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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詠月之魔女 下 第八章 泥暗(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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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莉把整塊肝臟仔細切好,馬上就端去給圍在營火旁的同伴們試試看。

我本來以為會聽見哀號聲,卻意外聽見──其實也沒有那麼意外啦──零和公主開心的聲音。

「哦,是肝臟啊。當作餐前點心也不錯呢。」

「新鮮的內臟可是只有在狩獵成功當天才能享用到的美食呢。你滿機靈的嘛,小不點。」

「莉莉才不是小不點!」

莉莉吱了幾聲表示不滿,但公主毫不在意,只是伸手捏起鹿的肝臟品嘗起來。零也開心地伸手就拿,而神父呢,卻是青著臉和那個盤子保持距離。

看來他不太敢碰生的內臟啊。

但是莉莉不以為忤,飛快地將盤子伸到神父面前。

「很好吃喔,神父大人。」

噫!神父的口中漏出一道哀號聲。

「不了,我就……」

不用了──神父正想這麼說,但是零卻不放過他,搶先說了下去:

「神父啊。肝臟有補血的效用。這是現在的你所需要的食材,就心懷感激地吃了吧。」

接著公主也補上一刀說:

「難道貴為神之使徒的你,也會像孩子一樣偏食嗎……我想,應該不會有這種事吧?」

只見一道冷汗從神父的臉頰滑下。但若是在此拒絕的話,可能會有損「女神之淨火」的威名,所以他還是顫顫巍巍地伸手將鹿的肝臟放進嘴裡。

他沒嚼幾下就吞了下去──

「的確……相當……美味……」

便青著臉勉強擠出這句話。

接著,毫無惡意的莉莉又勸了句:「再吃嘛。」讓神父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別勉強他啦,小不點。墮獸人和魔女倒是沒差,但普通人類吃生肉可是有危險的。」

「危險?」

「會吃壞肚子喔。烤過再吃也很美味,你就稍微烤一烤吧。」

其實我也不是想幫他解圍,但我知道很多吃了生肉之後倒下的案例,其中不乏有人死亡,一想到這個,我就覺得讓體力衰弱的神父吃這玩意兒實在不太適合。

因此,生肉試吃會就提早結束了,輪到正規的晚餐上桌。

拿澤蟹填填肚子,品嘗清蒸魚肉和烤好的鹿肝,一邊等待烤魚完成,就露宿野外來說,可是十分罕見的豪華大餐。

雖然我覺得太過鋪張了,不過就當作是慶祝順利封印莎娜雷的紀念日好了。

而讓我感到意外的是,勞爾竟然可以不吃素。雖然他喜歡吃蔬菜水果,但吃魚吃肉也沒有問題的樣子。

「原、原來是這樣啊……!」

眼見莉莉受到不小的衝擊,勞爾歉疚地笑著說:「就是這樣呢。」同時吃光了手上的烤魚。

「其實我過去也曾經以為勞爾只吃蔬菜呢……」

公主不悅地皺起眉頭,以責怪的眼神瞪著勞爾。

「結果呢,勞爾有一天突然倒下了。請醫生檢查之後,才發現是營養失調。」

「沒有啦,其實我也沒想到會這樣……」

「你在森林裡沒吃過魚或肉嗎?」

「不是的,在森林裡生活的時候確實有吃喔。像是鳥類、老鼠等等。」

莉莉全身毛髮倒豎,一溜煙躲到我的背後。

「不是啦,沒有人說要吃你啊……」

「莉莉,討厭那匹馬。」

「你被人家徹底討厭了耶……」

「嗯──……該說無可厚非嗎……總之,能夠像這樣一起吃飯,實在讓我感到很不可思議呢……」

勞爾苦著臉,有些不知所措。因為他之前想殺死莉莉和神父也是不爭的事實,所以也無法為自己辯解,或是安慰對方。

而且在勞爾心中,只有公主才是最重要的,其餘的一切都是次要。

「真要這麼說的話,其實從神父與我們同行的那一刻起就很不正常了。不過嘛……雖然說好要帶公主去普拉斯塔,但是該怎麼去也是個問題啊。要是小鬼有把我們的通緝令撤掉就好了……」

