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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詠月之魔女 下 第八章 泥暗(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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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沒勁啊。」

離開「學舍」,默默走了一小段路後,我突然開口了。

「那個真的能夠把莎娜雷封印起來嗎……?她應該沒辦法再跑出來了吧?」

「封印不是永久的。也許一百年,也許兩百年後──當所有『守門人』都原諒她之後,她還能保有自我的話,就能重獲自由。」

「守門人啊……」

我想起留在「學舍」的泰歐的小刀,回頭望了一眼。

「你很在意泰歐的小刀嗎?」

聽到零這麼問,我有些喪氣地垂下耳朵。

「算是吧……只是覺得,這次我又拋下泰歐離開了……」

「你拋下的是小刀,不是泰歐。死者這種存在,其實比你想像中更自由呢。就連束縛在特定場所或物品之中的死靈,也是因為他們如此期望,才會受到束縛。」

「我聽不太懂。」

這次不只耳朵,連尾巴也垂下來了。這時,頭上突然傳來一陣枝葉摩擦的聲音,聽起來像是有人在笑。

「──公主殿下已經沒事了吧?」

勞爾走在我身後不遠處,語氣不安地問道。

「以後再被莎娜雷附身的可能性……」

「再也不可能了。」

聽見零斬釘截鐵地這麼說,勞爾的表情終於和緩下來。

「可是,公主本身的問題也不好解決喔,馬兒。雖然吾輩將莎娜雷封印了,但公主是自己主動成為『不完整之數字』的一員吧?視情況而定,吾也許必須封住公主的記憶。」

「有關魔法的一切記憶嗎?」

零點點頭。

公主拜魔術師阿爾耿忒為師學會了魔法,但這位師傅卻被「女神之淨火」殺害。在這之後,她一切的行動都是為了向殺死阿爾耿忒的教會復仇。

既然如此,如果不連同「學會魔法」的記憶一併消除的話,公主肯定會鍥而不捨地尋找亡師的下落吧。

但是勞爾看起來似乎沒有受到什麼打擊的樣子,甚至露出了還算和善的微笑。

「我想,應該不用擔心這個問題。」

「不對吧,這個問題怎麼看都不好解決啊……事實上,公主剛才不就拚了命地想要幹掉神父嗎?」

「如果只是要殺害神父,就算不加入『不完整之數字』也能辦得到呀。」

這傢伙總是能隨口就說出這麼嚇人的話耶……

在黑龍島第一次看見這傢伙時,還以為他是個爽朗的好青年,但是看他後來的所作所為,包含剛才毫不留情地把莎娜雷稱為「沒用的物品」在內,感覺他也意外地有著笑裡藏刀的一面啊。

「公主殿下是個有智慧的人,她知道該如何視情況選擇最恰當的處置。過去她甘願將身體借給莎娜雷使用,一開始是源自於對神父的憎恨,但後來卻是為了探查『不完整之數字』的內情。」

「探查內情?」

「就是關於『不完整之數字』的規模、目的和手段──因為那是魔術師阿爾耿忒曾經待過的組織,所以公主殿下對『不完整之數字』懷有極大的興趣。而且莎娜雷對公主殿下可說是知無不言……」

那個人的口風不怎麼牢呢──勞爾苦笑道。

「就在不久之前,公主殿下開始對『不完整之數字』感到失望了。但若是露出想要逃走的意圖,可能會被殺掉……傭兵先生你們來的正是時候呢。」

過了一會兒,走出森林之後,關著公主的巨大土箱便映入了眼帘。

土箱周圍畫了魔法陣,看起來沒什麼異狀──如果真的是這樣就好了。我看著眼前的光景,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這……這什麼情況啊!」

