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 7 雙人圓舞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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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伊莉莎白按黑衣男子要求出發前往亞人國的時候,珍妮和『彼女』秘密轉移到祭祀『砂之女王』的神殿內部。
到達後,珍妮藏在天花板附近,『彼女』則藏在了柱子後面的死角。接著,在不影響『彼女』生命活動的範圍內將『機械裝置之神』分離出來,在聖堂牆壁上開洞併入侵。
混血種出於威脅的目的,放出了『砂之女王』身旁裝了火藥的情報。珍妮讓機械部件的腳互碰打出花火,以此引爆了那些火藥。這是伊莉莎白提議的行動,但並非沒有問題,倒不如說滿滿的全是問題。
爆破『砂之女王』遺體的行為,可不僅僅是逆撫種族情感那麼簡單,等於是宣戰。伊莉莎白在傳達作戰內容時,『彼女』曾以此強烈反對。
但是,伊莉莎白卻無所畏懼地笑著說道
——你說的不錯,但那是『真的破壞掉』,而且事情敗露的情況呢。
言下之意就是,不損壞遺骸,不敗露是誰幹的就行了。
那麼做雖然很亂來,但在這非常時期也不失為一種辦法。要是只做些漂亮事就能把一切解決,還用得著那麼辛苦嗎。
即便如此,『彼女』還是很不安。但是,伊莉莎白又賊賊地接著說道。
——不用擔心,除非能把聖堂炸垮的程度,不然『砂之女王』的遺體是不會破壞的。
伊莉莎白提出這個方案,其實並非毫無根據。
她著注意到了一則情報——『祭祀『砂之女王』的神殿,由女王近親的骨頭構造而成』『一部分柱子發生質變,化作了寶石』。這其實是通常不可能發生的變化。
骨頭的寶石化,必須魔法師通過專用高爐施加高溫高壓來人工合成,很難想像是發生於被用作建築物的骨骼上的自然變化。既然如此,質變原因便能推測出來『材料方面』——因為它們是『女王近親的骨頭』。既然如此,女王的遺骸很可能已經發生了同樣的,或者更甚其上的變化。
根據
這個推測,伊莉莎白在出發之前的短短時間內命文官們儘可能地查閱記錄。『砂之女王』遺體的詳細情況,一直被亞人族雪藏。搜索的難度可想而知。但是,多條與詩歌和傳說相吻合的記錄出乎意料地被發現。
『超越了死亡留下來的』『光輝身影』『耀眼的您』
『掛著鮮紅鱗片』『美麗的石頭』『永恆的守衛』
以上表述與『砂之女王』遺體『忘卻了腐敗,閃耀著紅光』的記錄相一致。可想而知,鱗片侵蝕了肉和骨頭,遺骸已經寶石化了。寶石化的骨頭被用於最應該守護的神殿的大柱,從這個事實可以看出其硬度足夠充分。關於這一點,從『砂之女王』生前戰鬥時關於其鱗片的傳說也能考證。因此伊莉莎白斷定,火藥聚集的火力無法對其造成損傷。但即使如此,人質們還是懼怕著『砂之女王』遺體受傷,服從了。
對信徒而言,崇拜對象『被加害』這件事本身便是難以承受的恐懼。關於這一點,人類也是一樣。譬如說,聖女像不過就是一堆銅塊,但要是有人鞭打它,信徒就會慘叫。
那些混血種,利用了人質們愚昧虔誠的信仰之心。而伊莉莎白順水推舟,將計就計。
只要突破這一關,之後再保留下完好無損的遺體,事態自然也會平息。最後爆炸可以推給是混血種乾的,或者藉口說點火是一系列的意外疊加導致的。