「就算沒有撤除,通緝令傳遍全國也得花上一些時間。話雖如此,前往王都普拉斯塔的路上,想要完全不被人目擊到,也不太可能……」

嗯嗯……零一面沉吟,一面將手伸向插在營火周圍的烤魚。烤得焦黃酥脆的魚皮,配上閃耀動人的鹽粒,光從遠處看著就令人食指大動。

「既然如此,那不如跑去最近的軍營,故意被逮捕才是最簡單的辦法吧……」

「別鬧啦。要是三個墮獸人加上兩個魔女,以及『女神之淨火』所組成的六人組,突然出現在軍營的話,就算好聲好氣去解釋,也只會被當作是故意去找碴的吧。」

我覺得在講清楚之前就會先打起來了。

「傭兵。不然用『魔女信箋』和小鬼聯絡如何?」

聽她這麼一說,我才想起還有這玩意兒。對喔,還有這招。我從行囊中抽出一張老舊的羊皮紙後,頓時愣住了。

上頭用扎亂的字跡,僅僅寫了一行字。

──我去接你們,在那裡等著。

「……啊?」

「怎麼了?上面寫了什麼?」

零的嘴裡塞滿了魚,伸長了脖子窺探信紙。

「……沒有啦,她說要來接我們……」

「……到哪裡接?」

「不就是這裡嗎?」

而就在此時,夕陽西下的天空中響起一道馬嘶聲。

勞爾如夢初醒,抬起頭來,將注意力集中在森林中──「學舍」所在的方位。

「……馬?怪了,直到剛才為止,明明都沒聽見馬蹄聲啊……」

「對方沖得很快,正在往這邊接近喔。」

我抓起長劍站了起來。公主也在同一時間面色凝重地開口:

「是魔女小徑──!『學舍』當中存在著通往威尼亞斯王國各地的魔術通道。雖然截至目前為止,只有莎娜雷踏足過此地,但或許是『不完整之數字』的某位成員察覺有異,過來調查情況了。」

「──不,看來並非如此。」

相較於如臨大敵的我們,零倒是悠然自得地慢慢起身。

該不會是──我將視線落在「魔女信箋」上頭。

「是這個嗎?」

我這麼問──

「看來就是那個。」

她這樣回答。

接著僅僅過了幾秒,就看見一匹青色的駿馬從森林疾馳而出。它在我們面前緊急剎車,高高仰起上身,前腳在空中一陣亂蹬後,粗暴地四腳著地。

現場暫時陷入沉默。

「……好……好恐怖喔喔喔……!腳、腳程最快的馬真的有夠快……!我還以為會被甩下去耶……!」

緊緊抓著馬脖子的金髮小鬼,用一種老實說有點丟臉的方式打破了沉默。

我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愣在原地好一會兒之後,阿爾巴斯終於發現我們就站在眼前,連忙重新端正坐好。

