願迫害隨教會騎士團一同前往諾克斯大教堂的傭兵,所以就算鐵青著一張臉,也盡力對傭兵展現公正友好的態度。

這才是教會所講求的美德。

犧牲自我,以大局為重,才是她理想中的隊長。

從傭兵的立場上來看,這本來是他所樂見的狀況——但是卻有一個問題。

「竟然在微乎極微的機率下,抽中了『大獎』呢,傭兵。」

在目送吉瑪離去後,零隨即追上傭兵的腳步。

「沒想到隊長的殺父仇人,居然是『黑之死獸』呀。」

咯咯……零笑了起來。傭兵只能用惡狠狠的眼神,瞪著幸災樂禍的她。

「這一點也不好笑……!要是被發現了,還不知道會怎樣耶!」

「那你覺得到時候會怎樣呢?」

被這樣反問,傭兵不禁雙手抱頭。

可以確定的是,絕對不會有什麼好事。

望著這個十年前在眾人的畏懼及侮蔑之下,得到「黑之死獸」稱號的墮獸人——也就是被過去的罪孽打了個措手不及而苦惱不已的傭兵,零依舊不改其本色,在一旁笑著看好戲。

2

擔任教會騎士團的北部遠征部隊隊長的吉瑪,據說最近剛滿十九歲。

由於她的作風公正廉明、光明正大,同時也是憑藉自身實力才被教會騎士團團長尤德萊特所提拔,這樣的資歷可說是無可挑剔。

十三年前父親亡故後,為了繼承遺志而自願加入教會騎士團,雖說是個賺人熱淚的勵志佳話,但偏偏殺了她父親的兇手就是我,所以我連苦笑也笑不出來。

真是的——沒想到事情變得這麼麻煩啊。

我們必須先前往惡魔盤據的大陸北部,把待在最北端的教會掌權者安全救出。

接著還得去幹掉應該也躲在北方某處的零的師傅,拯救這個世界。

明明就是為了這個目的才決定一同合作,但身為護衛對象的教會騎士團成員們,似乎完全沒辦法接受魔女與墮獸人這二人組的存在。

不過現在就連這個問題也不算什麼了。

「魔女,你的嘴巴給我閉緊一點喔。要是這件事被別人知道了,可不只是一句麻煩能形容的啊。」

「別擔心,反正也沒有人會靠近吾輩嘛。」

零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懶洋洋地躺進底下鋪著稻草,上頭只有一頂遮雨車篷的簡陋馬車當中。

「因為這架心愛的破馬車,就連駕車的人也不需要呢。」

「話是這樣沒錯啦……」

我從篷布的縫隙,望著沒有車夫拉著也能自行前進的馱馬。

用膝蓋想也知道,在教會騎士團當中,怎麼可能有人願意為載著魔女與墮獸人的馬車擔任車夫。

吉瑪原本想以遠征隊長的名義,強行選出駕車的人選,但零卻用一句「自己就能駕馭馬兒」,直接打了回票。

也是啦,畢竟馬很聰明。

就算沒有車夫,也能自己沿著道路前進,要是遇上危險也會停下。

再加上零這位稀世的天才魔女,直接將馬當作使魔來使喚,所以就算沒有人導引,馬車也能順順利利地朝目標前進。

方便歸方便,但就連對魔女習以為常的我,也覺得這樣的馬車看起來有點毛骨悚然,更別說教會騎士團那些人會有多反感了。

被選為諾克斯大教堂遠征部隊的教會騎士團成員,約有一萬數千人。

考慮到前往其他七大教堂的部隊人數都在四千人左右,就可見這支

部隊有多麼浩大。

在這支長蛇隊伍的最前方,負責打頭陣的領先集團中,還配置了旗手舉著隨風飄揚的教會騎士團旗幟,而我們這輛負責護衛那些人的破馬車,反倒沒有插上任何旗幟。

乾脆拿威尼亞斯王國的旗幟來用好了?

或是自己弄個全新的紋章算了?

