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 4 「非常非常遙遠的故事」 ——(2/2)
其他人阻止不了的人,她試圖去阻止。為此,她成為了稀世的大罪人。
(從前有個少年)
在步向毀滅的世界裡,他得到了無與倫比的力量,並決定拯救愚昧無知的畜生們。正如『聖女』所說,那樣的決意非常傲慢,可謂就是極端的自以為是。但是在思維方式上,『狂王』與『聖女』之間還是存在著明確的差異。
棹人認為愚昧的羊群無比寶貴。
(人類、獸人、亞人,通通平等。生者全都是愚昧無知的畜生,卻又『無比寶貴』)
另外,『狂王』有個一定要去實現的願現。拯救蒼生的豪言壯語不過是『順帶』罷了。雖然在那些把性命託付給自己的人面前畢竟不便說出來,但棹人知道,一旦會妨礙他實現目的,自己將會拋棄救世。
他知道,自己的瘋狂想法有多麼危險,對其他人是多麼冷血。
(也就是說——我的救世不是為了『誰』,而是在自己能力範圍內,只為自己的任性)
他回想之前在『世界盡頭』,『拷問姬』說過的話。
『別自戀了————拯救世界也好,毀滅世界也罷,一切全憑自己願意』
(就算最後『什麼都』沒有留下——那時候只要我盡力了,我就不後悔)
……不論自己最終將迎來怎樣的結局。
為了走投無路的弱者而決定獨自背負一切的獻身精神,應該確實很偉大。但棹人知道,世界沒有美好到會去回應無償的慈愛。
既然會後悔,就不該自我犧牲。說到底,根本就沒有回報。世界是極端無情的,但矛盾的是,醜陋中也囊括著確實存在的光輝。
因此,棹人想要將它們舀起來。他能把手伸進沉著利刃的泥沼,一邊不計其數地平添傷口,一邊把寶石抓出來。
現在,他得到了為此所必須的,而且得來不易的情報。
棹人從座椅上起身,對再次凝視著牆壁的『聖女』講道
「好了,讓你將這麼久過去的事情,真是對不住。謝謝,我對你再沒有更多的要求。之後,人類、獸人、亞人等方面的當權者應該會來問你事情吧。舊世界的魔法技術好像很發達,你別泄露危險的情報就好。這樣對你來說也應該更好。所持的情報危險性、重要性散步越廣,你的安全就越無法得到保證。難保不會人會選擇用比我剛才更殘忍的手段來獨占情報」
「這話說得真愚蠢……號角已經吹響,薔薇已經綻放,翅膀已經展開。明明終焉不是臨近,而是『已經降臨』」
「你說的沒錯,至少你是這麼堅信的。正因如此,我覺得讓你自由地活著也沒關係。雖然你卸下肩頭的負荷後馬上就會死掉,但你現在得到了這段直至終焉到來的緩衝期。誰也沒有權利連這都干涉」
棹人溫柔地說完,暗示她不惜發動舊世界的魔法也要逃亡。
『聖女』不解地歪起腦袋。這充滿稚氣的舉止,就像天真的小女孩。棹人隱約知道『聖女』舉止如此天真的原因。她現在難以試探棹人是敵是友,而那份不安表現了出來。而且,『聖女』恐怕希望棹人跟自己站在一邊。
但是,棹人看著她在新世界無依無靠的樣子,內心殘酷地做出拒絕。
(很遺憾,我不站在任何一方)
他不想責備孤獨戰鬥過的女性。
但是,棹人對『聖女』懷有無法磨滅私怨。
「你已經如願以償,成了普普通通的凡人。你就找個喜歡的地方活著,然後隨性地死去吧——但是別忘了,這是你一手製造的」
棹人沉沉地說完,打了個響指。蒼藍花瓣在他自己手腕上一閃而過,面不改色地切斷了自己的動脈,從皮手套與衣袖的縫隙間噴出大量的血。
血濺到牆壁上後,紅色開始蠕動。
『聖女』愣愣地眨了眨眼睛。在她面前,血液匯成有意義的形態。
就這樣,地下室里造出了『窗戶』。
在『聖女』目不轉睛盯著的那個點上,映現出外面的情景。
「…………………………………………啊」
她嘴巴突然張大,漏出生來。棹人短促地點點頭。『聖女』也總算注意到了。她從之前就想能看到什麼東
西一樣,一直凝視著牆壁。
但是,『聖女』其實什麼都沒看。
(『無知,難道不該被唾棄麼?』)
棹人回想起她本人剛才很諷刺地說出的那句話。
『聖女』說,她對終焉之時只有很朦朧的記憶。
也就是說,她不曾直視過現在『窗戶』上所放映的東西。
在這個世界,『神』與『惡魔』同時降臨。照理說,這是本不可能發生的異常事態。因此,破壞的推移應該與舊世界多少有些不同。
即便如此,場面的悽慘沒有任何差別。
在窗戶那邊,鮮血飛濺,慘烈的哀嚎震天撼地,數計百計的聲音又哭又喊。
此處展開的情景,全都是這個世界某處正在實際發生的場面。
除了『地獄』,再沒有其他能形容它。
***
老人像胡蘿蔔一樣,被像兔子的巨大從兵活生生地咬碎。搬運炮彈的士兵被黑色的某種東西抓到半空,發出慘烈的叫聲之後,只剩下皮膚掉了下來。女性被只有消化器官的生物溶解,想推開哭著死抓著自己的親生孩子。在燒焦屍體累成的小山上,一個失去雙手的亞人一邊笑一邊毫無意義地瘋狂跳舞。
