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 10 父親間的戰鬥 ——(2/2)
「——————什麼?」
「我,不想她死」
劉易斯用片刻時間去體會這句話。他臉上表現出的不是驚愕,而是憤怒。
滋溜,劉易斯抽出新的兵器,那是以大量出血為目的的鯊齒劍。劉易斯以野獸的速度揮舞刀刃。維拉德躲開迴旋的刀刃,有時以手相抵。
劉易斯在激烈的交鋒中大喊
「別開玩笑了,維拉德·蕾·琺繆!你殺死的人應該成千上萬!其中還有我們混血種的同胞!你無動於衷,平等地享受著殺戮!那樣的你竟然說『不想她死』?儘管我也沒資格別人,但你開什麼玩笑!」
「我沒開玩笑!沒錯!我平等地殺死了成千上萬的人!那有什麼不對?人也好,獸人也好,亞人也好,絕大多數恬不知恥活著的人哪有什麼價值!所有人都對等的毫無價值!正因如此,我只愛我的孩子們」
——僅此而已,哪有什麼矛盾呢?
維拉德理直氣壯地做出結論。劉易斯明白了,說下去也是白費唇舌。維拉德這個男人,僅僅活在自己的價值觀中。他對世界的認識,太過脫離常識。
恐怕沒人能夠理解這個男人。
甚至包括他心愛的兒子和女兒。
但是,維拉德對此沒有任何不滿。僅此而已。
「所謂愛,終歸是賭上人生都不夠的錯覺。雖然,我確實是這麼想的呢。哎呀呀,源於父愛的終極自我犧牲也不賴啊!這又是個新發現!」
維拉德自顧自地愉快起來。或許是太過沉浸在宣講中,甚至被深深地砍中了。但是,即便皮膚和肉被撕開,噴出大量的鮮血,維拉還在笑,態度依舊不變。
劉易斯沒有放過這個破綻,打了個響指,一個粗大的柄落在他白色的手掌中。
那是巨大的斷頭斧。
劉易斯高速揮下難以防禦的一擊。但就在那一瞬間。
劉易斯的脖子,爆開了。
「啊……嘎、啊」
他連慘叫都發不出來,吐出一口氣,勉強維持著站立但苦悶不已。
維拉德愣愣地俯視他,消除了手中的鐵絲,搖搖頭。
「虧你還說擅長暗殺,果然是外行人。人這玩意,切開一根動脈就能死,哪需要那麼巨大的刀刃。受我作秀言行的影響可怎麼行」
「父親大人!」
「別過來,愛麗絲!」
愛麗絲大叫,準備衝過來,但劉易斯制止了他。劉易斯搖搖晃晃地向後退,將藍色花瓣與黑暗向傷口集中。他判斷治癒魔法難以奏效,灼燒傷口強行止血,然後說道
「我、沒事。還遠、遠遠達不到讓你……讓女兒擔心的、致命傷」
「也對,那一擊不帶殺氣呢。兒子女兒都因為反抗期不肯定聽我說話啊,我還根本沒說夠呢」
「另、外……」
「嗯?」
維拉德純真地伸出耳朵,劉易斯猛地抬起臉。
他的面具與皮膚被自己的血染得慘不忍睹,露出的半邊
臉激烈地扭曲起來。時至此刻,劉易斯雙眸深處燃起了明確的殺意。
維拉德溫情地注視著他的反應。
一如回答,劉易斯發出慘烈的笑聲。
「已經,結束了」
「你指什麼」
維拉德·蕾·琺繆露出微笑……
他右半張臉,消失了。
***
究竟,發生什麼了?