用來幽禁公主的土箱居然開了個大洞。我本來以為公主是不是逃走了,但裡頭傳來神父和公主的聲音,所以大概沒事吧。

莉莉緊靠著洞口坐在地上,忙著攪拌放在火堆上的鍋子。

火堆的周圍還插著好幾串烤得焦黃的肉串,不停滴著油脂。

聞起來像是鹿肉。被這股味道一勾,我也肚子餓了──等等,這才不是重點。

「喂,莉莉!這是什麼情況啊!神父跟公主呢?」

聽見我粗聲粗氣的問話,莉莉一面認真地攪拌鍋子──

「他們在大吵一架。」

一面拔起一支似乎烤得很好吃的鹿肉串,大快朵頤起來。

「吵架……?」

我抽了抽嘴角,回過神來才發現零和勞爾正往洞裡窺探。

慢了半拍的我也從他們的背後往裡頭察看。原來如此,他們的確是在「吵架」呢。

「你根本什麼也不懂呢。教會的作法只不過是一種恐怖統治而已。當然,我也明白透過恐怖來統治人民是很有效率的手段,但也因為教會強迫民眾接受教義,才會導致這個世界的發展始終停滯不前,你為什麼就是不明白呢?」

「什麼也不懂的人是你才對。世界的停滯?那很好啊!能夠長久生活在和平的世界之中,到底還有什麼好挑剔的?當然,我不能否認教會當中存在某些問題,但這些問題教會從內部就能自行解決──根本不需要什麼魔女、魔術還是魔法出來攪局。這麼簡單的道理,不是只要思考一下就能明白嗎?」

就像這樣,雖然他們倆的言語交鋒十分犀利,但看來似乎沒有發展成動手廝殺的地步。

而且他們雖然吵得很兇,卻是拿著烤鹿肉串在吵,現場的氣氛越看越像是在酒館裡面一言不和鬧起來的酒客。

至少這兩人都還待在〈岩藏〉裡面,我覺得他們怎麼鬧也不會有什麼問題吧……

話說回來,為什麼〈岩藏〉會破個大洞呢?

還有,神父為什麼會跑進〈岩藏〉裡面?

在這種狀況下,為什麼這兩人還理所當然地吃起飯來?

就在我腦袋裡塞滿了問題的時候,莉莉拿著烤好的鹿肉來到我們面前。

「鹿是神父大人剛才捉的。因為莉莉在想,大哥哥你們回來之後肚子應該也餓了……所以莉莉就動手做了頓飯……莉莉料理的時候很小心,所以吃了大概不會生病。」

「……這樣啊。」

但我想問的不是這個啊,莉莉。話雖如此,我還真的餓了,所以就滿懷感激地接下了肉串。

順便也幫莉莉把本來想自己端進〈岩藏〉中的鍋子端了進去。

隨後,鍋中以鹽和蔬菜去燉煮的鹿肉香氣,飄蕩在〈岩藏〉當中的每一個角落,神父和公主也暫時放下口舌之爭,轉頭望向鍋子這邊。

接著──

「開飯了。」

莉莉向眾人如此宣布。

要在沒有採光的〈岩藏〉內部吃飯?我先是想了一下,隨後想到除了零和公主以外的人都算是有夜視能力,而缺乏光線對魔女雙人組來說,根本不成問題吧。

「涼了就不好吃了,快點快點。」

聽到莉莉這麼說,神父像是要逃離光亮一樣,又往〈岩藏〉深處移動,默默坐了下來。

接著勞爾穿過我的身旁,在公主身邊輕輕坐下。公主也配合他的動作,直接在原地坐下,將上半身倚在勞爾的馬身上,讓身體微微放鬆了些。

我和零也就地坐了下來,隨後莉莉便從鍋里舀了食物到碗中,一一分配給我和零還有神父。

接著又看見她跑到勞爾面前,「喏。」並伸出小巧的雙手。

眼見勞爾歪著頭,似乎看不懂她的意思。

「餐具。」

莉莉就這麼回答。

勞爾在離開「學舍」的時候,也打包了一套行李帶走。在莉莉的催促之下,勞爾慌慌張張地從行囊中取出一人份的餐具。

看到這個,莉莉像松鼠一樣鼓起臉頰。

「再拿一個!」

並氣沖沖地提醒對方。

「那個,我就……」

「莉莉討厭馬人,可是,更討厭有人被排擠在外。」

言下之意就是叫他跟大家一起吃。鍋里放的蔬菜比平常多了不少,我想大概是莉莉考量到勞爾是個草食動物的關係吧。

或許是察覺到莉莉的心意,勞爾也乖乖拿出自己的餐具。而在莉莉幫所有人添過食物後,才幫自己也添了一份,來到神父身邊──但距離好像也沒這麼近──接著就小心翼翼地坐了下來。

