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 5 奮勇的突擊 ——(1/2)
蘭德古魯夫·阿爾法貝德瞧不起父親。
某種意義上,這不是他的真心。
他的確很尊敬充滿理智的父親,不然他也不會遵從阿奎那的勸導,移居到純血民的隱藏聚落了。父親是位足夠令他景仰的完人。
同時,蘭德古魯夫也瞧不起那位父親。
蘭德古魯夫·阿爾法貝德很清楚。
阿奎那·阿爾法貝德是位滿懷情感的溫柔父親。
但他也是個能夠若無其事採取令人難以置信的扭曲選擇的男人。
蘭德古魯夫在聰明但有些古怪的母親——莎緹絲巴麗娜,與嫻靜的乳母身邊被撫育成人,同父親的交流並不多。但到他發現時,他明白了一件事。
自己的父親,是個怪物。
終有一天,他毫無疑問會犯下以十三枚金幣賣主人之類的大罪。
同時,蘭德古魯夫也很明白。
自己的父親是英雄。
終有一天,他或許會成為唯一被人民呼喚為救世主的人。
不論多麼顛倒都不奇怪。
阿奎那·阿爾法貝德正是那樣的存在。
而且還不僅僅是這樣。阿奎那還懷著巨大的矛盾。
他是個不會為墮落成怪物而嘆息,也不會因成為英雄而自豪的人。
阿奎那的選擇,全都是為了種族。不論成為怪物還是英雄,都只會給他留下苦惱。
惋惜、榮耀、哀泣、恥笑,全都一樣。
阿奎那經常這麼揚言。應該也確實如此。
自己一個人所能抱有的苦惱總量不會變。
而這,正是蘭德古魯夫對父親最憎恨的地方。
他錯得實在太離譜了。他犯下了致命的錯誤。
「是啊,父親。只要您一句話,我本願意分擔您的苦惱」
「或者說,我只希望您是我的父親」
「不要當什麼世界的敵人或者英雄——就只是,這樣而已啊」
***
「『無與倫比的大鴉〈Never More〉』」
伊莉莎白召喚了出一隻巨大的烏鴉。
空中,紅色花瓣與漆黑之暗捲起漩渦,一個漆黑的身影展開富有光澤的翅膀,從中間飛了出來。
伊莉莎白跳上了空中滑行的烏鴉背上。但大鴉本是用於『動物刑』的東西,不是坐騎。大鴉發出噶的叫聲,因增加預期外的重量開始亂動。
操縱這隻烏鴉讓伊莉莎白有些費力。
她勉強追上召喚獸後,馬上降低高度與部下們並行。幾名部下察覺到自己的隊長登場,有的耳朵無力地耷拉下去,有的捲起尾巴,還有的整個人縮起來,所有人的目光拼命游移。
伊莉莎白勃然大怒,根本沒有理由對他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認真想過索性把他們都踹下去。但她勉為其難地忍了下去。
迎著粘濕的風,她趕到了一行人的最前面,與腳程特別迅速的召喚獸並駕齊驅。
「混小子,看你表情副很清楚要被大吼一頓呢……喂,琉特!」
「伊莉莎白隊長閣下!」
出乎意料地,琉特坦率地作出回應。他直直地回望伊莉莎白。
在他背後,蘭德古魯夫抓得緊緊。似乎是還不習慣騎召喚獸,他的姿勢還不穩定。美麗的秀髮隨風飄逸,伊莉莎白朝兩人一瞪,喊了過去
「你這白痴!蘭德古魯夫也是!你們這是要一起搞什麼鬼!」
「我不白痴!請聽我們一言」
回答的聲音出乎意料的冷靜。看來不是沒過腦子。
伊莉莎白忽然皺緊眉頭,一時鉗口。
沉默的時候,召喚獸在繼續前進。輕盈的腳步聲與肉塊蠢動的聲音傳到耳朵里。
惡臭越來越濃重,琉特拼命陳詞
「以【砂之女王】原本的姿態,耳朵距離地面很遠,向她呼喊肯定無濟於事!但現在全身都變成了感覺器官,可能性就很高了!身為兒子的蘭德古魯夫閣下的聲音,或許能夠傳達到阿奎那閣下那裡!值得一試!」
「呼喊那怪物嗎?阿奎那已經徹底壞掉了!你們的期待太天真了!」
伊莉莎白厲聲訓斥。
如今,是阿奎那自身在進一步強化【砂之女王】的扭曲變質。在這樣的情況,實在難以期待奇蹟發生。但是,蘭德古魯夫回應道
「我非常清楚!可是父親比任何人都更執著於純血,更加為未來憂心!我並非寄希望於感情,而是寄希望於他的理性出現破綻!」
伊莉莎白眼睛眯了起來。阿奎那的確是個出格的純血主義者。他就是因此成為了『世界公敵』。繼承了自己血脈的純血民所發出的聲音,對他來說也是特別的吧。
可是,希望還是很渺茫。伊莉莎白打算繼續勸說
「但是,就算這樣……」
「最重要的是,以目前的狀況,我等已不足以充當戰力。既然如此……沒關係的吧」
蘭德古魯夫做出斷定。他宣言將自己的生命與勝利放在天平上衡量。
伊莉莎白眼睛眯了起來。蘭德古魯夫說的沒錯,她也理解這是事實。
(這個砝碼,『很輕』)
