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 9 各自的抉擇 ——(2/2)
他說他因出訪外國而免遭慘劇,這從他平日的行動來看是說得過去。
(但是——『聽到了神殿那邊已獲得營救的消息』又是怎麼回事?)
是珍妮和伊莉莎白返回世界樹了嗎?但她們兩人趕往轉移地點,確認包括二級居民在內所有人的安危後,阿奎那又拉上琉特趕到離宮,這動作也未免太快了。再說,本來就是考慮到珍妮趕不上,伊莉莎白才明確要自行逃脫的。
教會的救援劇落幕了,伊莉莎白沒去王宮而是去了離宮。這兩件事,阿奎那從何得知?白兔這個詞,他又聽自何人之口?
面對『感動的登場』,誰都沒有發覺這些疑問。
「阿奎那……阿奎那·阿爾法貝德!」
伊莉莎白略去質問,直接喊出他的名字。那位亞人高官,緩緩地抬起臉來。
瞬息間,各種各樣的疑問渙然冰釋。
不,是不由得她不明白。
平時那冷嘲熱諷的光輝,從那對細長瞳孔的眼睛裡消失了。金色的眼球中浮現著的是平靜,猶如風平浪靜的湖畔。那眼神嚴肅,又透著幾分悲傷,而且還特別銳利。
那是高高在上憐憫一切的
眼神。
同時,也是直視自己罪人身份的眼神。
一縷黑色在阿奎那的臉龐上輕輕地掃過。長發擺動,站在他面前的人垮了下去。伊莉莎白瞪圓了雙眼,但卻並沒有產生驚訝和憤怒的感情。
面對這蠻不講理的情景,竟不可思議地接受了。
他,本就是這樣的。
(所以,這樣很正常)
倒下的那人——拉·克里斯多福的背上
插著一把短劍,劍柄上的鱗狀裝飾反射著光輝。
***
「什麼?」
首先是琉特發出了呆滯的聲音。伊莉莎白和阿奎那相互無言對視。
拉·克里斯多福趴在地上,一動不動,髮絲間露出微微張開的嘴,沒有一點動靜地不斷吐著血。鮮紅的液體,無力地汩汩流到地上。
伊莉莎白仔細觀察插在拉·克里斯多福背上的劍。劍柄附近塗有紫色液體。她搜索腦中『最終決戰』的戰鬥記錄,找到了那液體的真面目。
(在同惡魔之柱周圍的從兵作戰時,三種族聯合軍先發制人放出毒箭)
當時射出去的箭不是普通的毒箭,而是用了『從兵的毒』的毒箭。那毒是治療師們分析從兵的屍體,重現之後,再由瀨名棹人注入魔力製成的。哪怕強如聖人,也無法解毒。
戰後,強力的毒在獸人的管理之下,亞人族哪怕能夠出入世界樹,恐怕也難以獲得。伊莉莎白拋開這一切前提的疑問,說道
「夠周全啊」
「畢竟這種情況最不容許失敗」
阿奎那理所當然般答道。琉特呆滯地張著嘴,眼睛在拉·克里斯多福與阿奎那之間來來回回。最後,他的目光固定在短劍的劍柄上。
看來他終於弄清楚狀況了。只聽牙齒猛烈壓合的聲音……
「為什麼?」
「你指什麼?指哪方面?」
「為什麼——墮落了?」
接著,是段不清不楚的對對話。尤其是琉特的提問,模糊得完全不像出自一名武者之口,但同時卻又如針尖一般刺中本質。
一切疑問全都凝縮在這一句話里。但是,阿奎那沒有回應。
瞬間,琉特的手動了起來。他一口氣將收入鞘中的大劍拔了出來,全身的紅毛像火焰一般倒豎起來。他的眼中,充滿了強烈的憎恨與怒火,以及後悔。
伊莉莎白回想起在末日化解後的歡慶氣氛中,琉特獨自一人繼續悔恨的身影。他對自己的健忘與無力,深深地感到羞恥。他曾發誓,再也不要失去。但在危機本該早已遠去的時間中,他所要保護的人,還是死了。
現在,同樣的場景在他面前再度上演。
