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 7 「這個世界」的悲劇 ——(2/2)
「能夠確信並斷定『自己會被引導』的人,大概只有真正的信徒。但是,終焉真的降臨了。事已至此,為了得救,就必須對神表現出自己『今後依然會』懷著深深的信仰……活祭則是『自己已獻出最大誠意』的簡便測定方式」
「『不相信神的傢伙就殺掉』……高呼著這種口號,內心實際卻因『無法完全相信神』而產生罪惡感,因懷疑自己不會被拯救而產生猜疑,因恐懼而訴諸暴行麼……簡直是個惡趣味的玩笑」
「是啊……而且大量的混血者,除了商場得意之人外,都不具備自衛手段。亞人信奉純血主義,絕對不會去保護混血者。獸人在混亂的狀況中,也無法做出應對。我們也是,光對抗從兵就已經捉襟見肘……結果,他們不能指望任何勢力來保護,也無路可逃」
棹人恨得咬緊牙齒,幾滴血順著纖細的下巴滴了下去。
所有的一切,無法全部拯救。但是——————
(這些犧牲,也未免太無畏,太沒天理了!)
棹人的內心在怒吼。宗教對立的情況,在棹人在世的世界裡也是存在的。戰爭的環境下,屠殺其他民族的事例也恐怕不少。在有人捨命救人的同時,也有人像碾死蟲子一樣在殺害其他人。這是以理性做出獸行。棹人很清楚這樣的矛盾,但『現在這種情況』將這種事擺在他面前,就像用刀在挖他的內臟。
現在,許許多多的人為了守護一切,正消磨著理智堅持奮戰。
然而另一邊,也有人只為了自己得救而去殘殺無辜的人。
這個樣子,到頭來……
(—————救世……)
「吶,到頭來,救世究竟哪種才是正確的呢?」
就像將棹人的疑問複述出來一般,伊莎貝拉呢喃道。棹人猛地抬起頭,向她看去。伊莎貝拉正一臉沉痛地眺望著王都,喃喃私語般說道
「我們與『重塑派』所追尋的救世並不一樣。另外,在『重塑派』中,也跟『守墓人』所謳歌的狂信不同。『守墓人』曾懷著毫不動搖的信念說,下一個世界才是神的國度,理想之地。『神的意志與祝福同在』『奇蹟終將顯現』」
「『在那裡不需要我們』,是麼」
棹人從伊莎貝拉口中,將『守墓人』說過的話接了過來。然後,他閉上眼睛。
黑暗中,從頭披著深紅色布的少女露出微笑。她那琥珀色的雙眸中,沒有絲毫迷茫。棹人甩甩頭,抹消那仿佛能把人吸進去的美麗色彩。
伊莎貝拉細細地呼出一口氣,如懺悔般吐露心聲
「實話說,在接到虐殺報告的時候,我開始懷疑了,『守墓人』說的話真是錯誤的嗎……這次在重塑條件達成前,作為惡魔契約者的伊莉莎白閣下的『肉體會先承受不住』。惡魔會被釋放,破壞掉還未蓄力完力量的神之住,一切將會回歸於無。『重塑不會到來』。但是,這些討論終歸只在我們所干預的範疇。如果連契約者也消失掉,世界變成完完全全的空白,神還是很有可能再度降臨,創造出新的世界……那將是沒有『人』干預的……沒有手握畫筆之人的『重塑』。最終,新世界應該會與舊世界大為不同吧。但是……說不定,那樣才更好」
「……伊莎貝拉」
「『在那裡不需要我們』」
伊莎貝拉飛快將『守墓人』說過的話複述出來,然後輕輕地閉上眼睛。
她的口吻中,沒有憤怒,之帶著幾分悲傷。接著,她輕聲細語
「在這樣的狀況下,已經難以否定『守墓人』所說的話了」
瀨名棹人眯起了眼睛,僅僅回以沉默。
這番不像伊莎貝拉風格的喪氣話,同時卻又無限地符合她的個性。
(畢竟,伊莎貝拉·維卡相信著人類)
就算肉體被侵蝕,險些被殺,她依舊沒有怨恨過任何人。但正因為她堅信著人類是應該拯救的對象,所以面對了那部分的狂信徒,開始為人類整體的醜陋與脆弱而哀嘆。
很久很久以前,有個曾想拯救一切的女人。
就與那對一切失望的先例一樣。
***
棹人想起有一個提問。那是他本人也曾好幾次想到的疑問。
(羊群本就是愚昧的。但到頭來,那真的是罪麼?)