【砂之女王】的身體已溶解崩潰,如今射去大弓的毒箭也只會被吸收。『渺小之人』已無能為力。琉特也好蘭德古魯夫也好,都不過是『無力的棋子』,死掉也不影響大局。
另一方面,【森之三王】負傷很重,希望避免更進一步的消耗。既然如此,的確有挺身一試的價值。但這是個冷血的判斷。
伊莉莎白鉗口,同時【拷問姬】說道
「余可不跟你們一起死喔?」
「當然!這件事當然清楚,我們的隊長閣下!【異世界拷問姬】就交給閣下了!」
「……艾茵,還有孩子,你準備怎麼辦?」
『伊莉莎白』忽然這樣問過去。在她腦海中,浮現出那位理性的山羊頭治療師的身影。她的腹中終於懷上了朝思夜盼的孩子。
琉特的面龐難過地扭曲起來,但目光仍然尖銳地盯著前方。在那視線的方向是,醜陋的肉塊正在蠕動。他直指超出人類智慧的泥沼之戰,講道
「艾茵也應該會理解的……不,不對。她肯定會很憤怒,在憤怒中理解我。若留下那肉塊,【異世界拷問姬】又出現的話,我們的未來將被黑暗所吞沒。不光是我,還包括蘭德古魯夫閣下的女兒和兒子……大家全都會。即便如此,我們所有人還是來到了這片死地……就是為了未來,為了孩子們的未來」
這是一番愚蠢的話語。從無力之人嘴裡講出來顯得分外愚蠢。但是,伊莉莎白也清楚。
在這個世界裡,大多數人都在骯髒醜陋地掙扎求生,任誰都不想去死。
所有人都會一邊殺死別人,渾身沾滿血地大喊
我不想死/所以你死/你替我死/死我以外的人。
蠻橫的理論。但對死亡的恐懼,的的確確超越一切倫理。
結果,復仇者來到了審判席上。從現狀看,三種族被判有罪。但即便在這樣的世界,仍存在著哪怕踐踏自己也要必須守護某種東西的人。
那份決意,那份覺悟,誰能取笑。
就在這樣的,
嚷嚷著不想死,
咆哮著憎恨一切,
在這人會殺死人的世界。
「沒錯,我們決心已定!」
「我們!治安維持部隊,既為伐歷錫薩·烏拉·赫斯特拉斯大人與伊莉莎白·蕾·琺繆閣下的光榮的部下!豈能迷失應當守護之物!」
「讓我們去吧,隊長閣下!」
如今,部下們爭相請戰。這幫耍小聰明又耿直的傢伙真叫人惱火。但是,伊莉莎白咬緊了臼齒。他們選擇去做自己力所能及事,決定戰至最後一刻。
既然如此,這一幕的一切……
都是為他們譜寫的故事。
伊莉莎白嘴唇抿得緊緊,垂下雙目,回想起某個事實。
那是過去的事。
挺過了『最終決戰』的士兵們,都懷著某種罪惡感,對她非常溫柔。但她還是儘量保持單獨一個人。要保護這個世界,還是不要結下太緊密的新紐帶比較好。
不知何時,又會遇到必須割捨什麼的時候。
現在,伊莉莎白痛徹地承認了。
(這是,徹徹底底的錯誤)
如果有人對自己的部下們做出死的覺悟而由衷感到自豪,那種人才是惡棍。
於是伊莉莎白點點頭——表情渾然一變。
她正大光明地,毒辣地冷笑起來。
悲壯的決心也好,苦澀的決斷也罷,【拷問姬】都一笑了之。
「考吧
,既然你們那麼想去,那就自由地活,自由奔馳吧!然後自由地死去!自豪吧!與本【拷問姬】並肩前進,放聲大笑吧!前進、前進,只管前進!不要索求任何人的允許,任何人的認可!只遵從自己的心,把一切賭在渺茫的可能性上吧!」
「當然,我等治安維持部隊都是伊莉莎白隊長閣下的部下!」
「雖說是難有回報的賭注,但一定要取得勝利!」
部下們紛紛拔劍,劍刃摩擦劍鞘的聲音交疊在一起。伊莉莎白也拔出『弗蘭肯塔爾的斬首劍』。肉塊將察覺到他們。但是,伊莉莎白毫不猶豫地將劍揮下。以此為信號,琉特發出激揚的吶喊。
「前進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所有人提高了速度。
就像過去揮手的那位少年。
只為,自己要去守護的人。
***
肉塊的『手臂』揮了過來。
右邊身旁的部下上半身被轟飛。
肉塊還是老樣子愚弄著【森之三王】,但有幾隻『手臂』轉向了這邊。觸手內側排列著牙齒,遭它高速拂過的獸人身體被輕易地削掉——輕易到可笑的地步。血肉橫飛,一切都在轉瞬之間。身體裡的東西到處飛灑,就此結束。
他一路灑落著內臟,下半身一時間還在向前奔馳,但最後痙攣著落向地面。眼角餘光目睹著犧牲,但誰都沒有讓召喚獸停下腳步。伊莉莎白也沒有轉頭去看。
就這樣,所有人繼續前進。
『手臂』又來了。
山羊頭的部下化作難以言喻的碎肉。曾經開朗地笑著說『我們的大隊長閣下特別能吃』的那位,就是他。那句「等著降薪吧」,已經無法再吼過去了。
不能再相互歡笑,相互交談了。
即便如此,還是無人停止腳步。停下腳步,就是枉費已死之人的生命。
因此,所有人只顧狂奔。
(前進、前進、前進、前進、前進、前進!)