拉·克里斯多福已經氣絕。不該令其崩潰的人類一角,崩潰了。
琉特發出雷鳴般的嘶吼
「墮落到了這個地步嗎。墮落到這個地步了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閣下——有孩子嗎?」
「什麼?」
琉特正要衝出去的腳步不禁停住了。問題問得毫無條理,阿奎那並非打算製造破綻。阿奎那以稀鬆平常的閒聊態度接著說道
「閣下是個有名的愛妻人士,我以為一定會有健康的孩子」
「不,我和妻子之間,還沒……」
「啊,說起來,夫人是山羊族呢。種族有差異確實很難有孩子……恕我失禮了。祈禱閣下早生貴子」
「你這傢伙,開什麼……」
「亞人族啊,生產很困難的」
阿奎那就像要制止琉特的怒吼似地,打斷了琉特。
琉特恨得牙癢,又一次失去了衝出去的機會。阿奎那淡然地講道
「跟你們『森之三王』不一樣,我們『砂之女王』只有一位……在亞人族內,連細微的種族差異都不存在。然而卻……哎呀呀,是什麼時候『變成這樣了』呢。在末日逼近的那天,我也對『狂王』闡明過」
阿奎那的目光投向遠方,臉上懷念的神情似是在回憶百年前的過去。
伊莉莎白覺得奇怪。末日已經遠去了,愚鈍的少年以犧牲自己為代價,化解了危機。這本該是現在的所有人都在謳歌的狀況。
然而為什麼?他露出的卻是還念著誰,嚮往著過去歲月的表情。
他就以那樣的神情,回憶著那地獄中的日子。
伊莉莎白又再度確認本該已經得出的答案。
(正確的『救世』沒究竟是什麼?)
「『跟『森之三王』不同,我們的女王已經長眠。族人一味減少的憂慮,其他種族豈會明白』——就是這回事」
「怎麼回事?」
「所以說,就是這麼回事」
「『就這樣』嗎?」
「『就這樣』怎麼了?」
琉特問,阿奎那答,兩人的目光相互碰撞。阿奎那緩緩張開雙臂,平靜的態度完全不像剛剛殺死過聖人。
「不久前去世的獸人第一公主——伐歷錫薩·烏拉·赫斯特拉斯閣下也曾設想過。『即便到現在,亞人與獸人總數相加依舊敵不過人類。再者,從兵的攻擊對象又是三大種族全體,因此可以料想,在惡魔的威脅過去後,其間造成的傷亡損失會讓本就明顯的國力差距變得更加懸殊』。是呀,現在彌補差距的機會已經喪失了。而且,亞人族還發生了公主早已料到的事態」
「……『第三區的『屠殺』,以及第二、第一區的襲擊』嗎?」
「正是。雖說致命性的波及已由『狂王』之手阻攔下來,但依舊改變不了損失慘重的事實。尤其是大量女性、兒童的死,對我們打擊甚大——今後若遭受相同規模的災難,純血種終將走向滅亡」
「你的意思是,這次就是那種情況?可是教會方面已經營救成功了,這話不是你自己講的嗎?你們沒有遭受災難才對吧」
伊莉莎白這樣問道,但她隱隱約約察覺到自己忽略了什麼。但忽略掉的東西,恐怕亞人族之外的人無從得知。
「純血區防備不全的問題,本就長久以來飽受詬病。伐歷錫薩閣下也反覆提醒過。『純血區的防衛專注於『混血發生』,卻沒有設想來自『空中』的攻擊』。可是,要打破區劃劃分來修正問題又談何容易……於是,我們在『末日』降臨的很早之前就安排了『備用』」
「……『備用』?」
伊莉莎白半邊眉毛挑了起來。琉特也露出難以理解的表情。
伊莉莎白忽然心想,人類的『教會』內部都發生了扭曲,對某種東西偏執盲信的一群人肯定會得到他人所想不出來的結論。
『教會』吹響了末日的喇叭,那亞人做了什麼呢?
