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 1 最後的奇蹟 ——(1/2)
來講講某個少年的故事吧。
他可憐、慘痛、殘酷、悽慘、如蟲豸一般毫無意義被殺死了。
通常來講,被殺死的人無法獲得第二次生命。但是,少年的靈魂被召喚到了異世界,獲得了那個機會。原本,他無意死而復生,但被一位傲慢的主人不由分說地召喚過去,命令他成為自己的僕從。
那位主人,正是【拷問姬】——伊莉莎白·蕾·琺繆。
她是孤高的狼,卑賤的豬。她背負著在教會的命令下殺死十四惡魔,之後自己也將被處決的命運,是個大罪人。被轉生後,少年最終選擇永遠侍奉這位主人。
伊莉莎白·蕾·琺繆鮮血淋漓的人生中,總有一位愚鈍的僕從陪在身邊。
他選擇了能被人們如此傳唱的人生。
但是,世界天翻地覆。
少年的命運發生劇變。
來講講某位英雄的故事吧。
過去,世界悽慘地迎來末日的洗禮。但是,本來任何人都無法改變的命運,被人以一己之力顛覆了。達成這奇蹟般偉業的,是一位來自異世界轉的轉生者。
得到第二場人生後,他不時積累到寶貴的經歷。
就這樣,他跨越了種種戰鬥,獲得無與倫比的魔力,拯救了自己珍愛的人。
順帶的,也拯救了世界。
——以犧牲自己為代價。
英雄背負起【神】與【惡魔】,於『世界盡頭』長眠。他的大顯身手,避免了生靈塗炭。最大多數人的幸運,毫無疑問稱得上世界的幸福。
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另外在這其中,還有件幾乎無人知曉的,無關緊要的事實。
那位英雄————其實和那位少年是同一個人。
就這樣,憧憬、愚行,和愛的故事宣告結束。
後來,所有人,永永遠遠,幸福地生活下去。
「如果真的是那樣,那該有多好啊」
***
伊莉莎白與愛麗絲各自的一擊……
被某人徒手抓住了。
斬擊的風壓令那人披在身上的破布搖擺起來。那人深深戴著兜帽,看不到是誰的臉。那人只是若無其事地接住刀刃。
伊莉莎白眯起了眼睛。
她很清楚,如果攻擊不被人接住,被砍到的就是自己的腹部。她看看對方,抓住兵刃的那人,形象果真與『肉老闆』如出一轍。但是,手不一樣。
那手,是人類的手掌。
這一次,她看清了。
滾燙的淚水自然而然地順著【拷問姬】的臉頰,滑落下去。
伊莉莎白·蕾·琺繆,百感交集地呢喃
「————櫂人,是你嗎?」
對方無言地將兩人的刀刃推開。伊莉莎白與愛麗絲分別跳向左右退開,著地後立刻調整好姿勢。在兩人面前,那人摘下了頭上的兜帽。
臉,露了出來。
首先是長長的黑髮從破布中流瀉而下,隨後露出白色的肌膚,眨了眨如湖畔般靜謐的雙眼。此人頭髮如深邃的夜色,瞳眸如骨骼燃盡後死灰的顏色。
伊莉莎白用像是艱難擠出來一般的聲音,呢喃道
「……你、是」
破布下現身的人物,不是瀨名櫂人。
但同樣是位伊莉莎白所熟知的女性。
此人乃教會的信仰對象,亦是逃亡之人。乃萬物的救世主,亦是稀世的大罪人。一切的母親,平等的死神。既是重塑世界的人物,也是招來『末日』之人。
伊莉莎白輕輕搖了搖頭,再度開口。
「真沒想到竟然是你,【聖女】啊」
接著,【聖女】平靜地講了起來
「好久不見,【拷問姬】,伊莉莎白·蕾·琺繆。上次見面是在你的夢裡吧?看來讓你吃了一驚呢,不過我終於算是見到你了」
「你是余的敵人——這總不可能吧?」
「嗯,而且恰恰相反。我通過【神】與【惡魔】——過去寄託於此身的存在,聽到了『他』的聲音,於是前來幫你。『他』無法來到外面,但從『門』中現身,向我語寄託了話語……因此,現在就將那些傳達給你吧」
她抬起一隻手,伸向【拷問姬】。那手白得似雪。正如她所說,從她身上感受不到敵意。【聖女】的樣子,仿佛忘卻了曾經那放聲鬨笑時的憎惡,說道
「傳達『他的口信』」
