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2 地獄遊戲(1/2)
被迫適應了對異樣的狀況和這個世界後,棹人明白了幾件事。
伊莉莎白製造的人造人的身體為了防止靈魂發生錯亂,具備以靈魂所擁有的知識為基準的翻譯功能,因此棹人能懂異界語。他不光能夠說,還能夠理解大致的意思。但是,這個轉換法則不是很穩定。
伊莉莎白說出的某些專有名詞,並兩個世界的通用詞彙,而是使用了古代語,在棹人聽來就像變成了外語。另外,有許多東西就算名稱相同,在各個世界中代表的東西也不相同。
譬如說這個世界的調味料。先不提鹽、胡椒、白糖這些最基本的,由於兩個世界的風味與刺激存在過大的差異,以原來世界中的方式來使用必定會嘗到苦頭。
「於是,這就是我做菜難吃的理由」
「不,你做的菜的難吃已經上升到了藝術境界,肯定不光只是因為這個吧」
棹人兩隻手腕被鎖鏈綁著,就像囚犯一樣吊在餐廳的天花板上,向伊莉莎白如此陳情。但伊莉莎白遺憾地咬定就是棹人的錯,坐在彎腳椅上搖搖頭。
棹人製作的『烤豬腰佐新鮮色拉』的殘骸灑落在地,地上伸出一根尖銳的針。只要鎖鏈稍稍放下來,棹人的右腳就會落在上面。
這是非常簡潔且經典的拷問方式。棹人擺動身體,宣洩不滿
「不要露出好像很遺憾似的表情啊!要殺要留最終還不是得看你的心情!拜託了求你別這樣我什麼都肯做」
「余都完全搞不懂你這態度是不是反抗了……你實在太沒用了,如果不是看在你能做布丁,余才懶得勞師動眾地拷問你,早就直接把你廢棄了」
「沒想到,我竟然因為布丁撿回一條命」
「哼,好好感謝布丁吧」
(蒼天啊……)
面對茫然自失的棹人,伊莉莎白心滿意足地點點頭。
這個時候,棹人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伊莉莎白的衣服本來便是分暴露,由於只被皮帶遮住了重要部位,胸部素來都幾乎暴露在外面。而如今,棹人還處於高視角。
在棹人的位置上,就連雙峰之間的溝谷直達最深處都暴露無遺。
「伊莉莎白,呃……伊莉莎白小姐?你這樣,貌似有點危險?」
「嗯?怎麼了?…………唔,余要殺了你!」
「基本是你自己暴露的好麼!我只是給你指出來而已啊,你也未免太蠻橫了吧!料理的事情也是,上次從『騎士』肆虐的村子回來之後做的料理,你都說好吃了不是麼!就是把肝切片之後,串成串撒上椒鹽烤出來的那個!」
「在你的腦子裡,管那種東西叫料理麼?」
「不行麼?」
「當然不行吧」
伊莉莎白正要打響指,棹人拼命地像小狗一般向她投去搖尾乞憐的眼神。但伊莉莎白只是嗤之以鼻。正當棹人做好心理準備迎接刺痛之時。
「嗯?這不是『肉老闆』麼」
「嗚哇啊!」
伊莉莎白突然讓束縛棹人手腕的鎖鏈消失,棹人已經做好了死亡的覺悟,然而身下的針也已經消失了。在棹人還癱坐在地沒有起身的時候,伊莉莎白已經優雅地站了起來,前去迎接某人。棹人把臉轉向食堂入口,結果大吃一驚。
只見一名渾身罩著黑布風貌異樣的男子正扛著一個沉甸甸血淋淋的袋子站在那裡。從布搖擺的縫隙之間,能夠隱隱約約地看到他的腳上長著鉤爪和鱗片。
伊莉莎白伸出一隻手,向他示意好不容易站起來的棹人。
「在客人面前責罰僕從豈不有失禮數。棹人,你就好好感謝『肉老闆』吧。『肉老闆』,你送來的新鮮內臟,每次都是被這個愚鈍的僕從弄成廚餘垃圾的」
「幸會,愚鈍的僕從閣下。我是美食家顧客與異食癖顧客的朋友,您的『肉老闆』。感謝伊莉莎白大人每次都這麼照顧我生意。只要需要『肉』,只要是『肉』,我一定能夠滿足要求為您籌到」
