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3 探索寶庫(1/2)
『炒野鹿肝佐醃葡萄乾』猛然飛向空中。
棹人將銀托班舉過頭頂,擋住了傾瀉而下的料理之雨,隨後又將托盤移至正前方,漂亮地將緊接著飛來的餐刀防禦住。餐刀嗙的一聲彈飛不見。
「都~說~了~,不要扔東西啊」
這樣的場面已經重複了十幾天,棹人早已習慣。
他都開始有些擔心自己的順應能力了。
先不說這些。棹人將攻擊盡數防禦之後,目光投向了犯人——伊莉莎白。
伊莉莎白一隻腳踩在桌子上,食指按著額頭抖個不停。在她身旁,今日也很嚴謹地設法準備好的葡萄酒瓶,已經倒了下去。伊莉莎白眼眶含著淚,大聲叫喊。
「難吃死了!醃葡萄乾的酸甜味明明那麼貧乏,卻跟血腥味大爆發的肝臟死死糾纏在一起,你這已經算的上才能了啊!」
「承蒙誇獎不勝榮幸」
「才沒誇你!」
餐叉飛擲而來。這次攻擊的准信十分巧妙,餐叉從餐盤之上幾毫米的位置傳了過去,扎進了棹人的額頭。棹人將叉子把了出來,隨著噗滋噗滋的脫線效果音,血噴濺出來。
「伊莉莎白小姐,伊莉莎白小姐,我流血了」
「誰管你!這點傷就給我用毅力去克服!是余之僕從就做得到」
「不……用毅力的話實在是……」
棹人捂著傷口,嘆了口氣。其實這點小傷已經根本不能令他動搖了。她本來便總是與傷痛形影不離,前不久還失去過手腕,感覺這點小傷根本無關緊要。
人類,果真是會順應環境的生物。
即便如此,他的烹飪水平依舊令人絕望。
棹人對吃的方面可以說完全沒有講究,因此就算伊莉莎白怒不可遏,他也絲毫無法理解。他對自己的烹飪水平已經感到絕望,甚至覺得尋求改善也無濟於事。但是,伊莉莎白卻似乎對他十分期待,而失望也在日益加深。
「余不會再對你的料理有任何期待了,所以你今天不用做晚餐了」
伊莉莎白吃完棹人重做鹽味烤心臟,移步王座之間後,終於做出了這樣的宣告。在她身後,牆上悽慘的破洞中,露出澄澈的藍天。
之前被『騎士』的野獸鴻飛的牆面,一直維持著崩塌的狀態沒有去管。即便如此,伊莉莎白好像還是很喜歡這個房間,儘管勉強但仍在繼續使用。
她坐在重新擺好的王座之上撐著臉,擺著頭痛不已的表情,向守候在身旁的棹人發出與平時不同的指示。
「相對的,余命令你今天去探索『寶庫』」
「『寶庫』?」
棹人鸚鵡學舌般重複了一遍,伊莉莎白用腳尖敲了敲石磚地。在地面的中心,漆黑之暗與紅色花瓣如火炬般燃燒起來,隨後向一點收束,將石頭燒成四方形後消失,之後留下了一扇黑色的門。
那扇門就像安裝了彈簧機關一般,從內側猛然打開。
裡面有一道螺旋階梯。從城堡的構造來考慮,王座之間下方有台階是很不正常的情況。但是,既然已經在虛空之中出現了一扇門,現在說那種話未免顯得不識風趣。所以在這個時候,棹人也就坦率地佩服起來。
「原來還有這種地方?」
「哼,經歷了前些天『伯爵』那件事之後,余就想到了。你做的料理連豬飼料都不如,不過你做的布丁很好吃,而且能夠果斷地作出判斷,而且面對余也毫不畏懼,這些方面著實不錯。每次曬床單的時候都會露出嫌棄的表情,著實令人不快。所以,余決定給你獨自面對惡魔時所用的武器。從『寶庫』里隨便拿一件吧,儘管挑你能夠使用的就好。不管你找到什麼,余都給你用」
「呃,我該說『十分榮幸』麼?」
「順便介紹一下,雖然名字叫做『寶庫』,其實是余將故鄉城堡里的東西通過魔法進行轉移之後製造的魔空間。裡面的東西沾滿了怨念與記憶,貿然去碰搞不好會一命嗚呼喔」
「你果然只是在跟我找茬吧!」
「少廢話!唧唧喳喳的有完沒完!快去!」
伊莉莎白精準而絕妙的一踢,讓棹人像皮球一樣飛了出去,如同卡通動畫那般誇張地滾進了門內,隨後門以絕妙的時機緊緊關上了。棹人試著推了推拉了拉,果真無法打開。
