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 2 公主的臨終 ——(2/2)
吼聲持續了好久,最終斷絕。餘音消失不消片刻,獸人們屈下身子從台階上一蹬飛奔而去。還癱軟在地的新兵被老兵抓住胸口。
「喂,跑起來!」
「伊莉莎白閣下,冒犯了!」
琉特摟起伊莉莎白的腰,扛在了肩上。
伊莉莎白老老實實任琉特搬走,但她的眼睛仍注視著比亞迪。
第二公主被獨自留在了敵人面前。比亞迪再度開口,話語隨溢出的鮮血編織而出。這次的話語,不再是對同伴的遺言。而是……
刺向敵人的,深深詛咒。
「爾等對我部下之所為罪該萬死。但最難容忍的,是殺害我的姐姐,伐歷錫薩·烏拉·赫斯特拉斯——『森之三王』大人的特殊棋子,國家之至寶,子民的奴隸」
「……哼,果真還是一副把『皇室』跟其他人區分對待的態度,不過『子民的奴隸』這個自我意識值得稱讚……不,失禮了。都是我自言自語,你但可繼續」
「用不著爾來說。既然如此,對毀壞財寶之人所該施與的懲罰,唯有死罪。誰都不會饒恕,永遠不會饒恕————因此,你們要死在這裡」
沾滿血的毛在比亞迪的殺意之下倒豎起來。大概因為心跳加速的緣故,她胸口的血流得更猛烈了。『賢狼』一直以來隱藏的狂性與可怕的威壓,支配了現場。
即將逝去的公主,悽慘地冷笑。
「和我,一起死吧」
「……父親大人」
愛麗絲一副害怕的樣子,扯了幾下男子的衣裾。但是,男子沒有要動的意思。
現場出現了瞬間的空白。
比亞迪輕輕地流眄一瞥,與伊莉莎白目光交匯。
她仿佛在說「後面就交給你了」,點點頭。伊莉莎白也頷首示意。她似乎這下放心了,表情舒緩了些。她的目光中忽然生出泫然欲泣般的扭曲。
伊莉莎白看到了比亞迪內心兩股相互碰撞的感情。
『面對死亡也毫不畏懼,勢要與敵玉石俱焚的憤怒』以及……
『被義姐與部下被殺的衝擊和自己將死的事實而顫抖,幼童一般的怯弱』。
這兩股感情截然相反,但只要還懷揣在心裡,它們就能夠並存。
即便這樣,將死之人所表露出來的,只有一個。
「為與我同歸於盡感到自豪吧,鼠輩!」
沒有絲毫猶豫,比亞迪選擇了前者。她理所當然般扼殺了恐懼,縱聲疾呼。那美麗自豪的身姿,令人感覺不到一絲虛假,但也令人搞到……無盡的悲傷。
(這樣的印象,只能是對比亞迪的侮辱)
因此,伊莉莎白貫徹沉默,只是繼續注視著第二公主。
比亞迪沒有哭,她一滴淚也沒流,坦蕩地怒視敵人。男人輕輕頷首,就像在回答她,頭一次以明確的意志動了手指。
啪咔……響起微小的聲音。
就像摘帽表達敬意一般,男子摘下了那半張的面具。
從伊莉莎白的角度,依然只能看到他原本就露出的半張側臉,但那隱藏的半張臉應該直接暴露在比亞迪的面前。比亞迪驚訝地睜大了雙眼。
她臉上的殺意渙然消散。
就像理解了什麼,她輕輕開口
「——你……」
男子看上去就像在微笑。
懷著敵意,不是笑容。
隨後,伊莉莎白等人穿過了覲見廳的入口。琉特等人就像俯衝一般沖向走廊。然而不等他們完全逃離,水晶的光輝便達到了最高潮。
響起玻璃破碎般的響聲,如雷電般的光芒四溢奔騰。飾簾被燒毀,藤蔓發出鞭子抽打般的聲音瘋狂撓曲,粉色花瓣紛飛亂舞,整個空間被塗成白銀之色。
伊莉莎白的眼睛也被閃炫。
就這樣,一切都看不到了。
所有的東西。
所有的人。
包括臨終之際……
公主最後是何種表情……
***
遭到灼刺的視網膜緩緩恢復了功能。
即便這樣,伊莉莎白的視野仍舊沒有改變。她的面前,仍是整面白色。