「——所以呢?」

如果真的要弄,該畫什麼樣的紋章才適合呢——就在我滿腦子想著可有可無的事情時,零突然出聲,問了個莫名其妙的問題。

所以什麼?——我用眼神這樣回問她,就看見零用下巴比了比本隊那邊。

「是你乾的嗎?還是說,只是因為惡名昭彰才背上了莫須有的冤屈?」

喔喔,是指吉瑪父親的事啊。

「很遺憾的……」

我嘆著氣垂下耳朵,便也學零一頭栽進了稻草當中。

「我記得很清楚,以前的確殺了個和咱們隊長相同膚色的教會騎士團高官。」

「光憑膚色和職務,並不能百分之百肯定吧?」

「——還有黑貓與月亮的紋章。」

想要進入教會騎士團,必須捨棄家名,放棄一切繼承權利才行。

唯一能夠帶進騎士團的東西就只有慣用的武器,而那上頭大多都刻有象徵家族的紋章。

我所殺害的那名男子,慣用武器是單手斧,上頭刻有黑貓與月亮的紋章。

吉瑪的武器也是單手斧——而且上頭也刻有黑貓與月亮的紋章。如此一來,就不是一句「認錯人」能說得過去了。

「既然是發生在戰場上的事情,那也無可奈何吧。要是不殺了對方,你就得喪命了。戰場不就是這樣嗎?」

「如果殺的是自己人,那就另當別論了。」

什麼?——零用手肘撐起上半身。看來她對我殺了同伴這件事,感到相當意外的樣子。

「我不想多談。那件事實在讓我很不舒服。」

「什麼嘛,真沒意思。」

「你覺得我是那種會討人開心的人嗎?」

哦——零有氣無力地應了一聲後,從稻草上爬了過來,湊到我身上。

「幹嘛啦……」

「吾想說拉近物理上的距離,也能拉近心靈上的距離,搞不好你就會想告訴吾了。」

「並不會。」

「吾是你的同伴。既然你曾經殺過同伴,你不覺得吾有了解詳情的權利嗎?」

「真是抱歉啊,我是個只要有錢拿就願意殺人的傭兵。再加上又拿了封口費,所以無可奉告。」

對於我很罕見地堅持己見,零嘟著嘴說了句:「真是無趣耶!」

「那麼吾就試著推測看看吧。既然你說收了封口費,代表一定有委託人在,對方則是要你跑去殺死我方的指揮官。難道是被敵人收買了嗎?可是你是個獸人戰士,目標太過醒目,一旦與敵軍接觸馬上就會被懷疑。所以你並不適合從事暗殺——」

「煩死了,不要再深究下去了啦。」

我大手一張,把滔滔不絕的零大半張臉都摀住了。

口鼻被摀住的零完全沒有掙扎,只是用責怪的眼神訴說著「這樣下去吾會窒息喔」。

但是她的表情分明悠哉到像是維持幾個小時也不會窒息的樣子。於是我忽然產生一股衝動,想要試看看這個魔女可以幾小時不呼吸,然而馱馬卻突然停下腳步發出嘶叫,把我的惡作劇念頭吹到九霄雲外去。

「怎麼了?是你讓馬停下的嗎?」

「不——是馬兒察覺到什麼了。」

我和零不再打打鬧鬧,轉而從篷布的縫隙窺探狀況。

首先見到的,是三具被吊在樹上的屍體。其中一個人的脖子上,掛著一面血書的看板。

「……由此處往前,就是惡魔的領地。歡迎蒞臨,人類。熱烈歡迎。」

聽著零念出來的文字,不知該害怕,還是該笑才好啊——

「喂,魔女。所謂的惡魔……會寫字嗎……?」

「下級的惡魔甚至沒有自我,但被稱為王的惡魔,知識可是遠比人類淵博。」

「怎麼回事!為何停下了!」

有人駕馬從後方的集團趕過來,盛氣凌人地質問我們。

我不發一語,用手指了指附上看板的屍體,以及前方的道路。士兵立刻在馬背上僵住身子,強行把快要出口的慘叫吞了回去。

忍下去了啊,值得誇獎一聲。

以上吊的屍體為界線的另一邊——也就是「惡魔領地」,景象實在太過異常了。

首先看到的是——

沿路的樹木全都枯萎成灰色,彎成一道道陰森的弧線,前端還插進了地面。

該怎麼形容呢——就像是把惡俗發揮到極限的迎賓花門一樣。本來應該是以木頭做骨架,再以翠綠的枝葉或色彩繽紛的花朵加以裝飾的花門,跟眼前這個玩意兒根本是兩個世界的產物。