「呃……謝謝你悉心的服務」
棹人的臉有些躊躇。『肉老闆』的外貌就不說了,他的自我介紹也散發著危險的氣息。『肉老闆』看到棹人的表情,似乎有什麼想法,隔著黑布撓了撓臉。
「哎呀,我的長相的確就算作為亞人來說也太過瘋狂了些,連我自己都不清楚自己最主要的血統是什麼。不過,我跟您所認識的那些亞人並沒有多大不同,用不著那麼吃驚」
「亞人……呃,好像聽過是遊戲裡的什麼……是種族麼?」
「啊,你的世界中沒有亞人的呢。『肉老闆』,你別在意,這傢伙其實是異世界的人,是極致的迷路靈魂。迷路的傢伙就讓他慢慢迷路好了」
「我知道了,於是依照慣例,請確認商品」
『肉老闆』點點頭,重新轉向伊莉莎白,然後從袋子裡將新鮮內臟紛紛取出。他向伊莉莎白一個個分別展示,然後又放回到袋子裡。
「雞和鴿子的砂囊,煮的腸子,牛的舌頭和心臟。沒問題的話,我就搬去冰精式冰櫃了」
「嗯,有勞了」
「容我確認一下,您不吃人的內臟是吧」
「那當然了,人肉真叫個難吃,根本不適合食用,為什麼還得特意花大價錢去籌」
「啊,前提是作為食物呢」
棹人不禁愀然作色。包括這場買賣在內,這一切都瀰漫著過於濃重威脅氣息。但是,『肉老闆』這時候似乎想到了什麼,突然做起了宣傳
「人肉酸味很強,因個體差異大而風味獨特,對此情有獨鐘的顧客群也十分龐大。現在的話價格相對比較便宜,若管家閣下想要試試的話,我極力推薦。閣下意下如何?要不要打開嶄新的飲食之門?」
「不了,我覺得那種門開不得」
「閣下言重了」
「哪裡哪裡」
「不必客氣」
「嗯?你說便宜?余沒聽說附近的村子裡發生過戰事,你是從哪裡弄到屍體的?」
「哎呀,在某個領地,村子的墓地和護城河裡有很多屍體。那些屍體身上最美味的部分全都不翼而飛,我作為『肉老闆』對此感到十分惋惜,不過還是令食材的籌備輕鬆了不少。閣下有沒有興趣?用肋骨部分做成的烤排骨,很有品嘗的價值喔」
聽到『肉老闆』的話,棹人與伊莉莎白不禁面面相覷。他們在心裡默默記住,如果哪一天有大量屍體身上缺少某一部分,那犯人肯定就是這個人。
「喂,『肉老闆』。我覺得這可是惡魔的勾當啊」
『肉老闆』不知怎地害羞地撓了撓腦袋
「閣下謬讚,我是『肉老闆』,除了肉的品質好壞,其他事情一概不關心」
棹人嫌棄地眯起眼睛,這樣說道
「啊,的確有這種人呢。在我生前也見過不少」
這些暫且不提。棹人與伊莉莎白向『肉老闆』問出了領地的地點,決定前往。
***
「余竟然連這種偏僻小鎮都記得,真是禁不住為自己的記憶力感到驚嘆吶!」
「…………………………我倒是更為你有要換衣服的自知之明感到驚嘆來著」
兩人轉移到了目標小鎮的背街小巷,伊莉莎白叉著腰,活力四射地叫喊起來。令人吃驚的是,她現在竟然穿著正經的連衣裙。
束腰的設計突顯了她纖細的腰肢,綴滿荷葉邊的裙子上繫著幾條華美的緞帶。她的頭髮盤了起來,用鮮花髮飾可愛地裝點著。
純白的布料配上高貴的臉龐,簡直就是欺詐。
搖身一變化身可愛名媛的伊莉莎白,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
「哼,余可聰明著呢。惡魔尚未現身,庶民仍過著正常的生活,余很清楚到這種地方來,需要相應的裝束。但是,余雖然化身成了楚楚動人的良家女子,可那身管家服穿在你身上卻依舊人模狗樣呢,噗噗」
「少管我!既然如此,你倒是給我件稍微合身點的衣服啊……喂,伊莉莎白」
伊莉莎白無視棹人的抱怨,大踏步地往前走去。她從黑暗的背街小巷接近大道,棹人也慌慌張張地跟在後面。人來人往的嘈雜腳步混著商人們的叫賣聲,宛如聲音形成的牆壁迎面逼來。