無知,難道不該被唾棄麼?
難道不是他們的存在方式從根本上就錯了嗎?
棹人緩緩地閉上了眼睛,去回憶迄今為止所目睹的一幕幕慘景。
這個世上所發生的悲劇,全都可謂是自作自受。是活在當下的人自己招致的惡果。由於世界讓曾經自我犧牲的女人感到失望,被播下的惡意的種子才開花結果。
(在十四惡魔出現的那一刻便已註定,若是不採取行動,世界必將遭受致命性的傷痛。所有人都明知這一點,卻沒有一個想行動起來)
除了稀世的大罪人,『拷問姬』之外。
於是,世界走到了今天。
————主,祝福你〈Hallelujah〉。
棹人感覺到,『守墓人』說的話重重地敲在了鼓膜上。他搖搖頭,睜開眼睛,沉默地再次面對伊莎貝拉。在寒冷的黑暗中,伊莎貝拉又開始講了起來
「明明告誡部下們不要迷茫,自己卻這個樣子……我自己都覺得丟人啊。但是,即便跨越了當下的難關,這個世界依舊充滿了太多的惡意。在充斥著的敵意與猜忌之下,活下來的人們真的能夠『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繼續前進嗎?我,沒有信心啊」
「……伊莎貝拉」
「我甚至想過,既然橫豎都要走向滅亡,何不該歡迎新世界呢?吶,我們正為拯救世界而拼命掙扎,可是……」
——可是到頭來,救世真的正確嗎?
這個疑問,被直接拋向了背負著一切奮戰的『狂王』。
……就像小孩子投去純真的疑問一般。
棹人正面接受了這個提問。他包裹在酷似軍裝的黑衣之下的雙肩,是那麼的瘦弱。他兒時的發育很糟糕。現在,他那瘦弱的肩膀之上,接過了『拷問姬』之前背負的所有負荷。
那實在太過沉重。
但『狂王』沒有怎麼苦惱,答道
「正不正確,都沒關係」
伊莎貝拉吃了一驚,眼睛突然眯了起來。滿是機械零件的那側眼皮,動作稍有些遲鈍。
她像是在揣摩這話的含義,直直地盯著棹人。
棹人把手放在瞭望塔的圍牆上,身體稍稍向前探出,眺望整個傷痕累累的王都。放眼望去零星散布著的屍體中,肯定也有人死於從兵之外的人之手。
瀨名棹人知道,世界並不美麗。
如泥沼般污穢,如腐開般醜陋。
(但是,我在裡面的確抓到過綻放光輝的東西)
只有這裡才有他重要的人們。
哪怕一切都是錯誤的。
「根本不在這裡的人幸福地生活下去,我們根本不認識的世界祥和太平,這哪兒有一丁點意義。就算留下來的地方是地獄,但我所熟識的人就在這裡,我還是要繼續掙扎。然後我希望,終有一天能獲得幸福」
誰都擁有獲得幸福的價值。
誰都保有獲得幸福的權利。
縱然,這個世界總是地獄。
縱然,生者終歸愚不可及。
就像欽慕於殘忍卻又溫柔的『拷問姬』。
瀨名棹人寬恕,並愛著這個世界的矛盾。
「所以現在,我要守護活著的人們」
沒有一絲踟躇,狂王斬釘截鐵地說道。他用那雙不見絲毫迷茫,充斥著某種瘋狂的雙眸,凝視著伊莎貝拉。伊莎貝拉看著棹人,也露出尊敬與神往的表情。不久,她將手臂橫貼在胸前,向棹人敬禮,就像在祈禱似地輕輕說道
「棹人閣下,我對您這個人,唯有感激」
棹人也露出平靜的眼神看著用機械補充完整的她,嘀咕著說道
「必須要道謝的,其實是我」
「嗯?為什麼?」
「也沒什麼,我就是覺得,世界應該就是需要你這樣的人」
「……我,嗎?沒那回事吧。都說了那麼多喪氣話」
「別這麼說。你這
樣的人,才是未來最需要的」