「我們召集對純血的維持擁有堅定意志之人,在龍的墓地設了聚落,為防純血區發生不測之時的疏散——那個地方,在這次的叛亂中被控制了」
「什……從沒聽過那種聚落!」
「這是自然,獸人雖與我們常年交好,但不可能什麼都告訴你們」
面對琉特的驚訝,阿奎那淡然地作出回應。既然是這樣的,那人類就更不可能知道了。
其他種族評價『人類是排異的,無自覺的天選主義者』,自然不可能告訴人類。
「但是,那裡為什麼會被混血種知道?備用的被人家控制,簡直太可笑了」
「聚落設於龍骨之間,由於從兵會向人口更多的城市聚集,所以『末日』降臨時也沒有出現大問題。但是那些傢伙花費了數十年的時間來調查物資補給隊的線路。混血種對我們的執著與憤怒,就是如此之深」
伊莉莎白點點頭。亞人信奉純血主義,那樣的姿態對混血種來說必然是憎惡的對象。加之他們的觀察力與執念,只要發現亞人領地內部分物流存在疑點,特定商隊未按預定線路進行,之後就是拼毅力了。
就這樣,聚落被意料之外最糟糕的敵人發現了。
「那裡的居民若被趕盡殺絕,純血的維持將變得非常困難。不……經歷了『末日』的現在,世界的危險度本身發生了變化,無法維持的概率很高。我被他們以聚落的安全做要挾,立刻答應背叛。這樣要是就能平安無事,還是很划算的」
要殺死誰,要毀掉什麼,阿奎那說得斬釘截鐵。
琉特握著劍柄的手,微微顫抖起來。
「你這傢伙……你這傢伙怎麼能理直氣壯地說出那麼自私的理由。你就沒有矜持嗎?」
「當然有。惋惜、榮耀、哀泣、恥笑,全都一樣。我所做的事不會變。所以,我就應該挺起胸膛——琉特閣下,回到最開始講的吧」
「事到如今,跟你還有什麼好講的!」
阿奎那所講的,很像過去『拷問姬』所講過的話。對於成為犧牲死去的人都一樣,但多數人值得
為這蠻橫的做法感到憤怒。琉特擺好了劍,但阿奎那單方面地繼續說道
「聚落里,也有我的家人和孩子」
琉特輕易地動搖了。他是個愛護家人的男人。
他自然而然地設想,如果自己的妻子被挾作人質,而且給自己的選擇也是貫徹自己種族的信念——那確實沒有理由拒絕。
(以亞人的立場來看,阿奎那的選擇是『對的』)
即便如此,伊莉莎白堅持問了出來
「余有兩點想問。第一,你們為什麼如此拘泥於純血?還有……你們總不會打算一直幫到混血種掌握世界霸權吧?」
逐漸滅亡的種族的憂慮,旁人難以理解。亞人族總在重複這句話。但至少,阿奎那信奉的並不是那種模糊不清的信仰,肯定有其堅定的理由。而且後面的提問,對於背叛世界之人來說也是很自然的疑問。混血種的目標是『世界的變革』。
——指望對方寬宏大量網開一面嗎。
對這兩個問題,阿奎那輕輕嘆了口氣。他豎起兩根手指
「很遺憾,兩個問題都能用簡潔的一句話來回答」
「什麼話,說來聽聽」
「『混血種大屠殺』」
「——」
的確是個簡潔的答案。很久以前就已經得出結論,不論開端還是終點,全都在一個愚昧的行為間聯繫著。人類引發了一場悲劇,然而與其他勢力的差距卻被一味地拉開。既然如此,要麼由混血種來支配,要麼由人類來支配。那條路更好呢?
選項終將變成這兩個。
再者,人類早已不可信任。其他兩種族已經得出結論。
在跨越了『末日』的世界中睡糊塗的——恐怕只有人類。
***
「我們對混血種當然並不寬容,但總比你們的態度更同情、憐憫。再說,人類的勢力本就太龐大了,隨著混血的進行,我們終會被吞沒。等到我們連國土也喪失之後,我們的子孫還能活得幸福嗎?文化將被驅逐,資產將被蠶食,我們變成了雜質,會被驅逐變成貧民。這是定律。保護純血,維繫著種族尊嚴——不,我們別無他法。我深信不疑」
阿奎那淡淡地講出自己拘泥純血的道理。琉特被他流暢的話語所震懾,無法反駁。最後,耿直的獸人開口了
「但、但是,種族融合到一定程度之後,就能頒布新法。到那個時候,人類、亞人、獸人之間就沒有……」
「那麼,謳歌真正的和平與平等的那天,要等到多久之後呢?琉特閣下,我們眼下不該談論那些幻想。答案早就呈現出來了」
阿奎那說得沒錯,結論已不可動搖。人類吹響了末日的號角,訴諸屠殺混血種的暴舉。眼下的背叛,也是人類的殘酷所招致的。阿奎那再次講道