向外走出一步,便來到了異國的街道。
準確的說,這裡是異界。但是,這色彩鮮亮的情景,許許多多的人相互交談的聲音,複雜的氣味,都與棹人很久很久以前從電視裡的影像中感受到『異國情調』十分相稱。
伊莉莎白朝著呆住的棹人轉過身來,頭上的鮮花髮飾隨之搖擺,然後嘴上露出燦爛的笑容。
「姑且還是說上一句吧。『歡迎來到異世界』」
金色配上藍色,黑色配上灰色,紅色與翠綠色……那些來來往往的人,頭髮與眼睛的色澤多種多樣。
一名披著披肩的女性,從一名襯衫搭配背帶褲的男人身旁走過。再旁邊,穿著背帶圍裙的少女正在賣花,身穿大禮服的男子正抽著菸斗。
在櫛比鱗次的小攤和商店中,不僅擺著棹人認識的東西,還有許許多多見都沒見過的商品。半透明的,形狀富有藝術感的藥水瓶。似乎是用來包香菸的,散發著香甜氣味的桃色葉子。外形像鳥蛋的水果,正跟蘋果擺在一起出售。
只聞巨大的銅羅被敲響,黑髮青年用蜥蜴的手拿起大勺,開始將加了微微發紅的肉塊的炒飯配發給客人們。那東西看上去好像很好吃,但有獨特的刺激性味道,吃著那炒飯的客人大多長著狗的耳朵和尾巴。
「蜥蜴的手臂和狗的耳朵?」
「是亞人與獸人的混血種,這種並不少見。因為越下等的小鎮,異種族的流入就越嚴重呢。在貧民街大概有三成,在北方更是超過了四成。但外形完全不同的純正血統屬於亞人和收人的貴族階級,因此在人類的地盤是看不到的。你要是看到什麼都感到吃驚就套麻煩了,快給余習慣吧」
「沒搞錯吧……這裡真的是異世界啊」
「另外,水果的試吃基本是要花錢的,不要貿然出手喔」
棹人差點接過了老婆婆遞出的蜜餞葡萄,連忙把手收了回來。但是,伊莉莎白自己卻拈起一顆新鮮水潤的漿果放進嘴裡,隨手彈起一枚銅幣,扔到小販手中。
伊莉莎白正大光明地在人群中昂首闊步。商人們大聲吆喝,客人跟商家討價還價,瘦弱的狗和老鼠在腳下亂竄……此情此景之中,她奢華的純白身影是那麼的醒目。但是,她對此毫不在意。人群也都自然而然地迴避了伊莉莎白。
「吶,伊莉莎白,你這是要去哪兒?」
「就別管了。你現在閉嘴跟著就對了」
棹人聽從指示,跟在她身後。就在棹人開始懷疑伊莉莎白只是在隨便亂走的時候,周圍的店面的樣子開始發生變化。
商店不見了,露天餐廳與大型的推車也不見了,只有髒兮兮的小攤比較醒目,商品的質量看上去也漸漸掉下檔次。由此可見,這一帶應該是遠離大路的,不太光鮮的生鮮食品、非法藥物、武器一類的交易所。
在石制的倉庫之間發現有許多人正喝著連菜碼都沒有濃湯,伊莉莎白停下了腳步。與此同時,一個詞灌入棹人的耳朵。
「據說血染侯爵又在招募傭人了」
棹人吃了一驚,目光朝揮發老嫗轉了過去。老嫗將之前沿街邊走邊賣的小藥草盒放在身邊,正與幾個關係似乎不錯的女人相互交談。
「不是已經沒人把小孩賣到那個冒出吃人傳聞的城堡里了麼?」
「這個是說安娜吧……我聽說那傢伙用一枚銀幣賣掉了四兒子」
「給銀幣就買,那不就是搶麼。話說,真虧她把自己的寶貝兒子直接賣掉啊。真不愧是那個賤貨。我敢打賭,她下次敢用一枚金幣賣掉五女兒」
「那不是比扔窯子要強多了。據說,最近侯爵那傢伙連沒錢的下層貴族的子女都召集過去服侍自己。要被吃掉的話倒就算了,不過只是乾乾雜活的話,惹侯爵開心了沒準還能撈到些甜頭」
「招人的老婆婆的馬車今天也過來過,我要是還年輕的話就好了」
「你長得跟妖怪似的,看著就倒胃口,賣得出去才有鬼」
相對年輕的女人擺了擺兔耳朵,露出發黃的齙牙粲然一笑。
伊莉莎白點點頭,走了過去。女人們聽到尖銳的腳步聲,吃驚地猛然抬起臉,用已如同看到異物的目光直直地刺向伊莉莎白。棹人感覺到她們釋放出的粘稠敵意,連忙朝她雪白的背影追了上去。