伊莉莎白吃驚地睜大雙眼。結晶之中比『世界盡頭』更加遙遠。慢說觸碰,就連聲音都無法到達。但【聖女】說,她跨越了那阻隔的一部分。
的確,從眼前的她身上的確微弱地散發著瀨名櫂人的氣息。
那是曾經常伴身旁的,又溫柔又有幾分傻傻愣愣的溫暖。
伊莉莎白髮瘋似地執起【聖女】的那隻手。曾經的異樣,已從【聖女】的手掌上消失,只感覺到若隱若現般的溫暖、絲滑。【聖女】與【拷問姬】,相互凝視。
就在這剎那
大量的炮擊朝兩人傾瀉而下。
***
源自痛苦與憎惡的魔力放射,酷似於慘叫。
來吧,叫喊吧。順從內心,將痛苦直白地傾訴出來,喊破喉嚨,灼燒肺臟吧。舌頭被拔掉,眼珠被挖出來,四肢被砍下來,還被綁在拘束台上,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痛、好痛,恨、好恨。
但是,就連該去恨誰都不知道。
不明白為什麼要遭受這種痛苦。
那麼,接下來就聊聊更加簡單的問題吧。
在這個時候,人要去恨什麼?答案非常簡單。
憎恨一切。
憎恨世界。
超過一定總量的痛苦,會將人的理性徹底燒毀。隨著叫喊,『固定炮台』將憎恨向周圍潑灑。他們從口中將伴隨熱量與衝擊波的魔力直線狀放射而出。
十餘名聖騎士被燒到。他們是見到【聖女】的身影,從『地下陵墓』跑出來的。他們的皮膚與血肉連帶盔甲一併融化掉落,從黑色的粘液下露出骨頭,化作灰燼粉碎四散。
伊莉莎白眼角捕捉到怪誕離奇的變化,將光線閃避過去。
在她面前高舉著一面盾牌。那是【聖女】用荊棘創造出來的東西。
魔力被盾牌彈開,刺眼的光瀉向後方。
荊棘的根部纏繞在【聖女】的手臂上。破布被撕得稀碎,大量的血滲了出來。但她眉頭都不皺一下,繼續承受著攻擊。無關乎被保護之人的意志,『受難聖女』這一存在擁有強烈的『自我犧牲』傾向。其魔法也反應出了她的特性。
「竟然還會傷害自己,好奇怪的防禦法。而且這樣都不死,真沒勁」
下令炮擊的少女——愛麗絲,空虛地呢喃起來。
她兩手握合在背後,嘴巴噘了起來。身穿藍色長裙的她依舊是平時那樣楚楚可憐。但是,伊莉莎白從她的身影之上,聯想到迄今為止從未感受過的東西。
巨大的胃袋。
醜陋的臟器鼓了起來,在搏動,仍處在飢餓中。
察覺到產生那印象的原由,伊莉莎白背脊一寒。
愛麗絲身上繚繞著總量異常的魔力。而且,那個量還在不斷增加。
實在太過異常。
那總量已經超過【拷問姬】。不過,那的確是遲早能夠達到的境界。【異世界拷問姬】的容量是無限的。愛麗絲會超越伊莉莎白,這種事早在意料之中。
可是……
(也未免太快了!那傢伙幹了什麼……究竟在什麼地方,吃下了多少東西?)
「那麼,這次就痛痛快快去死好了。沒關係的,大家所有人統統都一起的啦!」
愛麗絲燦爛地微笑起來。她朝天空伸出左臂。花瓣在她掌心的上方匯集,捲起藍色的漩渦。
『固定炮台』們也一齊張開嘴。
魔法展開與魔力掃射即將同時執行,就在這一瞬間。
滋嚕,愛麗絲的胳膊斜向滑脫。
溢出的紅色沾上她的臉頰。但是,愛麗絲眉毛都沒動一下。
血液化作新的花瓣,覆蓋了愛麗絲的手腕,治癒了傷口。一部分花瓣變成了其它形狀,『翅膀是塗了黃油的麵包』的怪異蝴蝶就此完成。
那些東西飛向實施攻擊之人,拋灑黃油色的鱗粉。
一位身材瘦長的女性連忙逃脫。銀髮在空中翻飛,響起一個熟悉的聲音。
「唔!無法施展致命一擊嗎」
「伊莎貝拉!」
伊莉莎白呼喊她的名字。伊莎貝拉想回應,正要舉起一隻手。
隨即,炮擊向她釋放。慘叫形成的放射,強烈而單純,但頗
具數量。伊莎貝拉像跳舞一樣躲過上下掃過的線狀攻擊。她在空中脫下斗篷,平安著地。
伊莎貝拉在到達機動的極限之前,滑進了【聖女】的盾牌後面。
在伊莉莎白身旁,她喘著粗氣。機械化的臉一部分像『黃油一樣』半熔化。那恐怕是蝴蝶鱗粉的效果。
伊莎貝拉臉上齒輪的轉速加快,似乎提升了生體部件的自我再生速度。