接著才從那個與她嬌小身軀完全不搭的巨大馬匹身上,慢慢地「滑」了下來。

毫無疑問,這位就是金髮金眼的主席魔法師──偉大索雷娜的直屬後裔,詠月之魔女阿爾巴斯。

分明如此確信,我卻在一瞬間以為是十三號現身了。

聽見阿爾巴斯的聲音,還有她從馬上下來時,我感到有些懷念,還有一種不是驚愕,卻有些怪異的感覺。

另一方面,下馬之後的阿爾巴斯,也在等待我們會做出什麼反應。一想到上次離別的方式那麼糟糕,我覺得身為一個大人,應該體貼一點主動開口才是。

比方說,你為什麼跑來啊?用什麼方法過來的啊?……之類。

現在國家的狀況怎麼樣啦?……之類。

你竟敢把我們當成罪犯通緝!……之類。

要說的事情很多,實在太多了,我不知道該從哪個開始才好。而這時零先開口了。

「……十三號……死了嗎?」

這完全超乎意料的話,讓我嚇了一跳,轉頭看了零一眼。

──然後,我發現了。

阿爾巴斯手裡拿著十三號的手杖。而她的身上隱隱約約散發出一股,直到最近都不曾感受到的,異樣的氣魄和威嚴。

「……不太可能吧?」

我勉強笑了笑,望著阿爾巴斯。

只見阿爾巴斯低著頭,緊咬下唇,苦澀地望著我,接著又望向零。

她清清楚楚地說了短短一句話。

「他是為了救我。」

那就是答案。

3

十三號死了。

這個令人難以置信的消息,就連打從心底討厭十三號的我,也受到極大的衝擊。

而零在聽到十三號的死訊後,卻沒有露出任何表情。

只是……

「這樣啊。」

說了這麼一句。

「你……還好嗎……?」

「當然。十三號保護了小鬼,將他的力量託付給小鬼。原來如此啊,這不正是那傢伙所期望的死法嗎?」

零的語氣相當乾脆,和平時沒有兩樣。

看著這樣的零,神父也忍不住想要關心:

「……但是,十三號不正是你的親生哥哥嗎……」

「在魔女的眼中,血緣關係並沒有那麼重要。事實上,吾的同門可都是那個十三號所殺死的呢。就算現在聽到十三號死了也……唔?」

零微微搖晃了一下,不由得望向腳邊。原來是莉莉抱住零的腿。

「……很難過吧。」

莉莉只說了這麼一句話,小巧的肩膀便顫抖起來。

「別胡說了,老鼠。吾怎麼可能會難過。真的……一點也……」

話說到一半,一滴淚水滑過零的臉頰,落在莉莉的頭上。莉莉猛然驚覺而抬起頭來,只見接著又有更多的淚珠如雨滴般落在她的額頭上,這下子就連莉莉也快要哭出來了。

「眼……淚……?」

零用指尖抹了一下,凝視上頭的淚水,發現自己哭出來的事實而腦袋一片空白,從莉莉的手中掙脫,踉踉蹌蹌地移動了幾步。

「眼淚這種東西,怎麼會……只不過是十三號……死了……嗚……嗚……!」

止不住潰堤的淚水,零用手掌掩住雙眼,彎下腰嗚咽起來。

「這是……怎麼回事……哈哈,這真是令人驚訝啊……!吾完全無法控制的樣子呢。簡直像是……壞掉了……!」

零雙腿一軟,就要跌落在地上,我

立刻將她抱住。

隨後,零伸手抓住我的肩膀,使勁地抓著,無聲地哭了起來。從體內暴發的情感洪流,一定是零這輩子從未經歷過的體驗吧。

這傢伙遲鈍到掉下眼淚才發現自己感到傷心,實在讓我笑不出來呢。

換作是一年前的零,大概連哭都不會哭吧。她只會平靜地接受十三號的死,視為理所當然,就這麼過去了。

但是,零已經知道了何謂依戀,已經明白了愛這種感情,已經知道死亡是一種別離,是一種令人感到煎熬、悲傷的事情了。

零輕吐一口被淚水濡濕的嘆息,沙啞地對我喚了聲:「傭兵。」

「在泰歐死去的時候,你也如此煎熬嗎……?啊啊──公主啊!在失去阿爾耿忒的時候,你也如此痛苦嗎……!還有,小鬼失去了詠月的痛楚……!吾……是……如此地……」

「對不起,零……對不起……!明明該死的人是我才對。明明應該是我被殺的!」

「別說了,小鬼。是十三號自己選擇保護你的,所以你沒有必要道歉。」

「可是……」

「好好哭一場就能讓心冷靜下來了──傷心就是這麼回事啊。公主,我說的對吧?」

公主並不認識十三號那個男人,當然也不知道他就是零的兄長。

即使如此,她還是看得出來,那個人是重要到能讓零哭泣的存在。而且,她畢竟經歷過師傅阿爾耿忒遭人殺害的痛苦。

「……對於死亡帶來的失落,無論道歉或鼓勵都毫無意義。小白,你要好好陪在她身邊。我們會暫時離開一下,你去找個安靜的地方吧。」

「……這是最恰當的選擇嗎?」

我模仿公主的口頭禪,勉強自己笑了笑,公主也輕輕地微笑,轉身離去。接著勞爾也緊跟在後,而猶豫不決的莉莉和阿爾巴斯,也被神父用手杖趕走了。

我抱起顫抖著肩膀哭個不停的零,朝著河邊走去。

被眼淚弄得面目全非的哭臉,晚一點可能會需要一些冷水吧。雖然我是個沒流過淚的墮獸人,這點小事還是預料得到。

我抱著零走到河邊,抱著零在河邊坐了下來。我完全沒有打算把零從懷中放下來,而零也一直沒有放開我的意思。

坐下來之後,零一句話也沒說,而我也沒有開口對她說些什麼。

但是感覺起來一點也不尷尬。

我並不想阻止零繼續哭下去,而零大概也從沒想過要我安慰她吧。所以我只是一直抱著哭個不停的零,呆呆地任由時間流逝。

耳邊能聽見的只有河水流過的聲音,還有零不時吸鼻子的聲響而已。但仔細去聽的話,大概也能聽見神父他們和阿爾巴斯到底在談些什麼吧,但我現在沒那個精力去偷聽了。

回過神來才發現夕陽也下山了,月光讓我們的影子落在地上。

什麼時候天黑啦……我抬頭望向天空,卻看見一輪圓到不像話的滿月。

「……月亮,好亮啊。」

我沒有找她講話的意思,只是自言自語的抒發感想罷了。不過我才說完,就感覺到零的肩膀跳了一下,緩緩抬起頭來。

零也跟著仰望月亮──

「……的確呢。」

並如此回答。我看見她的雙眼充血成紅通通的,眼皮也哭到又紅又腫。

「給你。你流鼻水了。」

我拿了條布按著零的鼻子上,她也乖乖地擤了擤鼻子,像小孩子一樣「哈呼──」地吐著氣。

「……你連一句安慰吾的話都沒說呢。」

「怎麼?所以你剛才一直期待我安慰你嗎?」

這還真是讓人意外啊,我睜大雙眼豎起尾巴這麼回答。零無力地笑了,徐徐搖頭。

「完全沒有。」

「那就好。」

「……但是,如果吾真的期待過呢?」

「嗯?」

「那你會怎麼安慰吾?」

我忍不住皺起眉頭,在低頭望著零因為哭過而有些狼狽的臉蛋。

那雙眼睛看似充滿了期待,卻也像是從一開始就沒期待過的樣子。

「……我一直很討厭十三號喔。」

「如果這也算安慰人的話語,實在是糟到沒辦法打分數呢……」

「我一直以為他是那種殺也殺不死的怪物。」

「這一點吾也深有同感。」

「──到底是誰殺死了那個怪物呢?」

說完的瞬間,零的眼中泛起振奮的光彩。

她鬆開了緊緊握住我衣服的手指,輕盈地伸展背部。

「傭兵啊。這不叫『安慰』,而是『點燃鬥志』啊。既然已經想到了這一層,吾也沒有時間沉浸在悲傷之中,必須開始動腦好好思考了。」

「我也只懂得用這種辦法了。」

聽到我這麼說,零一邊痛罵我是個無趣的臭男人,一邊握起軟弱的拳頭捶打我的胸膛。

「……喏,傭兵啊。雖然十三號是個極為陰沉、陰險、偏激又令人困擾的魔術師,但他依舊是吾唯一的同胞──是吾的半身。吾沒有權利批判十三號自己所選擇的死亡。但是,傭兵──」