與『惡魔』之柱保持連接的棹人,準確地掌握著發生在各地的悲劇。
雖然掌握著————但全都見死不救。
(無法拯救所有一切)
棹人不是神,就算能說出『拯救世界』的豪言壯語,但不可能連每個『個人的悲劇』都完全顧及到。每一個都去伸出援手的話,再怎麼掙扎也實現不了。
同時他也知道。這個世界如今就是地獄,求救的人非常之多。那些人就像棹人前世那樣,拼死地訴求著。
——來幫幫我。
——快來救我。
棹人看也不看一眼便拋棄了那些訴求,結果導致他們飽嘗痛苦地死去。
(這一點,不能忘記)
棹人早已決定,自己的目標高於世界。他不曾後悔。然而,記住它恐怕也沒有意義,至少跟已經死去的人們沒有任何關係。
就算這樣,棹人也就不允許自己對這個事實視而不見。
(連這件事都忘記的人,沒資格活在世上)
擁有超凡的力量,看整個世界都是一馬平川。但是,『終焉』原本便是一個個單獨悲劇的堆疊。
忘記了這一點,無法去愛這個世界。
『聖女』呆呆地看著眼前的景象。
她以前應該也看到過終焉來臨的零散碎片。但是,恐怕她在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時候,便已經對那一個個單獨的悲劇麻木了。
棹人照著她纖細的背影,忽然投去與慘劇無關的話
「『肉老闆』是個好人。就算他背叛了,我還是喜歡他」
『聖女』歪著腦袋,不解地向棹人看過來。
那是不知道在對自己說什麼的表情。棹人想通了,輕鬆地便絕望了。
「……『肉老闆』?」
「啊,是這樣啊……這也對呢」
『肉老闆』本來沒有名字。
他是使徒,不過是一顆向世界播撒下去的惡意之種『聖女』應該掌握著他的行動,但不知道他以『肉老闆』自稱,也不知道他的親切。
『長久以來的惠顧——————真的非常感謝』
曾經聽到的那句話,在棹人耳朵里自然而然地回放出來。他猛地緊緊閉上眼睛。
『肉老闆』放棄了為完成使命的快樂,吐露出日積月累的回憶,就連那些攔著不要他死的人的好意都忍著劇痛連同自己手臂一併割捨……
就因為她對他說過一句,『感謝你降生在我身旁』。
但是,她本人不知道他都拋棄了什麼。
她無從知道。
『人總是只聽自己想聽的,只看自己想看的』
從頭到尾,她一次也沒提到他的話題。
棹人深深地吸了口氣,然後緩緩吐出,單手撓了撓褪色的茶發之後,說道
「你說,自己『即便如此一直都是孤獨一人』……一直是孤獨地承受過來,是吧?」
「沒錯,這是事實」
「遮稍稍有點不對呢」
棹人搖搖頭。短暫的沉默之後,他打個響指,讓簡約木椅消失掉。手腕上的傷,此時已經癒合得不留痕跡。
然後,他邁出腳步,但在門跟前停下了腳步。黑衣翻飛,他轉過身來,臉上露出可謂是溫柔的微笑,接著說道
「你,只是自己選擇了孤獨」
於是現在,『聖女』身邊再沒有任何人。
就連那個醜陋可愛的從者也不在了。
『聖女』困惑地張望了一番。『窗戶』還保留著,裡面展現著殘酷的地獄景象。將世界推至毀滅的慘劇,一個接一個堆疊起來。聖女的臉,這才微微扭曲。此情此景,已是第二次招致。
那是她本想拯救一切而創造出來的。
『聖女』用微微顫抖的聲音,叫住棹人問道
「你,不殺我嗎?」
「為什麼?」
棹人維持這那平靜得甚至覺得壯烈的表情,反問回去。
回答來得很快。她像在糾纏,像在責備一般,叫喊起來
「我是千古罪人啊」
「那又怎樣?」
「你對我……應該有殺掉都解不了的怨恨才對吧」
「啊,已經無所謂了。一點都」
棹人若無其事地落了音。他用跟那口吻一樣輕鬆的動作地推開門,但在門口又停了下來。他沒回頭,再一次閉上眼睛。
『肉老闆』哼著怪歌一邊在王座房間出現。伊莉莎白抱怨「真是個吵鬧的傢伙」。兩人之間熱鬧互動的景象,消散在黑暗深處。這時,棹人睜開眼,沒有去確認『聖女』的動作和表情,面朝前方接著說道
「你就開心吧。你的願望全都已經實現了」
說完,瀨名棹人關上了門。
一瞬間,他感覺自己看到眼角有手拼命朝自己伸過來,再次有某種東西拍打鼓膜。
那是哀求,是謾罵,又或者是什麼提問。但棹人對正確答案根本連想都不去想,從老實守候著的看門少年身邊走了過去。就這樣,瀨名棹人走上返回的路。但是,出口被堵住了。這點他也明白。
正因如此,棹人來到看不到少年的地方後,突然停下了腳步。
「慨、嘎、哈……咕、嚯、嘔」
他腹部劇烈扭曲,吐出大量的血。混著肉塊的紅色液體,從慘白的喉嚨中汩汩溢出。棹人用力按住胸口,拼命調整呼吸,抬起頭。
他忍耐著可怕的劇痛,淒烈地嗤笑起來
「————差不多,第四浪來了麼」
他打了個響指,吐在地上的血液開始蠢動,自動畫出魔法陣。蒼藍花瓣在白皚皚的空間中飛舞,以棹人為中心行程圓筒形的障壁,隨後炫目的光芒開裂消散。
之後,任何東西,任何人都沒留下。
就這樣,『狂王』與『聖女』的邂逅,宣告結束。