伊莎貝拉皺緊眉頭,詫異地張著嘴。看來,她想將此刻感受到的異樣感化作具體的言語。但棹人伸出手掌打斷了她。
他撓了撓褪色的茶色頭髮,突兀地轉變話題
「呃,那個啊。剛剛確認完這令人絕望的現狀就說出悠閒的話,怪對不住的……不,正因為這樣,我有件事想拜託你」
「只要我能辦到,閣下但說無妨」
伊莎貝拉歪著腦袋,等著棹人往下說。棹人短促地清了清嗓子。但是,再三猶豫也不是辦法。於是棹人吞吞吐吐地開口了。
然後,棹人極其認真地說出了『心愿』。
***
幾小時後,棹人在『魔法師之街』原址的區域中。
其實街道本身還在,只是魔法商會下達通告,這裡已不可能再恢復與那名字相稱的榮景。無關世界存亡與否,『魔法師之街』都將封鎖下去。
在本就如巷道般狹窄的主街道上,棹人停下了腳步。他向周圍張望了一番,輕輕地點點頭。
「原來如此……第四浪的從兵確實突襲過這附近」
在周邊一帶,有意去掉了裝飾性的冰冷箱型建築,密集地排列著。被強行打造成貧窮模樣的這個角落,照理說本與色彩無緣。但是,如今很多地方被染上了紅色或黑色的不祥斑塊。牆壁被轉化成利於從兵攀附的不明材質。在沒有窗戶和門的(對不理解商品價值與危險性的人拒之門外的構造)店鋪表面,殘留著它們到處蠕動過的痕跡。現在,那些地方貼著被悽慘撕裂的從兵屍體。
但值得吃驚的是,面前的慘景與『魔法師之街』的終焉並無關係。
事情發生在融合的三惡魔討伐完畢之後。魔法商們飛快地返回了王都。這是由於在『魔法師之街』交易停止期間,魔法藥的行情變得一片混亂,無法收場。這些常與危險品打交道的商人們,早已習慣了時事的波瀾。但誰又會料到,剛把招牌重新掛上去,終焉的號角立刻就吹響了。
結果,商人們徹底氣壞了。
終焉一旦降臨,全世界的人都會死。也就是說,顧客會消失。他們似乎是無法忍受這一點。冷靜想想就會發現,商人們自己也會死,所以他們還有更緊迫的問題需要去關注才對。但是,他們認真地主張那謎樣的理論,加入了王都防衛隊。
因此,現在那些攜帶召喚獸的幹練老手之中,也有很多事之前隱居在『魔法師之街』的強者。但對於他們來說,拋出全部財產展開戰鬥也就意味著關門大吉。在魔法藥與貴重商品的維護與加工方面,他們長年以來積攢的魔力不可或缺。他們連那根源都要消耗掉,以後就只能離開王都,另擇合適的地點開設工坊,重新開始積蓄了。但是,他們在深知自己的買賣做不成的情況下,選擇了『存在交易的世界』。
『一切為了顧客〈All for you〉』。
這正是由傳說中的商人所流傳,歷經漫長的歲月延續下來的金句。
也是全體『行商之人』所一直高舉的榮耀。
(這是多麼矛盾,但又愉快的選擇啊)
想到這裡,棹人回想起『肉老闆』平時的戲謔言行。那言行與商人式的思維,大概不是『聖女』給他的。或許,那是他為人世的繁榮而奮鬥,將各自活動的行腳商集結起來的過程中所學到的。光陰流轉,『肉老闆』曾經留下的話語,現在正活在商人們心中。
(本人雖死,只要世界沒有消失,就還有東西能延續下去)
有繼承價值的東西,必須守護。
「棹棹棹棹棹棹棹棹棹棹棹棹棹棹棹棹棹棹棹棹、棹、棹——!」
「哈?」
「棹人大人——!」
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女僕從空中飛來。
換個說法,新娘正以極其威猛之勢衝過來。
新娘
飛
來啦!