『勝敗有時就看誰更毒辣』,這是維拉德腔調。
再看看伊莉莎白的戰鬥方針,該說不愧是他的愛女。
「不過,她〈lady〉是不會願意承認的呢。雖說不是直系血脈,但他們兩個真的很像……〖哎呀,老娘會不會太鬆懈了。算了,反正『她』一個人也沒問題吧〗」
珍妮眨了眨眼。在下方,舞蹈正邁向落幕。
絕大多數混血種已經倒地,但最後的一個(三種族特徵成斑狀顯現的男子)還在拼死頑抗。他奇蹟般地彈開了『她』的斬擊,沖了出去,用滿是獸毛和鱗片的手抓住一名亞人少女被捆住的手,提了起來。少女發出刺耳的慘叫。
她藍色的鱗片上穿著上等的絹絲衣裳,估計是某高官的家人。
男子將匕首抵在她纖細的喉嚨上。
「不、不許再靠近!難道這丫頭怎麼樣都無所謂嗎!」
(反應挺快,『不過話說,這台詞也太爛大街了吧』)
珍妮心想,神殿內的人員多得累贅,效率沒被重視。也由此判斷,這裡並沒有安排上次獨自襲擊王都最後自裁的那種人才。他們應該是為了讓一幫新手『熟悉現場』,才讓他們跟無力反抗的人質擠在一堆的。預料應驗,這裡的事態,只需現在對『她』下個指示就能控制。
(好了,怎麼辦呢……這個時候就……)
但是,珍妮硬是自行出動了。她散步似地輕輕鬆鬆邁步向前,就那麼沿著鐵環向半空踏去。
蜂蜜色的頭髮柔順地搖擺起來,雪白的身體翩翩然向前傾。
就像曾經那樣,珍妮墜落……
瞄準男人的正上方。
***
『這不可能』
當精心策劃的最棒劇本落空時,任誰都會想到這句話,不論是人類、亞人還是獸人。這是非常正常的思維。更何況,破壞舞台的傢伙,還是突如其來的異物。既然他們確信自己優勢牢不可破,所遭受的困惑必然也就更加強烈。不過,他們若稍稍聰明一些,還是能夠拿定新的手段,重振旗鼓。
逃亡是愚蠢的選擇。沿著過來的路返回,前面等著的不可能是得救的結局,而是背朝下墜入同樣的深坑裡。
但是,男子偏偏就做出了這愚蠢的選擇,一步一步向後倒退。
他打算從神殿大門逃走。外面儘管因尖叫和槍聲的影響而沉默著,但滿是怒不可遏的民眾。男子被眼前的威脅嚇丟了魂,忘記了殘酷的現實。但是,他突然止步了。他似乎還留有最底線的一絲直覺。接著,他突然向上看去。
在那裡,有個金色的女孩。她活似一隻鳥兒,一邊落下一邊細語
「失敬——〖乖,老實點吧〗」
她柔軟地將身體難以置信地扭曲起來,接著腳尖在男子下巴上一划。
男子的被乾脆利落地震盪大腦,暈倒下去。珍妮只要有那個意思,能夠輕易地扭斷男子的脖子,但卻饒過男子一命。她踢了下男子身體略微減速,並確認亞人少女平安無事,對著害怕的亞人少女微微一笑。
就這樣,她朝地面摔了下去,但在千鈞一髮之際,一道銀光如流星一般飛馳而來。
『她』伸出雙臂,接住了珍妮。
就與曾經的一幕相同,騎士接住金色公主的情景再次展現。
這恍如童話中的場景。
『她』將珍妮整個摟在懷中,鬆了口氣,將鼻尖埋入珍妮蜂蜜色的柔軟秀髮中。亞人少女看到這一幕,不知為什麼突然臉紅,猛地一跳。
同時,『她』——伊莎貝拉·維卡把臉從珍妮身上拿開,大叫道
「真是的,你幹嘛突然跳下來!我還以為心臟要停了!」
「哎呀,『我的女士』,你還會接不住我?〖太小瞧自己了吧!一驚一乍的。會搞砸才怪啊!〗」
珍妮大聲回應。她被伊莎貝拉緊緊抱著,心滿意足。
再說,珍妮本來知道剛才的情況光靠伊莎貝拉一個人就能充分應對,她是故意跳下去的。她這麼做,就是為了達成此時此刻的構圖。