延伸到道路盡頭的這片「花門隧道」,都是以人類的屍體「裝飾」而成的。

腸子像是染紅的布條一般垂下,每一道花門都細心擺上了人類的頭顱,感覺已經超越了惡俗,達到超現實的境界了。

上頭只差沒寫上「請進」二字,簡直就像一心求死的畫家所作的惡夢開端一樣。

今天才是行軍的第一天而已。

用來歡迎弱小的人類,這手法似乎太過強烈了。

「……士兵啊。去叫隊長過來一趟。正如字面所述,前方開始便是惡魔的領地——接下來似乎得步步為營呢。」

「——你的意思是,要我等教會騎士團遵從魔女的指示嗎?」

零隻找隊長一個人商量,但實際上卻是吉瑪和她的勤務兵,以及副隊長三人一起出現。

表達不滿的人,是個將白鬍子打理得一絲不苟,感覺很不好相處的老頭,現任的職務是副隊長——雖然我在想為什麼不是這傢伙當隊長,但總之是個臉上寫著「我就是討厭魔女和墮獸人」的死忠教會信徒。

他將身為隊長的吉瑪留在後頭,策馬來到我們面前,就這樣高高在上地俯視著我們。

說得含蓄一點,這傢伙根本是惡意和敵意的集合體。

再說了,這個初次見面的傢伙,看到我們連個招呼也不打,也不報上名字。雖然很想抱怨對方不懂禮節……不過算了,反正要講沒禮貌的話,也是彼此彼此啦。

「吾並沒有說要你們必須聽從喔,『年輕人』。」

零隻回了這麼一句話,就亂沒教養地坐在駕車台上晃著雙腿,抱著比她臉還大的麵包猛啃起來。

明明剛剛才吃了肉乾,這傢伙的胃袋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副隊長之所以堅持不下馬,大概也跟零不但不起身向他問候,甚至還繼續吃著麵包的行為有關吧。

面對一位不願展示禮儀的魔女,身為教會騎士團成員的自己,當然沒有道理主動展示什麼禮儀。

而且因為副隊長不下馬,身為隊長的吉瑪更不能搶先下馬,可見這老頭的居心有多險惡。

真是的,階級制度這玩意兒就是麻煩。

「哇呼啊呼啊咿呼啊——」

「閉嘴。把東西吞下肚再說話。」

聽見老頭厲聲斥責,零就乖乖閉上嘴巴,和口中的麵包展開暫時的搏鬥。

雖然老頭滿是皺紋的額頭爆出青筋,但還是耐著性子看著零藉助清水的力量,把麵包吞了下去。

但就在他整整等了幾十秒後,就看見好不容易把麵包吞下肚的零,居然又打算張口去咬麵包。於是老頭立刻從馬背一躍而下,奪走零手上的麵包,朝我這邊扔了過來。

我順手接下後,就把麵包用布裹好,放在駕車台上。

只見副隊長與零大眼瞪小眼——

「你是在戲弄我等嗎!」

並開口如此質問。

對方的氣勢實在驚人,換作是一般人都會被嚇破膽吧。但不巧的是,零就不吃這一套。

「比起你,還略遜一籌呢。」

零回答得倒也乾脆。看見她的態度,老頭的忍耐似乎也到了極限,竟然伸手抓住腰上的配劍。但同時我也將劍拔了一半。

「副隊長!請你把劍收起來。我等這次過來,是為了聽取魔女閣下的建言。」

抑制了憤慨的副隊長,待在後方的吉瑪在馬背上這麼說道。

副隊長不悅地嘖了一聲:

「魔女的話能信嗎?」

並嫌惡地這麼說。

「我能明白你的心情。但尤德萊特騎士團長曾囑咐我等,要相信這位魔女。可否請你至少先聽完再說呢?」

雖然老頭看起來就是不想聽從小姑娘命令的樣子,但或許是

騎士團長的名字發揮作用了吧,他還是乖乖地把劍放下了。

於是,零終於換上認真的神情,開口說道:

「既然你們願意聽吾一言,那吾自然知無不言。但也請你們別忘了,吾輩是作為你們的護衛,才會留在這裡的。」

我當然明白——吉瑪點點頭回答,輕盈地跳下馬背。

「對於副隊長的失禮之舉,我以隊長的身分向你道歉。還請你為我等解惑。」

「……首先,製作這道花門的惡魔,知道吾輩打算從這條路前往北方。這道花門正是專為吾輩所準備的。」

吉瑪等人不由得交頭接耳起來。

凡是參與過威尼亞斯王國包圍戰的教會騎士團成員,全都經歷過惡魔大軍的強力襲擊。

一想到那時的慘況,對於前方有惡魔埋伏的消息,更是不敢大意。

「那麼,我等還是繞道尋找其他路徑吧。雖然路況難免受到影響……」

「別那麼快下定論啊,隊長。事情沒有那麼簡單。」

零打斷了吉瑪的話,繼續解釋下去:

「惡魔是受到『契約』束縛的存在。在惡魔的世界中有著極為嚴格的階級分別,下級的惡魔絕對不能干涉上級惡魔。而這片花門正是惡魔主張領地所有權的象徵。」

「那麼……只要從花門底下通過,下級惡魔便無法對我等出手了嗎?」

「腦筋轉得很快嘛。之所以大費周章劃出這樣的領地範圍,也就代表這附近並沒有比花門的主人還更上級的惡魔存在。然而若是吾輩離開道路進入森林當中,便無法預料其他惡魔會以何種方式、從何處現身了。」

老頭冷哼了一聲。

「這種蠢話誰會相信啊。嘴上說著要保護我等,實際上是想引著我們往陷阱走吧?」

零聳聳肩說:

「將你們引入陷阱,對吾並沒有好處。」

「這樣不就離『毀滅世界』又進了一步了嗎。你以為我沒有發現啊?你的樣貌……和那一晚宣稱要毀滅世界,煽動惡魔襲擊我等的魔女簡直如出一轍!吉瑪,現在還不算太遲。倘若魔女的力量不可或缺,至少先用封魔枷鎖讓她乖乖聽話。」

——枷鎖?這傢伙剛剛是說枷鎖嗎?

「喂,臭老頭。你說話給我小心點。」

我忍不住低吼。我很少像這樣打從心底感到憤怒。憤怒到我很想馬上大口撕碎這個老頭的脖子。

「你再說一次要把我家魔女銬上枷鎖的屁話試試看。我會把你的手掌腳掌統統砍掉,把鎖鏈套在你的脖子上,像溜狗一樣拉著到處跑。」

「冷靜點,傭兵。吾並不介意。」

「我很介意!」

老頭像是獲勝了一樣,用嘲笑的語氣對我說:

「終於露出本性了啊,墮落的象徵。那一晚,我等有太多太多同伴都喪生在被惡魔附身的墮獸人手裡。而你也一樣,搞不好下一秒就會變成惡魔了!倒不如說,有誰能夠證明現在站在我眼前的你不是惡魔呢?那個魔女嗎?」

「請適可而止,瑞蘭德副隊長!」

在吉瑪的喝止下,副隊長老頭立刻閉上嘴巴。

老實說,那種閉嘴的方式比較像是「一個黃毛丫頭也敢叫我閉嘴」的樣子。就算沒有這麼差勁,也絕對不會是那種「糟糕,我不小心惹隊長生氣了」的感覺。

吉瑪毫不畏懼地挺身而出,與凶神惡煞的副隊長正面對峙。

「讓魔女隨隊行動,是尤德萊特騎士團長的決定。身為副隊長的你,為何仍是如此抗拒呢?倘若你真的如此畏懼魔女,那現在就請立刻返回威尼亞斯,直接向騎士團長投訴吧。我不會出手阻止。」