不出所料,零在這個時候已經嚷著要再來一碗了。

話說回來,我還是第一次吃到莉莉獨自完成的料理呢。我想著想著吃了一口,味道吃起來就像聞起來一樣美味啊。

肉質軟嫩、蔬菜鮮甜,調味較淡卻恰到好處,香草的香氣也十分豐富──雖然這麼說有點多餘,不過味道和氛圍都與莉莉母親的料理極為相近。

「──所以呢,神父啊?」

零一邊大口嚼著鹿肉,把話題又拉了回來。

「現在究竟是什麼狀況?當然,現在正在吃飯這種答案,吾可不會接受喔。」

雖然她問得很粗略,但我也想不到更合適的問法了。

「就像你看到的一樣。」

神父也以粗略的回答,回敬零的問題。

「我們先是隔著牆壁談了一會兒,但是聽不清楚聲音實在難以溝通,所以就開了個洞,還請見諒。」

「說什麼所以就開了個洞,你講得倒是輕鬆啊……要是公主就這樣跑出結界,讓莎娜雷知道我們的計畫要怎麼辦啊,臭神父!」

「如果她試圖逃走,只要殺掉就好了。」

「說的沒錯。」

聽了神父這番隨口說出的恐怖言論,不但不害怕,反而加以贊同的人,就是那個可能會被幹掉的公主本人。

「我所學會的《零之書》魔法全都被封印了,而花了這麼長的時間,也只達到能夠使用一點點死靈術相關魔法的程度……此外還少了勞爾的護衛,我實在沒有愚蠢到在這樣的條件下與『女神之淨火』捉對廝殺。既然如此,就只能以言語論高下了。而既然要辯論,面對面辯駁才是最恰當的方式。在這片黑暗之中,神父也能解除眼帶的束縛,那麼邀請神父進來與我辯論,不正是最恰當的選擇嗎?」

這哪叫最恰當的選擇啊,就我看來,這根本就是最糟糕的選擇。聽到公主理直氣壯的反問,我也不知該如何回答才好。

「不過,公主啊,難道你已經原諒神父了嗎?」

「我從未做出任何乞求原諒的舉動──」

零像往常那樣,抬起一隻手示意,制止神父繼續反駁下去。

而公主聽到零的疑問則是煩惱了一會兒……

「沒有。」

才回答了零的問題。

「可是,我個人的仇恨只是微不足道的問題。雖說只要有機會能殺他,我當然會積極去嘗試,但現在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了──不過剛才差一點就能得手,真是可惜呢。」

「你說對吧,勞爾?」公主露出微笑。勞爾則是回以曖昧的笑容。

那時擲槍的軌道確實是對準了神父的心臟,看得出勞爾並沒有手下留情,可是那並不是他的本意,心裡想必很複雜吧。

而莉莉也差點被勞爾殺死,表情顯得十分嚴峻。

「『但現在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是什麼意思?方才馬兒曾說你調查過『不完整之數字』呢。」

「我的師傅阿爾耿忒雖是『不完整之數字』的一員,卻不怎麼認同他們的理念。師傅只是利用這個身分來達成自己的目的罷了──雖然他並沒有明說,但是我還不至於看不出來。而我自己也是打著利用他們的盤算,才會將身體借給莎娜雷使用。況且,如果『不完整之數字』試圖毀滅教會,助他們一臂之力,對魔女以及這個世界來說,才是最恰當的選擇吧。」