不許回頭,不許哭,不許後悔。
奇蹟般的救贖不會降臨。他們應是深知如此而做出的選擇。
要完成自己決定的事,就必須投身地獄之中。
他們逐漸靠近肉塊。可能產生了危機感,『手臂』的動作改變了,開始執著地瞄準伊莉莎白。新的觸手從四面八方向她飛來。
「無意識下的判斷嗎?但別小看本【拷問姬】了!」
伊莉莎白斬斷正面的『手臂』,用鎖鏈將背後的兩隻砸向大地,並操縱大鴉避開了左右飛來的幾隻。她以複雜的飛行動作讓『手臂』相互纏繞在一起,然後一鼓作氣拉開距離。就在此時
「Gi……Guuuuuu……Uuuuuuuuuu………」
傳來異樣的聲音,但那聲音依然半途就超過了聽覺範圍。只見白鹿倒了下去,被肉塊接住。就這樣,白鹿即將被滾滾的肉浪所侵蝕。
這個場面不可能坐視不理。伊莉莎白打了個響指,展開新的魔法。
「『貓之爪〈Cats paw〉』」
空中生成五個紅花瓣與黑暗的漩渦,從中伸出尖銳的,酷似釘耙的器具。
那器具從周圍將肉塊撕裂,並進一步深深地鑽入內部,到達一定深度後停止動作。就這樣,『貓之爪』像鉗子一樣將肉塊固定住。
白鹿拼命動起前足。王爬行前進,艱難地逃離了肉塊。
此時古狼再度揮舞手臂。手臂砸入肉塊『被扯開的部分』,用化作骨頭的手指胡亂撕撓起來。他應該是想探明魔力的動力源,將其破壞。
肉塊沸騰一般爆裂開來。在其側面,聖人的炮彈爆炸了。
似乎還有人剩下。伊莉莎白很驚訝,那人竟然還沒有撤退。這是從拉·菲賽爾當初的敵對,絕對想像不到的情況。她茫然地,帶著幾分稱讚地呢喃道
「明明都到極限了……乾的真不錯」
肉塊發出慘叫,劇烈地苦悶蠕動。
琉特他們的召喚獸承受住了一連串的震動。他們不穩定地搖晃著,繼續向前飛馳。
古狼留意著避免手指骨頭被折斷,繼續揮舞手臂。
瞬間,
噗呲……響起沉悶的聲音。
「————咦」
「蠢貨,不要大意!」
琉特大吃一驚,伊莉莎白喊了起來。她向空中抬頭一探究竟。是『手臂』繞到了古狼的背後,王身體的胸部被準確地刺穿。
如回敬一般,觸手在古狼體內蠕動起來,然後把什麼東西抽了出來,隨便一扔。
那是搏動的心臟。心臟在地上一番誇張的滾動,十幾名獸人被壓死,血從動脈噴灑在林木之中。說來滑稽,心臟竟在半空中產生了七彩虹光。
既是父親也是母親的古狼高高地仰向天空,然後緩緩垂下目光,環顧周圍的獸人。他在投去慈愛的目光後,就像在道歉似地靜靜闔上了眼睛。
一位王,不再動了。
悲鳴震天價響。獸人們紛紛哀嚎。但琉特他們沒有嘆息,沒有止步。
恰恰相反。
他們已然只有一心信念。
不拿出成果,絕不止步。
***
「——散開!」
肉塊逼近。琉特舉起一隻手臂,然後揮下。
其餘十二名部下遵從指示,分成四股。
琉特與蘭德古魯夫被他們圍在中間,單騎前進。
放倒古狼後,『手臂』數量增加,並逼近琉特與部下們。伊莉莎白用『貓之爪』將其壓制。
伊莉莎白的魔力已耗費大半,無法同時展開三套器具。取而代之,她增加了『貓之爪』的數量。一旦被那巨大的身軀碾過,下場就是全軍覆沒。
【拷問姬】將『手臂』連肉塊一併固定,但幾隻『手臂』分離出來。
同時,特別粗大的一隻朝伊莉莎白揮了過來。
「————!」
無法完全迴避,不可能防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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