「等一下啊,伊莉莎白。你這是要上哪兒去」
「出現了大量的屍體,卻仍未引發騷動,這就意味著犧牲者大多是貧民。那些貧民就算放著不管,隨隨便便都會凍死、溺死、餓死、病死。區區十幾個人失蹤,根本不足以引發什麼騷動」
「你怎麼說的那麼過分」
「不管余嘴上留情也好,坦然斷言也罷,事實就是如此。因此,余覺得要取得情報就應該到這裡來,於是就不出所料地得到了想要的消息呢。這一路下來,運氣真不錯……啊啊」
伊莉莎白在拐角停下了腳步。只見紅磚累砌成的集體住宅的幾扇門前,停著一輛黑色馬車。一位衣冠楚楚的老嫗抓住了一位帶著少女的母親,正熱切地說著什麼。但那位母親甩開了老嫗的胳膊,衝上樓梯,逃進了房門中。老嫗不快遞嘖了下舌,準備回馬車。
「這是侯爵大人的馬車麼?啊啊,太好了!我叫芙羅拉,聽聞侯爵大人正在招募侍女,於是從大街上過來應徵了。家父是大地主,可是我跟家父關係不好,於是就偷偷跑出來玩,沒想到竟會碰上這樣的大好機會!我好想過上真正的淑女生活!請務必帶上我,侍奉於侯爵大人左右!」
棹人瞪圓了眼睛,就像在說「你哪根筋搭錯了?」一般望著伊莉莎白。但伊莉莎白卻完全裝作不認識,露出純真的表情歪著腦袋。即便如此,老婆婆硬還是超伊莉莎白投去了懷疑的眼神。對此,伊莉莎白回以花兒般的微笑,接著說道
「啊,我給忘了。剛才在大路上遇到了安娜小姐,她親切地向我推薦了這個工作,還讓我一定要帶話說是她介紹的」
聽到這話,老嫗露出燦爛的笑容點了點頭。她慎重地地向伊莉莎白詢問大地主的名字,以及逃出來的事情有沒有暴露,隨後匆匆地打開了馬車的門。
老嫗將棹人和伊莉莎白推了上去之後,就要要趕緊逃跑似地向車夫送去指令,隨後馬車便開始狂奔。棹人用餘光偷看了一眼伊莉莎白。
在笑眯眯的老嫗身旁,她臉上正掛著更加邪惡的笑容。
馬車離開街道之後,穿過右側的小麥地,駛上了沿河的道路。行進了一陣子之後,便能夠看到沿著狹窄河岸修建的巨大城堡。
城堡由黃色的砂岩與黑色的岩石所組成,外形沒有均一感。厚實堅硬的牆壁,又圓筒狀的塔支撐著,朝東西向延伸。城堡在水中的倒影,就像一隻巨大的烏鴉正張開雙翼的盯著河面。
馬車衝過橫跨護城河的吊橋,進入城堡之內。
就這樣,棹人與伊莉莎白達到了侯爵的城堡。
***
可能是這一帶城主的興趣,城堡的裡面與不想而樸素的外觀不同,裝潢十分光鮮光貴。設有大樓梯的大廳之中,豪華吊燈閃耀著光輝,地上平平常常地鋪著織有金絲銀絲的地毯。樓梯扶手上的雕刻,以及牆壁的葡萄田圖案的石膏裝飾,看得出每一部分都是經過能工巧匠精雕細琢而成。
映入眼帘的一切,全都是毫不吝惜錢財與功夫換來的。
(有錢人的家裡就是不一樣啊)
棹人禁不住鄙夷地眯起了眼睛。他跟在伊莉莎白身後穿過大廳,正準備走上右側通道的時候,突然被守住道口的壯漢粗暴地抓住了肩膀。
「你不是貴族吧,是從在這邊」
「誒?等一下,伊麗……芙羅拉小姐!」
被拖走的棹人大聲叫喊,伊莉莎白輕輕地轉過頭去,朝他豎起大拇指。翻譯過來,大概就是「自己想辦法吧。你擁有不死之軀,所以不要放棄,你是個能幹的孩子」。不過,棹人也已基本習慣了她的心血來潮。
事已至此也無可奈何了,棹人擺著抽搐的表情放棄追趕,跟在了男人的後面。男人將掛在左側通道之上繡有徽章的棋子拿了起來,打開了隱藏在旗子後面的暗門。沿著燃著火炬的石造通道前進了一段之後,棹人腦中的預想逐漸膨脹。
不久,男人在『貨真價實』的牢房前面停下了腳步。
「進去」
「什麼招呼都不打,突然就這麼對待我!」