她面對伊莉莎白她們,藍色與紫色的異色雙眸微微張大。伊莎貝拉是聖騎士團團長,恐怕是見到【聖女】產生動搖了吧。但她勉強裝作平靜,接著說道
「抱歉,沒能及時匯合。我原本正在和主持市區巡邏的部下們會面,討論重新布局警戒網的事。向他們做了引導避難的指示後……大人您就……不,關於您的事還是後面再談吧……伊莉莎白閣下,您察覺到了嗎?」
「讓余察覺什麼,伊莎貝拉?現在還有比眼下這狀況更重要的事情嗎?」
「『有』——那個固定炮台不僅僅出現在這裡,在王都全境皆有出沒,包括【惡魔之子的孩子】也出現了。另外,愛麗絲在到此之前……估計襲擊過大量村莊和城鎮。就接到緊急聯絡的恐怕並不及實際數量吧……倖存下來的地方,也接近全滅」
伊莎貝拉神情悲痛地說道。伊莉莎白點點頭。
那是唯獨【異世界拷問姬】能夠實現的方法。同時,也是打著『反叛』旗號,遵循秩序與理性的時候所不能實施的方法。
愛麗絲擁有無限的魔力容量。沒有需要遵守的規則,作為已死之身亦無退路。
有了夠吃的份量,就不需要去管質量了。餐盤已不值得計較,因此只需就像蝗災一樣去襲擊,兇猛饕餮地胡亂啃食便可以了。被血弄髒的盤子索性全都扔掉就好。不用再考慮『這個世界』的平衡,只需啃食殆盡的話,那麼餐桌的主人便將是愛麗絲。
伊莉莎白短促地咋舌道
「原來如此啊……所以才有那樣的魔力量」
「『大戰』應該已經打響了,但受害的不光只有我們,混血種方面同樣一塌糊塗。劉易斯的負面遺產大多吐了出來,已經根本談不上什麼叛亂了」
伊莎貝拉搖了搖頭,寶石般的眼中浮現出明確的憤怒。
然後,她講出了最糟糕的現實。
「劉易斯·卡羅爾只想破壞世界」
***
伊莉莎白知道。那是由瀨名櫂人所體現過,證明過的事實。
死於非命之人的『堅持』將化為無限的魔術素養,但取決於本人是否擁有自身的願望。空容器會自由變換。
會給世界帶來什麼,會促成什麼,就連這些都不確定。
不知是愛,還是憎恨。
不知是正義,還是邪惡。
(劉易斯……不,連愛麗絲本人都沒有發覺……換個說法,也能說是沒有危機感吧。『想要完成的事,這次一定要完成』……當那個『想要完成的事』定在最糟糕的方向性上時會是怎樣的劇本,誰都沒有設想到)
構成基礎的,是劉易斯的懺悔、夢與憎惡。向自己無法拯救的一切謝罪後,他幻想過理想社會。但正如維拉德所指摘的那樣,他的幻想包含了太多的欺瞞。另外,愛麗絲·卡蘿爾太過年幼。她因為純真的緣故,在最後的最後揭下了路易斯的偽裝,以『完全正確的意義』接受了他的憎惡。
愛麗絲想要實現他真正的願望。在那個願望中,沒有愛,沒有憎惡,沒有正義,沒有邪惡。
大家,所有人,全部,統統,一起去死好了。
僅此而已。
(僅此而已嗎)
愛麗絲·卡蘿爾完完全全,徹徹底底地壞掉了。
已經無法復原了。
眼前的情景源於劉易斯被殺。但歸根究底,真正的開端是混血種被殺,愛麗絲——結城紗良被殘忍殺害。
如今,所有人都成了復仇者。一切憎恨著一切。
在這個,今天仍然會正確運轉世界裡。
伊莉莎白,不經意地心想。
那是,決不能去想的事情。
「………………果然,為什麼櫂人他……」
「『伊莉莎白』」
忽然,傳來瀨名櫂人的聲音。
已為世界獻身的那個他……
心愛之人的聲音……
***
「『希望你。不要再憎恨世界。不論發生什麼也不要再背負罪業。那裡是我和你共同守護下來的世界,絕對不要去想它應該毀滅』」
「…………!」
這是準確預讀到伊莉莎白思考後發出的話音。伊莉莎白倒吸一口涼氣。
她不由自主地想要怒吼回去,但又停了下來。聲音不是來自『瀨名櫂人』。
將『他』的話語脫口而出的,是其他的人。
『她』只是平靜地,用自己灰色的眼睛凝視著伊莉莎白。
嘆了口氣後,【拷問姬】向【聖女】問道
「……這就是那傢伙的『口信』?」