「……嗯。」

「吾很悲傷。非常非常悲傷。」

「嗯,我想也是。」

對於零來說,十三號究竟是多麼特別的存在,我沒有辦法想像。

即使如此,我還是看得出來,當零提到十三號時下意識所表露出的感情。零和十三號之間,的確存在著我無法企及的強烈羈絆。

「對了,魔女。不曉得你有沒有發現一件事?」

「嗯?」

「在封印莎娜雷之後,現在我已經沒有理由繼續追查『不完整之數字』了。」

我說出的這番話,讓零不禁瞪大了雙眼。

「這是……對此時沉浸在失去十三號的悲痛的吾該說的話嗎……?」

「先聽我把話說完。雖然我不知道這樣能不能安慰你啦──」

話說到一半,不知道怎麼回事,突然覺得難為情起來。因為零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瞧,害我冷靜不下來,於是我只好抓住零的後腦勺,讓她靠在我的肩上。

「所以我會為你而戰。」

對我來說,這大概就是有生以來最重大的告白吧。

對於零一直以來對我投注的每一分情意,卻只能用這種話回報,實在讓我覺得自己很沒出息,但是還能怎麼辦?這就是我豁出去能夠做到的極限了。

零的額頭抵在我的肩膀上,沉默了半晌。

我本來以為她會繼續沉默下去,卻突然看見她抖著肩膀,笑了出來。

「這……這時候不該笑吧!是沒錯啦,我也許幫不上什麼忙,也沒有十三號那麼有用,但是……」

「不是啦,你誤會了──你完全誤會了,真的。」

零一面抖著肩膀笑著,一面重複說了好多次「誤會」。

「我誤會什麼了……你明明就在笑啊。」

「吾怎麼能不笑呢?直到前一刻為止,吾明明是那麼的悲傷,但現在吾卻感受到了與悲傷同等程度的喜悅。原因在於吾終於成為你心目中『特別』的存在了。」

吾沒說錯吧?──零的這個問題,與其說是疑問,其實更像是一種確認。

而無論我怎麼回答,零的心中已有定論了──當然,我也沒有想要否認的意思啦。

「喏,傭兵。只要為了你,吾甚至不惜毀滅世界。而只要有你與吾一同奮戰,拯救世界也算不了什麼難事。」

說完以後,零輕巧地從我腿上站了起來,來到河邊將手浸入水中。我本來以為零要掬水洗臉,沒想到她一口氣把臉泡進河水之中。

「餵、餵……!」

我怕零會整個人掉進河裡,正準備起身,就看見她猛然抬起頭來,將長發一甩,濺起無數水花。

「究竟是誰殺了十三號──小鬼想必知道答案吧。既然冒出了一個試圖殺害小鬼,實力足以屠戮十三號的強敵,莎娜雷這種程度的敵人,也不算什麼了。」

從河裡抬起頭來的零,找回了以往的威嚴與風格。

充血的雙眼和紅腫的眼皮,全都恢復如初,那位凌駕於芸芸眾生之上的偉大魔女,威風凜凜地復活了。

她像往常那樣輕輕打了個響指,濕透的秀髮瞬間徹底乾爽,在夜風的吹拂下,銀線般的髮絲映著月光閃閃發亮。

以滿月為背景,傲立於天地之間的英姿,看起來甚至比初次相會時的零更加美麗。

「回去吧,傭兵。吾已經充分悲傷過了,十三號的死也並非一場悲劇。」

「好。」

我也應聲站了起來。

就在這時候──

氣溫突然急速下滑。

從口鼻吐出的氣息化為白霧,就連河川也凍結起來,冰面上倒映著清晰到極為不自然的滿月。

「這是……!喂,魔女!這到底是──」

「吾現在知道了,傭兵。」

「……知道什麼?」

「是誰殺了十三號。」

這轉折來得太唐突。

為什麼突然知道答案了?還有,這股寒意又是怎麼回事?我想問的問題實在太多了。

但是零始終注視在一個方向──我將目光投向空中的滿月,才驚覺一切的疑問都凍結了,隨後又融化殆盡。

「……就是,那傢伙嗎?」

「誠然……不僅如此,那位也是吾的師傅。」

就是應該早已死去的零的師傅,前一代的「泥暗之魔女」。

這不是笑一笑就能帶過的問題啊。而且那傢伙和零長得好像,也和十三號極為相似。

令人屏息的美貌。

還有一頭長度達到腳踝的銀髮。

彷佛睥睨世界的鮮紅眼眸,似乎茫然無神地遠眺這片廣闊的森林。

那雙眼眸忽然一動,轉而望著零:

「真是不錯的夜晚啊,零。這美妙的月兒,就像惡魔為魔女送上祝福一般呢。」

那隨意的語氣,就像是在路上碰到朋友閒聊起來一樣。

魔女像是沒有要回答零的疑問,她只是徐徐展開雙臂,作勢擁抱月亮。

「就在今天,就在今晚,始終沒有定論的那場討論終於要畫下句點。一切的假說將會得到驗證。多麼令人感動啊。而你──」

那雙紅色眼眸望著我。

「也願意送上祝福嗎?」

她的微笑足以令人失去理智。即使如此,我還是努力抵抗──

「為什麼要對著我說……!」

幸好我對於超乎常人的美貌,多少有了點免疫。

但我的回答似乎讓魔女不是很滿意,只見她輕輕挑起半邊眉毛。

「吾並不是在和你說話。」

「啥!等等,剛才你明明就是對著我──」

「──零!傭兵!」

森林的另一頭,傳來阿爾巴斯急切的聲音,還有複數的腳步聲正逐漸接近。

大概是發現這裡的氣溫急遽變化,才過來查看情況的吧。

從森林飛奔而出的阿爾巴斯,一看見與我們遙遙相望的魔女,就倒抽一口氣。

「零,這個人是……!」

「吾都明白了,小鬼。從這個女人還活著的事實──以及十三號死去的消息、『不完整之數字』這個集團秉持的理念,還有以往的作為。綜觀這些事實,答案已經呼之欲出。」

「事到如今,就連我也搞清楚了,這次算是中大獎了吧?」

不必多說,在場所有人也都明白了。

這個魔女正是莎娜雷口中的「那位大人」。

就是這個人以「不完整之數字」首領的身分,煽動教會與魔女對立,利用莎娜雷蠱惑阿爾巴斯,最後還殺了十三號。

「零,我也有能力戰鬥了喔。」

阿爾巴斯說完之後,往前踏出一步。

神父也一語不發地將手杖變形成大鐮刀,接著一腳把也想上前的莉莉強行推到後面去。

勞爾馱著公主,手裡拿著長槍,靜觀其變。

零絲毫不敢放鬆地用藍紫色雙眸盯著那位魔女不放,我也緊握劍柄,蓄勢待發。

即使對眼前的魔女投以惡狠狠的殺氣,她依然是毫無戒備。

「別急。吾並不打算在此殺了你們。只是希望招待你們前往舞台的特等席罷了,吾心愛的觀眾們啊。」

說完之後,魔女將一隻手高高舉起。接著彷佛化身為舞台上的講者,在空中深深一鞠躬。

「歡迎、歡迎、歡迎各位齊聚一堂。難得能夠召集到如此多樣的成員呀。啊啊──零,吾心愛的弟子啊。就魔女而言,你所選出的獸人戰士,乃是無可挑剔的隨從呢。為師也深感欣慰呀。」

魔女說話的語氣十分慵懶,彷佛半夢半醒。

她的一舉一動都是那麼地緩慢、怠惰,只有那雙眼睛燃著興奮的光彩。

而這雙眼眸,突然盯住阿爾巴斯。

「因十三號犧牲性命才得以存活,年輕的詠月之後裔,你的存在可說是一項奇蹟。你『吃了』十三號對吧?這是多麼可怕……又多麼美妙啊。」

接著又望向莉莉。

「啊啊──嬌小的老鼠戰士啊。無影無蹤的死亡運送者啊。過去教會及民眾最為厭惡,總是成為首要誅殺目標,醜惡的『老鼠』獸魂,經過五百年歲月仍存在於世上,著實令吾感到驚訝。」