——好歹裝裝樣子哄哄,給點心理安慰也好啊。
但是,棹人的抱怨十分蒼白,被男人直接揣進了牢房。他從裡面輕輕地慘叫了一聲,然後抬起臉,只見這個意外寬敞的牢房之中,還關著人類、獸人、亞人的少年少女。
年齡性別種族各不相同的小孩子,全都擺著相同的害怕表情。這是棹人十分懷念的,不知該作何反應的困惑表情。棹人煩惱了一會兒,舉起一隻手想讓他們冷靜下來。
「呃、嗨」
「呀啊」
突然,又一個人被揣進了牢房。那是一名穿著虞美人一般柔軟的紅色禮服的少女,她撞到了棹人,跌了下去。棹人連忙將她抱住。少女那亮麗的茶色捲髮隨之擺動,與那頭髮十分相稱的栗色雙眸,戰戰兢兢地望著棹人。她是個臉龐十分樸實可愛的少女。少女意識到自己正被緊緊抱住,臉刷地一下紅了起來,接著端正了姿勢。
「恕、恕我太冒昧了。我是梅拉尼·艾斯克洛,艾斯克洛伯爵的女兒。這裡究竟是……伯母說為了讓我學習貴
族的禮儀作法,於是送我到這裡工作的」
「我叫瀨名棹人…………呃,恕我失禮問個問題。莫非你的令尊去世,於是被伯母領養,之後就被關到了這裡?」
「咦?棹人公子為何知道?莫非棹人公子與伯母認識?」
「啊,這個嘛……哎,雖然不太想說,但還是先提醒你一聲。我跟你現在都處於極度危險的狀態,你最好先做好心理準備,如果發生什麼就直接逃跑。我也不知道那究竟是多麼可怕的事情」
「怎麼會這樣……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我,棹人公子,還有這些孩子們,究竟會怎樣?」
「我不清楚,但我知道人類在經受打擊之後會變得無法立刻行動,所以至少要先做好心理準備」
「出來,有傳喚」
棹人的話被打斷了,牢房的門打開了。棹人與害怕得哭起來的孩子一起,被幾名男人押出了牢房。棹人,一名年紀相近的紅髮少年,以及牢房中年紀最小的孩子,他們三個無助地被人用刀架著脖子。雖然棹人是不死之身,但此時若貿然抵抗,怕會牽連其他兩個人。所以棹人嘖了下舌,只能乖乖就範。
不久,他看到地道的盡頭有一扇門。門的兩側是被火炬照亮的木門,木門之上雕著烏鴉與蜘蛛的圖案。大量的烏鴉在頭上飛舞,蜘蛛就像要吃掉那些烏鴉一般,在下面結著網……就是這種惡趣味的圖案。男人們打開雙扇門,將棹人他們踹了進去。他們剛被踹進去,門就被關上了。
「好好加油吧」
(這是加什麼油)
隨著不祥的鼓勵,只聞門被上鎖的聲音。
棹人轉向身後,隨後便驚呆了。
房間之內,展現出異樣的一幕。
天頂極端的高,形成教堂一般上拱的形狀。在天頂中央裝飾著鮮花圖案的精美彩色玻璃。但是,那萬華鏡一般色彩複雜的光輝,卻被許許多多布在天頂之上好像荊條一般的帶刺鐵絲完全糟蹋。而且,鐵絲之上還停著大量的烏鴉。那些烏鴉正靜靜地俯視著棹人他們。
(那群究竟是什麼東西……可惡,不祥的預感源源不絕啊)
棹人將厭惡與不安按捺下去,目光向下移。大理石的地板有幾處被粗糙地剝離下來。除了坑之外還有土堆,上面種著高大的樹木。
這個房間到處都是小型的森林,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棹人壓抑著湧上心頭不祥預感,視線放回到想要儘量無視的房間中央。
在圓形的舞台之上,一位身著燕尾服的肥碩男子正打著呼嚕。忽然間,那個男人滿滿地站了起來,撓了撓那肥大的屁股,轉向了棹人他們。他的臉上,帶著白色的烏鴉面具。
「嗯嗯嗯嗯嗯嗯嗯,歡~~~~~~~~~~~~~~迎來到你們的殘酷劇場!」
他的聲音充滿活力,快活而刺耳,十分嘶啞。棹人感覺自己全身上下噴出冷汗。那個男人是快活、陰森、噁心,全都感染著棹人的本能,令本能恐懼地呻吟、勸告