「是的。但不只有這些,其實還有更為重要的話語……不過還是先把現狀解為好吧。照這樣下去會有許多人喪生……我的擔憂不外乎是對世界的褻瀆,但即便如此,這也是必要之舉」
「是啊……首先得破壞『固定炮台』呢」
伊莉莎白搖了搖頭。她用力拍了下自己的臉,重新鼓起氣勢。【聖女】也短促地點點頭,握住破布的下擺,注視『固定炮台』。伊莉莎白也隨她的目光看去。
要與愛麗絲一戰,『固定炮台』便是致命的干擾。另外,那些轉生者已回天乏術,應該趕緊送他們去死才對。但是……伊莉莎白思索起來。
在『固定炮台』們前面,有位正在微笑的少女。
【異世界拷問姬】——愛麗絲·卡蘿爾。
為了方便殺死她,必須線突破她本身。這是個巨大的矛盾。但是,現在已經沒有餘地保留餘力。伊莉莎白打起響指,放聲高呼
「『優秀的處刑人〈The Boondock Saints〉』!」
「哎呀,亮閃閃的呢」
愛麗絲做出天真無邪的反應。
伊莉莎白張開手掌高舉過頭頂,在她指尖有某種東西放出光芒。
黑暗與紅花瓣的漩渦源源不斷地吐出金屬。那些是構造處刑人身體所用的巨大刀刃。刀刃在有目標地累積成某種形態的過程中,同時也將『固定炮台』逐漸壓扁——本該如此才對。但部件在落下前就被擊穿了,堅硬的金屬在空中破碎四散,像濺起的血沫一般變回成紅色花瓣。
造成此番景象的,並非炮擊。
而是長槍一閃。
「『我的白騎士〈My knight〉』」
不知何時,愛麗絲騎上了一匹由騎士駕著的馬,那樣子就像童話中的公主。
一名身披純白盔甲的出色騎士,正守護著年幼的主人(愛麗絲)。盔甲的護目孔抬起,從下面露出的雙眸瞪視著眼前的東西,目光中毫無感情。但是,那個造型本身與劉易斯的面容十分相似。騎士高高揚起長槍,一擊擊碎了完成前的處刑人。
愛麗絲呵呵竊笑道
「吶,你知道嗎?在奇怪無比的鏡之國,『白騎士』是唯一從最開始便懷著好意,肯為愛麗絲而行動的存在喔?本希望有一天也讓父親大人為我讀一讀,愛麗絲神奇的童話故事——不過呢,已經辦不到了呢。是啊,辦不到了呢」
愛麗絲的聲音中突然透出冰冷感,停下了興奮擺動的腳。
就像是回應主人的不開心,白騎士高舉長槍。伊莉莎白直觀地感受到危機。在她腦內展開了幾張卡牌,於是【拷問姬】瞬時抽取妥善的一張。
「『斷頭聖女〈La Guillotine〉』!」
「……都說沒用的啦,人家要開始認真了」
愛麗絲用空洞的目光宣告道。伊莉莎白已經展開自己的魔法。
在【聖女】的荊棘盾前,黑與紅的漩渦生成了『六個』。這是當前伊莉莎白可同時展開的最大數量。白色人偶穿穿過漩渦中心,沉重著地。那些是將『神聖女性』的印象可視化後的白色少女。面對她們的形象,真正的【聖女】微微眯了起來灰色的雙眸。
在她面前,少女們抬起臉。發梢整齊一線的銀髮,清爽地擺起來。
間不容髮地,伊莉莎白又跺響腳跟。
少女們將白皙的手臂在胸前交錯,然後張開。隨著銳利的聲音,四方形刀刃從手肘滑出。
同時,騎士揮出長槍。刀刃與沉重的衝擊波紛紛碰撞在一起。第二片破碎、第四片斷刃、第六片開裂,第八片破碎、第十片歪曲,第十二片到達愛麗絲跟前。
「好
了,真遺憾」
愛麗絲微微一笑,用小小的手指拈住了刀刃,隨即刀刃被輕易破壞。刀刃大部分掉在愛麗絲腿上,隨之崩解了。紅色花瓣猛地在藍色的裙子上爆散開。
『斷頭聖女』的本體也承受了餘波,少女們腦袋掉落,胴體歪曲,四肢稀碎,紛紛倒地。伊莉莎白遏制住內心的焦躁,沉吟道
「——原來如此,層次不同。你吃得可真夠多啊」
她已不再是從前那個愛麗絲·卡蘿爾。
劉易斯的愛女,普普通通的『愛麗絲』,已經不在了。
既然如此,她又是誰?誰都不是。
愛麗絲就像在表現自己,擺動著白髮,唱起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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