也就是說,她單純就是喜歡被伊莎貝拉接住。
伊莎貝拉確認珍妮沒有受傷後放下心來,接著乾咳一聲說道
「咳……我肯定是不會眼睜睜看你掉下去啦,但你這樣畢竟讓我很擔心。你還是儘量別亂來啊……明白了嗎?」
「好~,我知道了~。『嗯、嗯,當然當然』」
「我怎麼覺得你根本沒有聽進去」
伊莎貝拉不開心地把嘴噘起來。
珍妮呵呵竊笑。這樣的反應出現在平時活似一具機械人偶的她身上,令人難以置信。她顯然沒在反省。
伊莎貝拉皺緊眉頭。而另一邊,珍妮心情大好地心想。
(原來如此,真有意思。〖這就是讓人擔心的『癢呵呵』的感覺嗎!沒想到這麼爽!〗……另外,請原諒我,『我的女士』。因為,要是沒有這樣的機會,就沒辦法粘著你了吧)
珍妮向伊莎貝拉傳達著自己的心意。但其實,她們兩個並沒有在交往。
這又是一段已然成為懷念的情景了。
末日化解後,珍妮再一次被伊莎貝拉詢問。
『這件事我很嚴肅地想向你確認清楚……你說你喜歡我,是發自真心的嗎?』
『是的,那不是藉口。〖所以老娘才自作主張把你的一部分換成機械啦。老娘不論如何都想救你啊〗』
『你說,我是你的初戀』
『正是』
『……這樣啊,我完全明白了。謝謝,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然後,伊莎貝拉沒再對珍妮說過任何話。
連表白最終都沒有給出答覆。
伊莎貝拉僅僅向她提出加入王國魔法師的邀請,將她留在自己身邊。僅此而已。
珍妮不知道伊莎貝拉的想法。她原本就難以理解常人感情的微妙,更別提女人心了。珍妮總是被伊莎貝拉的言行耍得團團轉,但她的動搖似乎完全沒有傳達給伊莎貝拉,可謂飽受相思之苦。但是,珍妮不強求伊莎貝拉答覆,只要能留在伊莎貝拉身邊便心滿意足。
對於沾滿鮮血的自己來說,這已經是求之不得的幸福。
但有時候,還是想讓心上人緊緊抱住自己。
這是她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的,甜美的欲求。
珍妮抓住這個機會死死地粘住伊莎貝拉。伊莎貝拉覺得她沒有反省的意思,開口準備指出來,但在說教開始前卻被珍妮用手指封住了嘴唇。伊莎貝拉眨了眨眼,不做聲了。珍妮向那有金屬齒輪旋轉在旋轉的臉頰,滿懷愛意地伸出手。
「我這樣地勉強你,你才是沒事嗎?所說用魔力進行了強化,但肉身部分仍免不了受到衝擊吧。〖正常來講,這都能讓人瘋狂吐血了啊〗」
「多謝你關心,不過我的鍛鍊比常人強一倍。不用擔心,怎麼說我也是團長!」
伊莎貝拉捏緊拳頭。她沒說謊,確實沒有絲毫疲態。不過珍妮仍舊仔仔細細地觸摸她的身體,確認是否有異常。伊莎貝拉又擺出鬧彆扭的表情。
伊莎貝拉剛才的動作超出了生物的極限,珍妮是在擔心它造成的負荷。
那仿佛舞蹈的戰法,由她們二人共同創造。在『最終決戰』時,伊莎貝拉發覺了驅動自身機械部分的方法,接著經由珍妮之手,最終作為技巧得以實現。
補全伊莎
貝拉身體的『機械裝置之神』,經由珍妮輸送魔力實現人偶式的操作。如今,伊莎貝拉·維卡正是珍妮的新武器。
在被珍妮『使役的期間』,伊莎貝拉的身體能力、信息處理能力大幅提升,且能像真正的『機械裝置之神』那樣不經話語便領受珍妮的指示。然後,伊莎貝拉再加上自己的判斷,便能自動地自如戰鬥。
這就像將身體交給對方的手,自己來動腳一樣。
就如同一起舞蹈。