「閣下是伊莉莎白閣下的部下,因此沒被告知呢。連那位『賢狼』——第二公主比亞迪閣下也並不信任人類。現在正直復興之時,若是引發爭端搞不好會燃及一切,因此大家都緘口不言罷了。實際上,大家都在就末日的犧牲向人類索要賠償一事進行長期妥善的探討」
「……什!」
琉特無比驚訝,瞪大了眼睛,打了個趔趄。但是,伊莉莎白卻沒怎麼感到意外。同時,她也明白。
三年間之所以一直維持和平,是因為亞人和獸人沒有對人類採取強硬態度,而沒那麼做還有其他理由。
琉特將那個理由大聲叫了出來
「但是,守護住這個世界的人,是瀨名·棹人閣下啊!」
「沒錯——你們什麼都沒做」
伊莉莎白低沉地應和道。琉特身子猛地一晃,阿奎那眼睛眯了起來。伊莉莎白對付出犧牲的種族說出這番話,可謂十分粗魯。阿奎那眼珠小幅移動,對這番粗魯的說法表現出不解。
「不好意思,可否再說一遍?」
「『末日』降臨前,『狂王』行動前——你說你們做過什麼?」
在這個世界,到處都散播了毀滅的種子。大多數人都覺得與自己無關,忽略了嚴重性,把各種各樣的危機推給了醜惡的罪人。而結果便是『末日』降臨。
最終,『狂王』沒能夠拯救所有悲劇,但避免了終結。
而且,他是雖說異世界人
但也不過是個渺小的人類。
「啊,沒錯。余對責任問題一丁點也不感興趣,你們倒是隨便點趕緊決定吧。余當然知道人類已經信用掃地,但就算這樣余還是要說。什麼悲劇,什麼差別,什麼屠殺!那些關余什麼事!」
「什、什麼?伊莉莎白閣下?」
琉特露出與之前截然不同的表情,瞪大了雙眼。不管怎麼說,自己的長官將錯落複雜的因果關係全部揉成一團,以全速球扔了出去。他恐怕沒想到伊莉莎白會斬釘截鐵地說出一切都無所謂。但是,伊莉莎白對此不會感到半點慚愧。
(拯救世界也好毀滅世界也罷,全憑自己高興)
要相信誰,懷疑誰,憎恨誰,愛誰,全憑個人判斷,個人感情。
這些不斷堆積,最終形成世界末日。
問題是,看後面由誰來背負。
沒去背負的人,沒資格發言。
「沒錯,確實也有過悲劇,有過絕望。沒說讓你們握手言和,沒說讓你們相互理解,甚至不會乞求原諒。沒有謝罪的餘地。但是,你們不惜鑄成一樁樁新的悲劇還要去懼怕還沒指向自己的刀子是嗎?不惜拋棄人類,背叛一切,向背叛諂媚,也要苟且下去是嗎?這種事且不管別人怎樣,首先余就不能饒恕。太荒謬了——啊,都一樣。你們難道就跟人類不一樣嗎?真骯髒」
伊莉莎白兇惡地露出牙齒。一部分人類曾經敵不過對死亡的恐懼,訴諸暴行。現在也是一樣。亞人族拿『混血種大屠殺』當『免罪符』,叫囂著自身立場的正當性。
全都一樣。正義,早就死了。
「被相信一切的人救了,被相信一切的人保護了,能在那傢伙沉睡的世界裡活下去……你們還優哉游哉地提什麼意見?搞不懂,餘一點都搞不懂!」
伊莉莎白冷笑。人類和亞人都不明白。
那個少年知道生者的醜陋,明白這哪怕在異世界也沒有任何差別。即便如此,世界依然美麗。因為,有自己真愛的人活在這個世界裡。所以,要去守護。
這是一個少年的咆哮。
他直到最後一刻都面帶微笑。那份微笑的意義,難道要讓它斷送嗎?
為什麼站在被保護的立場,還要讓它枉費。
「一個個全都一樣,當然余自己也是。所有人全都像豬一樣,甚至更加醜陋。人類也好,亞人也好,獸人也好,混血種也好——不單看個人,而看團體的話,一點都不值得信任。即便如此——」
即便如此?
伊莉莎白的話突然斷掉了。她不知後面該說什麼好。
明明連正確的救世究竟是什麼都不知道。但是,在沉默降臨的現場,話被接了下去。
「即便如此——我也曾相信。現在也願意相信。『神在天上,天下美好』」
「誒?」
「哈?」
「嗯?」
不光是伊莉莎白、琉特,連阿奎那都發出呆滯的聲音。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循著聲音轉過去。
在那裡,背上插著短劍的『屍體』,驀地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