退路被完全截斷,棹人感慨著伊莉莎白的鐵石心腸。
棹人眼前是一條長長的旋轉樓梯,他如今唯有前進一途。
在昏暗之中,長方形的石階平緩彎曲,以一定的間隔懸浮於半空之中。向下望去,也只能看到無限延伸的階梯,看不到其他的任何東西,唯能感受到從樓梯之下有溫熱的風向上吹拂,就連盡頭是否有踏實的地面都無法保證。
「……有沒有搞錯啊」
棹人望著這一串連敷手都沒有的石階,禁不住抱怨了一聲。絕望一點一點滲進胸口,但他搖了搖頭,轉變了想法。
(伊莉莎白所說的也不無道理)
要對抗惡魔,武器是不可或缺的。無法保證今後不會陷入上次那樣的狀況,如果能夠拿到武器,或許就能夠與烏鴉跟蜘蛛一戰了。這麼做,正是為了不重蹈覆轍。
只要是為了絕不讓那種事情再度發生。
探索這種魔空間又算得了什麼。
「就是這樣,只能硬著頭皮上了」
面對仿佛通向地獄底層的台階,棹人下定決心。他張開雙臂保持平衡,踏著堅實的腳步聲開始往下走。
***
棹人本以為周圍只有永恆的黑暗,但出乎意料地並非如此。
越往下走,台階旁邊便開始呈現出多姿多彩的形狀。黑暗之中,巨大的鳥籠、鐵處女、絞刑架、三角木馬,亂無章法地相繼浮現。那些泛著昏暗光輝的刑具之上,全都留有可怕的使用痕跡。鐵處女的胸口沾滿了乾枯的血,鳥籠的內側刺出來的針上,粘著變色的肉片和脂肪。
棹人看著那些生鏽的道具,發覺到一件事。這些與伊莉莎白召喚出來的魔道具不同,是『實物』。伊莉莎白召喚的魔道具,總是嶄新的。恐怕,她擁有著能夠無限召喚沒有生鏽也沒有粘上脂肪的刑具的特異能力。
然而,這裡為什麼會存放著常規的道具呢?
「……耐人尋味啊」
棹人感到納悶,繼續往前走。
回過神來的時候,台階已經消失,變成了邊談的道路。可能在空間之內,平衡感發生了錯亂,根本不知道變化是從什麼死後開始產生的。他沿著有段台階的石地板無止盡的往前走,周圍的東西變得更加繁雜多樣。
人拳頭大的寶石,被立體的蜜蜂裝飾環繞的壺,年代久遠的朗姆酒酒杯……虎皮、象牙,壞掉的華麗吊燈、小型的某種乾屍、青銅斧、鐵劍、銀槍……棹人從壺之間拔出一把華麗的劍,然後禁不住搖搖晃晃地向後倒退。
「不行,太重了……斧頭和長槍也太重了」
『伯爵』大屋裡的那些武器,似乎為了讓小孩子也能輕易使用而經過了挑選。『寶庫』內的武器這是供騎士、劍士這些以戰鬥為生業的人所使用的武器。棹人的肉體沒有得到魔法強化,也沒有經過訓練,似乎沒辦法有效地使用他們。
他把劍隨手一扔,只聞重重的哐啷移向,就像陷入流沙中一般漸漸被大堆的金幣所吞沒。他對那些金銀財寶不屑一顧,繼續往前走。但他越往前走,撒亂的東西就越來越不像武器。
坐上去似乎會很舒服的椅子,完成一半的刺繡,描繪深邃森林的繪畫。
「……嗯?」
突然,棹人的鞋尖撞到了什麼柔軟的東西。他低頭一看,只見是一隻棉花從肚子裡冒出來的小熊布偶。等他回過神來,周圍已全都是小孩子的玩具。
看來,他現在到達的這一層,放的是伊莉莎白幼年時期所使用的東西。
那些布偶的被開膛破肚,娃娃全都身首異處,陶瓷、棉花、木頭……所有材質的人偶和娃娃都呈現出令人作痛的扭曲斷面,這足以證明這些東西就是她的。
「那傢伙,原來從小就有這種興趣啊」
棹人愣愣地嘀咕起來。正所謂三歲看老,她這個人實在太不可愛了。感到驚訝的棹人準備把布偶隨手一扔,但又覺得那樣怪可憐的,於是把布偶重新放好。
當他準備繼續往前走的時候,遠處傳來一個空泛的聲音。
『伊麗莎……白……伊麗……白…………莎…………白…………』
「什麼情況?」
棹人不禁駐足。瞬間,一個低沉的男人的聲音,如同巨蛇一般纏繞他全身。
『伊莉莎白……伊莉莎白……我可愛的女兒……伊莉莎白……』