隨後,她看著公主與勞爾。

「那位阿爾耿忒,在他短暫的人生中唯一留下的直傳弟子──擁有無人能及魔法天賦的黑龍島公主和身為隨從的異形騎士。明明曾有機會能成為吾之所有物,實在令人惋惜。」

最後,她用看著獵物的眼神望向神父。

「最令人讚嘆的就是你了,『女神之淨火』的審判官。神父竟然會出現在這裡,吾也不由得感到興奮呢。吾一直在觀察著你啊,猜想著你何時才會背叛零……何時才會丟掉小命呢。可是,你現在卻還是好端端的待在這裡。」

那種彷佛要將人吞下肚的懾人氣勢,讓神父也變得面無血色,在可怕的寒氣之中瑟瑟發抖。

「……零,雖然這麼說有點失禮。但你的師傅讓人覺得有些……不,是讓人覺得相當不舒服啊。」

神父的聲音因為緊張而拔高了幾分,雖然像是在調侃,卻不像平常那般遊刃有餘。

零也對神父這番話表示同意,咧嘴苦笑。

「那個可是在五百年前的大戰中倖存的古老魔女。她甚至曾與惡魔交合,誕下子嗣,最後還將生下的孩子獻給惡魔呢。」

簡直是一則惡俗至極的童話故事啊。根本就是教會所宣揚的教誨中所出現的那種嚇死人的魔女嘛。

而如此窮兇惡極的魔女,打算招待我們到「特等席」上,到底是打算讓我們欣賞什麼表演啊──

魔女將伸向空中的手掌收攏,再度張開。掌心忽然就出現了一個暗紅色的肉塊。

新鮮到彷佛下一秒就會開始跳動一樣──

那是人類的心臟。

「那是十三號的……心臟……」

阿爾巴斯顫抖雙唇說道。零的表情瞬間變了。

她完全不顧對方就是自己的師傅,以無詠唱方式朝著那顆心臟射出一記〈鳥追〉。

「笨蛋!你幹嘛突然──」

零設底無視了焦急不安的我,又接連施展〈枝落〉、〈炎縛〉、〈崩岳碎〉──一刻也不曾停歇的連續魔法攻擊,將一部分森林完全夷為平地。

但等到飛揚的塵土散去後,泥暗之魔女還是好端端地待在原處。

「這……太扯了吧……!會不會太耐打了!」

「不,那個不是實體……!果然沒錯,她並沒有愚昧到將自己暴露在危險之中啊……!小鬼!現在馬上強化威尼亞斯的結界!那招魔女用來防止惡魔傷害自己,絕對防禦的守護方陣──現在的你應該能夠施展才對!」

「咦?啊?咦?現、現在?」

「就是現在!」

零說這句話時幾乎是用吼的。

完全在狀況外的我們被撇在一邊,只有零一個人察覺到接下來可能發生的每一種危險,露出非比尋常的焦急情緒。

「魔女,你先冷靜一下啊!你為什麼要這麼慌張……!」

「惡魔。」

零開口回答。當然,只憑這兩個字,我還是聽不懂。

「你還記得,吾在一年前曾經讓惡魔降臨在你體內嗎?」

「記得是記得啦──」

「那你應該就能明白了。獸人戰士的肉體,不只能作為魔術或魔法的祭品,也非常適合作為惡魔憑依的媒介。原因在於獸人戰士的外表與惡魔極為相似。所以動用惡魔的力量時,這樣的肉體能發揮極好的效果。而吾的師傅──泥暗打算……!以存在於大陸上的每一位獸人戰士為容器,召喚出無數惡魔!」

原來如此,這下我也明白世界的末日是怎麼回事了。

彷佛是在回應零所說的話,魔女不疾不徐地開口說:

「從此刻起,世界將會徹底毀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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