「可是……」雖然發言了,但公主沒有給神父插話的機會,繼續說了下去。

「『不完整之數字』的目的並不是『破壞教會』。『不完整之數字』──或者是說他們領導者,『那位大人』所追求的是『破壞整個世界』。」

我忍不住吹了聲口哨。

「真是志向遠大啊,可怕到我都快被嚇哭了。」

我開了個玩笑,神父也不禁失笑。

「想要破壞世界啊。話未免說得太滿。若擁有這等實力,他們隨時都能毀滅教會吧。」

「──聽起來有些可笑呢。」

「一點也不。」

聽見公主不屑的評語,零如此回應,聲音充滿了緊張。

而我的笑聲也因此瞬間止住。如果要深入討論,這個話題的規模也太過龐大。至少我不認為這是個可以一邊吃飯一邊討論的話題啦……

「神父啊,你誤會了一件事。毀滅教會很困難,但毀滅世界其實很容易。只要將條件放寬為『不限定對象』,事情就會變得很單純。」

「就像是比起從村子裡找出壞蛋,將壞蛋躲藏的村子整個燒掉還比較簡單的意思嗎?」

聽見我的話,零點點頭。而不出所料,神父出言反駁了。

「果然像是魔女才會有蠻橫想法呢。所以結論就是『為了世界的安寧,所以要毀滅世界』嗎?」

「啊──我記得之前也聊過這種可怕的話題耶。」

就在昨天等待十三號發出展開行動的信號時。

那時候我說過,為了封印莎娜雷,必須對公主採取懷柔手段,既然如此,把神父這條命交出去就簡單多了。

隨後神父就說,那倒不如殺掉被莎娜雷蠱惑的阿爾巴斯,還比較容易。

接著零也說了,那隻要毀滅世界就能解決一切問題。雖然當時沒有讓零說明細節,但如果「不完整之數字」的目的就是這個,我們可不能坐視不管啊。

「所以說,『不完整之數字』是為了毀滅教會,才打算連同整個世界一起毀掉嗎?」

聽到神父這麼問,零露出曖昧的表情歪著頭說:

「不算正確。正如公主先前所說,他們的目的並非『破壞教會』。若要描述得精確一些,應該是『世界的再生』──打個比方,如果吾在這鍋湯里下毒。」

咚!零用湯匙敲了鍋子一下。

「這樣一來湯就不能吃了,可是也沒辦法把溶進去的毒去除。老鼠,碰到這種情況,你會怎麼做?」

「咦……?那個……重、重煮一鍋……?」

「誠然。也只能重煮了。但是在你重新煮過之前,要先做什麼呢?」

「把裡面的東西……倒掉……」

莉莉的回答很單純,任誰都能想到這樣的答案吧──正因為這樣,才令人不寒而慄。

「這就是『毀滅世界』的用意。最終的目的其實是『重建世界』,破壞不過是事前的準備罷了。」

「真不愧是零大人呢。可是我沒有打聽到他們具體會採取什麼手段,只能確定將教會騎士團聚集到威尼亞斯王國,是『那位大人』出的主意。莎娜雷猜測這是為了出其不意地將教會騎士團一網打盡……」

這點程度的計畫根本達不到「毀滅世界」的效果吧。最多也只能達到「毀滅教會騎士團」的成果。

「──喂,魔女。換成是你會怎麼做?」

聽見我的詢問,零抬起頭來。

「毀滅世界的方法啊……吾也想過很多方法。若是將水和空氣變成有毒的,確實很簡單,但也會波及自然界的動植物。而若是降下無法生育的詛咒又會如何呢?在『重建世界』這個大前提下,反而應該留下天真無瑕的孩童才對。吾怎麼想都覺得不妥當,後來乾脆換個角度思考──啊啊,那就讓魔女以外的人去毀滅世界就好了。」

「魔女以外的人……這是什麼意思。」

「吾也還沒考慮清楚。不過,這個方法的核心概念就是『無差別』。無論是教會、魔女、大人、小孩都可能成為犧牲者,是一種無差別破壞的純粹暴力。如此一來才能均衡地破壞整個世界,最後誕生的新世界才會得到安寧──吾曾經是這樣想的。」

「……曾經啊。」

出言指責的人是神父。零與取下眼帶的神父四目相交,臉上露出像是老奶奶望著愛孫的和煦笑容:

「當時的吾尚未創造出魔法。但那時候的吾也認為,『毀滅世界』這樣的結論實在過於單純,可說是一種思考的停滯。因此,吾才開始思考魔女與人類共存的可能,最後得到的成果就是魔法。」

此外,零又接著往下說:

「吾遇見了不願坐視他死去的人──吾自己也沒想到會遇見這樣的人。所以吾再也沒有破壞世界的想法了。」

饒了我吧──神父說著,便抬頭望向泥土構成的天花板。

「都這種時候了,你還有空秀恩愛啊?就算你不說,我們也都知道你對傭兵有多麼依戀了。」

「也包含你在內喔,神父。」

零伸出纖細的手指,指向神父。被指到的當事人頓時傻住,又連忙擺出兇惡的神情。

「你說我?受到魔女依戀的神父,就算放在童話故事當中都過於惡俗啊。」

「老鼠也不例外喔。當然,老鼠所仰慕的雙親也一樣,吾也不願見到他們橫死。還有阿爾耿忒託付給吾的公主──以及身為僕從的馬兒。魔法已經落地生根的黑龍島上的居民。勇敢面對自己的罪行,決定好好活下去的阿克迪歐斯的聖女,以及在背後支持著她的老鷹。還有那位行事滴水不漏的伊迪亞貝納領主。再加上肩負這個國家存亡大任的小鬼──對了,身為小鬼僕從的那匹狼,其實吾也不怎麼討厭呢。」

零扳著手指一一列舉

這一年來她所遇見的人們。

「一開始,吾以為只有傭兵才是特別的。但我也喜歡看到跟神父拌嘴的傭兵,也喜歡和老鼠一起製作料理的傭兵。結果,吾也開始覺得神父和老鼠都是特別的存在。」

「還是拿我當基準啊!」

我忍不住吐槽,零笑了起來。

「誠然──就是以你為基準呢。當泰歐死去的時候,你變得非常痛苦。一想起那時的情景,吾也感到相當痛苦,再也不想讓你遭遇那樣的事了。於是吾才發現,在吾離開洞穴後所遇見的大多數人,其實都是獨一無二的存在。」

「……到頭來你還是在秀恩愛嘛?」

神父露出鄙視的眼神,瞪著我和零。

「或許吧。」零愉快地笑了,但我卻完全笑不出來。

每個人都可能是某人心目中獨一無二的存在──我還是小孩子的時候就明白了,但長大成人後,卻把這個想法拋諸腦後。

否則我根本沒辦法當傭兵。眼前的敵人也許有老婆、有小孩在等他回去──腦子裡冒出這種念頭的話,連一個人也殺不了。

如果零擁有「慈悲」、「博愛」這類的感情,她也無法繼續保持冷酷。我覺得,那會是一件很殘酷的事情。

我默默不語,像塊石頭一樣毫無反應。而吃完飯的零,卻一頭倒在我的大腿上。

「餵、餵……」

「吾是個冷酷無情的魔女呀,傭兵。別擔心,這一點是不會改變的。若是為了自己所珍視的人,有時必須奪去他人心中獨一無二的存在──該下手的時候,吾依舊不會猶豫。但吾絕不會坐視你們在那種人人自危的末世中苦苦掙扎,僅此而已。」

每個人多多少少都會「偏袒」與自己關係較為親近的人。而她仍舊保有這種極為自私的念頭,也讓我感到放心不少。

「那麼,您是打算保護這個世界嗎?」

「誠然。」零半眯著眼回答了公主的問題,說的就像只是去除草一樣輕鬆。

「既然『不完整之數字』試圖破壞這個世界,吾也會盡己所能,不讓世界遭受破壞。公主啊,你打算怎麼選擇呢?」

「我……」

公主將目光投向神父。待在土牆裡一段時間後,眼睛慢慢適應這片黑暗,視力也恢復了一些。

「……黑龍島……現在怎麼樣了?」

這個問題是對神父問的。

現在黑龍島上大概還留著不少學會魔法的人吧。就是那些明明能夠選擇捨棄魔法與相關記憶,就此離開島上,卻選擇魔法而還留在島上的魔法師。

神父接獲命令前往黑龍島調查,所以他當然知道實情。

而神父向教會所報告的內容,就決定了黑龍島往後的命運……不過我到現在都不清楚,神父是怎麼向教會報告黑龍島的狀況,也不清楚黑龍島現在究竟變成什麼樣子。

上次神父順道前往魯多拉大教堂的時候,應該也順便做了報告才對──

「被龍摧毀了。」

「……啥?」

聽見神父的回答,害我傻呼呼地反問了一句,而公主也挑起半邊眉毛。

「為數不多的倖存者,全都搭船逃出島外。雖然我們成功讓那頭龍暫時陷入休眠狀態,但靠近黑龍島仍是一項極度危險的行為,將周邊海域劃為禁區較為妥當。我是這樣向主教閣下建言的──我想,教會八成會接受這樣的處置吧。」