——這個男人,是可怕的惡魔。
眼前是棹人絕無法獨自對付的對手,但好死不死,他偏偏不在這裡。
「等一下啊……我可沒聽說我要上場啊,伊莉莎白」
「觀眾是你們,編劇也是你們,演員同樣是你們。希望你們盡情享受。你們就在這裡盡情逃竄吧,只有最後一名倖存者才能夠得救。『你們自己來減少人數』也無所謂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男人的聲音變得更加嘶啞,語氣更加地瘋狂。隨口作結之後,男人無力地向後倒去。棹人還沒來得及分析那番話的意思,一隻烏鴉便從鐵絲上飛了起來。
棹人不禁張大雙眼。飛下來的烏鴉展開翅膀的全長竟然堪比成年男子的身高。烏鴉飛到了棹人他們之間,翅膀掀起的裂縫令棹人忍不住閉上了眼睛。而就在這時,身旁傳來慘叫聲。
「不要、不、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棹人跟前的少年被擄走了。烏鴉用鉤爪抓住了少年,將少年帶向天頂,飛近上拱的天頂側面。仔細一看,那個地方正刺著許多長槍。
(那是幹什麼的?)
棹人才剛剛產生這樣的疑惑,烏鴉便回答他似的,將少年插在了長槍之上。
如同烏鶇獻上的食物一般,少年被穿膛破肚,掛在了天頂之上,嘴裡發出嘶啞無力的哀嚎,像蝦一樣激烈地反弓身體。不久,他嘴裡吐出大量的血泡,開始微微地痙攣,但胸口仍在上下起伏。
面對這駭人的一幕,棹人噤若寒蟬。
他先前的注意力都被烏鴉群所吸引,並沒有看到天頂的東西,然而天頂上早已如標本一般掛滿連哀嚎氣力都已喪失的眾多孩子。他們正活生生地忍受著無止盡的痛苦。
冷汗順著額頭滑了下來。眼下的狀況管你是不是不死之身,被掛上去就完蛋了。
大量烏鴉騰飛而起,孩子們驚恐萬狀地愣在原地。棹人大叫起來
「大家快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像定身術解開了一樣,孩子們同時作鳥獸散。
棹人強烈地感覺到了,這裡又是一片新的地獄。
***
幾個孩子在地道口聚在一起,但門已經上了鎖。
「不行,不要聚在那裡,趕緊跑起來!」
棹人朝哭著敲打大門的少年喊了過去,與其他孩子一起跑了起來。梅拉尼被什麼人給撞到,摔了下去。在混亂之中,棹人果斷地抓住了那隻白淨的手。
「來這邊,梅拉尼」
「棹人公子」
「不要、不要、媽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媽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棹人面前,亞人少女被烏鴉抓住肩膀。棹人當即抓住了她懸空的腳踝。少女被一口氣了回來,胡亂揮舞手臂,眼淚鼻涕流到地上。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好痛救救我不要別放手媽媽、媽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稍稍忍耐一下!」
棹人將少女的腳往側面奮力一揮,少女的肩膀被深深挖掉一塊肉,發出刺耳的慘叫。但是,抓住她的烏鴉與旁邊的烏鴉抓在了一起,如棹人預期一般鬆開了爪子。
「唔」
棹人勉強抱住了落下的亞人少女,與梅拉尼一起奔跑。棹人的肩膀,被少女的淚水打濕,漸漸變重。周圍又有好幾個孩子被抓住了。
黑色的羽毛在眼前飄落,慘叫聲震耳欲聾,天頂滴下的血淋濕了地板。