直接叫人家回去,未免太過小題大作了。

就連身為局外人的我都不禁嚇了一跳,所以當事人受到的衝擊更是可想而知。那個叫瑞蘭德的副隊長,果然氣到臉色都發白了。

「叫我回去……?你竟敢叫我打包走人!不過是個乳臭未乾的黃毛丫頭,居然有膽說出這種話!你以為光靠你一個人,就能統率這支部隊嗎?沒有自知之明的傢伙!」

「沒有自知之明的究竟是誰呢?雖然我只是個黃毛丫頭,但尤德萊特騎士團長任命的隊長是我。請你要知進退,副隊長。」

「你這傢伙……!」

「好啦好啦,兩位請先冷靜一下。這可不是醉鬼在吵架啊,可否提出更有建設性的意見來討論呢?」

突然有人出聲介入,讓吉瑪與副隊長同時轉頭看過去。

還以為是誰呢,原來是負責幫吉瑪牽馬的勤務兵。

「貴為教會騎士團對外的招牌,隊長和副隊長若是繼續如此失態,就連戰爭雙子神也會看傻了眼,被死生神給帶走喔。」

這時,看得出吉瑪很明顯地鬆了一口氣。

但是想也知道,副隊長還是沒有好臉色。

「小小的勤務兵沒資格插嘴。」

「你錯了,副隊長。這個男人是侍奉於本家的騎士,也曾擔任過先父的勤務兵。擁有豐富的戰場經驗,因此他的意見想必比我這個初出茅廬的菜鳥更有參考價值。」

「不,您過獎了。我這個騎士的名號也只是『虛有其表』。」

嘿嘿嘿——勤務兵這麼笑了笑,把蓋住大半張臉的遮陽帽脫了下來,搔了搔雜亂的深青色半長發。

看他背著一張弓,大概是個弓手吧,不過他駝背頗為嚴重,臉色也不太好,讓人不禁擔心他是不是能夠勝任勤務兵的工作。

用了與吉瑪相同的髮飾,只有右側綁成麻花辮的瀏海相當引人注目,這是我第一次清楚看見那個勤務兵的長相。

年約三十吧,或是三十五六……還是再大一些呢?總之並不年輕就是了。鬍子很亂,衣服也有點髒,看起來一點也不像侍奉隊長的勤務兵,反而更像在伙房打雜的。

關於勤務兵的儀容,隊長應該要好好注意……吧……

「唔咕……呃,啊……!」

我一不小心喊出聲音來,連忙摀住嘴巴。

但是我嚇一跳的反應實在太明顯了,不管是零、副隊長老頭或吉瑪,都不約而同地用了像是在問「怎麼回事」的眼神望著我。

「我的勤務兵巴爾賽爾有什麼問題嗎?」

「沒有啦……只是覺得跟我以前認識的人長得有點像……」

不僅是長得像,根本就是本人。

這下糟了。

要是被人發現我和這個叫巴爾賽爾的勤務兵相識,那可就不得了了。

照理說曝光對我們彼此來說都沒有好處可言,但那位巴爾賽爾卻露出笑容望著我。

「哎呀,真讓人開心。沒想到您還記得我這個不起眼的小兵呢。」

「笨蛋,你怎麼……!」

「巴爾賽爾,你認識這位墮獸人傭兵嗎?」

看著語氣顯得十分意外的吉瑪,巴爾賽爾點點頭。

「是的,大約十年前在戰場上曾有一面之緣……對吧,傭兵老哥。」

既然對方都把話挑明了,我也沒辦法拿「認錯人」來敷衍過去。我僅僅輕聲回了句「好像吧」,儘可能低調地承認了這場與老朋友的重逢——雖然我們也算不上朋友啦。

「既然曾經與巴爾賽爾見過面,那就代表你與先父曾在同一個戰場上待過嘍?」

吉瑪感覺很開心地看著我——那道視線真是讓我覺得糟透了。

「應該是有見過面啦,但我幾乎沒有印象了。敘舊就到此為止吧,還是來關心接下來該怎麼走比較重要。」

聽見我不耐煩的回應,巴爾賽爾說了句「您說得是」,便開朗地笑了。

「啊,瑞蘭德副隊長。請容我們先向您致歉。這次遠征行動,瑞蘭德副隊長的協助是不可或缺的一環。隊長也十分清楚這一點,剛才只是一時激動才會如此失言……您也明白嘛,年輕人總是會這樣。」

「巴爾賽爾!我才——」

「隊長,請您道歉。這次是在瑞蘭德副隊長願意從旁輔佐的前提下,您才能受到提拔成為隊長的。您自己也很清楚才是。」

對吧?——在他的笑容催促下,吉瑪緊咬下唇說道:

「……是我失言了,非常抱歉。有您的協助我等才能……」

「我接受你的道歉。」

雖然雙方似乎還不太服氣的樣子,但巴爾賽爾直接無視尷尬的氣氛,露出萬事大吉的笑容,輕輕拍了拍手。

「不愧是副隊長,如此寬宏大量呢。不知心胸如此寬闊的您,能否撥冗聽聽一個小兵的意見……」

可以嗎?——聽到這個請求,副隊長也淡漠地點點頭。

看來這傢伙是碰到有人死皮賴臉請求,就拉不下臉拒絕的人啊。

「那麼,恕

我僭越了。首先是關於繞道之後會遇上的狀況……若是捨棄道路不走,就得面對路況不佳的問題吧?像是森林、崎嶇難行的農家小徑等等。比起在大路上行軍,必須花費更大量的時間。可是糧食只有剛好足夠我們來回諾克斯一趟的量。對吧,隊長?」

「也是呢。嗯……沒有多餘的存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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