咻──零吹了聲口哨。我心感意外地看了過去,她只回了句:「學你的。」老實說,神父這次的善後確實完美到讓我想吹聲口哨呢。

換句話說,神父為了保護黑龍島上那些魔法師,向教會做出了虛假的報告。雖然我不太熟悉教會的規則,但這種行為肯定屬於重罪吧。

「為什麼?你明明是『女神之淨火』的審判官──明明毫不留情地殺害了我的師傅,為何對黑龍島的居民如此寬容呢?」

「因為那些人手上並未沾染鮮血,而他們心中也沒有殺人的惡念。」

神父的答案很單純。公主輕輕吸了口氣,臉上浮現苦澀的神情。

「在歷史上,黑龍島本來就是流放犯人的地區。既然那些人不會離開島上,那又與死人有什麼分別呢?而且若是派員前往討伐,教會或多或少都會蒙受犧牲。或許也會迫使一部分人逃向島外。我只是基於樣的考量,並不是對那些人寬容。」

咻──這次吹口哨的人是勞爾。

公主嚇了一跳,回過頭去。

「我是學傭兵先生的。」

「不准再做這種沒品格的行為。」

被公主嚴厲斥責後,勞爾傻楞楞地回了聲:「好的──」

抱歉啊,本人就是這麼沒品。我才剛在心裡抱怨了一句,又聽見莉莉不知為何也吹了聲口哨。看來是不小心吹出聲的,她連忙摀住嘴巴。

「那個……莉莉只是想練習看看……沒想到會吹出聲音……」

莉莉害羞地渾身發抖,好不容易才擠出這麼一句話,就抱著頭在原地縮成一團。像是想要找個洞鑽下去一樣──是說她好像真的打算要往下鑽的樣子啊。

零開心地咯咯笑了起來,而公主也跟著忍不住笑出來。

「這樣啊……黑龍島已經毀滅了呢。」

公主目光迷離望向不知名的遠方,帶著懷念的語氣輕輕低喃。

既然那片海域成了禁區,公主也幾乎不可能自行回到黑龍島了。也許用游的還有萬分之一的機會,但這種方法太不現實了。

不過,公主似乎一點也不喪氣,反而十分乾脆地向神父說道:

「神父,謝謝你。雖然我依舊無法原諒你,但仍要向你表達我心中的感謝之意。」

「你這樣說反而會造成我的困擾呢。更重要的是,請你回答零先前的問題吧。雖然不可能讓你返回黑龍島,但只要向教會申請庇護,任何國家都會願意收留你的。」

「我不需要任何勢力的庇護。」

「那麼,你需要另一位師傅嗎?」

零的這句話,讓公主睜大了雙眼。

「你借鑑了莎娜雷的研究,活用死靈術創造出嶄新的魔法。這是令人畏懼的天賦,加上刻苦努力所得到的成果。就此放棄的話,未免教人惋惜。而且,阿爾耿忒親口託付吾好好照顧你。雖然吾並沒有親自收你為徒的打算……幸好這裡正是魔法國家威尼亞斯。而在主席魔法師詠月之魔女那裡,吾也算說得上話。」