伊莉莎白愣愣伸出手,可指尖馬上被柔軟的力量頂住。眼前的白色具備實體。她此時才總算發覺,自己人在覲見廳的入口前,她面前咫尺之隔的廳內被已白銀藤蔓徹底掩埋了。因此,她產生了視野沒有恢復的錯覺。
(這恐怕,是水晶里的植物爆發性孳生後的結果吧)
伊莉莎白作出推測,下意識地又摸了摸那盤根錯節的藤蔓。它冰冷、堅韌、柔軟,像死後僵硬剛剛開始消退的人肉。此情此景,讓她聯想到墓地。
恐怕沒有懸念了,覲見廳根本沒有生存的縫隙。
留在裡面的人,難逃被壓死的命運。
「原來如此。即為『皇族』,也肩負著將威脅國家之人囚禁的職責。那是關鍵時刻用來自爆的道具啊……哈,歷代『皇族』內部當寶貝傳承的竟然是那種玩意,有夠蠢」
伊莉莎白嘀咕起來。她的聲音中,懷含著對這不公的憤怒。她不禁皺緊眉頭,她本無意自亂心境。
此時,她的視野猛然轉向了後方。
「嗯?」
「失敬」
是琉特為了親眼確認,轉向了身後。伊莉莎白仍頭朝後被他扛在肩上,也跟著追了半圈。她實在不願再被轉了,便跳了下去。
琉特無言地緊盯著那滿目的銀白色。但是,他拳頭忽然重重砸在牆上。
「比亞迪·烏拉·赫斯特拉斯……大人」
每一字,每一個發音,都像擠出來的一般艱難。他閉上眼睛,調整呼吸,如同從泥沼中艱難抽來出一般收回拳頭,砸在自己胸口,擺出敬禮的姿勢單膝跪地。
其他獸人們也跟著效仿,對逝去的主公表示哀悼與敬意。
伊莉莎白一個人站著,等待他們祈禱結束。
不久,沉默的時間結束了。琉特搖搖頭,莊重地站起身。
「沒時間再為自己的沒用和無力嘆息了。比亞迪·烏拉·赫斯特拉斯大人和伐歷錫薩·烏拉·赫斯特拉斯大人——第一公主和第二公主去世了,我們必須確認其他各位『皇族』還有『森之三王』大人是否安好」
「光確認那些人還不夠,還得確認其他種族貴人要員,各重要據點的安全狀況」
伊莉莎白對琉特說的做了補充。琉特驚訝地看向伊莉莎白。
琉特不明白,提心弔膽地用目光投去疑問。伊莉莎白平淡地回應
「愛麗絲·卡蘿爾說過,『你也要跟全世界的人一起死掉』——他們的目標不光只有獸人」
愛麗絲說出那句話並非出於某種意圖,只是純粹因為生氣。這麼說,愛麗絲那稚嫩的吼叫,也算是宣戰了。
(那兩人渴望『世界的變革』)
他們所想實現的具體內容尚不明確,但既然已經創造出了『世界變革者』的『異世界拷問姬』,他們所指的變革絕非半溫不火,不是會僅停留於改變思想的程度。
那恐怕,需要莫大的犧牲。
(比亞迪同歸於盡殺掉了那兩個人——但事情不可能就此結束)
不是別的,正是她『拷問姬』的直覺告訴自己,後面等待自己的將是糟糕透頂的發展。
會流血,生者將會死去。
竭力的慘叫之後,絕望將浮現。
伊莉莎白嗅到了有暗火在世界底面冒煙的味道。她就像一隻對災害的預兆做出反應的野獸,發出警示。可以確定,接近終焉的『某種東西』正要發生。
還不知道那『某種東西』是『什麼東西』,但伊莉莎白斷言。
就像某一天瀨名棹人那樣。
「照這麼下去,全都會死」
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咻!
充滿緊迫感的現場突然響起怪聲。所有人驚訝地抬起臉。
聲音來自走廊最深處的窗戶外面。今天是晴朗的日子,經防水處理的防風雨皮革被掀起來,能看到一個球形的影子正在撞擊暴露在外的木格子。
那東西嗙、嗙、嗙,不斷做著無謂的努力。
伊莉莎白點點頭。琉特詫異地低語道
「那個……難道那個就是……」
「嗯,沒什麼難道,就是那個」
那個早已見慣不怪的——長著翅膀的白色球體
正是教會的通訊裝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