維拉德僅存的一隻眼睛,像小丑似的反覆眨了眨。但下一瞬間,他的身體像斷了線一樣垮了下去,就像一隻被摔出去扔掉的人偶,向前栽倒。
愛麗絲俯視著他悽慘的模樣,冷冷說道
「人家可沒動哦……父親大人的囑咐,人家沒有打破」
確實如她所說,愛麗絲『很乖』,手一直背在身後。
變化,來自中庭方向。
因超越人類感知音域的一擊,神殿院地一半被燒毀。沙漠一角的寶貴綠地被抹消。經高溫燒灼的地面融化成半流體材質。
維拉德的臉微微一扭。這個質變連他都難以理解。
果然發生了什麼。
看著一切的愛麗絲,眯起了眼睛。酷似兔耳朵的緞帶搖擺起來,她就像紅女王一樣,睥睨著可悲的男人。她大慈大悲地,告訴了他答案。
「只是絕望出動了喔」
——對世界還有什麼期待?
她的聲音,就像是嘲笑。
***
遠處傳來新的咆哮。
許多個咆哮聲,其實是一句喊聲。
死吧、死吧、死吧。時機已到。我找到你們了。
天地震撼,主以火焰制裁一切的日子來臨了。
那天是憤怒的日子。
災難與不幸的日子。
是大聲哀嘆的日子。
主死而復生的日子。
「——————『砂之女王』嗎」
維拉德看也不看火焰中蠢動的影子,得出了結論。
唯一與『森之三王』並立的存在,出動了。
準確說並非死而復生,只是屍體在動。『砂之女王』在戰場上留下過諸多傳說。而且,她的皮膚已發生質變,兵刃魔法都無法穿透。
那東西沒有生命,炫耀著與生前同等的威脅。
維拉德聽著外面的巨大動靜,低聲冷笑
「呵呵……原來、如此……原來亞人、並沒有被騙、嗎」
「沒錯,他們有他們的勝算。接受我們的魔法材料與技術的援助後,亞人發現,『砂之女王』的內部殘存著大量魔力。之後,便能夠應用驅動石像魔偶的方法。他們喚醒動力爐,將未曾劣化的遺體轉變為兵器」
劉易斯淡然作答。恐怕亞人們其實儘量不想讓那東西出場,那是他們最後的王牌。對舌頭上傳送陣的分析,恐怕是這一切的契機。
之後,他們遭受『森之三王』的進攻,便以相似方法將『砂之女王』送入了聚落。
『森之三王』似乎被打了個出其不意,受到了損傷。
獸人們的哀嚎與怒吼,如實反應出現狀。他們哭泣,大叫,但在化作怒吼聲前,哀嘆的咆哮紛紛消失。生命被燒盡,或者碾碎了。
維拉德用快要掉落的眼珠,掃視周圍。
世界在燃燒,火紅火紅地燃燒。
所有的一切,正被賦予死亡。
說來諷刺。獸人因憤怒讓『森之三王』出動,亞人作為對抗手段將『砂之女王』喚醒。復仇與復仇交疊在一起。
所有的人都在罵對方是罪人。
維拉德冷冷一笑。所有人都想要得到復仇的動機。
若不高喊勝利屬於自己,等待著的就將是自身內心的凋亡。
這一切,都是那樣的行為。
「…………哎呀呀,所以我才不喜歡常人。真是麻煩」
維拉德呢喃了一聲,像徹底累壞了一般,閉上了僅存的一隻眼睛。
一把處刑劍落入劉易斯手中。這把用來砍下首級的劍,與伊莉莎白那把很像。這大概是他最後的憐憫。劉易斯手握慈悲之刃,靠近愚蠢的男人。
「結束了,維拉德·蕾·琺繆。雖然你陰險毒辣,但唯獨那份愛值得致以敬意。不論思想多麼自私……保護孩子,都是父親的使命」
「啊,沒錯……但是,唯獨不想、被你這麼、說呢」
維拉德用快要全部碎裂的嘴唇冷笑道,再度睜開眼睛,用似是要揭露什麼的目光看向劉易斯。劉易斯回以沉默,將處刑劍舉至身後。
如此,喜劇落幕。
維拉德劇烈地吐出血、肉和牙齒。混著內臟的肉塊從喉嚨掉落,他朦朧地呢喃道
「啊,已經,結束了……結束了……對吧?」
「沒錯。當然結束了,馬上讓你解脫」
『正是,〖腦子裡養著地獄的男人〗啊。感激吧,戲吾也正好看膩了』
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唔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
他以酷似人的聲音,笑起來。
劉易斯措手不及,愣住了。
到頭來,他還是沒明白。
維拉德·蕾·琺繆這個男人,沒人能夠理解,是對常人都會在乎的事不屑一顧的惡人。他不可能把承諾信守到最後。
瞬間,噗唰!傳來一個荒唐的聲音。
像醫生一樣被黑衣包裹的胸口,
被輕易地撕碎了。
***
「所以才說你是外行人」
——你為什麼覺得我會信守承諾?