「……意思是……曾為星瞰之魔術師弟子的我……在泥暗之魔女的引介下,成為詠月之魔女的弟子……?」

「你不覺得這樣很有趣嗎?至少,比整天想著追殺神父要好。」

公主一點也不猶豫,大方地點點頭說:「的確呢。」然後直視著零。

接著──

「這可謂是最恰當的選擇。」

以她一貫的口吻做出了結論。

2

雖然誇下海口要「守護世界」,但我們到現在還是不清楚統率「不完整之數字」的「那位大人」究竟是誰,而人又在何處。

但眼前最迫切的問題,就是威尼亞斯王國與教會之間的戰爭。

「這時候十三號應該在猛敲小鬼的頭,說教得沒完沒了吧。」

光是想像就讓我笑了出來。我本來以為零聽了也會發笑,但她的表情卻很僵硬,似乎在沉思些什麼的樣子。

「魔女?」

「嗯?喔……沒事,只是一直沒接到十三號派遣使魔過來通報,讓吾有點在意罷了。」

「大概是忙著說教吧?」

「嗯……或許……吾也是這麼認為的,但總覺得有些不對勁……這邊感覺很不安寧。」

零說著說著,輕輕敲了敲自己的胸口。

「也就是說,你在擔心?」

對於莉莉說出的那個詞彙,零露出了宛如聽到不明白其含意的詞彙的表情。

「擔心?你說吾在擔心十三號?──怎麼可能,即使世界終結也不會發生這種事。」

「我不覺得那個十三號在面對莎娜雷和小鬼時,會落居下風啊。真的要擔心的話,應該是要擔心小鬼才對吧。」

「誠然。十三號的說教不但又臭又長,而且難以反駁。吾的腦海中已經浮現出小鬼哭得慘兮兮的樣子呢。」

「身為引發戰爭的元兇,只要被罵幾句就能了事,實在讓人難以接受啊。」

聽到我和零一搭一唱,神父只是冷冷地表示不屑。

──說真的,我也覺得這不是被罵幾句就能了事的過錯啊。

話雖如此,至少我們把莎娜雷這個礙事的異物去除掉了。接下來只要專心思考這場已經爆發的戰爭該如何收場就好。

因為我們必須先找到阿爾巴斯確認現況,

順便將公主託付給她,所以下一個目的地就決定是王都普拉斯塔了。

從位於威尼亞斯王國東北方的廢棄村落出發,徒步走到王都普拉斯塔,大約要花上七天。成員包含我、零、神父和莉莉,再加上公主與勞爾,陣仗變得相當浩大。

從整裝到出發需要花上一些時間,最快也要到天黑才能完成。

雖然我們這夥人走夜路都沒問題,但神父畢竟才剛被勞爾重創沒多久,要是勉強上路的話,再度倒下可就麻煩了,所以今晚還是好好休養吧。

我正好趁這段空檔打打水、採集可作為食糧的野草和野果,並分切吃不完的鹿肉加以熏制,而剩下的鹿膀胱也不浪費,洗淨之後加工成新的水袋使用。

因為多了勞爾,可以多帶些行李上路,而水這種東西當然是多多益善啦。

〈岩藏〉就直接被我們當作臨時居所,靠著零的魔法讓內部有了充足的照明。

一顆小小圓圓的,宛如小型太陽的物體漂浮在〈岩藏〉天花板附近,看起來實在有點奇怪,不過這玩意兒不只能提供光亮,還可以讓室內暖和起來,模樣奇怪也無傷大雅啦。

這個叫作〈日鞠〉的魔法,是屬於收穫之章的初步應用。根據零的說法,主要是用在陰天時替田地提供日照。

公主看著零的魔法,輕聲說了句:「我也好想使用魔法喔。」然後開始纏著不願鬆口的零,求著她說:「我不會再讓魔法失控了,請您恢復我使用魔法的能力。」

公主強調自己不但潛心學習魔術,同時也研究了死靈術,現在對於魔力的控制已有心得,施展《零之書》中的魔法想必也不會再度失控──不過,我覺得她還是忍耐到我們將她交給阿爾巴斯與十三號照顧之後再說吧。

神父還在努力恢復體力,莉莉則是在他身旁無微不至地照顧著。

到頭來,只剩下我和勞爾兩個人負責出發的準備工作。

「傭兵先生真不愧是個慣於旅行的人呢。」

看著讓鹿的膀胱膨漲起來再把它弄乾的我,勞爾滿心佩服似的這麼說。

勞爾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正拿著他自己用樹枝、弓弦和鹿骨製成的釣竿,收集晚餐要用的食材。勞爾釣魚的技巧高超到令人難以置信,身旁已經堆著差不多十條魚了。

「我覺得你也是個旅行好手啊……」

「你也知道嘛,我在森林生活了很長一段時間。」

在出生的瞬間差點被父親殺死,逃進森林中一個人想辦法活了下去──這就是勞爾誕生後的經歷。所以他野外求生的能力這麼好,也不是沒有道理的。

「不過,我和公主殿下離開島上後,也在莎娜雷的影響下四處奔波……途中遇上了不少我自己一個人時從未發生過的問題呢。露宿野外的時候,就連架設一張擋雨用的布都讓我傷透腦筋。」