孩子們又哭又喊,但沒人來救他們。而在這絕望之中,所有人都在任烏鴉魚肉。棹人感到胃裡一陣火燒般的感覺,差點沒吐出來,隨後發自心底咒罵起來
「見鬼!」
棹人帶著梅拉尼與亞人少女,好不容易鑽進了森林之中。大廳之內布置的幾片森林中,樹木的枝葉十分茂盛,足以暫時阻擋烏鴉的視野供他們逃脫。
看來這些樹書惡魔為了延長遊戲而設置的。棹人儘管一肚子火,但現在只能對這種魔術機關感到慶幸。棹人確認了一下正在痛哭的亞人少女肩上的傷勢,抓起坐在身旁的梅拉尼的裙擺奮力撕開。
「抱歉,這個我要拿來用了!」
「棹、棹人公子,這、這是做什麼?」
「幫忙綁住這孩子的肩膀。這裡,還有這裡,拜託了!」
「啊,我、我懂了。我現在就幫忙!」
梅拉尼握緊拳頭,用笨拙的手法開始為少女止血。這個時候,棹人從樹木的縫隙間偷看烏鴉的情況。烏鴉還沒發現棹人他們,但許多烏鴉抓住了逃竄到中央的少年,將少年插在了長槍之上。
「見鬼」
棹人不禁從這殘酷的一幕背過臉去,但此時他發覺一件奇怪的東西。在樹木之間,插著闡幽可愛絲帶的斧頭和劍。棹人自然而然地察覺到了對方的意圖,感覺到了全身的血液頓時涼了下來。
惡魔這樣說過
『只有最後一名倖存者才能夠得救。你們自己來減少人數也無所謂』
也就是說,讓他們在這裡相互殘殺。
「………………………………………………………………開什麼……玩笑」
棹人將心中的憤怒注入到言語中嘀咕出來。與此同時,他感到一種自己內心的開關被按下的錯覺。那極度的憤怒、憎惡、恐懼就與生前頻頻感受到的負面感情相同,他們如同點燃導火索一般,讓棹人漸漸取回之前喪失的冷靜。
棹人直直地注視著武器,但覺得沒必要唯唯諾諾地照主辦者的意思辦,而是將那些東西當做了或許能夠用來打破絕望的工具。
他朝梅拉尼喊了過去
「梅拉尼,能聽我說一下麼?」
梅拉尼轉過身來,目光卻不知怎的定格在了棹人的身後,驚訝地張大雙眼。棹人感到背脊發寒,並相信自己的直覺,立刻向前撲了出去。
與此同時,身後傳來撕裂空氣的聲音。
「你是……」
「!」
棹人轉過身去,只見剛才跟自己一起被劍指著的,年齡相仿的紅髮少年正站在那裡。少年雙手舉著大劍,正在瑟瑟發抖。完全搞不懂他在幹什麼,狀態十分危險。
棹人舉起雙手,表示自己沒有敵意,然後慢慢地對少年說道
「別激動,你完全中了惡魔的……敵人的挑撥了。在這種可怕的狀況之下,敵人的話能信麼?」
「…………唔、唔唔」
「就算最後只剩下一個人,又怎麼能保證真的能得救?與其廝殺,不如想辦法逃出去呼救」
「閉嘴!哪裡有人會來救我啊!」
少年突然激烈地叫喊起來,用力地揮舞大劍。棹人再次舉起雙手來安撫他。
「別激動,別激動啊,先來做次深呼吸。首先,你為什麼會這麼想?」
「怎、怎麼可能有人來救我啊!臉媽媽都親口讓我去死啊!為了其他的家人,讓我去死啊!怎麼可能會有人來救我,誰會來救我啊!既然這樣……既然這樣,我只能這麼做了吧!」
「我懂了……於是你脆弱的心就承受不住了是吧」
少年泫然欲泣的臉扭曲起來,棹人不禁認同少年所說的話。
若是堅信眼前只有一條路才能讓自己存活下來,那麼人類不管什麼都幹得出來。可遺憾的是,結局恐怕不會盡如人意。棹人原來就是放棄思考,一直幫助那傢伙幹著髒活,可最終卻還是落得被掐死的下場。但是,就算棹人現在道出自己的切身體會,少年恐怕也聽不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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