維拉德坦坦蕩蕩地這樣說道。而他的話語,被愛麗絲茫然的聲音蓋過。
「咦……欸!……父、父親大人?父親大人……父親大人,父親大人!」
愛麗絲尖叫著沖了過去,看也不看敵人的情況,將稚嫩的手極力伸向前方,在劉易斯倒下前用全身抱住他的身體,將內臟正在掉落的他撐了起來。
「太好了,趕上了。父親大人,您一定要振作……咦……」
有個東西掉在兩人中間。那是個小小的,從沒見過的東西。
就像個,灰色的布袋……
類似心臟構造的肉塊。
「…………父親、大人?騙人的……………………………………騙人的吧?騙人的,對吧?」
愛麗絲愕然地嘟噥。劉易斯想回答,吐出一口血。看來他還有氣,但傷情已經超出可治癒的極限,恐怕命不久矣。
維拉德確認了他的狀況,惡毒地笑起來。在他身旁,『至高的獵犬』甩了下尾巴。
『好了,接下來怎麼辦呢,吾之契約者。順便而已,叼著汝離開未嘗不可,不過腦漿不僅要掉出來,自爆裝置也會啟動呢。機會難得,儘管感覺很難吃,但吃一吃未嘗不可』
「算了吧,你早已厭倦人肉了吧?……比起這個,我想拜託你一件事」
維拉德罕見地用客氣的口吻發出請求。『皇帝』的臉露骨地扭曲起來。
黑犬的雙眸燃燒著火焰,低吼著說道
『令人反胃啊,〖腦子裡養著地獄的男人〗。但你有何囑託,吾很感興趣。講吧』
「幫我告訴『我的愛女』——『我真心愛著她』」
『汝這廝,這真的算反派角色的台詞嗎?』
『皇帝』感到無語。這段時間裡,愛麗絲像丟了魂一樣一動不動。
一人加一隻悠閒地繼續交談。維拉德吐出舌頭的碎片,愉快地接著說道
「還胡唔……唔,發音變得不暢了呢……才不是!我要用這種方式,給她留下抹不掉的傷痕。沒什麼,我作為父親的愛千真萬確。『想要永遠不被忘記』的願望,也是人之本性吧?」
『真是夠了,別說漂亮話了,汝這人渣。而且,反正都已經在傳達了』
『皇帝』哼了哼鼻子。維拉德把僅存的左手無意義地擺了擺,戴在中指上的藍戒指發著光。黑犬搖了搖尾巴,就像在說「汝這蠢貨」。但是,黑犬突然歪起了腦袋
『不,慢著。汝作為契約者死亡,吾不也會消失嗎?』
「哈哈……那樣就傷腦經了……喂喂,能別咬我嗎」
「你竟敢,你竟敢!!!!!!!!!!!!!!」
忽然,慘叫聲撕裂天空。
愛麗絲緊緊抱著劉易斯,看向維拉德。她眼中顯現出快要壞掉的激情,燃燒著憤怒與殺意,形同『至高獵犬』的地獄之火。
維拉德回以微笑。愛麗絲做出準備揮出手臂的動作。
這一次,喜劇舞台將真真正正的落下帷幕。
真是場一直在作怪,毒辣而又愉
快地給人添麻煩的演出。
此時,維拉德轉動眼球——平靜地呢喃道。
「啊————什麼啊,是你啊」
一粒沒有意義的淚水落了下去。
被藍色花瓣與漆黑之暗,連那淚水一併吞沒,
維拉德·蕾·琺繆從這個世上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