「我覺得,光是能夠馱著人趕路,就是一項很大的長處了。如果現在讓你跟公主先走的話,大概只要花三天就能抵達王都了吧?」

「騎馬其實是件很累人的事喔,傭兵先生。雖然我的體力沒問題,但公主殿下沒辦法不眠不休地趕路。說到這一點,我還得感謝莎娜雷呢。因為她只要覺得累了,馬上就會開口抱怨,而公主殿下只會默默忍耐呢……」

「也是啦。」

「零大人會忍著不說嗎?」

「那傢伙啊……完全不會。」

她自私得要死,隨時隨地都在耍任性。就連叫她拿著自己的行李都不肯。

嘴裡總是嚷著──吾不需要這種東西、吾幹嘛換衣服之類的話。最過分的就是因為不喜歡自己走路,就學會爬到我肩膀上待著了。

「看來她很信賴傭兵先生呢。」

「她那樣算是信賴嗎……」

「真是讓人羨慕啊。公主殿下凡事都不太喜歡仰賴我呢──嘿咻!」

勞爾釣起第十一條魚了。

既然組成了六人的大團隊,吃飯的問題就變得很重要了。畢竟也不能保證一路上都能順利找到足夠的食物嘛。

因此,我把剩下的鹿肉儘可能做成乾糧。而魚骨也可以留下來熬高湯。

同伴越多,需要注意的問題就越多,不過能有人幫忙分擔行李,倒也不錯。

「就像剛才,我也被罵了一頓呢。說我故意被你們抓住。」

「實際上不就是這樣嗎?」

「呃,這個……是沒錯啦。」

「所以你這樣的隨從,怎麼能教人信賴呢?」

聽到我這樣開玩笑,勞爾悠然地應了聲:「說的也是呢。」

「對了。那個,關於在黑龍島上發生的事……」

「嗯?」

「真的非常抱歉。你的肩膀想必很痛吧。」

看來勞爾是想要為了那時候拿槍刺穿我的肩膀,將我從懸崖上擊落的事情道歉啊。

我用細繩一圈一圈綁住裝滿水的鹿膀胱開口,吐著舌頭試圖輕鬆帶過。

「哪會啊,這在傭兵的世界中就像吃飯一樣稀鬆平常,我早就忘了。今天還是夥伴,明天就翻臉了,於是提著原本同伴的頭跑去領賞──就是這樣的世界啊。與其找我道歉,你不是更應該找神父道歉嗎?」

「你也清楚的,神父大人可是殺了魔術師大人呢。」

那算是他自作自受吧──勞爾笑著補充了一句。看來他認為剛才追殺神父,是一項正當的報復行為。

「你這傢伙,長得一臉溫和,實際上卻相當激進啊……」

「傭兵先生倒是外表激進,內心卻十分溫柔呢。」

被他若無其事地反將了一軍,我皺皺鼻頭站了起來。

「我先回去準備生火。你再釣個幾條就差不多可以結束了。我們最好趕在天黑前用完晚餐,早點睡才能早點起床出發。」

我堆好薪柴生了火之後,一邊把分解好的鹿加工成存糧,一邊忙著準備晚餐,沒過多久太陽就開始下山了。

今晚的菜色有──葉香蒸河魚、鹽烤河魚,以及用鹿油煎炸的澤蟹。

而剩下一部分不適合加工成存糧的鹿肉,也趁今晚統統解決掉。

「大哥哥,鹿的、鹿的……呃,是叫肝臟嗎?那個啊,生吃非常美味喔,媽媽有做過呢。」

雖然莉莉提了個小建議,但我基本上是不吃生肉的,所以這件事就交由莉莉代勞了。

基於料理人的矜持,我不會去做自己不吃的料理。

莉莉望著那塊水嫩的暗紅色物體煩惱了很久,才動手簡單洗了洗,切了塊薄片下來,撒點鹽後就塞進嘴巴。

才放進嘴裡,就看見她睜大雙眼,尾巴也直直豎了起來,似乎是被它的風味深深打動了──嗯嗯,莉莉我懂你的感覺。因為在我產生吃人衝動前,也常常吃這玩意兒啊。

雖然現在吃了大概也沒關係,可是要我重新接納一種曾經產生反感的食物,實在有點困難。

莉莉把整塊肝臟仔細切好,馬上就端去給圍在營火旁的同伴們試試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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