(不會吧你)
棹人霎時用魔力強化了身體。此乃因愛而實現的神技。棹人為了接住她,張開雙臂。但她看到棹人這個樣子,突然將手中的斧槍扔了出去。
武器劃出弧線,飛向莫名其妙的方向。她利用這股反作用力,在空中華麗地翻騰三周半,同時修正軌道。就這樣,她腦袋重重扎進了附近的店鋪。
碎片崩塌脫落。棹人萬分驚訝地確認到這幕慘狀。
上半身扎進了牆內,女僕裝包裹的屁股露在牆外。棹人對這樣的她說道
「小、小雛?……你到底怎麼就自滅了?」
「小雛自己都覺得剛才來得太猛了……一想到會讓棹人大人受傷就……嗚嗚嗚,久別重複實在興奮過頭了,對不起」
「真笨啊。就算被你扎穿身體,我也會開開心心地接住你的」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棹人大人好溫柔!好想讓全世界都看看!這位就是我最強無敵完美可愛的夫婿!呀!」
就在喊「呀!」的時候,小雛砰地從牆洞上把頭抽了出來,接著笑容滿面地轉向棹人。一時的思維停止過後,棹人覺得小雛沒受傷就好,便接著往下說
「那個,小雛。我本來正過去找你,你主動過來,真是幫大忙了啊」
「是!察覺到棹人大人芬芳香氣的瞬間,小雛便不顧一切地飛過來了!」
「竟然被遠距離用體味探測到,我很傷腦經」
「欸,怎麼這樣!聽我說呀,棹人大人的血液雖然也是甜甜的氣味,不過整體散發出的味道就像太陽公公一樣,如剛出爐的點心一般柔和而豐富……那個,或許只有小雛能夠明白,總之就是能讓人安心下來的,非——常棒的氣味!」
「說這些只會讓我害羞啊……呃,那個,小雛」
「是,我最愛的棹人大人,請問有什麼事嗎?有什麼事嗎?有什麼事嗎?」
小雛將綴著荷葉邊的裙擺輕輕展開,坐在了棹人跟前。她雙眼閃耀著光輝,全力以赴地等待棹人往下說。這個樣子,就像擺尾巴的小狗一樣可愛。
明明終焉將至,可小雛卻跟平時沒什麼兩樣。
棹人撲哧一笑,細細品味著自內心湧上的憐愛之情。他蹲下退,彎下腰,配合著小雛眼睛的高度。小雛的臉像真人一樣紅了起來,開始扭扭捏捏
「唔喵……和棹銀大銀四目相交吶……久違地好害羞」
「聲音好怪……我說小雛,我們的確很少見地在分頭行頭,但時間也算不上太久……而且,那個,接下來還要做更厲害的事情不是嗎?」
「真是的,棹人大人這麼說的話,小雛的齒輪會不得了的」
「嗯?不得了是怎樣?」
「具體來說,就是爆開死掉」
「快停下」
棹人不禁表情變得嚴肅。小雛兩手貼在臉上,用力左右甩著頭。棹人輕輕撫摸她的腦袋,讓她冷靜下來。然後,她突然停了下來。
棹人的手隔著女僕帽繼續撫摸,一邊疼愛著小雛,一邊平靜地問道
「那麼,我要邀請愛害羞的小雛了」
「棹人大人的……棹人大人的撫摸……啊……這手掌的感覺還想享受七千八百年……咦?邀請?那個,怎樣的邀請?」
「你要不嫌棄……」
棹人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嗓子,手從小雛頭上放了下來。接著,他恭恭敬敬地執起了小雛雪白的手。小雛那雙寶石制的翠綠眼睛,吃驚地張大。
棹人覺得自己好像耍帥過頭了,到了這一步又苦惱起來。但他又覺得,小雛的話應該不會笑話自己。於是,他緊張地對小雛說出早已想好的話來
「要不要和我約會?」
說完,棹人在小雛的指尖上吻了下去。
小雛沒有反應,只是一味地呆滯著。棹人心想沒戲了,慌張起來。但他剛張開嘴,準備找藉口的時候……
「……致」
「致?」
「致死量了」
隨著謎樣的短短一句話,小雛無力地倒向後方。
只聽到棹人「小雛啊啊啊啊啊啊啊」的慘叫聲。
小雛的表情看上去有幾分安然,同時無比幸福。
琉特 Lute
——————————
狼族獸人,全獸人之祖『森之王』任命的第二公主比亞迪·烏拉·赫斯特拉斯的私人兵團第一班隊長。有位山羊族妻子。曾將邀請棹人到獸人的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