那個聲音非常毛骨悚然,明明就像樹木之間的攢風一般虛無,卻又擁有著緊緊繚繞在皮膚之上的熱度
。如果長時間地聽下去,腦髓都會被那聲音透過鼓膜侵蝕掉。
「這是……怎麼回事」
在強烈的生理性厭惡的驅策下,棹人退了一步。而聲音就像對他窮追不捨一般,變得愈發強烈。棹人想要甩掉那個聲音,下意識地飛奔起來。但是,那聲音讓人感到十分執著,就好像嘀咕著「別想逃」一樣,窮追不捨。
『伊莉莎白……伊莉莎白……我可愛的女兒……伊莉莎白……』
「這究竟怎麼搞的啊!」
不管怎麼跑,終究逃離不了那個聲音。棹人四處張望尋找生機,然後發覺一樣東西。在屍山一般堆起來的玩具中埋著一扇門,這個樣子,就像是有玩具士兵看守者一般。棹人心一橫,抓住把手將門拉開。
敞開的門中,並非門之後的風景,而是一片更加幽深的無明之暗。他向門中走進移步,隨後驚訝地張大了雙眼。
此刻,他站在了一個陌生的房間之中。
「………………誒?」
棹人茫然地環顧四周。這裡看來是個兒童房。
格局接近立方體的房間之中,牆壁上貼著暗淡發黃的鮮花圖案牆紙,窗邊裝點著糖塑似的可愛石膏裝飾。家具是統一的白色,衣櫃的金把手十分美麗,在上面放著布偶和娃娃。在四根支柱圍繞的床上,鋪著珍珠色的床單,鋪在下面的,應該是塞滿天鵝絨的厚厚床墊。
在許許多多的毛毯堆成的海洋中,坐著一個身穿睡衣的少女。
少女的胸口被鮮血染紅。
她臉色慘白,身體瘦得連血管都看得一清二楚,原本想必十分漂亮的烏黑長髮也失去了光澤,越往發梢便越發凌亂。那圓圓的大眼睛,直挺挺的鼻樑,都美得讓人覺得不應是人間之物,然而那對空虛的眼眸之中,已然喪失了生氣。那小小的薄唇粘著悽慘的血跡,就像是吐過血。
面對那張熟悉的,透著死亡陰影的臉,棹人倒吸一口涼氣。
毫無疑問。這名少女,正是年幼的伊莉莎白本人。
(啊……這一定是我不能看的東西)
棹人明白過來之後,一點一點地向後退,就這麼鑽出門外。當他身體完全穿過門後,眼前的情景就像風平浪靜的水面泛起漣漪一般,崩解消失了。之後,只剩下壞掉的玩具所堆成的山,以及插在玩具堆中的那扇門。
看來好歹是從『兒童房』里出來了。棹人環視『寶庫』,放心地嘆了口氣。但是,那個噁心的聲音立刻灌入耳朵。他根本沒餘力去思考剛才看到的東西究竟是什麼,轉身之後拔腿就跑。他在混亂中,拼命遠離年幼的伊莉莎白的歡迎,以及執著地呼喊著他的男人的聲音。
(搞什麼啊,別這樣好麼……我……我什麼都不想知道啊)
棹人可不想知道那個行為詭異飛揚跋扈的女人有著怎樣的過去,也沒想過會硬是窺見到恐怕她本人也不想讓人知道的記憶。雖然並非對他有所好感,但感覺這是對她的背叛。
伊莉莎白·拉·芬努是高傲的狼,也是卑賤的母豬。
她現在會毫不畏懼地如此介紹自己,然而與剛才看到的柔弱少女相差甚遠。
她肯定不會相擾身為僕從的棹人,看到她那羸弱的樣子。
棹人一門心思地不斷奔跑,達到了有一個氛圍大不相同的地方。
「呼…………哈……哈……這裡是……什麼地方?」
可能是走到頭了,在他的眼前聳立著高高的石壁。走近一瞧,牆壁是用方形的石頭嚴絲合縫組成的異樣構造。這堵牆向左右延伸,就像世界的盡頭一般。在這裡,棹人察覺到了一件事。
「唔……怎麼了回事?」
不知為何,牆壁上有一部分被圓形的光照了出來。棹人戰戰兢兢地朝哪裡靠近。
在被照出來的牆壁上,扯著一副鐵枷。
一名一絲不掛的少女上半身被綁在上面,就像掛在架子上的商品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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