因此,她們稱之為『雙人圓舞〈waltz〉』
對珍妮與伊莎貝拉之間的互動,那位亞人少女仍在激動不已。她似乎心靈被兩人的美麗所震撼,又似乎覺醒了什麼。看她這麼精神的樣子,便也看出人質們已無性命之危。
人質們戰戰兢兢,面面相覷,但下一刻便向聖堂門前蜂擁而至。
珍妮口吻平淡卻透出吃驚,說道
「不長記性啊。〖唔……這也算是信念吧?〗」
「遭遇那種事還有奮鬥的氣力,我覺得是好事吧」
「真是爛好人的感想。〖在老娘來看就是群到死都沒治的呆子〗……不過也罷」
這次,聖堂大門終被人質們打開。珍妮望著沖向地下的眾人,又靠在伊莎貝拉懷中。伊莎貝拉似乎想去給亞人少女鬆綁卻騰不出手,臉色很困擾。但珍妮佯裝沒發現,甜膩地說道
「強人所難的要求圓滿完成,待會兒就把人質們和二級居民依按順序轉移到安全地區。後面就靠你自己努力了,伊莉莎白·蕾·琺繆。〖不管你怎麼搞,總之就算不能活著回來也要給老娘咬牙把情報帶回來〗」
金色的『拷問姬』桀驁不馴地說道。
遠在亞人王離宮的黑色『拷問姬』,點點頭。
***
「——好,收到,用不著你說。這邊余就自行搞定吧」
聲音是單向通訊。即便如此,伊莉莎白還是嘀咕著做了回應。接著,她打了個響指,在她一隻眼前漂浮的薄薄血膜爆開,其表面映現的神殿內的風景也隨之破碎。鮮紅的液滴像淚水順著伊莉莎白臉頰滑落。
愛麗絲不明白髮生了什麼,身子一抖。劉易斯還是老樣子,一聲不吭。
伊莉莎白用手背把血擦掉,堂堂正正與兩人對峙。她右手的『弗蘭肯塔爾的斬首劍』在半空一划,左手也繚繞著出現黑暗與花瓣。
拉·克里斯多福輕輕頷首。他通過神殿的震動與伊莉莎白的呢喃,理解人質問題已經解決,認為自己也該進入戰鬥狀態,準備解開鎖鏈。
但伊莉莎白把他胸口猛地一拽。
「好咧!」
「嗯?」
她將魔力灌入繚繞著花瓣的手中,順勢把拉·克里斯多福的魁梧身軀提了起來。她突然抹消了『弗蘭肯塔爾的斬首劍』,鏗鏘有力地宣言道
「要逃了!」
「啥?」
拉·克里斯多福愣住了。幾秒鐘後,他又大吃一驚。看來他對自己身上發生的狀況反應很遲鈍。伊莉莎白不作任何解釋,拔腿就跑。但是,嬌小的伊莉莎白怎麼說也沒法將他魁梧的身軀完全抬起來,結果他的衣裾和頭髮便在地上被無情一路拖曳。最後伊莉莎白把門踹開,撲向外面。
之後,門意外安靜地啪嘡一聲,就關上了。
之後是幾秒鐘的沉默。
愛麗絲先是不明就裡地歪著腦袋,但幾秒鐘後徹底炸了。
「這……這……這搞什麼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愛麗絲一躍而起,帽子上的白緞帶也噌地豎起來。她大跳了幾次表示自己的強烈憤怒,亂掄著拳頭叫喊著
「那、那種節奏竟然不打就逃了!怎麼回事啊!說了一堆大話就跑,賴皮,怎麼這麼賴皮啊!父親大人,立刻追上去吧!要比追趕白兔更快,馬上就去!」
「不,不用著急」
劉易斯平淡地說道。愛麗絲又不明白了。
劉易斯把手裡的面具緩緩放回到臉上,嘎啦一聲,半邊容貌再次隱藏在烏鴉形狀的白色面具之下。
「逃吧,隨你逃到天涯海角,然後認識清楚,這個世界已經完了。不——」
——從一開始就完蛋了。
劉易斯冷冰冰地斷言,嘴角流露出微微的笑容。
那表情充滿了自嘲、疲倦……
以及,迄今為止最深不見底的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